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愈

      文 起 八 代 之 衰                   道 濟 天 下 之 溺

     

[本 傳] [千古風流人物—韓愈][ -1 ][ -2 ][ 古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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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      傳

(一) 身 世

 

列傳 唐書卷一百七十六 列傳第一百一 

  
韓愈字退之,鄧州南陽人。七世祖茂,有功於後魏,封安定王。父仲卿,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縣人刻石頌德。終祕書郎。

列傳 舊唐書卷一百六十 列傳卷第一百一十 

  
韓愈字退之,昌黎人。父仲卿,無名位。愈生三歲而孤,養於從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學儒,不俟獎勵。大曆、貞元之間,文字多尚古學,效楊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獨孤及、梁肅最稱淵奧,儒林推重。愈從其徒遊,銳意鑽仰,欲自振於一代。洎舉進士,投文於公卿間,故相鄭餘慶頗為之延譽,由是知名於時。

(二) 言 論

列傳 唐書卷一百九十二 列傳第一百一十七  (為張巡許遠辯屈)

  元和時,
韓愈讀李翰所為巡傳,以為闕遠事非是。其言曰:「二人者,守死成名,先後異耳。二家子弟材下,不能通知其父志,世疑遠畏死而服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地,食其所愛之肉,抗不降乎﹖且見援不至,人相食而猶守,雖其愚亦知必死矣,然遠之不畏死甚明。」又言:「城陷自所守,此與兒童之見無異。且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今從而尤之,亦不達於理矣。」愈於褒貶尤慎,故著之。

列傳 舊唐書卷一百六十 列傳卷第一百一十 (諫迎佛骨) 

  命。所以灼頂燔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倣效,唯恐後時,老幼奔波,棄其生業。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服<01>,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於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兇穢之餘,豈宜以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弔於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弔。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疏奏,憲宗怒甚。間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將加極法。裴度、崔群奏曰:「
韓愈上忤尊聽,誠宜得罪,然而非內懷忠懇,不避黜責,豈能至此﹖伏乞稍賜寬容,以來諫者。」上曰:「愈言我奉佛太過,我猶為容之。至謂東漢奉佛之後,帝王咸致夭促,何言之乖剌也﹖愈為人臣,敢爾狂妄,固不可赦。」于是人情驚惋,乃至國戚諸貴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貶為潮州刺史

列傳 舊唐書卷一百六十 列傳卷第一百一十 

  山,奏功皇天,使永永萬年,服我成烈。當此之際,所謂千載一時不可逢之嘉會。而臣負罪嬰釁,自拘海島,戚戚嗟嗟,日與死迫,曾不得奏薄伎於從官之內、隸御之間,窮思畢精,以贖前過。懷痛窮天,死不閉目!瞻望宸極,魂神飛去。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憐之。憲宗謂宰臣曰:「昨得
韓愈到潮州表,因思其所諫佛骨事,大是愛我,我豈不知﹖然愈為人臣,不當言人主事佛乃年促也。我以是惡其容易。」上欲復用愈,故先語及,觀宰臣之奏對。而皇甫鎛惡愈狷直,恐其復用,率先對曰:「愈終太狂疏,且可量移一郡。」乃授袁州刺史。

(三) 學 問

列傳 唐書卷二百一 列傳第一百二十六  

  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高祖、太宗,大難始夷,沿江左餘風,絺句繪章,揣合低卬,故王、楊為之伯。玄宗好經術,群臣稍厭雕瑑,索理致,崇雅黜浮,氣益雄渾,則燕、許擅其宗。是時,唐興已百年,諸儒爭自名家。大C、貞元間,美才輩出,擩嚌道真,涵泳聖涯,於是
韓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等和之,排逐百家,法度森嚴,抵轢晉、魏,上軋漢、周,唐之文完然為一王法,此其極也。若侍從酬奉則李嶠、宋之問、沈佺期、王維,制冊則常H、楊炎、陸贄、權德輿、王仲舒、李德裕,言詩則杜甫、李白、元稹、白居易、劉禹錫,譎怪則李賀、杜牧、李商隱,皆卓然以所長為一世冠,其可尚已。

列傳 唐書卷二百一 列傳第一百二十六 

  贊曰:唐興,詩人承陳、隋風流,浮靡相矜。至宋之問、沈佺期等,研揣聲音,浮切不差,而號「律詩」,競相襲沿。逮開元間,稍裁以雅正,然恃華者質反,好麗者壯違,人得一獺A皆自名所長。至甫,渾涵汪茫,千彙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它人不足,甫乃厭餘,殘膏賸馥,沾丐後人多矣。故元稹謂:「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昌黎
韓愈於文章慎許可,至歌詩,獨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誠可信云。

(四) 仕 途

列傳 唐書卷二百二十二下 列傳第一百四十七下 

  長慶初,以容管經略使留後嚴公素為經略使,復上表請討黃氏。兵部侍郎
韓愈建言:「黃賊皆洞獠,無城郭,依山險各治生業,急則屯聚畏死。前日邕管經略使德不能綏懷,威不能臨制,侵詐係縛,以致憾恨。夷性易動而難安,劫州縣復私讎,貪小利不為大患。自行立、陽旻建征討,生事詭賞,邕、容兩管,日以凋弊,殺傷疾患,十室九空。百姓怨嗟,如出一口,人神共嫉,二將繼死。今嚴公素非撫御之才,復尋往謬,誠恐嶺南未有寧時。昨合邕、容為一道,邕與賊限一江,若經略使居之,兵鎮所處,物力雄完,則敵人不敢輕犯;容州則隔阻已甚,以經略使居之,則邕州兵少情見,易啟蠻心。請以經略使還邕州,容置刺史,便甚。又比發南兵,遠鄉羈旅,疾疫殺傷,續添續死,每發倍難。若募邕、容千人,以給行營,糧不增而兵便習,守則有威,攻則有利。自南討損傷,嶺南人希,賊之所處,洞壘荒僻。假如盡殺其人,得其地,在國計不為有益。容貸羈縻,比之禽獸,來則捍禦,去則不追,未有虧損朝庭。願因改元大慶,普赦其罪,遣郎官、御史以天子意丁寧宣諭,必能讙叫聽命。為選材用威信者,委以經略,處理得方,宜無侵叛事。」不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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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千古風流人物—韓愈

「這是個扭曲的世界。」從他啟蒙開始,就深深的這麼以為著。

最原始的記憶,漂浮在一張張哭得變形的臉、一幅幅風拂翻飛的白 幡裡。

兩者都一樣扭曲,讓他看不清楚真正的主角。 躺著的人兒被人群圍繞著,來來去去行走的人們反而更像是一個一 個的遊魂。

他想看,卻被人從身後緊緊抱著,不讓他接近。 人家都以為他還小,連爹都還不會叫,不該沾染這份悲傷。 可是他知道!知道這個躺著的人,即將離他遠去。 他忍不住放聲大哭:「哇∼咩∼垮∼」。

我∼要∼看。

抱著他的手卻抓的更緊、更緊。

當人們擁簇著棺木往外走去,他只看到一片門外幢幢人影裡耀目的 天光。

說不出是一個什麼樣陰霾的天,卻像是他的眼淚、他的悽悽。 三歲,可以知道什麼?

對他來說,可以,知道人世的悲傷。

「娘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好的跟著哥哥喔!」至親的人兒跟他 這麼說。

他張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無意識的看著眼前因為悲苦交織而扭曲的 臉龐。

不像是要出遠門,不像是生了重病,但為什麼像是今生再也不見? 催促的聲音從遠方聲聲叫喚,眼前的人兒終究忍不住放聲大哭轉身 而去。

他沒有哭,只是緊緊的挽著被挽著的大手。 他失去過一次,再失去一次,現下,只有挽著的手真正紮實。

幾年之後,他才發現,即使緊緊抓住挽著的大手,其實也不紮實。 大手的主人臨死之前,把他叫過床前。

「退之,我死後,你就真的沒有依靠了!好好的,跟著你嫂子好嗎?」 病重的人兒交代著。

「嗯!我會。」他緊緊的握著拳頭,這麼的緊,企圖讓指節的扭曲 取代悲傷。然而,當他的臉因為答應而點頷,卻在頭髮的陰影裡, 不小心讓眼淚迸落成串。

病重的人兒長吁一口氣,泛出,一抹笑。

當生命已經燒到最後一口氣,哪怕只是口頭的承諾,也能讓不捨的 牽掛心安。

十二歲的稚氣裡,早就知道,這屬於人世的滄桑。

二十四歲這年,第三試不中。

從一早,他就把自己關在客房裡。

關了窗、放了帘、息了燭、蒙了被。

他讓自己處在絕對的安靜中、絕對的黑暗中。 在被中嘶吼。

他不要見到一絲亮光,否則,他會無法遏止自己高張到可以被點燃 的憤怒。

從十九歲到長安,五年來到處碰壁。

不是沒有才學,只是因為落魄門第與權貴不屑的窮酸被先入為主。 他甚至擺下讀書人的尊嚴乞憐諂媚,卑躬屈膝庸俗到了極點,還是, 沒能有一點點賞識。

這一回,又是因為比不上別人有錢、有勢,輕易的在試場中飲恨。 而且,不是一次、二次。

昭昭天日,怎麼容許這被扭曲的正義?

就這麼過了午、過了晚。

聽著深夜裡的哇叫蟲鳴,以為自己可以不用在棉被的黑暗裡嘶吼。

翻了被。

月兒卻恰巧透過屋頂唯一的破洞、床幕唯一的罅隙,直勾勾的,與 他眼中的憤怒相輝映。

他所有的憤怒一瞬間被月挑燃。

於是真實的情感,終於還是由地上一泓粼粼淚光的映照裡,向天上 訴說他被扭曲的不公。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三十五歲,一紙任命而來。

他看著這個久等的國子監四門博士,心中反而有份乍悲乍喜的心情。 這麼些年的勞碌奔苦,他著實累了!遠方那名為叔姪,實為兄弟的 親人總因為自己的追名求祿而不能好好相聚。他原本期待著,這一 回長安調選要是再沒有任命,他便要東歸,續那兩世一身的天倫之 情!誰知,希望總在最願意歸於平淡的時候出現!

「怎麼,捨得不相聚?」信紙裡依依的情意盼著他,而他,卻捨不 得在長安十六載最後的機會。

「要聚,時間還不多?」他努力的說服自己,圖最後的一份僥倖。 博上一博,他要伸他被扭曲十六載的怨懟。

於是,伸了十六載的怨懟,這一份僥倖,卻沒有讓他圖成。

就在五月孟夏的夜裡,夜風習習的帶來不能僥倖的消息: 十二郎,病逝。

一瞬間,他所有的感覺被驚愕啃蝕到完全麻木。

重新讓哀慟至極的知覺溢滿胸中,那已經是七天後。

這七天來怎麼過來的?他一點兒也記不起來!只知道自己如常的吃 飯、睡覺、行走,卻怎麼也無法進行任何思考。每天唯一剩下的感 覺便是心痛,心痛到幾乎空洞。他從不相信,一個人可以被情緒左 右到行屍走肉,但這一回,但這一回呀……。

失去爹的悲傷,有娘頂著;失去娘的傷痛,有哥頂著;失去哥的痛 慟,有十二郎頂著。而今,失去十二郎,所有失去親人的傷心欲絕 一瞬間湧出來。這時候他才深切的感覺,原來,他並不如自己想像 中堅強。

事與願違,原是上天最拿手的好戲。

用水拍洗自己因為悲傷而憔悴扭曲的臉,他還要振起精神,為亡者 寫一篇他擅長的誄辭。

但他審視著亡者,審視著自己,竟無從下筆。

全部都是與自己相連的記憶,怎麼,能獨立成銘?

從來,他就習於刻畫歌功頌德的面相,習於刻畫被扭曲的不真。但 這一回,又怎麼能讓自己真實的情感,透過那些虛假的四六盡抒?

於是,他捱著心痛,輕易的寫下因為情感而散亂的記憶。

盼,這些用悲傷串起的文字,能在這扭曲的世界裡,喚起人們最原 始,也最初的真實。

撰文者:遙光

 

 

二. 詩

名詩捷徑:/岳陽樓別竇司直 /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 / 山石 / 桃源圖 / 落齒 / 調張籍 /   韓愈

 元和聖德詩(並序。初憲宗即位,劍南劉闢自稱留後以叛。元和元年正月,以高崇文為左神策行營節度使討闢。九月,克成都,十月,闢伏誅。二年正月己丑,朝獻於大清宮。庚寅,朝享於太廟。辛卯,祀昊天上帝於郊丘,還宮,大赦天下。) 韓愈
  

臣愈頓首再拜言,臣伏見皇帝陛下即位已來,誅流姦臣,朝廷清明,無有欺蔽,外斬楊惠琳、劉闢,以收夏蜀,東定青齊積年之叛,海內怖駭,不敢違越,郊天告廟,神靈歡喜,風雨晦明,無不從順,太平之期,適當今日。臣蒙被恩澤,日與群臣序立紫宸殿陛下,親望穆穆
之光,而其職業,又在以經籍教導國子,誠宜率先作歌詩以稱道盛德,不可以辭語淺薄不足以自效為解,輒依古作四言元和聖德詩一篇。
  

凡千有二十四字,指事實錄,具載明天子文武神[3758]聖,以警動百
姓耳目,傳示無極,其詩曰。


皇帝即阼,物無違拒。曰暘而暘,曰雨而雨。
維是元年,有盜在夏。欲覆其州,以踵近(一作其)武。(先〔是〕(年)年德宗建中間,李希烈、朱泚等反,至是楊惠琳、劉闢繼踵而起,此敘惠琳據夏州,出師征討有功,以為平劉闢發端)。
皇帝曰嘻,豈不在我。負鄙為艱,縱則不可。
出師征之,其眾十(一作千)旅。(時嚴綬在河東,表請討惠琳,詔與天德軍合擊之)軍其城下,告以福禍。
腹敗枝披,不敢保聚。擲首陴外,降旛夜豎。
疆外之險,莫過蜀土。韋皋去鎮,劉闢守後。
血人於牙,不肯吐口。開庫啗(宋刻作啖)士,曰隨所取。
汝張汝弓,汝鼓汝鼓。汝為表書,求我帥汝。
事始上聞,在列咸怒。皇帝曰然,嗟遠士女。
苟附而安,則且付與。讀命於庭,出節少府。
朝發京師,夕至其部。闢喜謂黨,汝振而伍。
蜀可全有,此不當受。萬牛臠炙(一作肉),萬甕行酒。
以錦纏股,以紅帕首。有恇其凶,有餌其誘。
其出穰穰,隊以萬數。遂劫東川,遂據城阻。
皇帝曰嗟,其又可許。爰命崇文,分卒禁禦。
有安其驅,無暴我野。日行三十,徐壁其右。
闢黨聚謀,鹿頭是守。崇文奉詔,進退規矩。
戰不貪殺,擒不濫數。四方節度,整兵頓馬。
上章請討,俟命起坐。皇帝曰嘻,無汝煩苦。
荊并洎梁(荊謂荊南節度使裴均、并謂河東節度使嚴綬、梁謂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在國門戶。出師三千,各選爾醜。
四軍齊作,殷其如阜。或拔其角,或脫其距。
長驅洋洋,無有齟齬。八月壬午,闢棄城走。
載妻與妾,包裹稚乳。是日崇文,入處其宇。
分散逐捕,搜原剔藪。闢窮見窘,無地自處。
俯視大江,不見洲渚。遂自顛倒,若杵投臼。
取之江中,枷脰械手。婦女纍纍,啼哭拜叩。
來獻闕下,以告廟社。周示城市,咸使觀睹。
解脫攣索,夾以砧斧。婉婉弱子,赤立傴僂。
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撐拄。
末乃取闢,駭汗如寫。揮刀紛紜,爭刌(音忖,細切也)膾脯。
優賞將吏,扶珪綴組。帛堆[3759]其家,粟塞其庾。
哀憐陣沒,廩給孤寡。贈官封墓,周飢遠薄C
經戰伐地,寬免租簿。施令酬功,急疾如火。
天地中間,莫不順序。幽恆青魏,東盡海浦。
南至徐蔡,區外雜虜。怛威赧德,踧踖蹈舞。
掉棄兵革,私習簋簠。來請來覲,十百其耦(一作數)。
皇帝曰吁,伯父叔舅。各安爾位,訓厥甿y。
正月元日,初見宗祖。躬執百禮,登降拜俯。
薦於新宮,視瞻梁梠(音呂,楣也)。慼見容色,淚落入俎。
侍祠之臣,助我惻楚。乃以上辛,於郊用牡。
除於國南,鱗筍毛慼C廬幕周施,開揭磊砢。
獸盾騰挐,圓壇帖妥。天兵四羅,旂常婀娜。
駕龍十二,魚魚雅雅。宵昇於丘,奠璧獻斝。
眾樂驚作,轟豗融冶。紫焰噓呵,高靈下墮。
群星從坐,錯落侈哆(丁可切,又昌者切)。日君月妃,煥赫婐m(婐,烏果切,m,五果切,身弱好也,謂月妃)。
瀆鬼濛鴻,嶽祗嶪峨。飫沃羶薌,產祥降嘏。
鳳皇應奏,舒翼自拊。赤麟黃龍,逶陀結糾。
卿士庶人,黃童白叟。踴躍歡呀,失喜噎歐。
乾清坤夷,境落褰舉。帝車回來,日正當午。
幸丹鳳門,大赦天下。滌濯禹炕]初兩切,又此兩切,瓦石洗物),磨滅瑕垢。
續功臣嗣,拔賢任耇。孩養無告,仁滂施厚。
皇帝神聖,通達今古。聽聰視明,一似堯禹。
生知法式,動得理所。天錫皇帝,為天下主。
并包畜養,無異細鉅。億載萬年,敢有違者。
皇帝儉勤,盥濯陶瓦。斥遣浮華,好此綈紵。
敕戒四方,侈則有咎。天錫皇帝,多麥與黍。
無召水旱,耗於(一作無耗)雀鼠。億載萬年,有富無窶。
皇帝正直,別白善否。擅命而狂,既翦既去。
盡逐群姦,靡有遺侶。天錫皇帝,厖臣碩輔。
博問遐觀,以置左右。億載萬年,無敢余侮。
皇帝大孝,慈祥悌友。怡怡愉愉,奉太皇后。
浹於族親,濡及九有。天錫皇帝,與天齊壽。
登茲太平,無怠永久。億載萬年,為父為母。
博士臣愈,職是訓詁。作為歌詩,以配吉甫。

    琴操十首 將歸操 
韓愈

孔子之趙,聞殺鳴犢作。(趙殺鳴犢。孔子臨河,歎而作歌曰:秋之水兮風揚波,舟楫顛倒更相加,歸來歸來胡為斯。)

秋之水兮,其色幽幽。我將濟兮,不得其由。

涉其淺兮,石齧我足。乘其深兮,龍入我舟。

我濟而悔兮,將安歸尤。歸兮歸兮,無與石鬥兮,

無應龍求。

    猗蘭操 韓愈

孔子傷不逢時作。(古琴操云:習習谷風,以陰以雨,之子于歸,遠送于野。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無有定處。世人闇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採而佩,於蘭何傷。

今天之旋,其曷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貿貿(音茂),薺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覯。

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

    龜山操
孔子以季桓子受齊女樂,諫不從,望龜山而作。(龜山在太山博縣,古琴操云:予欲望魯兮,龜山蔽之,手無斧柯,奈龜山何)
龜之氛(一作氣)兮,不能雲(一作為)雨。龜之礡]牙葛切,亦作蘗)兮,不中梁柱。

龜之大兮,祗以奄魯。知將隳兮,哀莫余伍。

周公有鬼(一作思)兮,嗟余歸輔。

    越裳操   周公作。(古琴操云:於戲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


雨之施物以孳,我何意於彼為。自周之先,其艱其勤。

以有疆宇,私我後人。我祖在上,四方在下。

厥臨孔[3761]威,敢戲以侮。孰荒於門,孰治於田。

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拘幽操 韓愈文王羑里作。(古琴操云:殷道溷溷,浸濁煩兮,朱紫相合,不別分兮。迷亂聲色,信讒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幽閉牢憛A由其言兮,遘我四人,憂勤勤兮)

