荀 子


君 子 性 非 異 善 假 物 以 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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ㄧ.本 傳

(ㄧ)

荀況是戰國后期儒法交界的代表人物,他的這部著作包括勸學、修身、不苟榮辱等三十二篇,對“禮”作了新的解釋,提出“制天命而用之”的人定勝天思想,反對“生死知之”的先驗論。這是法家的重要著作之一,在中國思想史上具有一定地位。

(二)

五十,而知天命!

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裡,五十算是不易了!看盡人生的滄桑,終究要回歸自然,修身、潛隱,誰也不願虛擲剩餘的生命!只有他,跨著老邁的步伐,才開始到當時最負盛名的齊國稷下遊學。

有人說:靜極思動!
他瞧瞧水底映照的白髮蒼蒼,問問自己:真的是靜極思動嗎?
「不是的!」他幾乎要這麼衝口而出。
心底的悔恨與無奈再次沸騰,可是,他不能說!
老師子弓曾諄諄以孔子言相授,他也這麼樣戰戰兢兢的走來,直到老師病,直到老師死,而他依然奉行著老師的老師的老師親身行過來的真理。在許多個秉燭夜讀的寂靜裡,他反芻著每一字、每一句。孟夫子的性善論也盤旋在他腦海裡,那滔滔然直若黃河奔流的氣概躍然紙上,可是總不能令他信服!孟夫子說人有四端之心,每一端,都是打從心底的善念而起,可是,他只是不安的遲疑!
他只問這麼自己一句:如果人性真的是善的,這個亂世為何還會有這麼多的不善?
在善與不善之間,他掙扎好久!直到,那個夜。
那個夜,他夜讀方休,不遠處忽然一陣刀槍呼嘯的喧囂,當下,心驚!是哪一個國家的兵士又來夜襲?他關好了門窗,回到自己的榻上。一向,百姓就無辜,可是只要守好門窗,倒也可以少些無心的災殃,頂多,便是明兒個收拾一下躺在路邊的枯骨亡魂。可是,這回不同,寂靜的夜裡傳來隔壁大嬸的呼救聲!翻箱倒櫃中夾雜著她唯一鍾愛女兒的悲嚎聲,他想過去幫忙,可是又躊躇於自己的手無縛雞之力!「怎麼辦?怎麼辦?」猶豫間,只聽空中傳來大嬸臨死前的慘叫,那麼的淒厲、那麼的悠長,他不由自主的熱血一騰,就要起身去幫忙,哪知,此時卻傳來一陣陣奸惡的梟笑!
「只要是老子愛的,就沒有人可以保的住。」此起彼落的叫囂,還有年輕女人的哭喊,漸漸的越行越遠。
是強盜!那因為戰亂而逐漸泯沒人心趁火打劫的群盜。
他終於沒開門,淚,卻流了下來。
人,是死了,而強盜臨走時張狂的兩句話卻一直迴亙於心中。
說什麼惻隱?說什麼善呀?連那樣悲淒的慘叫都不能打動邪惡的人性,這人性,又有什麼善端?想想自己,讀聖賢書一生,在生死關頭,依然還要遲疑!那惻隱之心,難道敵不過自保的私心?這人性,真的是善的嗎?這人性,真的有所謂的四端嗎?
淚眼模糊中,他想起直若豺狼的梟笑!豺狼凶殘是為了生存,可是人的凶殘卻可以是為了喜好而恣肆!
又悔,又悲!眼底的晶瑩滴落竹簡上,這麼一滴、二滴、三滴,全滴在那人性本善的卷冊上,聖賢之言不化,可是他卻已經看破了人性!這個軀殼所深藏的,竟是可以因為好惡就妄為的邪惡靈魂,竟是可以因為貪生怕死便膽怯的自私人性,那麼人性還有什麼好自豪的?一瞬間,他竟想把自己毀滅。
從此,他明白人性本惡,所有的善都是後天節制與教育的逆轉而來,要是順著那份本性,除了惡,還是惡,還是惡呀!

是的!人性本惡!

