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為信陵君。○索隱按:地理志無信陵,或是鄉邑名也。是時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齋

公子為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

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集解文穎曰﹔“作高木櫓,櫓上作桔槔,桔槔頭兜零,以薪置其中,謂之烽。常低之,有寇即火然舉之以相告。”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為寇也。”L正義為,于偽反。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陰事○索隱按:譙周作“探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古

魏有隱士曰侯嬴,○索隱音盈。又曹植音“羸瘦”之“羸”。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曰:“臣?身箴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原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侯生下見其客逍亥,俾倪○索隱上音浦計反,下音五計反。鄒誕雲又上音疋未反,下音五弟反。L正義不正視也。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索隱■音遍。贊者,告也。謂以侯生遍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為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集解徐廣曰:“為,一作‘羞’。”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為上客。知

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逍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之,逍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索隱魏將姓名也。將十萬眾救趙。秦王洠洈怬i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名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為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主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索隱間音閑。語謂靜語也。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索隱舊解資之三年謂服齊衰也。今案:資者,畜也。謂欲為父復讎之資畜於心已得三年矣。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欲為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s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知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逍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集解上音烏百反,下音莊白反。○索隱上烏白反,下爭格反。案:??謂多詞句也。L正義聲類雲:“嚄,大笑。唶,大呼。”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逍亥。逍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齋

今吾至?,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逍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蓓矢◇集解呂忱曰:“蓓盛弩矢。”○索隱蓓音蘭。謂以盛矢,如今之胡簏而短也。呂姓,忱名,作字林者。言蓓盛弩矢之器。為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主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s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原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集解禮記曰:“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客若降等,則就主人之階。”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索隱負音佩。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輈○索隱音辯,趙邑名,屬常山。為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齋

趙有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集解徐廣曰:“漿,一作‘醪’。”○索隱按:別錄雲“漿,或作‘醪’字”。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游,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妝l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索隱謂豪者舉之。舉亦音據也。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游。”乃裝為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知

不歸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誡門下:“有敢為魏王使通者,死。”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索隱史不記其名。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

,而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兵,○索隱抑音憶。按:抑謂以兵蹙之。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之,○索隱言公子所得進兵法而必稱其名,以言其恕也。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集解劉歆七略有魏公子兵法二十一篇,圖七卷。知

,求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為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王亦薨。

二十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索隱魏王名假。屠大梁。

即天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擊黥布還,為公子置守塚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

钂貥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怨度索隱述贊信陵下士,鄰國相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頗知逍亥,盡禮侯嬴。遂s晉鄙,終辭趙城。毛、薛見重,萬古希聲。

信陵君列傳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為信陵君。

        魏公子無忌,是魏昭王的小兒子,魏安釐王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昭王死後,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無忌為信陵君。

    是時,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Œ。魏王及公子患之。

Œ范睢亡魏相秦......走芒卯,范睢,戰國魏人,字叔,善口辯,初仕魏中大夫須賈,以事笞逐,乃更姓名為張祿,亡走秦國,以遠交近攻策略,說秦王,拜為相,封應侯。周赧王四十年秦圍魏都大梁;越二年,破華陽軍。芒卯,魏將名。

        那時范睢逃出魏國,在秦國為相,因怨恨魏齊加害他的緣故,於是發動秦軍圍攻大梁,已擊破魏的華陽軍,敗走魏將芒卯。魏王及公子很是憂心。

    公子為人,仁而下士Œ,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Ž十餘年。

Œ仁而下士,心腸慈愛,並能以禮對待地位低下的人。

?致,招來。

Ž加兵謀魏,用武力侵犯魏國的打算。

        公子為人,仁愛而又能禮賢下士,無論士人才能高低他都很謙遜的以禮來與他們交往,不敢憑藉自己的富貴而怠慢士人。陰此,方圓數千里內的士人都爭相投靠而來,因而招致食客三千人之多。在那時候,諸侯因為公子的賢能,而又有很多有才能的食客,有十多年不敢用武力侵犯魏國。

    公子與魏王博Œ,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Ž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為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Œ博,古代棋戲之一種。