目窈窈(一作揜揜)兮,其凝其盲。耳肅肅兮,聽不聞聲。

朝不(一有見字)日出兮,夜不見月與星。有知無知兮,為死為生。

嗚呼,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

    岐山操 韓愈周公為太王作。(本詞云:狄戎侵兮土地遷移,邦邑適於岐山,烝民不憂兮誰者知,嗟嗟奈何兮,予命遭斯)

我家於豳,自我先公。伊我承序,敢有不同。

今狄之人,將土我疆。民為我戰,誰使死傷。

彼岐有岨,我往獨處。爾(一作人)莫余追,無思我悲。

    履霜操 韓愈尹吉甫子伯奇無罪,為後母譖而見逐,自傷作。(本詞云:朝履霜兮採晨寒,考不明其心兮信讒言,孤恩別離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歿不同兮恩有偏,誰能流顧兮知我冤)

父兮兒寒,母兮兒飢。兒罪當笞,逐兒何為。

兒在中野,以宿以處。四無人聲,誰與兒語。

兒寒何衣,兒飢何食。兒行於野,履霜以足。

母生眾兒,有母憐之。獨無母憐,兒寧不悲。

    雉朝飛操牧犢(一作沐瀆)子七十無妻,見雉雙飛,感之而作。(本詞云:雉朝飛兮鳴相和,雌雄群遊兮山之阿,我獨何命兮未有家,時將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雉之飛,於朝日。群雌孤雄,意氣橫出。

當東而西,當啄而飛。隨飛隨啄,群雌粥粥。

嗟我雖人,曾不如彼雉雞。生身七十年,無一妾與妃(一本無雞字,下語妃音媲,與雉寣^。

    別鵠操 商陵穆子,娶妻五年無子,父母欲其改娶,其妻聞之,中夜悲嘯,穆子感之而作。(本詞云:將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遠路漫漫,攬衾不寐食忘飧)
韓愈

雄鵠(樂府詩集作雄鶴,以下鵠俱作鶴)銜枝來,雌鵠啄泥歸。巢成不生子,大義當乖離。

江漢水之大,鵠身鳥之微。更無相逢日,且可繞樹相隨飛(樂府作更無相逢日,安可相隨飛)。

    殘形操 曾子夢見一貍,不見其首作。

有獸維貍兮,我夢得之。其身孔明兮,而頭不知。

吉凶何為兮,覺坐而思。巫咸上天兮,識者其誰。

    南山詩 韓愈

吾聞京城南,茲惟群山囿。東西兩際海,巨細難悉究。

山經及地志,茫昧非受授。團辭試提挈,挂一念萬漏。

欲休諒不能,粗敘所經覯。嘗昇崇丘望,戢戢見相湊。

晴明出稜角,縷脈碎分繡。蒸嵐相澒(胡孔切)洞,表堜興q透。

無風自飄簸,融液煦柔茂。橫雲時平凝,點點露數岫。

天空浮修眉,濃綠畫新就。孤撐有巉[3763]絕,海浴褰鵬噣(音晝,以上敘南山大概)。

春陽潛沮洳,濯濯吐深秀。巖巒雖嵂崒,軟弱類含酎(音宙)。

夏炎百木盛,蔭鬱增埋覆。神靈日歊(音枵)歔,雲氣爭結構。

秋霜喜刻轢,磔卓立遢G。參差相疊重,剛耿陵(一作凌)宇宙。

冬行雖幽墨,冰雪工琢鏤。新曦照危峨,億丈恆高袤。

明昏無停態,頃刻異狀候(已上敘四時變態)。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間簉。

藩都配德運,分宅佔丁戊(音茂)。逍遙越坤位,詆訐陷乾竇。

空虛寒兢兢,風氣較搜漱。朱維方燒日,陰霰縱騰糅。

昆明大池北,去覿偶晴晝。綿聯窮俯視,倒側困清漚。

微瀾動水面,踴躍躁猱狖。驚呼惜破碎,仰喜呀不仆(已上言南山方隅連亙之所)。

前尋徑杜墅,岔蔽畢原陋。崎嶇上軒昂,始得觀覽富。

行行將遂窮,嶺陸煩互走。勃然思坼裂,擁掩難恕宥。

巨靈與夸蛾,遠賈期必售。還疑造物意,固護蓄精祐。

力雖能排斡,雷電怯呵詬。攀緣脫手足,蹭蹬抵積甃。

茫如試矯首,堛塞生怐(音寇)n(音茂)。威容喪蕭爽,近新迷遠舊。

拘官計日月,欲進不可又。因緣窺其湫(南山有炭谷湫),凝湛閟陰o。(音嗅,或作獸,禮運,龍以為o,謂湫中蛟也)

魚蝦可俯掇,神物安敢寇。林柯有脫葉,欲墮鳥驚救(其湫葉落,恐污水,鳥即銜去,蓋其神物之靈如此)。

爭銜鸞環飛,投棄急哺鷇。旋歸道回睨,達穨妥_奏。

吁嗟信奇怪,峙質能化貿。前年遭譴謫,探歷得邂逅。

初從藍田入,顧盻勞頸脰。時天晦大雪,淚目苦朦瞀(音茂)。

峻塗拖長冰,直上若懸溜。褰衣步推馬,顛蹶退且復。

蒼黃忘遐睎,所矚纔左右。杉篁吒蒲蘇,杲耀攢介冑。

專心憶平道,脫險逾避臭。昨來逢清霽,宿願忻始副。

崢嶸躋冢頂,倏閃雜鼯鼬。前低劃開闊,爛漫堆眾皺(言豁然見前山之低,雖有高陵深谷,但如皺物,微有蹙折之文耳)。

或連若相從,或蹙若相鬥。或妥若弭伏,或竦若驚雊。

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輻湊。或翩若船遊,或決若馬驟。

或背若相惡,或向若相佑。或亂若抽筍,或嵲若注(一作炷)灸。

或錯若繪畫,或繚若篆籀。或羅若星[3764]離,或蓊若雲逗。

或浮若波濤,或碎若鋤耨。或如賁育倫(秦勇士),賭勝勇前購。

先強勢已出,後鈍嗔p(音鬥)q(音耨,不能言也)。或如帝王尊,叢集朝賤幼。

雖親不褻狎,雖遠不悖謬。或如臨食案,肴核紛飣餖。

又如遊九原,墳墓包槨柩。或纍若盆甖,或揭若r(同登)豆(一作梪)。

或覆若曝鱉,或頹若寢獸。或蜿若藏龍,或翼若搏鷲。

或齊若友朋,或隨若先後。或迸若流落,或顧若宿留。

或戾若仇讎,或密若婚媾。或儼若峨冠,或翻若舞袖。

或屹若戰陣,或圍若蒐狩。或靡然東注,或偃然北首。

或如火熹焰,或若氣饙(音分)餾(音溜,蒸飯也)。或行而不輟,或遺而不收。

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彀。或赤若禿恁]丘閑切),或燻若柴槱。

或如龜拆兆,或若卦分繇。或前橫若剝,或後斷若姤。

延延離又屬,夬夬叛還遘。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

誾誾樹牆垣,巘巘駕庫廄。參參削劍戟,煥煥銜瑩琇。

敷敷花披萼,闟闟屋摧霤。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

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大哉立天地,經紀肖營腠。

厥初孰開張,僶俛誰勸侑。創茲樸而巧,戮力忍勞疚。

得非施斧斤,無乃假詛咒。鴻荒竟無傳,功大莫酬僦。

嘗聞於祠官,芬苾降歆嗅(宋刻作s)。斐然作歌詩,惟用贊報t。

    謝自然詩(果州謝真人上昇在金泉山,貞元十年十一月十二日白晝輕舉,郡守李堅以聞,有詔褒諭) 韓愈

果州南充縣,寒女謝自然。童騃無所識,但聞有神仙。

輕生學其術,乃在金泉山。繁華榮慕絕,父母慈愛捐。

凝心感魑魅,慌惚難具言。一朝坐空室,雲霧生其間。

如聆笙竽韻,來自冥冥天。白日變幽晦,蕭蕭風景寒。

簷楹暫(一作氣)明滅,五色光屬聯。觀者徒傾駭,躑躅詎敢前。

須臾自輕舉,飄若風中煙。茫茫八紘大,影響無由緣。

里胥上其事,郡守驚且歎。驅車領官吏,甿俗爭相先。

入門無所見,冠履同蛻蟬。皆云神仙事,灼灼信可傳。

余聞古夏后,象物知神姦。山林民可入,魍魎莫逢旃。

逶迤不復振,後世恣欺謾。幽明[3765]紛雜亂,人鬼更相殘。

秦皇雖篤好,漢武洪其源。自從二主來,此禍竟連連。

木石生怪變,狐狸騁妖患。莫能盡性命,安得更長延。

人生處萬類,知識最為賢。奈何不自信,反欲從物遷。

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來者猶可誡,余言豈空文。

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倫。寒衣及飢食,在紡績耕耘。

下以保子孫,上以奉君親。苟異于此道,皆為棄其身。

噫乎彼寒女,永託異物群。感傷遂成詩,昧者宜書紳。

    秋懷詩十一首 


窗前兩好樹,眾葉光薿薿(音擬)。秋風一拂披,策策鳴不已。

微燈照空床,夜半偏入耳。愁憂無端來,感歎成坐起。

天明視顏色,與故不相似。羲和驅日月,疾急不可恃。

浮生雖多塗,趨死惟一軌。胡為浪自苦,得酒且歡喜。



白露下百草,蕭蘭共雕悴。青青四牆下,已復生滿地。

寒蟬暫寂寞,蟋蟀鳴自恣。運行無窮期,稟受氣苦異。

適時各得所,松柏不必貴。



彼時何卒卒,我志何曼曼(音萬)。犀首空好飲,廉頗尚能飯。

學堂日無事,驅馬適所願。茫茫出門路,欲去聊自勸(一作歎)。

歸還閱書史,文字浩千萬。陳跡竟誰尋,賤嗜非貴獻。

丈夫意有在(一作存),女子乃多怨。



秋氣日惻惻,秋空日凌凌。上無枝上蜩,下無盤中蠅。

豈不感時節,耳目去所憎。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稜。

其下澄湫水,有蛟寒可罾。惜哉不得往,豈謂吾無能。



離離挂空悲,慼慼抱虛警。露泫秋樹高,蟲弔寒夜永。

斂退就新懦,趨營悼前猛。歸愚識夷塗,汲古得修綆。

名浮猶有恥,味薄真自幸。庶幾遺悔尤,即此是幽屏。

[3766]

今晨不成起,端坐盡日景。蟲鳴室幽幽,月吐窗冏冏。

喪懷若迷方,浮念劇含梗。塵埃慵伺候,文字浪馳騁。

尚須勉其頑,王事有朝請。



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我無汲汲志,何以有此憾。

寒雞空在棲,缺月煩屢瞰。有琴具徽弦,再鼓聽愈淡。

古聲久埋滅,無由見真濫。低心逐時趨,苦勉祗能暫。

有如乘風船,一縱不可纜。不如覷文字,丹鉛事點勘。

豈必求贏餘,所要石與甔(都濫切)。



卷卷落地葉,隨風走前軒。鳴聲若有意,顛倒相追奔。

空堂黃昏暮,我坐默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燈當我前。

問我我不應,饋我我不餐。退坐西壁下,讀詩盡數編。

作者非今士,相去時已千。其言有感觸,使我復悽酸。

顧謂汝童子,置書且安眠。丈夫屬有念,事業無窮年。



霜風侵梧桐,眾葉著樹乾。空階一片下,琤若摧琅玕。

謂是夜氣滅,望舒霣其團。青冥無依倚,飛轍危難安。

驚起出戶視,倚楹久汍瀾。憂愁費晷景,日月如跳丸。

迷復不計遠,為君駐塵鞍。



暮暗來客去,群囂各收聲。悠悠偃宵寂,斖斖抱秋明。

世累忽進慮,外憂遂侵誠。強懷張不滿,弱念缺已盈。

詰屈避語憛A冥茫觸心兵。敗虞千金棄,得比寸草榮。

知恥足為勇,晏然誰汝令。



鮮鮮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揚揚弄芳蝶,爾生還不早。

運窮兩值遇,婉孌死相保。西風蟄龍蛇,眾木日凋槁。

由來命分爾,泯滅豈足道。



  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 韓愈

  德宗貞元二十年移江陵法曹參軍,未幾以四門博士召,三學士王涯、

  李建、李程也。


孤臣昔放逐,血泣追愆尤。汗漫不省識,怳如乘桴浮。

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是年京師旱,田畝少所收。

上憐民無食,征賦半已休。有司恤經費,未免煩徵求。

富者既云急,貧者固已流。傳聞閭里間,赤子棄渠溝。

持男易斗粟,掉臂莫肯酬。我時出衢路,餓者何其稠。

親逢道邊死,佇立久咿嚘。歸舍不能食,有如魚中鉤。

適會除御史,誠當得言秋。拜疏移閤門,為忠寧自謀。

上陳人疾苦,無令絕其喉。下陳畿甸內,根本理宜優。

積雪驗豐熟,幸寬待蠶麰。天子惻然感,司空歎綢繆。

謂言即施設,乃反遷炎州。(舊史言公自監察御史上章數千言,極論宮市,德宗怒,貶陽山令。新史亦云上疏論宮市,今詩自序其得罪之由,大抵言京師旱饑,未嘗力言宮市。惟皇甫湜神道碑云:關中旱饑,先生力言天下根本,專政者惡之。出為陽山令,湜當時從公遊者。知公之不以論宮市出,審矣)。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

或慮漾言洩,傳之落冤讎。二子不宜爾,將疑斷還不。

中使臨門遣,頃刻不得留。病妹臥床褥,分知隔明幽。

悲啼乞就別,百請不頷頭。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慚羞。

僶俛不回顧,行行詣連州。朝為青雲士,暮作白頭(一作首)囚。

商山季冬月,冰凍絕行輈。春風洞庭浪,出沒驚孤舟。

逾嶺到所任,低顏奉君侯。酸寒何足道,隨事生瘡疣。

遠地觸途異,吏民似猿猴。生獰多忿很,辭舌紛嘲啁。

白日屋簷下,雙鳴鬥鵂鶹。有蛇類兩首,有蠱群飛遊。

窮冬或搖扇,盛夏或重裘。颶起最可畏,訇哮簸陵丘。

雷霆助光怪,氣象難比侔。癘疫忽潛遘,十家無一瘳。

猜嫌動置毒,對案輒懷愁。前日遇恩赦(貞元二十一年正月乙巳,順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天下,愈量移江陵掾),私心喜還憂。

果然又羈縶,不得歸耡耰。此府雄且大,騰凌盡戈矛。

棲棲法曹掾,何處事卑陬。生平企仁義,所學皆孔周。

早知大理官,不列三后儔。何況親犴(音岸)獄,敲搒發姦偷。

懸知失事勢,恐自罹置罘。湘水清且急,涼風日修修。

胡為首歸路,旅泊尚夷猶。昨者京使至,嗣皇傳冕旒。

赫然下明詔,首罪誅共漶]古兜字)。復聞顛夭輩(謂杜黃裳,鄭餘慶之徒為相),峨冠進鴻疇。

班行再肅穆,璜珮鳴瑯璆。佇繼貞觀烈,邊封脫兜鍪。

三賢推侍從,卓犖傾枚鄒。高議參造化,清文煥皇猷。

協(一作寣^心輔齊聖,致理同毛輶。小雅詠鹿鳴(一作鳴鹿),食蘋貴呦呦。

遺風邈不嗣,豈憶嘗同裯。失志早衰換,前期擬蜉蝣。

自從齒牙缺,始慕舌為柔。因疾鼻又塞,漸能等薰蕕。

深思罷官去,畢命依松楸。空懷焉能果,但見歲已遒。

殷湯閔禽獸,解網祝蛛蝥。雷煥掘寶劍,冤氛消斗牛。

茲道誠可尚,誰能借前籌。殷勤答吾友,明月非暗投。

    暮行河堤上 韓愈

暮行河堤上,四顧不見人。衰草際黃雲,感歎愁我神。

夜歸孤舟臥,展轉空及晨。謀計竟何就,嗟嗟世與身。

    夜歌 韓愈

靜夜有清光,閒堂仍獨息。念身幸無恨,志氣方自得。

樂哉何所憂,所憂非我力。

    重雲李觀疾贈之 韓愈

夭行失其度,陰氣來干陽。重雲閉白日,炎燠成寒涼。

小人但咨怨,君子惟憂傷。飲食為減少,身體豈寧康。

此志誠足貴,懼非職所當。藜羹尚如此,肉食安可嘗。

窮冬百草死,幽桂乃芬芳。且況天地間,大運自有常。

勸君善飲食,鸞鳳本高翔。

    江漢答孟郊
韓愈

江漢雖雲廣,乘舟渡無艱。流沙信難行,馬足常往還。

淒風結衝波,狐裘能禦寒。終宵處幽室,華燭光爛爛。

苟能行忠信,可以居夷蠻。嗟余與夫子,此義每所敦。

何為復見贈,繾綣在不諼。

    長安交遊者贈孟郊
 韓愈

長安交遊者,貧富各有徒。親朋(一作友)相過(一作遇)時,亦各有以娛。

陋室有文史,高門有笙竽。何能辨榮悴,且欲分賢愚。

    岐山下二首  朱熹考異曰:諸本只作一首,方云,自日暮邊驚以上為一篇。世有灌畦暇語一書,謂子齊初應舉,韓公賞之,為作丹穴五色羽。子齊姓程,字昔範,嘗著中謨三卷,見因話錄,則下詩似當為別篇,第前詩題以岐山下,此必遊鳳翔日作。
 韓愈

誰謂我有耳,不聞鳳皇鳴。朅來岐山下,日暮邊鴻(一作火)驚。



丹穴五色羽,其名為鳳皇。昔周有盛德,此鳥鳴高岡。

和聲隨祥風,窅窕相飄揚。聞者亦何事,但知時俗康。

自從公旦死,千載閟其光。吾君亦勤理,遲爾一來翔。



    北極贈李觀 
韓愈

北極有羈羽,南溟有沈鱗。川源浩浩隔,影響兩無因。

風雲一朝會,變化成一身。誰言道里遠,感激疾如神。

我年二十五,求友昧其人。哀歌西京市,乃與夫子親。

所尚(一作向)苟同趨,賢愚豈異倫。方為金石姿,萬世無緇磷。

無為兒女態,憔悴悲賤貧。

    此日足可惜贈張籍(愈時在徐,籍往謁之,辭去,作是詩以送) 
韓愈

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一作不可)嘗。捨酒去相語,共分一日光。

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

我名屬相府(時佐董晉幕府),欲往不得行。思之不可見,百端在中腸。

維時月魄死,冬日朝在房。驅馳公事退,聞子適及城。

命車載之至,引坐於中堂。開懷聽其說,往往副所望。

孔丘歿已遠,仁義路久荒。紛紛百家起,詭怪相披猖。

長老守所聞,後生習為常。少知誠難得,純粹古已亡。

譬彼植園木,有根易為長。留之不遣去,館置城西旁。

歲時未云幾,浩浩觀湖江。眾夫指之笑,謂我知不明。

兒童畏雷電,魚鱉驚夜光。州家舉進士,選試繆所當(汴州舉進士,愈為考官,試反舌無聲詩,籍中等)。

馳辭對我策,章句何煒煌。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鳴。

禮終樂亦闋,相拜送於庭。之子去須臾,赫赫流盛名。

竊喜復竊歎,諒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恆,奄忽令我傷。

聞子高第日,正從相公喪(貞元十五年,高郢知舉,籍登第,是歲三月,晉卒,愈護其喪行)。哀情逢吉語,惝怳難為雙。

暮宿偃師西,徒展轉在床(諸本作展轉在空床)。夜聞汴州亂,遶壁行彷徨。

我時留妻子,倉卒不及將。相見不復期,零落甘所丁。

驕兒未絕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所,耳若聞啼聲。

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俄有東來說,我家免罹殃。

乘船下汴水,東去趨彭城。從喪朝至洛,還走不及停。

假道經盟津,出入行澗岡。日西入軍門,羸馬顛且僵。

主人顧少留,延入陳壺觴(時李元為河陽節度,主人謂元也)。卑賤不敢辭,忽忽心如狂。

飲食豈知味,絲竹徒轟轟。平明脫身去,決若驚鳧翔。

黃昏次汜水,欲過無舟航。號呼久乃至,夜濟十里黃(外黃縣有黃溝)。

中流上灘(一作沙)潬,沙水不可詳。驚波暗合沓,星宿爭翻芒。

轅馬蹢躅鳴,左右泣僕童。甲午憩時門,臨泉窺鬥龍。

東南出陳許,陂澤平(一作何)茫茫。道邊草木花,紅紫相低昂。

百里不逢人,角角雄雉鳴。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

下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愈有三兄,皆早世,見於集中者,雲卿之子俞,紳卿之子岌,皆愈從兄。或曰吾兄謂張籍,非也)。誰云經艱難,百口無夭殤。