於是,年五十才到稷下,不是心熱功名,而是一份對於人性的洞悉。辯議的譁眾,他固不及名墨;怪誕的取寵,他也不及莊學,但論及人性,沒人比他更清楚那來自心中潛隱不發、張牙舞爪的惡念!
於是,他寫下性惡論!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把善性歸於人為;「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說明人為的善性來自一心的關照;「虛一而靜」,則是主張用這一顆清明虛靜的心來關照自身馳騁的惡,而力拔放肆,讓不受拘束的人性復歸於善心的觀照。
可是,任誰都不知道,這虛靜觀照出的人性論,卻是那一個夜裡,在耳邊迴響悠長的淒厲之後,肅殺的寂靜夜裡,他靜靜的望著明月,一任悔恨與無奈交互沸騰冷卻的結果。
撰文者:遙光 & 傳統中國文學

二.荀 子 三 十 二 篇 目 錄

勸學篇第一 修身篇第二 不苟篇第三 榮辱篇第四 非相篇第五
非十二子篇第六 仲尼篇第七 儒效篇第八 王制篇第九 富國篇第十
王霸篇第十一 君道篇第十二 臣道篇第十三 致士篇第十四 議兵篇第十五
強國篇第十六 天論篇第十七 正論篇第十八 禮論篇第十九 樂論篇第二十
解蔽篇第二十一 正名篇第二十二 性惡篇第二十三 君子篇第二十四 成相篇第二十五
賦篇第二十六 大略篇第二十七 宥坐篇第二十八 子道篇第二十九 法行篇第三十
哀公篇第三十一 堯問篇第三十二

三.性 惡 論 相 關 選 文

(ㄧ)荀 子 性 惡 說

春秋戰國時代,九流十家的興起,使的儒家思想倍受挑戰,尤其是當時楊朱之學與墨家思想的橫行,使的孟子不得不立性善之論,以駁斥異說為己任。到戰國末期,新論滋多,辯議繁生,此時儒家不能不有人整理舊說,以新解之言抗諸子之說。而荀子的性惡論,則重新為儒家思想定義了一個新的方向。

有別於孟子的性善論,荀子的性惡論,大大的顛覆了當時思想家們認同的儒家思想體系,於是我們不禁要問:荀子的性惡論,是否真的與孟子的思想背道而馳呢?

荀子主張性惡,主要是著眼於人性的黑暗面,他說:「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顧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在這邊,我們可以清楚的發現他從人類的「本能」去定義人性,這種本能,普遍存在於動物身上,當然與「人之與禽獸異者幾希」的善性不同,順著本能的驅使,人性自然會變成只以滿足一己好惡為目的,而枉顧良知的惡性。

然則荀子的人性如何可能轉惡為善?就在於「化性起偽」,我們可以明顯發現,這「性」與「偽」變成是善惡兩端,而偽如何而為可能?在於「心」,正名篇曰:「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荀子認為,心能慮,便能從善,便能對善產生自覺。所謂:「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此心雖為善性的根源,在人類初生卻是潛隱不揚,也正是因為性不受心的主宰與控制,所以「順是」,才變成「爭奪生」、「殘賊生」的黑暗表現。我們不禁要問︰潛隱在人體內的善心,是否與性惡的本能並存呢?當然並存!他說,「人心譬如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顯示出善的根源,原原本本就在於人心,與人性恰巧是一體兩面。所以,雖然荀子為了反對孟子的「人有四端之心」的性善論,一直否認人其實是善性本具,可是,我們這麼樣推理過來看看,他繞了一大圈,最後仍是不得不承認,人,本來就有一個主宰的「善」心。

值得探討的是,荀子以儒家興衰為己任的情況下,為什麼要提出「性惡論」來扭轉一般人對儒家的觀感?我以為,這是受到當時思想雜駁不得不為的趨勢。孟子的性善論縱橫了半個戰國時代,到後期,所提的主張其實已經不能應付後出的思想,而荀子提出的性惡論,一方面著眼於禮教的重要,一方面也反映了身處在戰亂下,一種被激揚出來只逞私慾的人性。所揭露的人性黑暗面,之所以被當時的人所接受,也是由於對自身生命及人性的一種自覺。所謂「亂世用重典」,對荀子來說,他所認同的儒家性善論,是不足以讓更多的人對禮教制度正視,唯有透過「性惡論」的猛藥,才能收風行草偃之效。這便是荀子學說中,處處不認同性善論,卻處處無不是性善論影子的原因。

當然,後來性惡論學說成為法家思想的重點,是他始料未及的。

其實,體認這一份黑暗的人性,對人們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因為人雖然具有被本能驅使的惡性,但同樣也具有趨向真、善、美本質的特質,透過對於自身黑暗面的體會,才能在深沉的悲哀中更激發好善惡惡的本能。想想,我們是做了善事快樂?還是做了壞事快樂?我們便不難想像,人性究竟是一種怎麼樣的趨向了。