?舉烽,古於邊地築烽火臺,置柴薪狼糞,遇有警報,白晝放煙,夜則點火,謂舉烽。

Ž寇,侵犯,攻打。

?陰事,秘事。

        有一次,公子與趙王博戲,北境的驛站忽然舉起烽火來,傳來消息說趙國前來侵犯,將要入侵國界了。魏王連忙停止博戲,想要召集大臣商議對策。公子卻阻止魏王說:「這只是趙王打獵,並非前來侵犯。」仍舊照常博戲。魏王非常恐懼,無心博戲。過了一會,又從北邊驛站傳來消息說:「是趙王打獵,並非前來侵犯。」魏王大驚道:「公子如何得知的呢?」公子回答說:「臣的客卿中有人能探知趙王秘事,凡是趙王所做的事,他總是會來向我通報,臣因此得知。」從此以後,魏王懼怕公子的賢能,不敢使公子擔任國家的政事。

    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Œ,欲厚遺 ?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潔行Ž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 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 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 ƒ,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室,待公子舉酒。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 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上坐,秉ˆ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為壽Š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1)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2)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3)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4)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5)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為上客。

Œ往請,去拜訪。

?遺,贈給。

Ž修身潔行,修養品德,檢點行為。

?從車騎,使車騎相跟從。

?虛左,空出車上左邊的位置。古代乘車以左為尊。

‘攝,整頓。敝,破舊。

’坐,同座。

“觀,觀察,考驗。

”轡,駕馬的韁繩。執轡,握著馬韁繩,指駕車。

市,市井,街市。屠,屠宰牲畜的地方,屠戶。

?枉,屈駕,委屈。過,拜訪,探望。

引,拉,牽引。

ƒ俾倪,同睥睨,眼睛斜視的樣子。

微察,偷偷的觀察。

…顏色,面色。

舉酒,主人舉杯讓客人,宴會開始。

謝,辭謝,辭別。謝客,辭別客人。

ˆ炕A普遍。贊,稱引,贊美。秉棡垂,將侯生向每一位客人介紹並稱贊。

酣,酒喝得很暢快,喝酒到興致最高的時候。

Š為壽,敬酒祝壽。

(1)為公子,為難公子。

(2)抱關者,抱門栓的人,即看守城門的人。

(3)廣坐,指賓客滿堂的宴會,在眾人面前。

(4)就,成就。

(5)長者,寬厚的人,有德行的人。

        魏國有一個隱士名叫侯嬴,年已七十,家境貧苦,是大梁夷門的守門官。公子聽說就去拜訪他,要送給他一份厚禮,侯嬴不肯接受,說:「我修養品德,檢點行為已經有幾十年了,到底不能因為守城門太窮的緣故而接受公子的財物。」於是公子便擺設酒宴,大會賓客,席位安置好後,公子就帶著隨從和車馬,空出車上左邊的上位,親自到夷門迎接侯生。侯生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帽,逕自上車坐在公子空出的上位,毫不謙讓,想要考驗一下公子。而公子執著韁繩駕車,越發地恭敬。侯生又對公子說:「我有個朋友在市井的屠戶那邊,想委屈你的車馬,同我去拜訪他。」公子便駕車到市場上。侯生下車,會見他的朋友朱亥,一面斜著眼睛偷看公子,故意地長時間地站在那堜M他的朋友說話,偷偷的觀察公子。公子的臉色更加和悅。正當這時,在公子的府中,魏國的文武大臣宗室貴族賓客滿堂,等著公子舉杯開宴。試人都觀看公子給侯生牽著韁繩駕車,公子的隨從都暗中恨罵侯生。侯生看公子的面色始終沒有改變,才辭別了朋友上了馬車。到了公子府中,公子引領侯生坐在上首的座位上,並一一向賓客介紹,同時還稱贊侯生,賓客們都很訝異。席間喝酒喝到正高興時,公子站起身來,走到侯生面前給他敬酒。於是侯生對公子說:「今天我侯嬴為難公子也夠了!我是夷門的守門人,可是公子親自屈身駕車,迎接我到這大庭廣眾之中來,本來不應當再有過份的要求。今天公子您竟特意為我驅車去拜訪朋友。但是我想成就公子您愛士的美名,特意使公子的車馬久立於市中,去拜訪朋友來觀察公子,公子的態度反而愈加恭敬。市上的人都認為我是小人,而把公子看做是有德望,能夠謙遜        又有禮貌對待士人的人了。」於是酒宴結束後,侯生就成為公子的上等賓客。