僕射南陽公(張建封),宅我睢水陽(二月,愈至徐,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以愈為節度推官)。篋中有餘衣,盎中有餘糧。

閉門讀書史,窗戶忽已涼。日念子來遊,子豈知我情。

別離未為久,辛苦多所經。對食每不飽,共言無倦聽。

連延三十日,晨坐達五更。我友二三子,宦遊在西京。

東野窺禹穴,李翱觀濤江。蕭條千萬里,會合安可逢。

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子又舍我去,我懷焉所窮。

男兒不再壯,百歲如風狂。高爵尚可求,無為守一鄉。

    幽懷 
韓愈

幽懷不能寫,行此春江潯。適與佳節會,士女競光陰。

凝妝耀洲渚,繁吹蕩人心。間關林中鳥,亦知和為[3772]音。

豈無一尊酒,自酌還自吟。但悲時易失,四序迭相侵。

我歌君子行,視古猶視今。

    君子法天運
 韓愈

君子法天運,四時可前知。小人惟所遇,寒暑不可期。

利害有常勢,取捨無定姿。焉能使我心,皎皎遠憂疑。

    落葉送陳羽 
韓愈

落葉不更息,斷蓬無復歸。飄颻終自異,邂逅暫相依。

悄悄深夜語,悠悠寒月輝。誰云少年別,流淚各沾衣。

    歸彭城 (貞元十五年冬,愈為徐州從事,朝正京師,此曰歸彭城,蓋明年自京師歸徐也)
天下兵又動(貞元十五年秋,起諸道兵討吳少誠),太平竟何時。訏謨者誰子,無乃失所宜。
前年關中旱,閭井多死飢(貞元十四年冬,京師饑)。去歲東郡水(貞元十五年秋,鄭滑大水),
生民為流屍。上天不虛應,禍福各有隨。我欲進短策,無由至彤墀。

刳肝以為紙,瀝血以書辭。上言陳堯舜,下言引龍夔。

言詞多感激,文字少葳蕤。一讀已自怪,再尋良自疑。

食芹雖云美,獻御固已癡。緘封在骨髓,耿耿空自奇。

昨者到京城,屢陪高車馳。周行多俊異,議論無瑕疵。

見待頗異禮,未能去毛皮。到口不敢吐,徐徐俟其巇。

歸來戎馬間,驚顧似羈雌。連日或不語,終朝見相欺。

乘閒輒騎馬,茫茫詣空陂。遇酒即酩酊,君知我為誰。

    醉後 
韓愈

煌煌東方星,奈此眾客醉。初喧或忿爭,中靜雜嘲戲。

淋漓身上衣,顛倒筆下字。人生如此少,酒賤且勤置。

    醉贈張祕書 


人皆勸我酒,我若耳不聞。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勸君。

為此座上客,及余各能文。君詩多態度,藹藹春空雲。

東野動驚俗,天葩吐奇芬。張籍學古淡,軒鶴避雞群。

阿買不識字,頗知書八分。詩成使之寫,亦足張吾軍。

所以欲得酒,為文俟其醺。酒味既冷冽,酒氣又氛氳。

性情漸浩浩,諧笑方云云。此誠得酒意,餘外徒繽紛。

長安眾富兒,盤饌羅羶葷。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

雖得一餉樂,有如聚飛蚊。今我及數子,固無蕕與薰。

險語破鬼膽,高詞媲皇墳。至寶不雕琢,神功謝鋤耘。

方今向太平,元凱承華勛。吾徒幸無事,庶以窮朝曛。

    同冠峽(貞元十九年貶陽山後作)
 韓愈

南方二月半,春物亦已少。維舟山水間,晨坐聽百鳥。

宿雲尚含姿,朝日忽升曉。羈旅感和鳴,囚拘念輕矯。

潺湲淚久迸,詰曲思增繞。行矣且無然,蓋棺事乃了。

    送靈師 韓愈


佛法入中國,爾來六百年。齊民逃賦役,高士著幽禪。

官吏不之制,紛紛聽其然。耕桑日失隸,朝署時遺賢。

靈師皇甫姓,胤冑本蟬聯。少小涉書史,早能綴文篇。

中間不得意,失跡成延遷。逸志不拘教,軒騰斷牽攣。

圍棋鬥白黑,生死隨機權。六博在一擲,梟盧叱回旋。

戰詩誰與敵,浩汗橫戈鋋(音延)。飲酒盡百u,嘲詣思逾鮮。

有時醉花月,高唱清且綿。四座咸寂默,杳如奏湘弦。

尋勝不憚險,黔江屢洄沿。瞿塘五六月,驚電讓歸船。

怒水忽中裂,千尋墮幽泉。環回勢益急,仰見團團天。

投身豈得計,性命甘徒捐。浪沫蹙翻涌,漂浮再生全。

同行二十人,魂骨俱坑填。靈師不挂懷,冒涉道轉延。

開忠二州牧,詩賦時多傳。失職不把筆,珠璣為君編。

強留費日月,密席羅嬋娟。昨者至林邑,使君數開筵。

逐客三四公,盈懷贈蘭荃。湖游泛漭沆,溪宴駐潺湲。

別語不許出,行裾動遭牽。鄰州竟招請,書札何翩翩。

十月下桂嶺,乘寒恣窺緣。落落王員外(王員外,仲舒也,墓志云,所為文章,無世俗氣),爭迎獲其先。

自從入賓館,占吝久能專。吾徒頗攜被,接宿窮歡妍。

聽說兩京事,分明皆眼前。縱橫雜謠俗,瑣屑咸羅穿。

材調真可惜,朱丹在磨研。方將斂之道,且欲冠其顛。

韶陽李太守,高步凌雲煙。得客輒忘食,開囊乞繒錢。

手持南曹敘(唐制,吏部員外郎一人,掌判南曹,謂王員外仲舒也,時亦謫連州司戶),字重青瑤鐫。古氣參彖繫,高標摧太玄。

維舟事干謁,披讀頭風痊。還如舊相識,傾壺暢幽悁。

以此復留滯,歸驂幾時鞭。

    縣齋有懷(陽山縣齋作,時貞元二十一年,順宗新即位) 
韓愈

少小尚奇偉,平生足悲吒。猶嫌子夏儒,肯學樊遲稼。

事業窺皋稷,文章蔑曹謝。濯纓起江湖,綴佩雜蘭麝。

悠悠指長道,去去策高駕。誰為傾國媒,自許連城價。

初隨計吏貢,屢入澤宮射。雖免十上勞,何能一戰霸。

人情忌殊異,世路多權詐。蹉跎顏遂低,摧折氣愈下。

冶長信非罪,侯生或遭罵。懷書出皇都,銜淚渡清灞。

身將老寂寞,志欲死閒暇。朝食不盈腸,冬衣才掩髂(枯駕切)。

軍書既頻召,戎馬乃連跨。大梁從相公,彭城赴僕射。

弓箭圍狐兔,絲竹羅酒朒。兩府變荒涼,三年就休假。

求官去東洛(去或作來,或作去官來東洛,此謂貞元十五十六年冬,如京調官也),犯雪過西華。塵埃紫陌春,風雨靈臺夜。

名聲荷朋友,援引乏姻婭。雖陪彤庭臣,詎縱青冥靶。

寒空聳危闕,曉色曜修架。捐軀辰在丁(貞元十九年十二月,愈上天旱人飢疏,被貶,辰在丁,上疏之日也),鎩翮時方v。

投荒誠職分,領邑幸寬赦。湖波翻日車,嶺石坼天罅。

毒霧恆熏晝,炎風每燒夏。雷威固已加,颶勢仍相借。

氣象杳難測,聲音吁可怕。夷言聽未慣,越俗循猶乍。

指摘兩憎嫌,睢盱互猜訝。[3776]祗緣恩未報,豈謂生足藉。

嗣皇新繼明,率土日流化。惟思滌瑕垢,長去事桑柘。

斸嵩開雲扃,壓潁抗風榭。禾麥種滿地,梨棗栽繞舍。

兒童稍長成,雀鼠得驅嚇。官租日輸納,村酒時邀迓。

閒愛老農愚,歸弄小女奼。如今便可爾,何用畢婚嫁。

    合江亭 韓愈

  諸本作題合江亭寄刺史鄒君,亭在衡州負郭,今之石鼓頭,即其地也

  。地形特異,巋然崛起於二水之間,旁有朱陵洞,唐人題刻散滿巖上

  ,愈自陽山量移江陵,道衡山作。

紅亭枕湘江,蒸水會其左。瞰臨眇空闊,綠淨不可唾。

維昔經營初,邦君實王佐(此亭,故相齊公映所作)。翦林遷神祠,買地費家貨。

梁棟宏可愛,結構麗匪過。伊人去軒騰,茲宇遂頹挫。

老郎來何暮,高唱久乃和(宇文郎中炫又增其制)。樹蘭盈九畹,栽竹逾萬B。

長綆汲滄浪,幽蹊下坎坷。波濤夜俯聽,雲樹朝對臥。

初如遺宦情,終乃最郡課。人生誠無幾,事往悲豈奈(一作那)。

蕭條綿幾時,契闊繼庸懦。勝事誰復論,醜聲日已播。

中丞黜凶邪,天子閔窮餓。君侯至之初,閭里自相賀(前刺史元澄無政,廉使楊公中丞奏黜之,朝廷遂用鄒君)。

淹滯樂閒曠,勤苦勸慵惰。為余掃塵階,命樂醉眾座。

窮秋感平分,新月憐半破。願書巖上石,勿使泥塵涴。

    陪杜侍御遊湘西兩寺獨宿有題一首因獻楊常侍 韓愈

  愈自陽山北還,過潭作,楊常侍,憑也,時觀察湖南。

長沙千里平,勝地猶在險。況當江闊處,斗起勢匪漸。

深林高玲瓏,青山上琬琰。路窮臺殿闢,佛事煥且儼。

剖竹走泉源,開廊架崖w(音儼,因巖為屋)。是時秋之殘,暑氣尚未斂。

群行忘後先,朋息棄拘檢。客堂喜[3777]空涼,華榻有清簟。

澗蔬煮蒿芹,水果剝菱芡(音儉)。伊余夙所慕,陪賞亦云忝。

幸逢車馬歸,獨宿門不掩。山樓黑無月,漁火燦星點。

夜風一何喧,杉檜屢磨颭。猶疑在波濤,怵惕夢成魘。

靜思屈原沈,遠憶賈誼貶。椒蘭爭妒忌,絳灌共讒諂。

誰令悲生腸,坐使淚盈臉。翻飛乏羽翼,指摘困瑕玷。

珥(音鉺)貂藩維重,政化類分陝。禮賢道何優,奉己事苦儉。

大廈棟方隆,巨川楫行剡。經營誠少暇,遊宴固已歉。

旅程愧淹留,徂歲嗟荏苒。平生每多感,柔翰遇頻染。

展轉嶺猿鳴,曙燈青睒睒。

    岳陽樓別竇司直(竇庠時以武昌幕權岳州,愈移江陵法曹,道出岳陽樓作) 

洞庭九州間,厥大誰與讓。南匯群崖水,北注何奔放。

瀦為七百里,吞納各殊狀。自古澄不清,環混無歸向。

炎風日搜攪,幽怪多冗長(去聲)。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音訪)。

巍峨拔嵩華,騰踔較健壯。聲音一何宏,轟鞨(音渴)車萬兩。

猶疑帝軒轅,張樂就空曠。蛟螭露筍慼A縞練吹組帳。

鬼神非人世,節奏頗跌踼。陽施見誇麗,陰閉感悽愴。

朝過宜春口,極北缺堤障。夜纜巴陵洲,叢芮纔可傍。

星河盡涵泳,俯仰迷下上。餘瀾怒不已,喧聒鳴甕盎。

明登岳陽樓,輝煥朝日亮。飛廉戢其威,清晏息纖纊。

泓澄湛凝綠,物影巧相況。江豚時出戲,驚波忽蕩瀁。

時當冬之孟,隙竅縮寒漲。前臨指近岸,側坐眇難望。

滌濯神魂醒,幽懷舒以暢。主人孩童舊,握手乍忻悵。

憐我竄逐歸,相見得無恙。開筵交履舄,爛漫倒家釀。

杯行無留停,高柱送清唱。中盤進橙栗,投擲傾脯醬。

歡窮悲心生,婉孌不能忘(音望)。念昔始讀書,志欲干霸王。

屠龍破千金,為藝亦云亢。愛才不擇行,觸事得讒謗。

前年出官由(一作日),此禍最無妄。公卿採虛名,擢拜識天仗。

姦猜畏彈射,斥逐恣欺誑。新恩移府庭,逼側廁諸將。

于嗟苦駑緩,但懼失宜當。追思南渡時,魚腹甘所葬。

嚴程[3778]迫風帆,劈箭入高浪。顛沈在須臾,忠鯁誰復諒。

生還真可喜,剋己自懲創。庶從今日後,粗識得與喪。

事多改前好,趣有獲新尚。誓耕十畝田,不取萬乘相。

細君知蠶織,稚子已能餉。行當掛其冠,生死君一訪。回本頁開頭

    送文暢師北遊 


昔在四門館,晨有僧來謁。自言本吳人,少小學城闕。

已窮佛根源,粗識事輗軏。攣拘屈吾真,戒轄思遠發。

薦紳秉筆徒,聲譽耀前閥。從求送行詩,屢造忍顛蹶。

今成十餘卷,浩汗羅斧鉞。先生閟窮巷,未得窺剞劂。

又聞識大道,何路補レG。出其囊中文,滿聽實清越。

謂僧當少安,草序頗排訐。上論古之初,所以施賞罰。

下開迷惑胸,窙(音哮)豁斸株橛(音厥)。僧時不聽瑩,若飲水救暍。

風塵一出門,時日多如髮。三年竄荒嶺,守縣坐深樾。

徵租聚異物,詭製怛巾襪。幽窮誰共(一作共誰)語,思想甚含噦(於月切)。

昨來得京官,照壁喜見蝎。況逢舊親識,無不比鶼蟨。

長安多門戶,弔慶少休歇。而能勤來過,重惠安可揭。

當今聖政初,恩澤完x(許出切)狘(許月切)。胡為不自暇,飄戾逐鸇鷢。

僕射領北門,威德壓胡羯(謂田季安為魏博節度使)。相公鎮幽都,竹帛爛勳伐(謂劉濟為幽州節度使)。

酒場舞閨姝,獵騎圍邊月。開張篋中寶,自可得津筏。

從茲富裘馬,寧復茹藜蕨。余期報恩後,謝病老耕禳]音伐)。

庇身指蓬茅,逞志縱獫猲。僧還相訪來,山藥煮可掘。

    答張徹(愈為四門博士時作,張徹,愈門下士,又愈之從子婿) 


辱贈不知報,我歌爾其聆。首敘始識面,次言後分形。

道途綿萬里,日月垂十齡。浚郊避兵亂(一作難),睢岸連門停(諸本作庭,閣本作停,停猶居也)。

肝膽一古劍,波濤兩浮萍。漬墨竄舊史,磨丹注前經。

義苑手祕寶,文堂耳驚霆。暄晨躡露舄,暑夕眠風櫺。

結友子讓抗(晉陽秋,陸抗、羊祜推僑札之好),請師我慚丁(左氏,尹公學射於庾公[3779]差,差學於公孫丁)。初味猶噉蔗,遂通斯建瓴。

搜奇日有富,嗜善心無寧。石梁平侹侹(音挺),沙水光泠泠。

乘枯摘野豔,沈細抽潛腥。遊寺去陟巘,尋徑返(一作反)穿汀。

緣雲竹竦竦,失路麻冥冥。淫潦忽翻野,平蕪眇開溟。

防泄塹夜塞,懼衝城晝扃。及去事戎轡,相逢宴軍伶。

觥秋縱兀兀,獵旦馳駉駉。從賦始分手,朝京忽同舲(愈以徐州從事朝正京師,與徹同行)。

急時促暗櫂,戀月留虛亭。畢事驅傳馬,安居守窗螢。

梅花灞水別,宮(一作官)燭驪山醒。省選逮投足,鄉賓尚摧翎。

塵祛又一摻(所減切),淚眥(音漬)還雙熒。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絕陘。

倚巖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駕此迴轄,金神所司刑。

泉紳拖修白,石劍攢高青。磴蘚迭]滑也)拳跼,梯y颭伶俜。

悔狂已咋指,垂誡仍鐫銘(沈顏遺李肇書,謂退之托此以悲世人登高而不知止,且示戒焉)。峨豸忝備列,伏蒲愧分涇。

微誠慕橫草,瑣力摧撞筵。疊雪走商嶺,飛波航洞庭。

下險疑墮井,守官類拘囹。荒餐茹獠蠱,幽夢感湘靈。

刺史肅蓍蔡,吏人沸蝗螟。點綴簿上字,趨蹌閣前鈴。

賴其飽山水,得以娛瞻聽。紫樹雕斐亹,碧流滴瓏玲。

映波鋪遠錦,插地列長屏。愁狖酸骨死,怪花醉魂馨。

潛苞絳實坼,幽乳翠毛零。赦行五百里,月變三十蓂。

漸階群振鷺,入學誨螟蛉。苹甘謝鳴鹿,罍滿慚罄瓶。

冏冏抱瑚璉,飛飛聯鶺鴒。魚鬣欲脫背,虯光先照硎。

豈獨出醜類,方當動朝廷。勤來得晤語,勿憚宿寒廳。

    薦士(薦孟郊於鄭餘慶也) 韓愈


周詩三百篇,雅麗理(一作埋)訓誥。曾經聖人手,議論安敢到。

五言出漢時,蘇李首更號。東都漸瀰漫,派別百川導。

建安能者七,卓犖變風操。逶迤抵晉宋,氣象日凋耗。

中間數鮑謝,比近最清奧。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

搜春摘花卉,沿襲傷剽盜。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

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後來相繼生,亦各臻閫奧。

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冥觀洞古今,象外逐幽好。

橫空盤硬語,妥貼力排奡。敷柔肆紆餘,奮猛卷海潦。

榮華肖天秀,捷疾逾響報。行身踐規矩,甘辱恥媚灶。

孟軻分邪正,眸子看瞭眊。杳然粹而清,可以鎮浮躁。

酸寒溧陽尉,五十幾何耄。孜孜營甘旨,辛苦久所冒。

俗流知者誰,指注競嘲。聖皇索遺逸,髦士日登造。

廟堂有賢相(謂餘慶),愛遇均復燾。況承歸與張(郊嘗為歸登、張建封所知),二公迭嗟悼。

青冥送吹噓,強箭射魯縞。胡為久無成,使以歸期告。

霜風破佳菊,嘉節迫吹帽。念將決焉去,感物增戀嫪(盧到切)。

彼微水中荇,尚煩左右芼。魯侯國至小,廟鼎猶納郜。

幸當擇F玉,寧有棄珪瑁。悠悠我之思,擾擾風中纛。

上言愧無路,日夜惟心禱。鶴翎不天生,變化在啄菢(鳥伏卵為菢)。

通波非難圖,尺地易可漕。善善不汲汲,後時徒悔懊。

救死具八珍,不如一簞犒。微詩公勿誚,愷悌神所勞。

    喜侯喜至贈張籍張徹
 韓愈愈初謫陽山令,元和改元,自江陵掾名國子博士,其從遊如喜、如籍、如徹皆會都下,詩以是作。


昔我在南時,數君常在念。搖搖不可止,諷詠日喁噞。

如以膏濯衣,每漬垢逾染。又如心中疾,針石非所砭。

常思得遊處,至死無倦厭。地遐物奇怪,水鏡涵石劍。

荒花窮漫亂,幽獸工騰閃。礙目不忍窺,忽忽坐昏墊。

逢神多所祝,豈忘靈即驗。依依夢歸路,歷歷想行店。

今者誠自幸,所懷無一欠。孟生去雖索,侯氏來還歉。

欹眠聽新詩,屋角月豔豔。雜作承間騁,交驚舌互舔(他念切,吐舌貌)。

繽紛指瑕疵,拒捍阻城塹。以余經摧挫,固請發鉛槧。

居然妄推讓,見謂爇天燄。比疏語徒妍,悚息不敢占。

呼奴具盤餐,飣餖魚菜贍。人生但如此,朱紫安足僭。

    古風 
安史之後,方鎮相望於內地,大者連州十餘,小者不下三四,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不廷不貢,往往而是,
故托古風以寓意,觀詩意當在德宗朝作。