撰文者:遙光 & 傳統中國文學

(二)再 談 荀 子 「性 惡」

荀子「性惡」說一直以來受到不少責難,從揚雄《法言》言:「大醇 小疵」乃至近世新儒家學人,皆認為「性惡」一說不應存在。其中的關鍵 點在於,若同意「性惡」此一說法,就會有二個不可說明的問題出現。其 一,若人性全盤是惡,則人類社會中「善」的行為的出現要如個解釋?其 次,如果人性本來就是惡,在沒有道德主體的情況下,聖人的出現又要如 何成為可能?也就由於這二個問題本身並沒有出路可言,所以必然的方向 便是否定「性惡」說。
 
    若想釐清荀子言「性惡」之主旨,或許應先從談人性本質的另二條路 著手,也就是從「性有善有惡」與「性善」二說著手。
 
    「性有善有惡」一說,從先秦的告子直到漢代董仲舒、揚雄,均以此 為論性的大前提(此僅言各家之同,其異處則略而不論)。其基本論點在 於,如果在人類社會中,善的行為與惡的行為是並存的,而人的行為又來 自於天性使然,則人性之中必然就同時存在著善與惡二種因子。若非如此, 要如何解釋盜跖與柳下惠生存在同一時代的事實?換言之,這種說法主要 著眼點在於現實社會的現況,取巧地說,算是一種透過經驗事實而來的判 斷。然而,這種說法的盲點在於,如果說,人性的善惡因個體而有差異, 則儒家修身成德之說即成不可能,無善性之人,那來的德可成?如果說, 所謂的「有善有惡」指的是人性之中並存著二種因子,則進一步就可形成 「性善」之說了。
 
    所謂「性善」,不論是「塗之人可以為堯舜」或是「眾生皆有佛性」, 都不認為人性本身只有某種單一的純然性質,而是擁有「四端」或是「無 漏種子」的非純然狀態。與「性有善有惡」說不同的是,在「性善」說中, 這存於人性中「善端」本身具有比造成惡行的諸多因子(人欲)更高的位 階,「善端」已是善,但造成惡的因子卻不是本然的惡。換句話說,人性 中存在的,是本然的善(四端)與可能造成惡的因子(人欲),所以只要 能好好地存養善端,惡便不會形成。順此而下,則儒家修身成德之說自有 著力處可說。
 
    當我們對「性有善有惡」與「性善」說有基本理解後,再來看荀子 「性惡」便更能掌握其脈絡。
 
    先前談到「性善」時,曾提到如能好好地存養善端,惡便不會形成, 然而,是誰決定要存養「善端」進一步以成德的?孟子並未有明確的解釋, 但在隱隱之中,卻已有暗示-即由人類特有的「理性思維」所決定。這在 荀子學說中,則有了明顯的發揮,即「心統性情」之說。何謂「心統性情」? 「性」代表著天然生成的種種正負因子,而「情」則是這些因子所帶的種 種作用,「心」卻是主宰著「性」與「情」的「天官」,也就是理性思維。 換句話說,「心」才是人類決定要如何活在人世的主宰,「性」不過是人 類不可改變的天然性質而已。
 
    當荀子建立出以心為主宰來控制人類本性之發用時,在此體系之下, 「性」所包涵的是何種質素便不再是重點。因為德性的修持來自於理性的 思維,也就是說,人可以透過理性來決定自身在社會中該如何定位,該如 何處世。人類不必要受到先天質性來決定其行為與地位,人有自我決定的 空間與能力。
 
    既然「性」受到「心」的統管,「性」的內容並無決定人類人格、行 為的能力,那麼荀子為何又將「性」定為惡,即使將「性」說成「善惡混」 不也沒有妨礙?這便需要提到荀子學說中,「心」的特殊之處。
 
    前面曾提過,「心」本身具有理性思維的能力,但這種能力的妥善運 用卻是需要後天養成的,而不是生而如此。唯一養成之法,便是「學」, 透過知識的學習,人能夠養成理性思維的能力,而且在擁有思維力的同時, 又能排除知識的壁障時,就有能力成就自身的德性。更由於這德性的養成 是來自於自身的決定,便會更加的珍惜與努力。若從反面說,當「心」沒 有受到陶養時,則人的行為與思考將由人欲出發。在沒有任何標準來判斷 自身行為合理性時,人欲的發揮就不只是滿足基本需求而已,順此而下, 則人類社會將陷入以體力與計謀為生存法則的無政府狀態。換句話說, 「心」發用時,人可以理性看待社會與自身的關係,達可兼善天下,窮亦 可獨善其身;但在「心」受到蔽障時,人則必定流於惡行,這不是自覺的 向惡,而是在沒有足夠資訊判斷大利大害的情況下的必然發展。於是, 「心」朝向善的一方,而「性」朝向惡的一方,便成為必然的結論。(以 上說法請參看《荀子》勸學、解蔽、不苟、非相、禮論等篇)
 