    候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Œ之,朱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

Œ數請,履次的前往拜訪。

?故不復謝,故意地不答謝。

        侯生對公子說:「我所拜訪的那個屠夫叫朱亥,這個人是個賢能的人,世人都不知道他的才能,所以隱居在屠戶之中。」公子就履次拜訪朱亥,然而朱亥故意不答謝公子,公子深感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 十萬眾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趙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Œ鄴,實持兩端?以望。

Œ壁,軍壘也,此用為動詞,札營,駐札。

?持兩端,謂名實救趙,而又陰懷與秦妥協之意也。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經打敗了趙國的長平軍,又進兵包圍了趙國國都邯鄲。公子的姐姐是趙國惠文的弟弟平原君的夫人,他們曾多次送信給魏王及公子,向魏國請求援救。魏王派了將軍晉鄙率領十萬大軍去援救趙國。秦王派遣使者警告魏王說:「我攻打趙國,很快就要攻下了,假如諸侯國有誰膽敢援救趙國的,等到打下趙國後,必調兵攻打他。」魏王聽了很害怕,派人阻之晉鄙,停止進軍,屯駐在鄴地,名義上是去援救趙國,實際上採取兩面態度,來觀望秦、趙兩國的形勢。

    平原君冠蓋相屬 Œ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Ž者,以公子之高義,為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為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惠王,及賓客辯士,說 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

Œ冠,禮帽。蓋,車蓋。屬,連也。言使者往來不絕也。

Ž附,託也。自附,自願攀結。婚姻,結親。

?急,用作動詞,解救,關切。

?縱,縱令,即使。

‘獨,難道。

        在這種情況下,平原君的使者戴著禮帽,坐著車子連續不斷地來到魏國,並埋怨公子說:「我趙勝之所以自願和魏國結為婚姻,是因為公子有崇高的道義,能夠解救別人的困難。現在邯鄲城早晚之間就要被破投降給秦國了,可是魏國的救兵始終不到,所謂公子能急人之困,又表現在那裡呢?再說公子即使看不起我,丟棄我去投降趙國,難道公子就不憐愛你的姊姊嗎?」公子聽了十分憂慮,履次請求魏王,讓門客辯士用種種的方法去勸說魏王,魏王因為害怕秦國,始終不肯答應公子的請求。

    公子自度Œ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Ž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Œ自度,自己估計、推測。

?約,湊集。

Ž以,與。

        公子自己估計,終究得不到魏王救趙的許諾了,決計不能自己茍活而讓趙國滅亡,於是就邀請賓客,湊集了一百多量戰車,想要和賓客一起去和秦軍決一死戰而和趙國共存亡。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Œ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Ž!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 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吾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 人間 ƒ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欲為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ˆ。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Œ具告,一一告訴,全部告訴。