今日曷不樂,幸時不用兵。無曰既蹙矣,乃尚可以生。

彼州之賦,去汝不顧。此州之役,去我奚適。

一邑之水,可走而違。天下湯湯,曷其而歸。

好我衣服,甘我飲食。無念百年,聊樂一日。

    駑驥  
(一作駑驥吟示歐陽詹,詹與愈同第進士,愈以徐州從事朝正於京,詹時為國子監四門助教) 韓愈

駑駘誠齷齪,市者何其稠。力小若(一作苦)易制,價微良易酬。


渴飲一斗水,饑食一束芻。嘶鳴當大路,志氣若有餘。

騏驥生絕域,自矜無匹儔。牽驅入市門,行者不為留。

借問價幾何,黃金比嵩(一作崇)丘。借問行幾何,咫尺視九州。

飢食棟山禾,渴飲醴泉流。問誰能為御,曠世不可求。

惟昔穆天子,乘之極遐遊。王良執其轡,造父挾其輈。

因言天外事,茫惚使人愁。駑駘謂騏驥,餓死余爾羞。

有能必見用,有德必見收。孰云時與命,通塞皆自由。

騏驥不敢言,低徊但垂頭。人皆劣騏驥,共以駑駘優。

喟余獨興歎,才命不同謀。寄詩(一作言)同心子,為我商(一作高)聲謳。

    馬厭穀 


馬厭穀兮,士不厭糠籺。土被文繡兮,士無短(一作裋)褐。

彼其得志兮,不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

已焉哉,嗟嗟乎鄙夫。

    出門
 韓愈

長安百萬家,出門無所之。豈敢尚幽獨,與世實參差。

古人雖已死,書上有其(一作遺)辭。開卷讀且想,千載若相期。

出門各有道,我道方未夷。且於此中息,天命(一作誠)不吾欺。

    嗟哉董生行
 韓愈

淮水出桐柏,山東馳遙遙(一作悠悠)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側,不能千里,

百里入淮流。壽州屬縣有安豐,唐貞元時縣人董生召南隱居行義於其中。刺史不能薦,

天子不聞名聲。爵祿不及門,門外惟有吏,日來徵租更索錢。

嗟哉董生朝出耕(一作至),夜歸讀古人書,盡日不得息。或山而(一作于)樵,

或水而(一作于)漁。入廚具甘旨,上堂問起居。父母不慼慼,

妻子不咨咨。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識。惟有天翁知,

生祥下瑞無時期。家有狗乳出求食,雞來哺其兒。啄啄庭中拾蟲蟻,

哺之不食鳴聲悲。徬徨躑躅久不去,以翼來覆待狗歸。嗟哉董生,

誰將與儔。時之人,夫妻相虐,兄弟為讎。

食君之祿,而令父母愁。亦獨何心,嗟哉董生無與儔(或作誰將與儔,或作誰與儔)。

    烽火 


登高望烽火,誰謂塞塵飛。王城富且樂,曷不事光輝。

勿言日已暮,相見恐行稀。願君熟念此,秉燭夜中歸。

我歌寧自感,乃獨淚霑衣。

    汴州亂二首 
德宗貞元十三年,宣武節度使董晉辟愈為推官,十五年,晉薨,公隨晉喪歸,既出四日,宣武軍亂,
殺行軍司馬陸長源。


汴州城門朝不開,天狗墮地聲如雷。健兒爭誇(一作誘)殺留後,連屋累棟燒成灰。

諸侯咫尺不能救,孤士何者自興哀。



母從子走者為誰,大夫夫人留後兒(長源妻子)。昨日乘車騎大馬,坐者起趨乘者下。

廟堂不肯用干戈,嗚呼奈汝母子何。

    利劍
 韓愈

利劍光耿耿,佩之使我無邪心。故人念我寡徒侶,持用贈我比知音。

我心如冰劍如雪,不能刺讒夫。使我心腐劍鋒折,決雲中斷開青天。

噫,劍與我俱變化歸黃泉。

    齪齪
 韓愈

齪齪當世士,所憂在飢寒。但見賤者悲,不聞貴者歎。

大賢事業異,遠抱非俗觀。報國心皎潔,念時涕汍瀾。

妖姬坐左右,柔指發衰彈。酒肴雖日陳,感激寧為歡。

秋陰欺白日,泥潦不少乾。河堤決東郡,老弱隨驚湍。

天意固有屬,誰能詰其端。願辱太守薦,得充諫諍官。

排雲叫閶闔,披腹呈琅玕。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難。

    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老成,愈兄介之子,即所謂十二郎是也) 
韓愈

河之水,去悠悠。我不如,水東流。

我有孤侄在海陬(一作隅,古音隅,將侯切,亦與流通),三年不見兮使我生憂。日復日,夜復夜。

三年不見汝,使我鬢髮未老而先化。



河之水,悠悠去。我不如,水東注。

我有孤侄在海浦,三年不見兮使我心苦。采蕨於山,緡魚於淵。

我徂京師,不遠其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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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石 韓愈


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即梔字)子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音饑)。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回本頁開頭

    天星送楊凝郎中賀正(凝以戶部郎中為宣武軍判官,愈時與同佐董晉幕)
 韓愈

天星牢落雞喔咿,僕夫起餐車載脂。正當窮冬寒未已,借問君子行安(一作定何)之。

會朝元正無不至,受命上宰須及期。侍從近臣有虛位,公今此去歸何時。

    汴泗交流贈張僕射(建封) 
韓愈

汴泗交流郡城角,築場十(一作千)步平如削。短垣三面繚逶迤,擊鼓騰騰樹赤旗。

新秋朝涼未見日,公早結束來何為。分曹決勝約前定,百馬攢蹄近相映。

毬驚杖奮合且離,紅牛纓紱黃金羈。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

超遙散漫兩閒暇,揮霍紛紜爭變化。發難得巧意氣麤,讙聲四合壯士呼。

此誠習戰非為劇,豈若安坐行良圖。當今忠臣不可得,公馬莫走須殺賊。

    忽忽 韓愈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為樂也,願脫去而無因。安得長翮大翼如雲生我身,乘風振奮出六合。

絕浮塵,死生哀樂兩相棄,是非得失付閒人。

    鳴雁 韓愈

嗷嗷鳴(一作鴻)雁鳴且飛,窮秋南去春北歸。去寒就暖識所依(一作處),天長地闊棲息稀。

風霜酸苦稻粱微,毛羽(一作羽毛)摧落身不肥。裴回反顧群侶違,哀鳴欲下洲渚非。

江南水闊朝(一作朔)雲多,草長沙軟無網羅。閒飛靜集鳴相和,違憂懷惠性匪他。

凌風一舉君謂何。

    龍移(此詩謂南山湫也,湫初在平地,一日風雷,移居山上,其山下湫遂化為土,長安人至今謂之乾湫) 韓愈

天昏地黑蛟龍移,雷驚電激雄雌隨。清泉百丈化為土,魚鱉枯死吁可悲。

    雉帶箭(此愈佐張僕射於徐,從獵而作也)[3786] 韓愈

原頭火燒靜兀兀,野雉畏鷹出復(一作伏欲)沒。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

地形漸窄觀者多,雉驚弓滿勁箭加。衝人決起百餘尺,紅翎白鏃相(一作隨)傾斜。

將軍仰笑軍吏賀,五色離披馬前墮。

    條山蒼(中條山在黃河之西) 


條山蒼,河水黃。浪波(一作波浪)沄沄去,松柏在山(一作高)岡。

    贈鄭兵曹
 韓愈

尊酒相逢十載前,君為壯夫我少年。尊酒相逢十載後,我為壯夫君白首。

我材與世不相當,戢鱗委翅無復望。當今賢俊皆周行,君何為乎亦(一作獨)遑遑。

杯行到君莫停手,破除萬事無過酒。

    桃源圖 
韓愈

神仙有無何渺茫,桃源之說誠荒唐。流水盤迴山百轉,生綃數幅垂中堂。

武陵太守好事者,題封遠寄南宮下。南宮先生忻得之,波濤入筆驅文辭。

文工畫妙各臻極,異境恍惚移於斯。架巖鑿谷開宮室,接屋連牆千萬日。

嬴顛劉蹶了不聞,地坼天分非所恤。種桃處處惟開花,川原近遠蒸(一作烝)紅霞。

初來猶自念鄉邑,歲久此地還成家。漁舟之子來何所,物色相猜更問語。

大蛇中斷喪前王,群馬南渡開新主。聽終辭絕共悽然,自說經今六百年。

當時萬事皆眼見,不知幾許猶流傳。爭持酒食來相饋,禮數不同樽俎異。

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魂清無夢寐。夜半金雞啁哳鳴,火輪飛出客心驚。

人間有累不可住,依然離別難為情。船開櫂進一迴顧,萬里蒼蒼煙水暮。

世俗寧知偽與真,至今傳者武陵人。回本頁開頭

    東方半(一作未)明 
韓愈

東方半(一作未)明大星沒,獨有太白配殘月。嗟爾殘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須臾期。

殘月暉暉,太白睒睒。雞三號,更五點。

    贈唐衢
 韓愈

  衢應進士,久而不第,能為歌詩,見人文章有所傷歎者,讀訖必哭。

  每與人言論,既別,發聲一號,音辭哀切,聞者莫不泣下,故世稱唐

  衢善哭。


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觸。奈何君獨抱奇材,手把鋤犁餓空谷。

當今天子急賢良,匭函朝出開明光。胡不上書自薦達,坐令四海如虞唐。

    貞女峽(在連州桂陽縣,秦時有女子化石,在東岸穴中)
 韓愈

江盤峽束春湍豪,風雷(一作雷風)戰鬥魚龍逃。懸流轟轟射水府,一瀉百里翻雲濤。

漂船擺石萬瓦裂,咫尺性命輕鴻毛。

    贈侯喜(愈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與李景興、侯喜、尉遲汾同漁於洛,有石刻在焉,詩必是時作) 韓愈

吾黨侯生字叔z(古起字),呼我持竿釣溫水。平明鞭馬出都門,盡日行行荊棘堙C

溫水微茫絕又流,深如車轍闊容輈。蝦蟆跳過雀兒浴,此縱有魚何足求。

我為侯生不能已,盤針擘粒投泥滓。晡時堅坐到黃昏,手倦目勞方一起。

暫動還休未可期,蝦行蛭(音質)渡似皆疑。舉竿引線忽有得,一寸纔分鱗與鬐。

是日侯生與韓子,良久歎息相看悲。我今行事盡如此,此事正好為吾規。

半世遑遑就舉選,一名始得紅顏衰。人間事勢豈不見,徒自辛苦終何為。

便當提攜妻與子,南入箕潁無還時。叔z君今氣方銳,我言至切君勿嗤。

君[3788]欲釣魚須遠去,大魚豈肯居沮洳(去聲)。

    古意 韓愈


太華峰頭玉井蓮,開花十丈藕如船。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沈痾痊。

我欲求之不憚遠,青壁無路難夤緣。安得長梯上摘實,下種七澤根株連。

    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張功曹,署也,愈與署以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赦自南方,俱徙掾江陵,至是俟命於郴,而作是詩。) 韓愈

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

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溼蟄熏腥臊。

昨者州前搥大鼓,嗣皇繼聖登夔皋。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

遷者追迴流者還,滌瑕蕩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祗得移荊蠻。

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

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飲奈明(一作月)何。

    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
 韓愈

五嶽祭秩皆(一作比)三公,四方環鎮嵩當中。火維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專其雄。

噴雲泄霧藏半腹,雖有絕頂誰能窮。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一作晴)風。

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靜掃眾峰出,仰見突兀撐青(一作晴)空。

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衡山有五峰,紫蓋、天柱、石廩、祝融、芙蓉)。森然魄[3789]動下馬拜,松柏一逕趨靈宮。

粉牆丹柱動光彩,鬼物圖畫填青紅。升階傴僂薦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

廟令老人識神意,睢盱偵伺能鞠躬。手持杯珓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

竄逐蠻荒幸不死,衣食纔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欲福難為功。

夜投佛寺上高閣,星月掩映雲膧朧。猿鳴鐘動不知曙,杲杲寒日生於東。

    岣嶁山(山海經,衡山一名岣嶁山,或以為衡山南麓別峰之名,岣音矩,嶁音縷。) 韓愈

岣嶁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科斗拳身薤倒(一作葉)披,鸞飄鳳泊拏虎螭。

事嚴跡祕鬼莫窺,道人獨上偶見之。我來咨嗟涕漣洏,千搜萬索何處有,

森森綠樹猿猱悲。

    永貞行 韓愈


  貞元二十一年,德宗崩,順宗立,改元永貞,韋執誼、王叔文等用事

  ,又謀奪中官兵,制天下之命。是年八月,皇太子即位,帝自稱太上

  皇,上貶執誼、叔文等,愈故作永貞行云。


君不見太皇諒陰未出令,小人乘時偷國柄。北軍百萬虎與貔,天子自將非他師。

一朝奪印付私黨(是歲王叔文等以金吾大將軍范希朝為左右神策諸行營節度使,以韓泰為其行軍司馬,叔文欲奪取宦官兵權以自固,藉希朝老將,使主其名,而實以泰專其事,人情疑懼),懍懍朝士何能為。狐鳴梟噪爭署置,﹛]式亦切)睒(式冉切)跳踉相嫵媚。

夜作詔書朝拜官,超資越序曾無難。公然白日受賄賂,火齊磊落堆金盤。

元臣故老不敢語,晝臥涕泣何汍瀾(王叔文用事,一日諸相會食,叔文至中書,欲與韋執誼計事。執誼起迎,諸相停箸以待,有頃,報叔文索飯,已與韋相同餐閣中矣。杜佑、高郢懼,不敢言,鄭珣瑜獨歎曰:吾豈可復居此位,索馬徑歸,臥不起)。董賢三公誰復惜,侯景九錫行可歎。

國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許庸夫干。嗣皇卓犖信英主,文如太宗武高祖。

膺圖受禪登明堂,共流幽州鯀死羽。四門肅穆賢俊登,數君匪親豈其朋。

郎官清要為世稱,荒郡迫野嗟可矜(謂貶禮部員外郎柳宗元邵州、司封郎中韓曄池州、屯田員外郎劉禹錫連州,各郡刺史也)。湖波連天日相騰,蠻俗生梗瘴癘烝。

江氛嶺祲昏若凝,一蛇兩頭見未曾。怪鳥鳴喚令人憎,蠱蟲群飛夜撲燈。

雄虺毒螫墮股肱,食中置藥肝心崩。左右使令詐難憑,慎勿浪信常兢兢。

吾嘗同僚情可勝,具書目見非妄徵,嗟爾既往宜為懲。

    洞庭湖阻風贈張十一署(時自陽山徙掾江陵)
 韓愈

十月陰氣盛,北風無時休。蒼茫洞庭岸,與子維雙舟。

霧雨晦爭泄,波濤怒相投。犬雞斷四聽,糧絕誰與謀。

相去不容步,險如礙山丘。清談可以飽,夢想接無由。

男女喧左右,飢啼但啾啾。非懷北歸興,何用勝羈愁。

雲外有白日,寒光自悠悠。能令暫開霽,過是吾無求。

    李花贈張十一署(或作李有花)
 韓愈

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見桃惟見李。風揉雨練雪羞比,波濤翻空杳無涘。

君知此處花何似,白花倒燭天夜明。群雞驚鳴官吏起,金烏海底初飛來。

朱輝散射青霞開,迷魂亂眼看不得。照耀萬樹繁如堆,念昔少年著遊燕。

對花豈省曾辭杯,自從流落憂感集。欲去未到先思迴,祗今四十已如此。

後日更老誰論哉,力攜一尊獨(一作共)就醉,不忍虛擲委黃埃。

    杏花 


居鄰北郭古寺空,杏花兩株能白紅。曲江滿園不可到,看此寧避雨與風。

二年流竄出嶺外,所見草木多異同。冬寒不嚴地恆泄,陽氣發亂無全功。

浮花浪蕊鎮長有,纔開還落瘴霧中。山榴躑躅少意思,照耀黃紫徒為叢。

鷓鴣鉤輈猿叫歇,杳杳深谷攢青楓。豈如此樹一來玩,若在京國情何窮。

今旦胡為忽惆悵,萬片飄泊隨西東。明年更發應更好,道人(謂寺僧)莫忘鄰家翁(自謂)。

    感春四首 
韓愈

我所思兮在何所,情多地遐兮遍處處。東西南北皆欲往,千江隔兮萬山阻。

春風吹園雜花開,朝日照屋百鳥語。三杯取醉不復論,一生長恨奈何許。



皇天平分成四時,春氣漫誕最可悲。雜花妝林草蓋地,白日坐上傾天維。

蜂喧鳥咽留不得,紅萼萬片從雪吹。豈如秋霜雖慘冽,摧落老物誰惜之。

為此徑須沽酒飲,自外天地棄不疑。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

屈原離騷二十五,不肯餔啜糟與醨。惜哉此子巧言語,不到聖處寧非癡。

幸逢堯舜明四目,條理品彙皆得宜。平明出門暮歸舍,酩酊馬上知為誰。



朝騎一馬出,暝就一床臥。詩書漸欲拋,節行久已惰。

冠攲感髮禿,語誤驚(一作悲)齒墮。孤負平生心,已矣知(一作如)何奈(一作那)。



我恨不如江頭人,長網橫江遮紫鱗。獨宿荒陂射鳧雁,賣納租賦官不嗔。

歸來歡笑對妻子,衣食自給寧羞貧。今者無端讀書史,智慧祗足勞精神。

畫蛇著足無處用,兩鬢霜(一作雪)白趨埃塵。乾愁漫解坐自累,與眾異趣誰相親。

數杯澆腸雖暫醉,皎皎萬慮醒還新。百年未滿不得死,且可勤買拋青春(酒名,唐人名酒多以春)。



    寒食日出遊
 韓愈

  自註。張十一院長見示病中憶花九篇,寒食日出遊夜歸,因以投贈。

  張十一,即功曹署,外郎遺補相呼為院長,愈與署同自御史貶官,又

  同為江陵掾,愈法曹參軍,署功曹參軍。


李花初發君始病,我往看君花轉盛。走馬城西惆悵歸,不忍千株雪相映。

邇來又見桃與梨,交開紅白如爭兢。可憐物色阻攜手,空展霜縑吟九詠。

紛紛落盡泥與塵,不共新妝比端正。桐華最晚今已繁,君不強起時難更。

關山遠別固其理,寸步難見始知命。憶昔與君同貶官,夜渡洞庭看斗柄。

豈料生還得一處,引袖拭淚悲且慶。各言生死兩追隨,直置心親無貌敬。

念君又署南荒吏,路指鬼門幽且敻(張在江陵未幾,邕管經略使路恕署為判官)。三公盡是知音人,曷不薦賢陛下聖。

囊空甑倒誰救之,我今一食日還併。自然憂氣損天和,安得康強保天性。

斷鶴兩翅鳴何哀,縶驥四足氣空橫。今朝寒食行野外,綠楊匝岸蒲生(一作芽)迸。

宋玉庭邊不見人,輕浪參差魚動鏡。自嗟孤賤足瑕疵,特見放縱荷寬政。

飲酒寧嫌u底深,題詩尚倚筆鋒勁。明宵故欲相就醉,有月莫愁當火令。

    憶昨行和張十一 


憶昨夾鍾之呂初吹灰,上公禮罷元侯迴(上公一作杜公,云杜佑自淮南入朝也。一作社公,云此為荊帥裴均罷社享客也。朱熹考異云:左傳五行之官,封為上公。杜註用幣於社云:以請於上公,則上公即社神也)。車載牲牢甕舁酒,並召賓客延鄒枚。