    接下來針對二個因「性惡」而來的問題作說明。
 
    首先,「性惡」一說所帶來的困擾是「聖人如何成為可能?」。由於 荀子在論「學」的過程中,十分強調人世間道德與政治的標準來自於聖人, 平常人只要遵循聖人之法便可成其德業。因而後世學人在批判「性惡」說 時,常認為「性」既是惡,則「第一位」聖人便不可能出現,因為他根本 沒有任何既有的標準可採用、學習,那麼又要如何成聖?除非聖人不是人, 也就是聖人之性與常人之性不同,順此而下,一方面常人沒有成為聖人的 可能,二方面「性」也就失卻了普遍性。於是後世學人便認為,這是荀子 學說中自相矛盾處,其人性乃至德業體系也就不足以成立。事實上,我們 可從荀子「法後王」的觀念來說明這個問題。
 
    荀子「法後王」觀念其實與其「心」論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因為社會 制度的訂立會因時代的差異而有不同的面貌,對時代差異有所感知進而修 改、訂立適合的制度,是由於理性思維(心)的發用。也就是說,制度的 改變與妥善程度,其決定來自於「心」對人世的合理觀察與適切判斷,所 以制度只會一代比一代更加適合於社會秩序的建立,故要「法後王」。同 樣地,道德標準也是來自於理性思維與判斷,沒有任何人可以無中生有, 成就德業。也就是說,所謂的道德標準是來自於歷代聖人對人世的體認, 對「善」的肯定。而歷代一個又一個的聖人所帶來的,是基於前代的成果, 對道德認知作向上提昇的動作,直到逼近「真理」的層面。這些聖人如若 落在同一時代,或許有高低的等差,但在歷史的發展上,卻是缺一不可的, 所以聖人依舊是聖人,並不因其先後損及德業之完美。至於「學」,便是 要求人應該承繼前聖的道路向前邁進,不必再花時間去重複前人的過程。
 
    其次,後人常以「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來分判「性善」與「性 惡」之間的不同。這點筆者絕對同意,但若以「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 作為畫分的等級標準,認為「性惡」說不及「性善」說圓滿,筆者就覺得 沒有這個必要。試想,不論「性惡」及「性善」在前提上都表明「性」並 非是一純然之物,而是具有多種因子的內涵,而不論是外鑠或是內充,均 是以生命的理性化作為訴求。不同的道路,相同的結果,卻因為人類放不 下身為「萬物之靈」的驕傲而認為有等級之別,就未免太過「學術」了。 不要忘了,不論是孟子以至於宋明諸儒,或是荀子以至於兩漢儒者,均是 將此成德之路作為生命中力行的課題,而非如同今日般從學術論學術的態 度。以哲學的眼光來看,「性善」說在宋明儒手上所擴出的宇宙人生大格 局,自非「性惡」單就氣化宇宙角度以看待人性所能比擬。然而,若就成 就個體生命乃至於社會全體的生命理性化角度來說,彼此間是無高下優劣 之別的。也唯有秉持著「生命哲學」的思維來看待孟、荀,才能清楚地看 出彼此間的差別在何處,明白其時代意義之所在。否則,若只是將其放在 哲學領域強分優劣,孟子又如何比得上朱子的貫通,而朱子又如何能比得 上牟宗三的縝密呢?
 
    總之,透過《荀子》一書,我們看到了一套完整的學說,其面向從個 人德業成就之可能到人類社會秩序如何回歸穩定均有所著墨。因此,當我 們要就某一特定觀點作深入暸解時,絕不能以片面的角度來看待,而應就 其學說的全面來考慮這一特定觀點的內涵為何,在理論體系中的價值何在, 才能夠得到詳實而深刻的理解。否則,由片面角度來曲解「性惡」的內涵, 不但浪費了自我的心力,更是對古人智慧的一種戕害。
 
  撰文者:諸葛俊元(靜宜中文研究所) & 傳統中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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