?決,同訣。辭決,告別。

Ž勉之矣,好好努力吧。

?備,周到。

?且,快要,將要。

‘曾,乃,竟。

’有所失,有什麼過失。

“無他端,沒有別的辦法。

”尚,還,何,那堙C事,用。尚安事客,那媮晱帢o著賓客。

遇,待。

?恨,遺憾。

因問,乘機而問。

ƒ屏,除。屏人,讓別人離開。問語,私語,悄悄的說。

兵符,古代調動軍隊的一種憑證。用銅鑄成虎形,剖成兩半,國君和主將各握一半,傳達新令時,以合符為憑證。

…資,蓄,心埵s著。之,指殺父之仇。

為,對。

進,獻給。

ˆ顧,但是,只是。路,機會。

伐,功業,功勛。

        信陵君經過夷門,見到侯生,就把自己要去和秦軍決一死戰的事情全部告訴了他,說完,就辭別而走,侯生只說:「公子好好努力吧!老臣我不能跟隨您一塊去了。」公子走了幾里,心堳雂ㄟ矽部A自說道:「我待侯生也算是夠周到了,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現在我要去拼一死,可是侯生竟然沒有一言半語給我送別,難道我還有什麼過失的地方?」於是公子又趕著車回去問侯生。侯生一見公子就笑著說:「我就知道公子會回來的。」接著又說:「公子喜愛人才,名聞天下。現在公子有了急難的事情,沒有別的辦法,竟想去和秦軍拼死,這就好像是把肉投到餓虎的嘴裡一樣,這又有什麼用呢?公子還要門客幹什麼?公子一向待我很好,今公子前往趙國,我卻不能送行,因此知道公子遺憾而回來找我。」公子聽了感激地又向侯生拜了兩拜。於是又問侯生有什麼好辦法。侯生屏退了旁邊的人,悄悄地對公子說:「我聽說調遣晉鄙軍隊的兵符經常放在魏王的臥室內,而如姬是最受寵愛的,經常出入魏王的臥室,她有辦法可以偷出兵符來。我聽說如姬的父親被人殺害,為這件事她蓄意報仇已有三年了,從大王以下,都想為她的父親報仇雪恨,卻總沒能找到仇人。如姬曾為此事對您哭訴過,您使門客去斬了那仇人的頭,獻給如姬。如姬感激得就是為您去犧牲生命,也絕不會推辭,只是沒有找到機會罷了。只要公子開口請如姬幫助,如姬必會答應。那時公子取得虎符,奪取晉鄙的軍權,向北援救趙國,向西擊退秦軍,這乃是同五霸一樣的功業啊。」公子聽了侯生的計策,去請如姬幫助,如姬果然偷到了調遣晉鄙軍隊的兵符,送給了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Œ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 宿將Ž,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必為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 “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Œ復請,再次向魏王請示,這塈t有對質的意思。

?俱,一起去。

Ž嚄,大笑。唶,大叫。嚄唶,呼喝示威,意氣豪邁的樣子。宿將,老將。

?鼓刀,操刀,拿刀殺。

?存,慰問,問候。

‘效命,出死力,獻出生命。秋,這堳時候。

’數,計算。

“鄉,同向。北鄉自剄,面向北方自殺。

        公子臨行時,侯生對他說:「大將領兵在外,為了國家的利益,就是國君的命令,也可以不接受。公子現在拿著兵符前去,即使合符無誤,但晉鄙不將兵權交給公子,反而要再向魏王請示,那樣事情就很危險了。我的朋友屠夫朱亥可以和您一起去。這人是個大力士。要是晉鄙順順當當交出兵權,那是最好不過了;如果不肯,就讓朱亥擊殺他。」這時候公子哭了。侯生說:「公子是怕死嗎?為什麼哭啊?」公子說:「晉鄙是一位很有威望的老將,我去了拿出兵符,恐怕他不肯交出兵權,結果一定要殺死他,我是為這個流淚罷了,那裡是怕死呢!」於是公子去邀請朱亥。朱亥笑著說:「我是個在市場上宰殺牲畜的屠夫,可是公子履次親自來問候我,以前,所以一直沒有答謝您的原因是因為我認為這種小的禮節沒什麼用處。現在公子有了急難,正是我獻身出力的時候。」朱亥於是就與公子一同去了。公子又去侯生那裡致謝。侯生說:「我本來應該和您一起去,可是我年老不中用了。請讓我在這裡計算公子的行程,等您到達晉鄙軍中的那一天,我就面向北刎頸自殺來答謝您。」公子就出發了。

    至鄴,矯Œ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Ž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 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元君負矢為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