腰金首翠光照耀,絲竹迥發清以哀。青天白日花草麗,玉斝屢舉傾金罍。

張君名聲座所屬,起舞先醉長松摧。宿酲未解舊痁作,深室靜臥聞風雷。

自期殞命在春序,屈指數日憐嬰孩。危辭苦語感我耳,淚落不揜[3793]何漼漼。

念昔從君渡湘水,大帆夜劃窮高桅。陽山鳥路出臨武(愈責連之陽山令,張為郴之臨武,郴在江南,連則廣南也),驛馬拒地驅頻隤(一作搥,{也)。

踐蛇茹蠱不擇死,忽有飛詔從天來。伾文未揃崖州(韋執誼)熾,雖得赦宥恆愁猜。

近者三姦悉破碎(元和元年正月,順宗即位,二月大赦,愈自陽山徙掾江陵,三姦方用事。其年八月,憲宗立,伾貶開州司馬、叔文渝州司戶,並員外置。十一月繼貶執誼崖州司馬,三姦始悉破碎焉),羽窟無底幽黃能。眼中了了見鄉國,知有歸日眉方開。

今君縱署天涯吏,投檄北去何難哉。無妄之憂勿藥喜,一善自足禳千災。

頭輕目朗肌骨健,古劍新斸磨塵埃。殃消禍散百福併,從此直至耇與鮐。

嵩山東頭伊洛岸,勝事不假須穿栽。君當先行我待滿,沮溺可繼窮年推。

    劉生詩 
韓愈

生名師命其姓劉,自少軒輊非常儔。棄家如遺來遠遊,東走梁宋暨揚州。

遂凌大江極東陬,洪濤舂天禹穴幽。越女一笑三年留,南逾橫嶺入炎州。

青鯨高磨波山浮,怪魅炫曜堆蛟虯。山崌N譟猩猩遊,毒氣爍體黃膏流。

問胡不歸良有由,美酒傾水朒肥牛。妖歌慢舞爛不收,倒心迴腸為青眸。

千金邀顧不可酬,乃獨遇之盡綢繆。瞥然一餉成十秋,昔鬚未生今白頭。

五管歷遍無賢侯,迴望萬里還家羞。陽山窮邑惟猿猴,手持釣竿遠相投。

我為羅列陳前修,芟蒿斬蓬利鋤耰。天星迴環數纔周,文學穰穰囷倉稠。

車輕御良馬力優,咄哉識路行勿休,往取將相酬恩讎。

    鄭群贈簟(君嘗以侍御史佐裴均江陵,愈自陽山景移江陵法曹,與群同僚。) 韓愈

蘄州笛(一作簟)竹天下知,鄭君所寶尤蝛_。攜來當晝不得臥,一府傳看黃琉璃。

體堅色淨又藏節,盡(一作滿)眼凝滑無瑕疵。法曹貧賤眾所易,腰腹空大何能為。

自從五月困暑溼,如坐深甑遭蒸炊。手磨袖拂心語口,慢膚多汗真相宜。

日暮歸來獨惆悵,有賣直欲傾家資。誰謂故人知我意,卷送八尺含風漪。

呼奴掃地鋪未了,光彩照耀驚童兒。青蠅側翅蚤蝨避,肅肅疑有清飆吹。

倒身甘寢百疾愈,卻願天日恆炎曦。明珠青玉不足報,贈子相好無時衰。

    豐陵行(順宗陵也,在富平縣東北三十里)
 韓愈

羽衛煌煌一百里,曉出都門葬天子。群臣雜沓馳後先,宮官穰穰來不已。

是時新秋七月初,金神按節炎氣除。清風飄飄輕雨灑,偃蹇旗旆卷以舒。

逾梁下阪笳鼓咽,嵽嵲遂走玄宮閭。哭聲訇天百鳥噪,幽坎晝閉空靈輿。

皇帝孝心深且遠,資送禮備無贏餘。設官置衛鎖嬪妓,供養朝夕象平居。

臣聞神道尚清淨,三代舊制存諸書。墓藏廟祭不可亂,欲言非職知何如。

    遊青龍寺贈崔大(一作群)補闕(寺在京城南門之東) 
韓愈

秋灰初吹季月管,日出卯南暉景短。友生招我佛寺行,正值萬株紅葉滿。

光華閃壁見神鬼,赫赫炎官張火傘。然雲燒樹火(宋刻作大)實駢,金烏下啄赬(音蟶)虯卵。

魂翻眼倒忘處所,赤氣沖融無間斷。有如流傳上古時,九輪照燭乾坤旱。

二三道士席其間,靈液屢進玻黎V。忽驚顏色變韶稚,卻信靈仙非怪誕。

桃源迷路竟茫茫,棗下悲歌徒纂纂。前年嶺隅鄉思發,躑躅成山開不算。

去歲羇帆湘水明,霜楓千里隨歸伴。猿呼鼯嘯鷓鴣啼,惻耳酸腸難濯澣。

思君攜手安能得,今者相從敢辭懶。由來鈍騃(音矮)寡參尋,況是儒官飽閒散。

惟君與我同懷抱,鋤去陵谷置平坦。年少得途未要忙,時清諫疏尤宜罕。

何人有酒身無事,誰家多竹門可款。須知節候即風寒,幸及亭午猶妍暖。

南山逼冬轉清瘦,刻畫圭角出崖窾。當憂復被冰雪埋,汲汲來窺戒遲緩。

    贈崔立之評事(崔斯立,字立之,博陵人,元和初為大理評事,以言事黜官為藍田丞)

崔侯文章苦捷敏,高浪駕天輸不盡。曾從關外來上都,隨身卷軸車連軫。

朝為百賦猶鬱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搖毫擲簡自不供,頃刻青紅浮海蜃。

才豪氣猛易語言,往往蛟螭雜螻蚓。知音自古稱難遇,世俗乍見那妨哂。

勿嫌法官未登朝,猶勝赤尉長趨尹。時命雖乖心轉壯,技能虛富家逾窘。

念昔塵埃兩相逢,爭名齟齬持矛楯。子時專場誇觜距,余始張軍嚴韅(曉見切)靷。

爾來但欲保封疆,莫學龐涓怯孫臏。竄逐新歸厭聞鬧,齒髮早衰嗟可閔。

頻蒙怨句刺棄遺,豈有閒官敢推引。深藏篋笥時一發,戢戢已多如束筍。

可憐無益費精神,有似黃金擲虛牝。當今聖人求侍從,拔擢杞梓收楛箘。

東馬嚴徐已奮飛,枚皋即召窮且忍。復聞王師西討蜀,霜風冽冽摧朝菌。

走章馳檄在得賢,燕雀紛拏要鷹隼。竊料二途必處一,豈比恆人長蠢蠢。

勸君韜養待徵招,不用雕琢愁肝腎。牆根菊花好沽酒,錢帛縱空衣可準。

暉暉簷日暖且鮮,摵摵井梧疏更殞。高士例須憐醒X,丈夫終莫生畦畛。

能來取醉任喧呼,死後賢愚俱泯泯。

    送區弘南歸 


  區或作歐,唐韻,區冶子之後,漢王莽傳有中郎區博,弘嘗從愈於江

  陵,愈名拜國子博士,又從至京,時歸,以詩送之。


穆昔南征軍不歸,蟲沙猿鶴伏以飛。洶洶洞庭莽翠微,九疑鑱天荒是非。

野有象犀水貝璣,分散百寶人士稀。我遷於南日周圍,來見者眾莫依俙。

爰有區子熒熒暉,觀以彝訓或從違。我念前人譬葑菲,落以斧引以纆徽。

雖有不逮驅騑騑,或採於薄漁於磯。服役不辱言不譏,從我荊州來京畿。

離其母妻絕因依,嗟我道不能自肥。子雖勤苦終何希,王都觀闕雙巍巍。

騰蹋眾駿事鞍鞿,佩服上色紫與緋。獨子之節可嗟唏,母附書至妻寄衣。

開書拆衣淚痕晞,雖不敕還情庶幾。朝暮盤羞惻庭闈,幽房無人感伊威。

人生此難[3797]餘可祈,子去矣時若發機。蜃沈海底氣昇霏,彩雉野伏朝扇翬。

處子窈窕王所妃,苟有令德隱不腓。況今天子鋪德威,蔽能者誅薦受禨。

出送撫背我涕揮,行行正直慎脂韋。業成志樹來頎頎,我當為子言天扉。

    三星行 
三星,斗、牛、箕也,愈自憫其生多訾毀如此。蘇軾云:吾生時與退

  之相似,吾命在牛斗間,其身宮亦在箕,斗牛宮為磨蝎,吾平生多得

  謗譽,殆同病也。


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奮其角,箕張其口。

牛不見服箱,斗不挹酒漿。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

無善名已聞,無惡聲已讙。名聲相乘除,得少失有餘。

三星各在天,什伍東西陳。嗟汝牛與斗,汝獨不能神。

    剝啄行 
韓愈

剝剝啄啄,有客至門。我不出應,客去而嗔。

從者語我,子胡為然。我不厭客,困於語言。

欲不出納,以堙其源。空堂幽幽,有秸有莞(秸莞所以為席)。

門以兩板,叢書於間。窅窅深塹,其墉甚完。

彼寧可隳,此不可干。從者語我,嗟子誠難。

子雖云爾,其口益蕃。我為子謀,有萬其全。

凡今之人,急名與官。子不引去,與為波瀾。

雖不開口,雖不開關。變化咀嚼,有鬼有神。

今去不勇,其如後艱。我謝再拜,汝無復云。

往追不及,來不有年。

    青青水中蒲三首 


青青水中蒲,下有一雙魚。君今上隴去,我在與誰居。



青青水中蒲,長在水中居。寄語浮萍草,相隨我不如。



青青水中蒲,葉短不出水。婦人不下堂,行子在萬里。



    孟東野失子(並序) 
韓愈

  東野連產三子,不數日,輒失之,幾老,念無後以悲。其友人昌黎韓

  愈,懼其傷也,惟天假其命以喻之。


失子將何尤,吾將上尤天。女實主下人,與奪一何偏。

彼於女何有,乃令蕃且延。此獨何罪辜,生死旬日間。

上呼無時聞,滴地淚到泉。地祇為之悲,瑟縮久不安。

乃呼大靈龜,騎雲款天門。問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

天曰天地人,由來不相關。吾懸日與月,吾繫星與辰。

日月相噬齧,星辰踣(音匐)而顛。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因(一作緣)。

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與無子,禍福未可原。

魚子滿母腹(一作肚),一一欲誰憐。細腰不自乳,舉族常孤鰥(一作懸)。

鴟梟啄母腦,母死子始翻(一作蕃)。蝮蛇生子時,坼裂腸與肝。

好子雖云好,未還恩與勤。惡子不可說,鴟梟蝮蛇然。

有子且勿喜,無子固勿歎。上聖不待教,賢聞語而遷。

下愚聞語惑,雖教無由悛。大靈頓頭受,即日以命還。

地祇謂大靈,女往告其人。東野夜得夢,有夫玄衣巾。

闖(音趁)然入其戶,三稱天之言。再拜謝玄夫,收悲以歡忻。

    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韻(湜時為陸渾尉) 
韓愈

皇甫補官古賁(音陸,字本公羊傳)渾,時當玄冬澤乾源。山狂谷很相吐吞,風怒不休何軒軒。

擺磨出火以自燔,有聲夜中驚莫原。天跳地踔顛乾坤,赫赫上照窮崖垠。

截然高周燒四垣,神焦鬼爛無逃門。三光弛隳不復暾,虎熊麋豬逮猴猿。

水龍鼉龜魚與黿,鴉鴟鵰鷹雉鵠慼C燖炰煨爊孰飛奔,祝融告休酌卑尊。

錯陳齊玫闢(一作闡)華園,芙蓉披猖塞鮮繁。千鍾萬鼓咽耳喧,攢雜啾嚄沸篪塤。

彤幢絳旃紫纛旛,炎官熱屬朱[3799]冠褌。髹其肉皮通|臀,頹胸垤腹車掀轅。

緹顏靺股豹兩鞬(音堅),霞車虹靷日轂轓。丹蕤縓蓋緋繙},紅帷赤幕羅脤膰。

衁(音荒,血也)池波風肉陵屯,谽(一作豁)呀鉅壑頗黎盆。豆登五山瀛四尊,熙熙釂幸獄y言。

雷公擘山海水翻,齒牙嚼齧舌~反。電光均]先念切)磹(徒念切)赬目╮]音喧,大目也),頊冥收威避玄根。

斥棄輿馬背厥孫,縮身潛喘拳肩跟。君臣相憐加愛恩,命黑螭偵(音檉)焚其元。

天闕(一作關)悠悠不可援,夢通上帝血面論。側身欲進叱於閽,帝賜九河湔涕痕。

又詔巫陽反其魂,徐命之前問何冤。火行於冬古所存,我如禁之絕其飧。

女丁婦壬傳世婚,一朝結讎奈後昆。時行當反慎藏蹲,視桃著花可小騫。

月及申酉利復怨,助汝五龍從九鯤。溺厥邑囚之崑崙,皇甫作詩止睡昏。

辭誇出真遂上焚,要余和增怪又煩。雖欲悔舌不可捫。

    縣齋讀書(在陽山作) 


出宰山水縣,讀書松桂林。蕭條捐末事,邂逅得初心。

哀狖醒俗耳,清泉潔塵襟。詩成有共(一作與)賦,酒熟無孤斟。

青竹時默釣,白雲日幽尋。南方本多毒,北客恆懼侵。

謫譴甘自守,滯留愧難任。投章類縞帶,佇答逾兼金。

    新竹 
韓愈

筍添南階竹,日日成清閟。縹節已儲(一作除)霜,黃苞猶揜翠。

出欄抽五六,當戶羅三四。高標陵秋嚴,貞色奪春媚。

稀生巧補林,併出疑爭地。縱橫乍依行,爛熳忽無次。

風枝未飄吹,露粉先涵淚。何人可攜玩,清景空瞪視。

    晚菊 


少年飲酒時,踊躍見菊花。今來不復飲,每見恆咨嗟。

佇立摘滿手,行行把歸家。此時無與語,棄置奈悲何。

    落齒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齒。俄然落六七,落勢殊未已。

餘存(一作在)皆動搖,盡落應始止。憶初落一時,但念豁可恥。

及至落二三,始憂衰即死。每一將落時,懍懍恆在已。

叉牙妨食物,顛倒怯漱水。終焉舍我落,意與崩山比。

今來落既熟,見落空相似。餘存二十餘,次第知落矣。

儻常歲落一,自足支兩紀。如其落併空,與漸亦同指。

人言齒之落,壽命理難恃。我言生有涯,長短俱死爾。

人言齒之豁,左右驚諦視。我言莊周云,水(一作木)雁各有喜。

語訛默固好,嚼廢軟還美。因歌遂成詩,持用詫妻子。回本頁開頭

    哭楊兵部凝陸歙州參 
韓愈

人皆(一作生)期七十,纔半豈蹉跎。併(一作數)出知己淚,自然白髮多。

晨興為誰慟,還坐久滂沱。論文(一作新墳)與晤語(一作宿草),已矣可(一作兩,又作復)如何。

    苦寒 


四時各平分,一氣不可兼。隆寒奪春序,顓頊固不廉。

太昊弛維綱(一作綱維),畏避但守謙。遂令黃泉下,萌牙夭句尖。

草木不復抽,百味失苦甜。凶飆攪宇宙,鋩刃甚割砭。

日月雖云尊,不能活烏蟾。羲和送日出,恇怯頻窺覘。

炎帝持祝融,呵噓不相炎。而我當此時,恩光何由沾。

肌膚生鱗甲,衣被如刀鐮。氣寒鼻莫[3801]嗅,血凍指不拈。

濁醪沸入喉,口角如銜箝。將持匕箸食,觸指如排籤。

侵爐不覺暖,熾炭屢已添。探湯無所益,何況纊與縑。

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潛。熒惑喪纏次,六龍冰脫髯。

芒碭(音宕)大包內,生類恐盡殲。啾啾窗間雀,不知已微纖。

舉頭仰天鳴,所願晷刻淹。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燖。

鸞皇苟不存,爾固不在占。其餘蠢動儔,俱死誰恩嫌。

伊我稱最靈,不能女覆苫。悲哀激憤歎,五藏難安恬。

中宵倚牆立,淫淚何漸漸。天王哀無辜,惠我下顧瞻。

褰旒去耳纊,調和進梅鹽。賢能日登御,黜彼傲與憸。

生風吹死氣,豁達如褰簾。懸乳零落墮,晨光入前簷。

雪霜頓銷釋,土脈膏且黏。豈徒蘭蕙榮,施及艾與蒹。

日萼行鑠鑠,風條坐襜襜。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厭。

    和虞部盧四(汀)酬翰林錢七(徽)赤藤杖歌(元和四年分司東都作)
 韓愈

赤藤為杖世未窺,臺郎始攜自滇池。滇王掃宮避使者,跪進再拜語嗢(乙骨切)咿。

繩橋拄過免傾墮,性命造次蒙扶持。途經百國皆莫識,君臣聚觀逐旌麾。

共傳滇神出水獻,赤龍拔鬚血淋漓。又云羲和操火鞭,暝到西極睡所遺。

幾重包裹自題署,不以珍怪誇荒夷。歸來捧贈同舍子,浮光照手欲把疑。

空堂晝眠倚牖戶,飛電著壁搜蛟螭。南宮清深禁闈密,唱和有類吹塤篪。

妍辭麗句不可繼,見寄聊且慰分司。

    崔十六少府攝伊陽以詩及書見投因酬三十韻 
韓愈

崔君初來時,相識頗未慣。但聞赤縣尉,不比博士慢。

賃屋得連牆,往來忻莫間。我時亦新居,觸事苦難辦。

蔬飧要同喫,破襖請來綻。謂言安堵後,貸借更何患。

不知孤遺多,舉族仰薄宦。有時未朝餐,得米日已晏。

隔牆聞讙呼,眾口極鵝雁。前計頓乖張,居然見真贗。

嬌兒好眉眼,F腳凍兩骭(下晏切)。捧書隨諸[3802]兄,累累兩角卯。

冬惟茹寒虀,秋始識瓜瓣。問之不言飢,飫若厭芻豢。

才名三十年,久合居給諫。白頭趨走堙A閉口絕謗訕。

府公舊同袍,拔擢宰山澗。寄詩雜詼俳,有類說鵬鷃。

上言酒味酸,冬衣竟未擐(音患)。下言人吏稀,惟足彪與虥(音棧)。

又言致豬鹿,此語乃善幻。三年國子師,腸肚習藜莧。

況住洛之涯,魴鱒可罩汕(音訕,罺謂之訕,藿謂之罩,捕魚籠也)。肯效屠門嚼,久嫌弋者篡。

謀拙日焦拳,活計似鋤活]一作鏟)。男寒澀詩書,妻瘦剩腰襻(普患切)。

為官不事職,厥罪在欺謾(一作慢)。行當自劾去,漁釣老葭薍(五患切)。

歲窮寒氣驕,冰雪滑磴棧。音問難屢通,何由覿清盼。

    送侯參謀赴河中幕(侯繼時從王諤辟)
 韓愈

憶昔初及第,各以少年稱。君頤始生鬚,我齒清如冰。

爾時心氣壯,百事謂己能。一別詎幾何,忽如隔晨興。

我齒豁可鄙,君顏老可憎。相逢風塵中,相視迭嗟矜。

幸同學省官,末路再得朋。東司絕教授,遊〔宴〕(晏)以為恆。

秋漁蔭密樹,夜博然明燈。雪逕抵樵叟,風廊折談僧。

陸渾桃花間,有湯沸如烝。三月崧少步,躑躅紅千層。

洲沙厭晚坐,嶺壁窮晨升。沈冥不計日,為樂不可勝。

遷滿一已異,乖離坐難憑。行行事結束,人馬何蹻騰。

感激生膽勇,從軍豈嘗曾。洸洸司徒公(時王鍔檢校司徒為河南尹),天子爪與肱。

提師十萬餘,四海欽風稜。河北兵未進(時討王承宗,吐突承璀督師,逗留不進),蔡州師新薨(吳少誠卒,弟少陽自稱留後)。

曷不請掃除,活彼黎與烝。鄙夫誠怯弱,受恩愧徒弘。

猶思脫儒冠,棄死取先登。又欲面言事,上書求詔徵。

侵官固非是,妄作譴可懲。惟當待責免,耕斸歸溝塍(音乘)。

今君得所附,勢若脫鷹。檄筆無與讓,幕謀職其膺。

收績開史牒,翰飛逐溟鵬。男兒貴立事,流景不可乘。

歲老陰沴作,雲頹雪翻崩。別袖拂洛水,征車轉[3803]崤陵。

勤勤酒不進,勉勉恨已仍。送君出門歸,愁腸若牽繩。

默坐念語笑,癡如遇寒繩。策馬誰可適,晤言誰為應。

席塵惜不掃,殘尊對空凝。信知後會時,日月屢環銦C

生期理行役,歡緒絕難承。寄書惟在頻,無吝簡與繒。

    東都遇春 韓愈


少年氣真(一作直)狂,有意與春競。行逢二三月,九州花相映。

川原曉服鮮,桃李晨妝靚。荒乘不知疲,醉死豈辭病。

飲噉惟所便,文章倚豪橫。爾來曾幾時,白髮忽滿鏡。

舊遊喜乖張,新輩足嘲評(音病)。心腸一變化,羞見時節盛。

得閒無所作,貴欲辭視聽。深居疑避仇,默臥如當暝。

朝曦入牖來,鳥喚昏不醒。為生鄙計算,鹽米告屢(一作屢告)罄。

坐疲都忘起,冠側懶復正。幸蒙東都官,獲離機與憛C

乖慵遭傲僻,漸染生弊性。既去焉能追,有來猶莫騁。

有船魏王池(河南志云:洛水經尚善、旌蓋二坊之北,南溢為池,深處至數頃,水鳥翔泳,荷芰翻覆,為都城之勝。貞觀中以賜魏王泰,故號魏王池),往往縱孤泳。水容與天色,此處皆綠淨。

岸樹共紛披,渚牙相緯經(一作徑)。懷歸苦不果,即事取幽迸。

貪求匪名利,所得亦已併。悠悠度朝昏,落落捐季孟。

群公一何賢,上戴天子聖。謀謨收禹績(一作跡),四面出雄勁。

轉輸非不勤,稽逋有軍令。在庭百執事,奉職各祗敬。

我獨胡為哉,坐與億兆慶。譬如籠中鳥,仰給活性命。

為詩告友生,負愧終究竟。

    感春五首(分司東都作) 
韓愈

辛夷高花最先開,青天露坐始此迴。已呼孺人戛鳴瑟,更遣稚子傳清杯。

選壯軍興不為用,坐狂朝論無由陪。如今到死得閒處,還有詩賦歌康哉。(憲宗即位,平夏、平蜀、平河東。赫然中興,而愈年踰強仕,投閒分司,故有此言)*[3804]

洛陽東風幾時來,川波岸柳春全迴。宮門一鎖不復啟,雖有九陌無塵埃。

策馬上橋朝日出,樓闕赤白正崔嵬。孤吟屢闋莫與和,寸恨至短誰能裁。*

春田可耕時已催,王師北討何當迴(時討成德王承宗)。放車載草農事濟,戰馬苦飢誰念哉。

蔡州納節舊將死(時彰義節度吳少誠卒),起居諫議聯翩來(裴度以河南府功曹召為起居舍人,孟簡、孔戣皆為諫議大夫)。朝廷未省有遺策,肯不垂意缾與罍。*

前隨杜尹(兼)拜表迴,笑言溢口何歡咍。孔丞(戡)別我適臨汝,風骨峭峻遺塵埃。

音容不接祗隔夜,凶訃詎可相尋來。天公高居鬼神惡,欲保性命誠難哉。*

辛夷花房忽全開,將衰正盛須頻來。清晨輝輝燭霞日,薄暮耿耿和煙埃。

朝明夕暗已足歎,況乃滿地成摧頹。迎繁送謝別有意,誰肯留戀少環迴。
    酬裴十六功曹巡府西驛塗中見寄(裴十六,度也。監察御史出為河南府功曹,時故相鄭餘慶為河南尹) 韓愈

相公罷論道,聿至活東人。御史坐言事,作吏府中塵。

遂令河南治,今古無儔倫。四海日富庶,道途隘蹄輪。

府西三百里,候館同魚鱗。相公謂御史,勞子去自巡。

是時山水秋,光景何鮮新。哀鴻鳴清耳,宿霧褰高旻。

遺我行旅詩,軒軒有風神。譬如黃金盤,照耀荊璞真。

我來亦已幸,事賢友其仁。持竿洛水側,孤坐屢窮辰。

多才自勞苦,無用祗因循。辭免期匪遠,行行及山春。

    燕河南府秀才得生字 
韓愈

吾皇紹祖烈,天下再太平。詔下諸郡國,歲貢鄉曲英。

元和五年冬,房公(式)尹東京。功曹上言公,是月當登名。

乃選二十縣,試官得鴻生。群儒負己材,相賀簡擇精。

怒起簸羽翮,引吭吐鏗轟。此都自周公,文章繼名聲。

自非絕殊尤,難使耳目驚。今者遭震薄,不能出聲鳴。

鄙夫忝縣尹,愧慄難為情。惟求文章寫,不敢妒與爭。

還家敕妻兒,具此煎炰烹。柿紅蒲萄紫,肴果相扶檠(一作擎)。

芳荼(諸本多作茶)出蜀門,好酒濃且清。何能充歡燕,庶以露厥誠。

昨聞詔書下(一作來),權公作邦楨(權德輿為相)。文人得其職,文道當大行。

陰風攪短日,冷雨澀不晴。勉哉戒徒馭,家國遲子榮。

    送李翱(翱娶愈兄弇之女,與愈善,楊於陵為廣州刺史,表翱佐其府。) 


廣州萬里途,山重江逶迤。行行何時到,誰能定歸期。

揖我出門去,顏色異恆時。雖云有追(一作迎)送,足跡絕自茲。

人生一世間,不自張與弛。譬如浮江木,縱橫豈自知。

寧懷別時苦,勿作別後思。

    送石洪處士赴河陽幕得起字(洪字濬川,洛陽人。元和五年,烏重裔為河陽節度使,辟為參謀。) 韓愈

長把種樹書,人云避世士。忽騎將軍馬,自號報恩子。

風雲入壯懷,泉石別幽耳。鉅鹿師欲老,常山險猶恃(時冀鎮王承宗反,以兵討之,無功,遂赦承宗)。

豈惟彼相憂,固是吾徒恥。去去事方急,酒行可以起。

    送湖南李正字歸(英華作送李礎判官歸湖南。)
 韓愈

長沙入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隨鴻雁少,江共蒹葭遠。

歷歷余所經,悠悠子當返。孤遊懷耿介,旅宿夢婉娩。

風土稍殊音,魚蝦日異飯。親交俱在此,誰與同息偃。

    辛卯年雪
 韓愈

元和六年春,寒氣不肯歸。河南二月末,雪花一尺圍。

崩騰相排拶(子達切,又子末切),龍鳳交橫飛。波濤何飄揚,天風吹旛旂。

白帝盛羽衛,鬖亢飩n衣。白霓先啟途,從以萬玉妃。

翕翕陵厚載,嘩嘩弄陰機。生平未曾見,何暇議是非。

或云豐年祥,飽食可庶幾。善禱吾所慕,誰言寸誠微。

    醉留東野 
韓愈

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

東野不得官,白首誇龍鍾。韓子稍姦黠,自慚青蒿倚長松。

低頭拜東野,願得終始如駏蛩。東野不迴頭,有如寸筳撞鉅鐘。

我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無由逢。

    李花二首 
韓愈

平旦入西園,梨花數株若矜夸。旁有一株李,顏色慘慘似含嗟。

問之不肯道所以,獨繞百匝至日斜。忽憶前時經此樹,正見芳意初萌牙。

奈何趁酒不省錄,不見玉枝攢霜葩。泫然為汝下雨淚,無由反旆羲和車。

東風來吹不解顏,蒼茫夜氣生相遮。冰盤夏薦碧實脆,斥去不御慚其花。

當春天地爭奢華,洛陽園苑尤紛拏。誰將平地萬堆雪,翦刻作此連天花。

日光赤色照未好,明月暫入都交加。夜領張徹投盧仝,乘雲共至玉皇家。

長姬香御四羅列,縞裙練帨無等差。靜濯明妝有所奉,顧我未肯置齒牙。

清寒瑩骨肝膽醒,一生思慮無由邪。



    招楊之罘(之罘,憲宗元和十一年進士,愈為河南令,之罘自中山來,相從問學,惜其歸,以詩招之。) 韓愈

柏生兩石間,萬歲終不大。野馬不識人,難以駕車蓋。

柏移就平地,馬羈入廄中。馬思自由悲,柏有傷根容。

傷根柏不死,千丈日以至。馬悲罷還樂,振迅矜鞍轡。

之罘南山來,文字得我驚。館置使讀書,日有求歸聲。

我令之罘歸,失得柏與馬。之罘別我去,計出柏馬下。

我自之罘歸,入門思而悲。之罘別我去,能不思我為。

灑掃縣中居,引水經竹間。囂譁所不及,何異山中閑。

前陳百家書,食有肉與魚。先王遺文章,綴緝實在余。

禮稱獨學陋,易貴不遠復。作詩招之罘,晨夕抱飢渴。

    寄盧仝(憲宗元和六年河南令時作
 韓愈

玉川先生洛城堙A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鬚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

辛勤奉養十餘人,上有慈親下妻子。先生結髮憎俗徒,閉門不出動一紀。

至今鄰僧乞米送,僕忝縣尹能不恥。俸錢供給公私餘,時致薄少助祭祀。

勸參留守(鄭餘慶)謁大尹(李素),言語纔及輒掩耳。水北山人(石洪)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

水南山人(溫造)又繼往,鞍馬僕從塞閭里。少室山人(李渤)索價高,兩以諫官徵不起。

彼皆刺口論世事,有力未免遭驅使。先生事業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繩己。

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辭驚眾謗不已。

近來自說尋坦途,猶上虛空跨綠駬。去年(一作歲)生兒名添丁,意令與國充耘耔。

國家丁口連四[3808]海,豈無農夫親耒耜。先生抱才終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

假如不在陳力列,立言垂範亦足恃。苗裔當蒙十世宥,豈謂貽厥無基阯。

故知忠孝生天性,潔身亂倫安足擬。昨晚長鬚來下狀,隔牆惡少惡難似。

每騎屋山(一作上)下窺闞,渾舍驚怕走折趾。憑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

先生受屈未曾語,忽此來告良有以。嗟我身為赤縣令,操權不用欲何俟。

立召賊曹呼伍伯,盡取鼠輩尸諸市。先生又遣長鬚來,如此處置非所喜。

況又時當長養節,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余所畏,度量不敢窺涯涘。

放縱是誰之過歟,效尤戮僕愧前史。買羊沽酒謝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

先生有意許降臨,更遣長鬚致雙鯉。

    酬司門盧四兄雲夫院長望秋作 
韓愈

長安雨洗新秋出,極目寒鏡開塵函。終南曉望蹋龍尾,倚天更覺青巉巉。

自知短淺無所補,從事久此穿朝衫。歸來得便即遊覽,暫似壯馬脫重銜。

曲江荷花蓋十里,江湖生目思莫緘。樂遊下矚無遠近,綠槐萍合不可芟。

白首寓居誰借問,平地寸步扃雲巖。雲夫吾兄有狂氣,嗜好與俗殊酸鹹。

日來省我不肯去,論詩說賦相諵諵。望秋一章已驚絕,猶言低抑避謗讒。

若使乘酣騁雄怪,造化何以當鐫劖。嗟我小生值強伴,怯膽變勇神明鑒。

馳坑跨谷終未悔,為利而止真貪饞。高揖群公謝名譽,遠追甫白感至諴。

樓頭完月不共宿,其奈就缺行攕攕(所咸切,一作纖纖)。

    誰氏子 
韓愈呂炅,河南人,元和中,棄其妻,著道士服,謝母曰,當學仙王屋山

  。去數月,復出見河南少尹李素,素立之府門,使吏卒脫道士服,給

  冠帶,送付其母。)


非癡非狂誰氏子,去入王屋稱道士。白頭老母遮門啼,挽斷衫袖留不止。

翠眉新婦年二十,載送還家哭穿市。或云欲學吹鳳笙,所慕靈妃媲蕭史。

又云時俗輕尋常,力行險怪取貴仕。神仙雖然有傳說,知者盡知其妄矣。

聖君賢相安可欺,乾死窮山竟何俟。嗚呼余心誠豈弟,願往教誨究終始。

罰一勸百政之經,不從而誅未晚耳。誰其友親能哀憐,寫吾此詩持送似。

    河南令舍池臺
 韓愈

灌池纔盈五六丈,築臺不過七八尺。欲將層級壓籬落,未許波瀾量斗石。

規摹雖巧何足誇,景趣不遠真可惜。長令人吏遠趨走,已有蛙黽助狼籍。

    送無本師歸范陽(賈島初為浮屠,名無本。)
 韓愈

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

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眾鬼囚大幽,下覷襲玄窞(音啖)。

天陽熙四海,注視首不頷(一作顉,顉,低頭也)。鯨鵬相摩窣(音速),兩舉快一噉。

夫豈能必然,固已謝黯黮(音啖)。狂詞肆滂葩,低昂見舒慘。

姦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澹。蜂蟬碎錦纈,綠池披菡萏。

芝英擢荒榛,孤翮起連菼。家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

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歜(徂感切)。始見洛陽春,桃枝綴紅糝。

遂來長安里,時卦轉習坎(愈遷職方員外郎,島來別,時十一月,故云)。老懶無鬥心,久不事鉛槧。

欲以金帛酬,舉室常顑(音坎)頷。念當委我去,雪霜刻以憯。

獰飆攪空衢,天地與頓撼。勉率吐歌詩,慰女別後覽。

    石鼓歌 
韓愈

  歐陽修集古錄云:石鼓文在岐陽,初不見稱於世,至唐人始盛稱之。

  而韋應物以為周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詩爾,韓退之直[3810]以為宣王

  之鼓,在今鳳翔孔子廟,鼓有十,先時散棄於野,鄭餘慶始置於廟,

  而亡其二。皇祐四年,向傅師長求於民間,得之,十鼓乃足。○石豉

  文可見者,其略曰,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又曰,我車既好,我馬既

  騊,君子員獵,員獵員游,麋鹿速速,君子之求。又曰,左驂旛旛,

  右驂騝騝,禿弓時射,麋豕孔庶。又曰:其魚維何,維鱮維鯉,何以

  橐之,維楊與柳。


張生手持石鼓文(生即籍),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

周綱陵遲四海沸,宣王憤起揮天戈。大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劍佩鳴相磨。

蒐于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鐫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鼓隳嵯峨。

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撰刻留山阿。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撝呵。

公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科。

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

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嗟予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

憶昔初蒙博士徵,其年始改稱元和。故人從軍在右輔,為我度量(一作量度)掘臼科。

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寶存豈多。氈包席裹可立致,十鼓祗載數駱駝。

薦諸太廟比郜鼎,光價豈止百倍過。聖恩若許留太學,諸生講解得切磋。

觀經鴻都尚填咽,坐見舉國來奔波。剜苔剔蘚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

大廈深檐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佗。中朝大官老於事,詎肯感激徒媕(音庵)婀(音阿)。

牧童敲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為摩挲。日銷月鑠就埋沒,六年西顧空吟哦。

羲之俗書趁姿媚,書紙尚可博白鵝。繼周八代爭戰罷,無人收拾理則那。

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丘軻。安能以此上論列,願借辨口如懸河。

石鼓之歌止於此,嗚呼吾意其蹉跎。

    雙鳥詩
韓愈

雙鳥海外來,飛飛到中州。一鳥落城市,一鳥集巖幽。

不得相伴鳴,爾來三千秋。兩鳥各閉口,萬象銜口頭。

春風卷地起,百鳥皆飄浮。兩鳥忽相逢,百日鳴不休。

有耳聒皆聾,有口反自羞。百舌舊饒聲,從此恆低頭。

得病不呻喚,泯默至死休。雷公告天公,百物須膏油。

自從兩鳥鳴,聒亂雷聲收。鬼神怕嘲詠,造化皆停留。

草木有微情,挑抉示九州。蟲鼠誠微物,不堪苦誅求。

不停兩鳥鳴,百物皆生愁。不停兩鳥鳴,自此無春秋。

不停兩鳥鳴,日月難旋輈。不停兩鳥鳴,大法失九疇。

周公不為公,孔丘不為丘。天公怪兩鳥,各捉一處囚。

百蟲與百鳥,然後鳴啾啾。兩鳥既別處,閉聲省愆尤。

朝食千頭龍,暮食千頭牛。朝飲河生塵,暮飲海絕流。

還當三千秋,更起鳴相酬。

    贈劉師服(一作命) 
韓愈

羨君齒牙牢且潔,大肉硬餅如刀截。我今呀(一作牙)豁落者多,所存十餘皆兀臲。

匙抄爛飯穩送之,合口軟嚼如牛央C妻兒恐我生悵望,盤中不飣栗與梨。

祗今年纔四十五,後日懸知漸莽鹵。朱顏皓頸訝莫親,此外諸餘誰更數。

憶昔太公仕進初,口含兩齒無贏餘。虞翻十三比豈少,遂自惋恨形於書。

丈夫命存百無害,誰能點檢形骸外。巨緡東釣儻可期,與子共飽鯨魚膾。

    題炭谷湫祠堂(在京兆之南,終南之下,祈雨之所也,南山、秋懷詩皆見之) 
韓愈

萬生(一作物)都陽明,幽暗鬼所寰。嗟龍獨何智,出入人鬼間。

不知誰為助,若執造化關。厭處平地水,巢居插天山。

列峰若攢指,石盂仰環環。巨靈高其捧,保此一掬慳。

森沈固含蓄,本以儲陰奸。魚鱉蒙擁護,群嬉傲天頑。

翾翾(音喧)棲託禽,飛飛一何閑。祠堂像侔真,擢玉紆煙鬟。

群怪儼伺候,恩威在其顏。我來日正[3812]中,悚惕思先還。

寄立尺寸地,敢言來途艱。吁無吹毛刃,血此牛蹄殷。

至令乘水旱,鼓舞寡與鰥。林叢鎮冥冥,窮年無由刪。

妍英雜艷實,星瑣黃朱斑。石級皆險滑,顛躋莫牽攀。

龍(宋刻作尨)區雛眾碎,付與宿已頒。棄去可奈何,吾其死茅菅。

    聽穎(一作潁)師彈琴 
韓愈

昵昵(一作妮妮)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一作床)。推手遽止之,溼衣淚滂滂。

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送陸暢歸江南(暢娶董溪女,溪,丞相晉第二子,愈嘗為晉從事,故云門下士)
 韓愈