Œ矯,假傳,假託。

?單車,單車隻馬,指信陵君不帶隨從士兵。

Ž袖,用作動詞,藏在袖子裡。

?勒兵,治理軍隊。

?歸養,回家奉養父母。

‘解去,解圍撤離。

’哄A箭袋。

“先引,在前面帶路。

”人,此指信陵君。不敢自比於人,不敢和信陵君相比。

        公子到達鄴城,假託魏王的命令要代替晉鄙。晉鄙合對兵符無誤,可是心中非常懷疑這件事,舉手到眉間,兩眼看著公子說:「我現在率領十萬大軍駐紮在國境上,這是國家託給我的重任。現在您單車隻馬的前來接替我,這是怎麼回事呢?」打算拒絕交出兵權。朱亥拿出藏在衣袖堶悸漸|十斤重的鐵錘,一錘打死了晉鄙。於是公子就統領了晉鄙的軍隊。公子重新整治了軍隊,在軍中發佈命令說:「父子都在軍中的,父親回去;兄弟都在軍中的,哥哥回去;沒有兄弟的獨子,回家奉養父母。」整編後,選出精兵八萬,進兵攻打秦軍。秦軍解圍撤怎,於是解救了邯鄲,保存了趙國。趙王和平原君親自到國境上迎接公子,平原君背著箭袋,在前面給公子引路。趙王向公子再拜說:「自古以來有賢德的人,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您。」當這個時候,平原君也不敢和信陵君相比。

    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

        公子和侯生訣別以後,到達晉鄙軍中那一天,侯生果然面向北刎頸自殺。

    魏王怒公子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 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掃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於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洵陘膜l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

        魏王怨恨公子偷盜他的兵符,假造命令殺了晉鄙。公子自己也知道這些,所以既退秦兵保存趙國之後,便派將軍帶領著他們的軍隊返魏,自己和門客留在趙國。趙孝王感激公子假造命令奪取晉鄙的軍隊,保存了趙國,於是和平原君商量,以五個城邑封給公子。公子聽到這個消息,神態驕矜,自以為有功的樣子。賓客中有人勸公子道:「事物有不可以忘記的,也有不可以不忘記的。人家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以忘記;公子有德於人家,希望公子忘了它們。況且假造魏王的命令,奪取晉鄙的兵權以解救趙國,對趙國而言是有功,對魏國而言卻不可稱為忠臣。現在公子竟自驕傲,以為有功,我認為公子這種態度,實在有點不大適合。」於是公子立刻責備自己,好像自己無容身之地了。趙王掃除宮殿,親自迎接公子,依著主人的禮,引導公子走上西階。公子卻側行辭讓,只從東階而上。自說有罪,因為不忠於魏,而且也無功於趙。趙王侍候公子飲酒,直到晚上,對於獻五城給公子的事,因為公子這樣辭讓,使趙王說不出口來。公子終於留在趙國,趙王乃以泵a為公子的湯沐邑。魏王也仍以信陵封公子,公子卻留在趙地不返。

    公子聞趙有處士Œ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Ž。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游,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 ?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游。」乃裝為去。夫人具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客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

Œ處士,謂學行優異而隱居不仕者。

?博徒,賭徒。

Ž賣漿家,謂賣酒之家。

?間步,微行也,古時尊貴者私自出行,不使人知也。

?稱,迎合,稱心。

‘豪舉,謂舉止闊綽。

        公子聽到趙國有隱士毛公,隱居在賭徒之中;薛公隱居在賣酒之家堙C公子想見那兩個人,那兩人卻都躲避,不肯會見公子。後來公子聽說他們所居住的地方,便私行到兩人那堙A跟兩人交游,很是融洽。平原君聽到這個消息,對他夫人道:「從前我聽說夫人的弟弟信陵君,是天下無雙的人物。現在我卻聽說他竟胡鬧到與那賭徒和賣酒的人交游。看來,信陵君只不過是一個胡鬧的人罷了。」夫人就告訴公子。公子便辭別了夫人準備離開,道:「當初我聽說平原君十分賢德,所以背叛了魏王,來救趙國,以迎合平原君的意思。那知平原君的交友,徒為充闊綽的舉動而已,並非真正為求賢士。無忌自從在大梁的時候,已經常常聽到那兩人的賢德。到了趙國,恐怕不能得見,自以為像無忌我和他們結交,還怕他們不能答應我。現在平原君反而以為可恥,這樣我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說罷,就整裝要走了。夫人把這一番話告訴平原君,平原君立刻脫下禮冠認罪,來向公子道歉,竭力挽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聽到這件事,有一大半離開平原君投下公子門下。因此天下的賢士又多來投向公子門下,公子的門客比平原君還多了。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及誡門下:「有敢為魏王通使者死!」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言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Œ歸救魏。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