舉舉江南子(唐人以舉止端麗為舉舉),名以能詩聞。一來取高第,官佐東宮軍。

迎婦丞相府,誇映秀士群。鸞鳴桂樹間,觀者何繽紛。

人事喜顛倒,旦夕異所云。蕭蕭青雲幹,遂逐荊棘焚。

歲晚鴻雁過,鄉思見新文。踐此秦關雪,家彼吳洲雲。

悲啼上車女,骨肉不可分。感慨都門別,丈夫酒方醺。

我實門下士,力薄蚋與蚊。受恩不即報,永負湘中墳。

    送進士劉師服東歸
 韓愈

猛虎落檻憛A坐食如孤式C丈夫在富貴,豈必守一門。

公心有勇氣,公口有直言。奈何任埋沒,不自求騰軒。

僕本亦進士,頗嘗究根源。由來骨鯁材,喜被軟弱吞。

低頭受侮笑,隱忍硉兀冤。泥雨城東路,夏槐作雲屯。

還家雖闕短,指日親晨飧。攜持令名歸,自足貽家尊。

時節不可玩,親交可攀援。勉來取金紫,勿久[3813]休中園。

    嘲魯連子
齊田巴辯於徂丘,議於稷下,一日而服千人,有徐劫弟子曰魯連,年十二,謂劫曰,臣願當田子,使不得復說。魯連往見田巴,巴於是杜

口易業,終身不談。
魯連細而(一作兒)黠,有似黃鷂子。田巴兀老蒼,憐汝矜爪觜。

開端要驚人,雄跨吾厭矣。高拱禪鴻聲,若輟(一作啜)一杯水。

獨稱唐虞賢,顧未知之耳。

    贈張籍 韓愈


吾老著(一作嗜)讀書,餘事不挂眼。有兒雖甚憐,教示不免簡。

君來好呼出,踉蹡越門限。懼其無所知,見則先愧赧。

昨因有緣事,上馬插手版。留君住廳食,使立侍盤u。

薄暮歸見君,迎我笑而莞。指渠相賀言,此是黃金產。

吾愛其風骨,粹美無可揀。試將詩義授,如以肉貫丳(音產)。

開祛露毫末,自得高蹇嵼。我身蹈丘軻,爵位不早綰。

固宜長有人,文章紹編活C感荷君子德,怳若乘朽棧。

召令吐所記,解摘了瑟僩,顧視窗壁間,親戚兢覘矕(音滿)。

喜氣排寒冬,逼耳鳴睍睆。如今更誰恨,便可耕灞滻。

    調張籍
 韓愈

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後,舉頸遙相望。

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

想當施手時,巨刃磨(一作摩)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

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

翦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平生千萬[3814]篇,金薤垂琳琅。

仙官敕六丁,雷電下取將。流落人間者,太山一毫芒。

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

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

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乞君飛霞佩,與我高頡頏。回本頁開頭

    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谷子詩兩章歌以和之 
韓愈

昔尋李愿向盤谷,正見高崖巨壁爭開張。是時新晴天井溢(天井,關名,在太行山上。水經曰,天井溪出天井關,北流注白水,世謂之北流泉),誰把長劍倚太行。

衝風吹破落天外,飛雨白日灑洛陽。東蹈燕川食曠野,有饋木蕨芽滿筐。

馬頭溪(溪名)深不可厲,借車載過水入箱。平沙綠浪榜方口(地名),雁鴨飛起穿垂楊。

窮探極覽頗恣橫,物外日月本不忙。歸來辛苦欲誰為,坐令再往之計墮眇芒。

閉門長安三日雪,推書撲筆歌慨慷。旁無壯士遣屬和,遠憶盧老詩顛狂。

開緘忽睹送歸作,字向紙上皆軒昂。又知李侯竟不顧,方冬獨入崔嵬藏。

我今進退幾時決,十年蠢蠢隨朝行。家請官供不報答,何(一作無)異雀鼠偷太倉。

行抽手版付丞相,不待彈劾還耕桑。

    寄皇甫湜(湜,睦州新安人) 
韓愈

敲門驚晝睡,問報睦州吏。手把一封書,上有皇甫字。

拆書放床頭,涕與淚垂四(一作泗)。昏昏還就枕,惘惘夢相值。

悲哉無奇術,安得生兩翅。

    病中贈張十八 韓愈


中虛得暴下,避冷臥北窗。不蹋曉鼓朝,安眠聽逢逢。

籍也處閭里,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娛戲,金石日擊撞。

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談舌久不掉,非君亮誰雙。

扶几導之言,曲節初摐摐(音窗)。半途喜開鑿,派別失大江。

吾欲盈其氣,不令見麾幢。牛羊滿田野,解旆束空杠。

傾尊與斟酌,四壁堆罌缸。玄帷隔雪風,照爐釘明釭。

夜闌縱捭(音擺)闔,哆口疏眉厖。勢侔高陽翁,坐約齊橫降(音杭)。

連日挾所有,形軀頓苤]音滂)肛。將歸乃徐謂,子言得無哤(音厖)。

回軍與角逐,斫樹收窮龐。雌聲吐款要,酒壺綴羊腔。

君乃崑崙渠,籍乃嶺頭瀧。譬如蟻蛭微,詎可陵崆均C

幸願終賜之,斬拔羃P樁。從此識歸處,東流水淙淙。

    雜詩 
韓愈

古史散左右,詩書置後前。豈殊蠹書(一作書蠹)蟲,生死文字間。

古道自愚惷(一作戇,一作惷),古言自包纏。當今固殊古,誰與為欣歡。

獨攜無言子,共升崑崙顛。長風飄襟裾,遂起飛高圓。

下視禹九州,一塵集豪端。遨嬉未云幾,下已億萬年。

向者夸奪子,萬墳厭其巔。惜哉抱所見,白黑未及分。

慷慨為悲吒,淚如九河翻。指摘相告語,雖還今誰親。

翩然下大荒,被髮騎騏驎。

    寄崔二十六立之
 韓愈

西城員外丞(元和初,立之以前大理評事黜官,再轉為藍田縣丞,西城謂藍田也),心跡兩屈奇。往歲戰詞賦,不將勢力隨。

下驢入省門,左右驚紛披。傲兀坐試席,深叢(一作巖)見孤羆。

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為。四座各低面,不敢捩眼窺。

升階揖侍郎(立之中元和四年進士第,知舉侍郎劉太真),歸舍日未攲。佳句喧眾口,考官敢瑕疵。

連年收科第,若摘頷底髭。回首卿相位,通途無他岐。

豈論校書郎,袍笏光參差。童稚見稱說,祝身得如斯。

儕輩妒且熱,喘如竹筒吹。老婦願嫁女,約不論財貲。

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兒。攪攪爭附托,無人角雄雌。

由來[3816]人間事,翻覆不可知。安有巢中鷇(音寇),插翅飛天陲。

駒麛著爪牙,猛虎借與皮。汝頭有韁繫,汝腳有索縻。

陷身泥溝間,誰復稟指撝。不脫吏部選,可見偶與奇。

又作朝士貶,得非命所施。客居京城中,十日營一炊。

逼迫走巴蠻(一作巒),恩愛座上離。昨來漢水頭,始得完孤羇。

桁(音行)挂新衣裳,盎棄食殘糜。苟無飢寒苦,那用分高卑。

憐我還好古,宦途同險巇。每旬遺我書,竟歲無差池。

新篇奚其思,風幡肆逶迤。又論諸毛功,劈水看蛟螭。

雷電生睒(音閃)﹛]音釋),角鬣相撐披。屬我感窮景,抱華不能摛。

唱來和相報,愧歎俾我疵。又寄百尺綵,緋紅相盛衰。

巧能喻其誠,深淺抽肝脾。開展放我側,方餐涕垂匙。

朋交日凋謝,存者逐利移。子寧獨迷誤,綴綴意益彌。

舉頭庭樹豁,狂飆卷寒曦。迢遞山水隔,何由應塤篪。

別來就十年,君馬記騧驪。長女當及事,誰助出帨縭。

諸男皆秀朗,幾能守家規。文字銳氣在,輝輝見旌麾。

摧腸與慼容,能復持酒卮。我雖未耋老,髮禿骨力羸。

所餘十九齒,飄颻盡浮危。玄花著兩眼,視物隔褷褵(唐本作視物劇隔褷)。

燕席謝不詣,游鞍懸莫騎。敦敦憑書案,譬彼鳥黏黐(丑知切)。

且吾聞之師,不以物自隳。孤豚眠糞壤,不慕太廟犧。

君看一時人,幾輩先騰馳。過半黑頭死,陰蟲食枯骴(音疵,殘骨)。

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觀名計之利(一作實),詎足相陪裨。

仁者恥貪冒,受祿量所宜。無能食國惠,豈異哀癃罷。

久欲辭謝去,休令眾睢睢(音隋)。況又嬰疹疾,寧保軀不貲。

不能前死罷,內實慚神祇。舊籍在東郡,茅屋枳棘籬。

還歸非無指,灞渭揚春澌。生兮耕吾疆,死也埋吾陂。

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夫子固吾黨,新恩釋銜羈。

去來伊洛上,相待安罛(音孤)箄(音卑)。我有雙飲u,其銀得朱(音殊)提(音時)。

黃金塗物象,雕鐫妙工倕。乃令千里鯨,ど麼微螽斯。

猶能爭明月,擺掉出渺瀰。野草花葉細,不辨薋菉葹。

綿綿相糾結,狀似環城陴。四隅芙蓉樹,擢[3817]豔皆猗猗。

鯨以興君身,失所逢百罹。月以喻夫道,僶勉勵莫虧。

草木明覆載,妍丑齊榮萎。願君恆御之,行止雜燧觿。

異日期對舉,當如合分支(通鑑,元魏熙平元年,立法,在軍有功者,行臺給券,當中豎裂,一支給勳人,一支送門下,以防偽巧。今人亦謂析產符契為分支帳,即此義也。愈以雙u之一贈崔,故末句如此)。

    月蝕詩效(閣本作刪)玉川子作(憲宗元和五年,時為河南令) 
韓愈

元和庚寅斗插子,月十四日三更中。森森萬木夜僵立,寒氣芋]音戲)奰(音備)頑無風。

月形如白盤,完完上天東。忽然有物來噉之,不知是何蟲。

如何至神物,遭此狼狽凶。星如撒沙出,攢集爭強雄。

油燈不照席,是夕吐燄如長虹。玉川子,涕泗下,

中庭獨行(獨下或有自字)。念此日月者,為天之眼睛。此猶不自保,

吾道何由行。嘗聞古老言,疑是蝦蟆精。徑圓千里納女腹,

何處養女百醜形。杷(一作爬)沙腳手鈍,誰使女解緣青冥。黃帝有四目,

帝舜重其明。今天祗兩目,何故許食使偏盲。堯呼大水浸十日,

不惜萬國赤子魚頭生。女於此時若食日,雖食八九無嚵名。赤龍黑鳥(日下三足烏也)燒口熱,

翎鬣倒側相搪撐。婪酣大肚遭一飽,飢腸徹死無由鳴。後時食月罪當死,

天羅磕(音榼)匝何處逃汝刑。玉川子立於庭而言曰,地行賤臣仝,再拜敢告上天公。

臣有一寸刃,可刳凶蟆腸。無梯可上天,天階無由有臣蹤。

寄牋東南風,天門西北祈風通。丁寧附耳莫漏泄,薄命正值飛廉慵。

東方青色龍,牙角何呀呀。從官百餘座,嚼啜煩官家。

月蝕汝不知,安用為龍窟天河。赤鳥司南方,尾禿翅觰(陟加切,角上張也,字亦作屆^沙。

月蝕于汝頭,汝口開呀呀。蝦蟆掠汝兩吻過,忍學省事不以汝觜啄蝦蟆。

於菟蹲於西,旗旄衛毿(音參)炕]音沙)。既從白帝祠,又食於蜡禮有加。

忍令月被惡物食,枉於汝口插齒牙。烏龜怯姦,怕寒縮頸。

以殼自遮,終令夸蛾(列子,夸蛾氏二子負二山,蓋有神力者)抉[3818]汝出。卜師燒錐鑽灼滿板如星羅,此外內外官(〔漢書〕天文志,經星常宿,中外官百十八名,七百八十三星)。

瑣細不足科,臣請悉掃除。慎勿許語令啾嘩,并光全耀歸我月。

盲眼鏡淨無纖瑕,弊(一作斃)蛙拘送主府官。帝箸下腹嘗其皤,依前使兔操杵臼。

玉階桂樹閒婆娑,姮娥還宮室。太陽有室家,天雖高,

耳屬地。感臣赤心,使臣知意。雖無明言,

潛喻厥旨。有氣有形,皆吾赤子。雖忿大傷,

忍殺孩f。還汝月明,安行于次。盡釋眾罪,

以蛙磔死。

    孟生詩(文粹作孟先生詩,孟郊下第,送之謁徐州張建封也) 韓愈

孟生江海士,古貌又古心。嘗讀古人書,謂言古猶今。

作詩三百首,窅默咸池音。騎驢到京國,欲和薰風琴。

豈識天子居,九重鬱沈沈。一門百夫守,無籍不可尋。

晶光蕩相射,旗戟翩以森。遷延乍卻走,驚怪靡自任。

舉頭看白日,泣涕下霑襟。朅來遊公卿,莫肯低華簪。

諒非軒冕族,應對多差參。萍蓬風波急,桑榆日月侵。

奈何從進士,此路轉嶇嶔(音欽)。異質忌處群,孤芳難寄林。

誰憐松桂性,競愛桃李陰。朝悲辭樹葉,夕感歸巢禽。

顧我多慷慨,窮檐時見臨。清宵靜相對,髮白聆苦吟。

采蘭起幽念,眇然望東南。秦吳修且阻,兩地無數金。

我論徐方牧,好古天下欽。竹實鳳所食,德馨神所歆。

求觀眾丘小,必上泰山岑。求觀眾流細,必泛滄溟深。

子其聽我言,可以當所箴。既獲則思返,無為久滯淫。

卞和試三獻,期子在秋砧。

    謝訓狐(德宗時,裴延齡、韋渠牟等用事,人爭出其門,詩意有所諷也)
 韓愈

有鳥夜飛名訓狐,矜凶挾狡誇自呼(唐五行志,休留一名訓狐。或曰訓狐,其聲也,因以名之)。乘時陰黑止我屋,聲勢慷慨非常麤。

安然大喚誰畏忌,造作百怪非無須。聚鬼徵妖自朋扇,擺掉栱桷頹塈塗。

慈母抱兒怕入席,[3819]那暇更護雞窠雛。我念乾坤德泰大,卵此惡物常勤劬。

縱之豈即遽有害,斗柄行拄西南隅。誰謂停奸計尤劇,意欲唐突羲和烏。

侵更歷漏氣彌厲,何由僥倖休須臾。咨余往射豈得已,候女兩眼張睢盱。

梟驚墮梁蛇走竇,一夫(閣本作矢)斬頸群雛枯。

    將歸贈孟東野房蜀客(蜀客名次卿)
 韓愈

君門不可入,勢利(一作力)互相推。借問讀書客,胡為在京師。

舉頭未能對,閉眼聊自思。倏忽十六年,終朝苦寒飢。

宦途竟寥落,鬢髮坐差池。潁水清且寂,箕山坦而夷。

如今便當去,咄咄無自疑。

    答孟郊 


規模(一作謀)背時利,文字覷天巧。人皆餘酒肉,子獨不得飽。

纔春思已亂,始秋悲又攪。朝餐動及午,夜諷恆至卯。

名聲暫羶腥,腸肚鎮煎哄]音炒)。古心雖自鞭,世路終難拗。

弱拒喜張臂,猛拏閒縮爪。見倒誰肯扶,從嗔我須╮C

    從仕 
韓愈

居閒食不足,從仕力難任。兩事皆害性,一生恆苦心。

黃昏歸私室,惆悵起歎音。棄置人間世,古來非獨今。

    短燈檠歌 韓愈


長檠八尺空自長,短檠二尺便且光。黃簾綠幕朱戶閉,風露氣入秋堂涼。

裁衣寄遠淚眼暗,搔頭頻挑移近床。太學儒生東魯客,二十辭家來射策。

夜書細字綴語言,兩目眵(音癡)昏頭雪白。此時提攜當案前,看[3820]書到曉那能眠。

一朝富貴還自恣,長檠高張照珠翠。吁嗟世事無不然,牆角君看短檠棄。

    送劉師服 
韓愈

夏半陰氣始,淅然雲景秋。蟬聲入客耳,驚起不可留。

草草具盤饌,不待酒獻酬。士生為名累,有似魚中鉤。

齎材入市賣,貴者恆難售。豈不畏憔悴,為功忌中休。

勉哉耘其業,以待歲晚收。

    符讀書城南(符,愈之子,城南,愈別墅) 


木之就規矩,在梓匠輪輿。人之能為人,由腹有詩書。

詩書勤乃有,不勤腹空虛。欲知學之力,賢愚同一初。

由其不能學,所入遂異閭。兩家各生子,提孩巧相如。

少長聚嬉戲,不殊同隊魚。年至十二三,頭角稍相疏。

二十漸乖張,清溝映汙渠。三十骨骼(音格)成,乃一龍一豬。

飛黃騰踏去,不能顧蟾蜍。一為馬前卒,鞭背生蟲蛆。

一為公與相,潭潭府中居。問之何因爾,學與不學歟。

金璧雖重寶,費用難貯儲。學問藏之身,身在則有餘。

君子與小人,不繫父母且。不見公與相,起身自犁鉏。

不見三公後,寒飢出無驢。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菑畬。

潢潦無根源,朝滿夕已除。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

行身陷不義,況望多名譽。時秋積雨霽,新涼入郊墟。

燈火稍可親,簡編可卷舒。豈不旦夕念,為爾惜居諸。

恩義有相奪,作詩勸躊躇。

 
    示爽 
韓愈

宣成去京國,里數逾三千。念汝欲別我,解裝具盤筵。

日昏不能散,起坐相引牽。冬夜豈不長,達旦燈燭然。

座中悉親故,誰肯舍汝眠。念汝將一身,西來曾幾年。

名科(一作科名)揜眾俊,州考居吏前。今從府公召,府公又時賢。

時輩千百人,孰不謂汝妍。汝來江南近,里閭故依然(宣城在江之南,愈有別業在焉)。

昔日同戲兒,[3822]看汝立路邊。人生但如此,其實亦可憐。

吾老世味薄,因循致留連。強顏班行內,何實非罪愆。

才短難自力,懼終莫洗湔。臨分不汝誑,有路即歸田。

    人日城南登高
 韓愈

初正候纔兆,涉七氣已弄。靄靄野浮陽,暉暉水披凍。

聖朝身不廢,佳節古所用。親交既許來,子活]同姪)亦可從。

盤蔬冬春雜,尊酒清濁共。令徵前事為,觴詠新詩送。

扶杖凌圮阯(或作址),刺船犯枯葑。戀池群鴨回,釋嶠孤雲縱。

人生本坦蕩,誰使妄倥傯。直指桃李闌,幽尋寧止重。

 
    病鴟 


屋東惡水溝,有鴟墮鳴悲。青泥揜(一作淹)兩翅,拍拍不得離。

群童叫相召,瓦礫爭先之。計校生平事,殺卻理亦宜。

奪攘不愧恥,飽滿盤天嬉。晴日占光景,高風恣(一作送)追隨。

遂(一作擬)凌鸞(一作紫)鳳群,肯顧鴻鵠(一作鵠雁)卑。今者命運(一作運命)窮,遭逢巧丸兒。

中汝要害處,汝能不得施。於吾乃何有,不忍乘其危。

丐汝將死命,浴以清水池。朝餐輟魚肉,暝宿防狐貍。

自知無以致,蒙德久猶疑。飽入深竹叢,飢來傍階基。

亮無責報心,固以聽所為。昨日有氣力,飛跳弄藩籬。

今晨忽徑去,曾不報我知。僥倖非汝福,天衢汝休窺。

京城事彈射,豎子不(一作豈)易欺。勿諱泥坑辱,泥坑乃良規。

 
    華山女 韓愈


街東街西講佛經,撞鐘吹螺鬧宮庭。廣張罪福資(一作恣)誘脅,聽眾狎恰(唐人語)排浮萍。

黃衣道士亦講說,座下寥落如明星。華山女兒家奉道,欲驅異教歸仙靈。

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遂來陞座演真[3823]訣,觀門不許人開扃。

不知誰人暗相報,訇然振動如雷霆。掃除眾寺人跡絕,驊騮塞路連輜軿。

觀中人滿坐觀外,後至無地無由聽。抽簪(一作釵)脫釧解環佩,堆金疊玉光青(一作晶)熒。

天門貴人傳詔召,六宮願識師顏形。玉皇頷首許歸去,乘龍駕鶴去青冥。

豪家少年豈知道,來遶百匝腳不停。雲窗霧閣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

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通丁寧。

韓愈


晉人目二子,其猶吹一吷(音血,小聲,莊子,道堯舜于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戴,姓,晉人,名,梁之賢者)。區區自其下,顧肯挂牙舌。