Œ趣,摧促,謂急速也。告車趣駕,命御者速駕車。

        公子留在趙國有十年之久,還不返魏。秦國聽說公子在趙國,日夜出兵,相東來攻打魏國。魏王很是憂慮,派了使者,去請公子回來。公子害怕魏王還是恨他,於是警告門下:「有誰膽敢為魏王使者來通消息的,殺無赦。」因此賓客都離開魏國到趙國來,沒有一個敢勸公子回去的。只有毛公和薛公兩人,一同去見公子道:「公子所以的趙國這樣看重,聞名於諸侯,只因為有魏國的緣故。現在秦國攻打魏國,魏國已十分危急,但是公子毫不關心。假使秦國攻破魏國的國都大梁,而毀壞了先王的宗廟,那麼公子還有什麼面目在這世上呢?」兩人話還沒說完,公子立刻變了臉色,吩咐預備馬車,快速趕回去救魏。魏王見了公子,兩人相對而哭,立刻授與公子上將軍印,公子就帶領兵馬出發了。

    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震天下。諸侯之客兵法,公子皆名之Œ,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      魏公子不掠人之美。

Œ名之,司馬貞索引:「言公子所得進兵法而必稱其名,以言其恕也。」謂

        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派遣使者遍告諸侯;諸侯們聽到公子為上將軍,紛紛派遣將軍帶兵來救魏國。於是公子率領五國的軍隊,大破秦軍於黃河之外,擊退了秦將蒙驁,公子於是乘勝追擊秦軍到函谷關,使秦軍不敢再出關來。在那時候,公子的威名振於天下。諸侯的賓客,都來進兵法於公子,公子都把自己和他們的名字題上去,所以世稱為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Œ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為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釐王亦薨。

Œ行金,使用黃金。

?反間,向敵散布謠言,使自相猜忌內鬨。

        秦王擔心魏公子的威武,於是用黃金萬斤,在魏國收買晉鄙的門客,教他們在魏王面前毀謗公子道:「公子逃亡在外國十年了,現在為魏國的上將軍,諸侯的將軍,都屬他管轄。這樣諸侯只知道有魏公子,而不知道有魏王了。公子也想乘這個時候南面而稱王。諸侯們害怕公子的威名,正想共同推立他呢!」秦國又履次派人做反間計,假稱祝賀公子得以立為魏王沒有?魏王天天聽到他們的毀謗,於是不能不信,後來果人派人來代替公子將軍的職位。公子自己也知道又因為毀謗而被廢掉官職,索性謊稱有病而不再朝見魏王,與賓客們作長夜的宴飲,飲著醇厚的酒,又多接近女人。這樣日夜不停的作樂宴飲,過了四年,終於犯了酒病而死。同年,魏安釐王也死了。

    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Œ。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

Œ初置東郡,秦始皇五年,收魏地,置東郡。

        秦國聽到公子死了,就派遣蒙驁攻打魏國,攻下了二十處城邑,開始將魏的地方改置為秦的東郡。從此以後,秦漸漸像蠶食似的吞滅魏國,過了十八年,終於把魏王抓去,攻下了大梁。

    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迨膜l。高祖十二年,從擊黥 布,還,為公子置守冢無家,世世歲以四時奉迨膜l。

    高祖在未稱帝時,常聽說公子的賢能,等到即天子位後,每次走過大梁,常常都會去祭祀公子。到了高祖十二年,擊敗黥布回來,特地為公子設刊守墳墓的人五家,世世代代每年四季奉祀公子。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Œ,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各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迨ㄤ握]。」

Œ墟,故址。

    太史公說:「我經過大梁的故城,向人們請教所謂的夷門,他們說夷門就是城的東門。天下諸公子也有好客的,但如信陵君般接待洞穴中的隱者,不惜降低地位,去和他們交友,有著如此氣度,所以能夠顯名於諸侯間,這不是假的。高祖每次經過他的陵墓,總會命令百姓奉祀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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