春秋書王法,不誅其人身。爾雅注蟲魚,定非磊落人。

湜也困公安,不自閑(一本有其閑二字)窮年。枉智思掎摭,糞壤(一本有間字)污穢豈有臧。

誠不如兩忘,但以一概量。



我有一池水,蒲葦生其間。蟲魚沸相嚼,日夜不得閑。

我初往觀之,其後益不觀。觀之亂我意,不如不觀完。

用將濟諸人,舍得業孔顏。百年詎幾時,君子不可閑(一本連前詩合作一首)。



韓愈


堆堆(唐作堠堠)路傍堠(音后),一雙復一隻。迎我出秦關,送我入楚澤。

千以高山遮,萬以遠(一作大)水隔。吾君勤聽治,照與日月敵。

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釋。何當迎送歸,緣路高歷歷。

韓愈

晨及曲河驛,悽然自傷情。群烏(一作鳥)巢庭樹,乳燕(一作雀)飛簷楹。

而我抱重罪,孑孑萬里程。親戚頓乖角(一作榷),圖史棄縱橫。

下負明(一作朋)義重,上孤朝命榮。殺身諒無補,何用(一作由)答生成。

韓愈


南陽郭門外,桑下麥青青。行子去未已,春鳩鳴不停。

秦商邈既遠,湖海浩將經。孰忍生以慼(一作蹙),吾其寄餘齡。

韓愈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樂瀧(韶州樂昌有昌山,有樂石瀧,在縣上十里)。險惡不可狀,船石相舂撞。

往問瀧頭吏,潮州尚幾里。行當何時到,土風復何似。

瀧吏垂手笑,官何問之愚。譬官居京邑(一作譬如官居北),何由知東吳。

東吳遊宦鄉,官知自有由。潮州底處所,有罪乃竄流。

儂幸無負犯,何由到而知。官今行自到,那遽妄問為。

不虞卒見困,汗出愧且駭。吏曰聊戲官,儂嘗使往罷。

嶺南大抵同,官去道苦遼。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

惡溪瘴毒聚,雷電常洶洶。鱷魚大於船,牙眼怖殺儂。

州南數十里,有海(一作水)無天地。颶風有時作,掀簸真差(去聲)事。

聖人於天下,於物無不容。比聞此州囚,亦在生還儂。

官無嫌此州,固罪人所徙(閣本作官嫌此州惡,固人之所徙)。官當明時來,事不待說委。

官不自謹慎,宜即引分往。胡為此水邊,神色久戃慌。

迭]音岡)大缾甖小,所任自有宜。官何不自量,滿溢以取斯。

工農雖小人,事業各有守。不知官在朝,有益國家不。

得無虱其間(商君以仁義禮樂為虱官,曰六虱成俗,兵必大敗),不武亦不文。仁義飭其躬,巧姦敗群倫。

叩頭謝吏言,始慚今更羞。歷官二十餘,國恩並未酬。

凡吏之所訶,嗟實頗有之。不即金木誅,敢不識恩私。

潮州雖云遠,雖惡不可過。於身實已多,敢不持自賀。

韓愈


知識久去(一作絕)眼,吾行其既遠。瞢瞢莫訾省(史記膠西王傳,遂為無訾省,蘇林謂為無訾錄,無所省錄也),默默但寢飯。

子兮何為者,冠珮立憲憲。何氏之從學,蘭蕙已滿畹。

於何玩其光,以至歲向晚。治惟尚和同,無俟於謇謇。

或師絕學賢,不以藝自輓。子兮獨如何,能自媚婉娩。

金石出聲音,宮室發關楗。何人識章甫,而知駿蹄踠。

惜乎吾無居,不得留息偃。臨當背面時,裁詩示繾綣。



英英桂林伯,實惟文武特。遠勞從事賢(謂元協律),來弔逐臣色。

南裔多山海,道里屢紆直。風波無程期,所憂動不測。

子行誠艱難,我去未窮極。臨別且何言,有淚不可拭。



吾友柳子厚,其人藝且賢。吾未識子時,已覽贈子篇。

寤寐想風采,於今已三年。不意流竄路,旬日(一作兼旬)同食眠。

所聞昔已多,所得今過前。如何又須別,使我抱悁悁。



勢要情所重,排斥則埃塵。骨肉未免然,又況四海人。

嶷嶷桂林伯,矯矯義勇身。生平所未識,待我逾交親。

遺我數幅書,繼以藥物珍。藥物防瘴癘,書勸養形神。

不知四罪地,豈有再起辰。窮途致感激,肝膽還輪囷。



讀書患不多,思義患不明。患足已不學,既學患不行。

子今四美具,實大華亦榮。王官不可闕,未宜後諸生。

嗟我擯南海,無由助飛鳴。



寄書龍城守,君驥何時秣。峽山逢颶風,雷電助撞捽(昨沒切)。

乘潮簸扶胥(地名,在廣州),近岸指一髮。兩巖雖云牢,水(一作木)石互飛發。

屯門(地名)雖云高,亦映波浪沒。余罪不足惜,子生未宜忽。

胡為不忍別,感謝情至骨。



韓愈


鱟(音後)實如惠文,骨眼相負行(地里志,鱟形如惠文冠,嶺表錄異,鱟眼在背,雌負雄而行)。蠔相黏為山,百十各自生(嶺表錄異,蠔即牡蠣也,初生海邊,如拳石,四面漸長,高一二丈者,巉巖如山)。

蒲魚尾如蛇,口眼不相營(蒲魚即拿翩A營一作縈)。蛤即是蝦蟆,同實浪異名(本草注,青蛙、鉾臐B長腳蠼子,皆蝦蟆之類)。

章舉(有八腳,身上有肉如臼,亦曰章魚)馬甲柱(即江瑤柱),鬥以怪自呈。其餘數十種,莫不可歎驚。

我來禦魑魅,自宜味南烹。調以鹹與酸,芼以椒與橙。

腥臊始發越,咀吞面汗騂。惟蛇舊所識,實憚口眼獰。

開籠聽其去,鬱屈尚不平。賣爾非我罪,不屠豈非情。

不祈靈珠報,幸無嫌怨并。聊歌以記之,又以告同行。

韓愈


雲昏水奔流,天水漭相圍。三江滅無口(曾江有三江合流,今混為一,不見江口),其誰識涯圻。

暮宿投民村,高處水半扉。犬雞俱上屋,不復走與飛。

篙舟入其家,暝聞屋中唏。問知歲常然,哀此為生微。

海風吹寒晴,波揚眾星輝。仰視北斗高,不知路所歸。



舟行忘故道,屈曲高林間。林間無所有,奔流但潺潺。

嗟我亦拙謀,致身落南蠻。茫然失所詣,無路何能還。



韓愈


蝦蟆雖水居,水特變形貌。強號為蛙蛤,於實無所校。

雖然兩股長,其奈脊皴(音逡)皰(音砲)。跳躑雖云高,意(一作竟)不離濘淖。

鳴聲相呼和,無理只取鬧。周公所不堪,灑灰垂典教。

我棄愁海濱,恆願眠不覺(音教)。叵[3827]堪朋類多,沸耳作驚爆。

端能敗笙磬,仍工亂學校。雖蒙句踐禮,竟不聞報效。

大戰元鼎年(漢武元鼎五年秋,雿撙偽哄^,孰強孰敗橈。居然當鼎味,豈不辱釣罩。

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常懼染蠻夷,失平生好樂。

而君復何為,甘食比豢豹。獵較務同俗,全身斯為孝。

哀哉思慮深,未見許回櫂。

韓愈


我遷於揭陽(揭陽,漢縣,屬南海郡,至唐為湘州),君先揭陽居。揭陽去京華,其里萬有餘。

不謂小郭中,有子可與娛。心平而行高,兩通詩與書。

婆娑海水南,簸弄明月珠。及我遷宜春(袁州),意欲攜以俱。

擺頭笑且言,我豈不足歟。又奚為於北(一作此),往來以紛如。

海中諸山中,幽子(隱士也)頗不無。相期風濤觀,已久不可渝。

又嘗疑龍蝦,果誰雄牙鬚。蚌蠃魚鱉蟲,瞿瞿以狙狙。

識一已忘十,大同細自殊。欲一窮究之,時歲屢謝除。

今子南且北,豈非亦有圖。人心未嘗同,不可一理區。

宜各從所務,未用相賢愚。

韓愈


盆城去鄂渚,風便一日耳。不枉故人書,無因帆(去聲)江水。

故人辭禮闈,旌節鎮江圻。而我竄逐者,龍鍾初得歸。

別來已三歲,望望長迢遞。咫尺不相聞,平生那可計。

我齒落且盡,君鬢(一作鬚)白幾何。年皆過半百,來日苦無多。

少年樂新知,衰暮思故友。譬如親骨肉,寧免相可不。

我昔實愚惷,不能降色辭。子犯亦有言,臣猶自知之。

公其務貰(音世)過,我亦請改事。桑榆儻可收,願寄相思字。

愈

  鳳凰謂裴度,何山鳥謂宗閔,挾丸子及黃鵠謂李德裕、李紳、元稹也

  。初度代蔡,引宗閔為彰義觀察判官,蔡平,進知制誥。長[3828]慶

  初,錢徽典貢舉,宗閔托所親於徽,德裕及紳、稹共發其事,宗閔坐

  貶劍州刺史,俄復為中書舍人,由是嫌怨顯結。縉紳之禍,四十餘年

  不解。此贈詩,宗閔初貶時作也,後篇猛虎行,宗閔復入後作也。


南山有高樹,花葉何衰衰(考張衡南都賦,當作蓑蓑)。上有鳳皇巢,鳳皇乳且棲。

四旁多長枝,群鳥所托依。黃鵠據其高,眾鳥接(一作棲)其卑。

不知何山鳥,羽毛有光輝。飛飛擇所處,正得眾所希。

上承鳳皇恩,自期永不衰。中與黃鵠群,不自隱其私。

下視眾鳥群,汝徒竟何為。不知挾丸子,心默有所規。

彈汝枝葉間,汝翅不覺摧。或言由黃鵠,黃鵠豈有之。

慎勿猜眾鳥,眾鳥不足猜(一作疑)。無人語鳳皇,汝屈安得知。

黃鵠得汝去,婆娑弄毛衣。前汝下視鳥,各議汝瑕疵。

汝豈無朋匹,有口莫肯開。汝落蒿艾間,幾時復能飛。

哀哀故山友,中夜思汝悲。路遠翅翎短,不得(一作能)持汝歸。

韓愈


猛虎雖云惡,亦各有匹儕。群行深谷間,百獸望風低。

身食黃熊父,子食赤豹麛。擇肉於熊豹,肯視兔與貍。

正晝當谷眠,眼有百步威。自矜無當對,氣性縱以乖。

朝怒殺其子,暮還食(一作飧)其妃。匹儕四散走,猛虎還孤棲。

狐鳴門兩旁,烏鵲從噪之。出逐猴(一作哄^入居,虎不知所歸。

誰云猛虎惡,中路正悲啼。豹來銜其尾,熊來攫其頤。

猛虎死不辭,但慚前所為。虎坐(一作兕)無助死,況如汝細微。

故當結以信,親當結以私。親故且不保,人誰信汝為。

韓愈


藍田十月雪塞關,我興南望愁群山。攢天嵬嵬(一作崔嵬)凍相映,君乃寄命於其間。

秩卑俸薄食口眾,豈有酒食開容顏。殿前群公賜食罷,驊騮蹋路驕且閑。

稱多量少鑒裁密,豈念幽桂遺榛菅。幾欲犯嚴出薦口,氣象硉兀未可攀。

歸來殞涕揜關臥,心之紛亂誰能刪。詩翁憔悴斸荒棘(謂孟郊),清玉刻佩聯玦環。

腦脂遮眼臥壯士(謂張籍病眼),大弨挂壁無由彎。乾坤惠施萬物遂,獨於數子懷偏慳。

朝欷暮唶不可解,我心安得如石頑。

韓愈

  李邕泗州普光王寺碑,僧伽者,龍朔中西來,嘗縱觀臨淮,發念置寺

  ,既成,中宗賜名普光王寺,以景龍四年三月二日示滅於京,後澄觀

  建僧伽塔於泗州。


浮屠西來何施為,擾擾四海爭奔馳。構樓架閣切星漢,誇雄鬥麗止者誰。

僧伽後出淮泗上,勢到眾佛尤恢奇。越商胡賈脫身罪,珪璧滿船寧計資。

清淮無波平如席,欄柱傾扶半天赤。火燒水轉掃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

影沈潭底龍驚遁,當晝無雲跨虛碧。借問經營本何人,道人澄觀名籍籍。

愈昔從軍大梁下,往[3830]來滿屋賢豪者。皆言澄觀雖僧徒,公才吏用當今無。

後從徐州辟書至,紛紛過客何由記。人言澄觀乃詩人,一座競吟詩句新。

向風長歎不可見,我欲收斂加冠巾。洛陽窮秋厭窮獨,丁丁啄門疑啄木。

有僧來訪呼使前,伏犀插腦高頰權。惜哉已老無所及,坐睨神骨空潸然。

臨淮太守初到郡,遠遣州民送音問。好奇賞俊直難逢,去去為致思從容。

韓愈

  鄭餘慶,樊宗師也。餘慶元和九年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宗師為副。


梁維西南屏,山厲水刻屈。稟生肖勦剛(勦音巢,輕捷也),難諧在民物。

滎公(餘慶封滎陽郡公)鼎軸老,烹斡(烹謂烹擊,斡謂斡旋,猶宰制也)力健倔。帝咨女予往,牙纛前岔坲(岔,蒲悶切,詞音佛,或作拂。坲活A塵起貌)。

威風挾惠氣,蓋壤兩劘拂。茫漫華黑間,指畫變怳欻。

誠既富而美,章彙霍炳蔚。日延講大訓,龜判錯袞黻(公羊傳,寶者何,璋判白龜青純,何休注判,半也,半珪曰璋。龜判言其所執,袞黻言其所服)。

樊子坐賓署,演孔刮老佛。金舂撼玉應,厥臭劇蕙鬱。

遺我一言重,跽受惕齋慄。辭慳義卓闊,呀豁疚掊掘(呀豁,隙竅也。疚,勞也,因其隙竅,力加掊掘,掊掘者,討究也)。

如新去耵聹,雷霆逼颶﹛]於聿切,耵聹,耳垢也,如新去耳垢,卻聞雷霆颶﹞])。綴此豈為訓,俚言紹莊屈。

韓愈


穆穆鸞鳳友,何年來止茲。飄零失故態,隔絕抱長思。

翠角高獨聳,金華煥相差。坐蒙恩顧重,畢命守階墀。

韓愈


偶坐藤樹下,暮春下旬間。藤陰已可庇,落蕊還漫漫。

亹亹新葉大,瓏瓏晚花乾。青天高寥寥,兩蝶飛翻翻(一作翩翩)。

時節適當爾,懷悲自無端。



黃黃蕪菁花,桃李事已退。狂風簸枯榆,狼籍九衢內。

春序一如此,汝顏安足賴。誰能駕飛車,相從觀海外。



晨遊百花林,朱朱兼白白。柳枝弱而細,懸樹垂百尺。

左右同來人,金紫貴顯劇。嬌童為我歌,哀響跨箏笛。

豔姬蹋筵舞,清眸刺劍戟。心懷平生友,莫一在燕席。

死者長眇芒,生者困乖隔。少年真可喜,老大百無益。



韓愈


天街東西異,祗命遂成遊。月明御溝曉,蟬吟堤樹秋。

老僧情不薄,僻寺境還幽。寂寥二三子,歸騎得相收。

韓愈


日薄(一作落)風景曠,出歸偃前簷。晴雲如擘絮,新月似磨鐮。

田野興偶動,衣冠情久厭。吾生可攜手,歎息歲將淹。

韓愈

君居泥溝上,溝濁萍青青。蛙讙橋未掃,蟬嘒門長扃。

名秩後千品,詩文齊六經。端來問奇字,為我講聲形。

韓愈


曲江千頃秋波淨,平鋪紅雲蓋明鏡。大明宮中給事歸,走馬來看立不正。

遺我明珠九十六,寒光映骨睡驪目。我今官閒得婆娑(時自中書舍人降太子右庶子),問言何處芙蓉多。

撐舟昆明度雲錦,腳敲兩舷叫吳歌。太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崔嵬插花堙C

玉山前卻不復來,曲江汀瀅水平盃。我時相思不覺一回首,天門九扇相當開。

上界真人足官府,豈如散仙鞭笞鸞鳳終日相追陪。

韓愈


翻翻江浦荷,而今生在此。擢擢菰葉長,芳根復誰徙。

露涵兩鮮翠,風蕩相磨倚。但取主人知,誰言盆盎是。

韓愈


夜夢神官與我言,羅縷道妙角與根。挈攜陬維口瀾翻,百二十刻須臾間。

我聽其言未云足,舍我先度橫山腹。我徒三人共追之,一人前度安不危。

我亦平行蹋砥]丘召切)陛]牛召切),神完骨礄腳不掉。側身上視溪谷盲,杖撞玉版聲彭情C

神官見我開顏笑,前對一人壯非少。石壇坡陀可坐臥,我手承頦(音孩)肘拄座。

隆樓傑閣磊嵬高,天風飄飄吹我過。壯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語一字難。

我以指撮白玉丹,行且咀P行詰盤。口前截斷第二句,綽虐顧我顏不歡。

乃知仙人未賢聖,護短憑愚邀我敬。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

韓愈

  唐長安有三內,皇城在西北隅,謂之西內。東內曰大明宮,在西內之

  東,南內曰興慶宮,在東內之南。


薄雲蔽秋曦,清雨不成泥。罷賀南內衙,歸涼曉淒淒。

綠槐十二街(中朝事跡云,天街兩畔樹槐,俗號為槐街),渙散馳輪蹄。余惟戇書生,孤身無所齎。

三黜竟不去,致官九列齊。豈惟一身榮,佩玉冠簪犀。

滉蕩天門高,著籍朝厥妻。文才不如人,行又無町畦。

問之朝廷事,略不知東西。況於經籍深,豈究端與倪。

君恩太山重,不見酬稗稊。所職事無多,又不自提撕。

明庭集孔鸞,曷取於鳧鷖。樹以松與柏,不宜間蒿藜。

婉孌自媚好,幾時不見擠。貪食以忘軀,\(音鮮)不調鹽醯。

法吏多少年,磨淬出角圭。將舉汝愆尤,以為己階梯。

收身歸關東,期不到死迷。

    朝歸
 韓愈

峨峨進賢冠,耿耿水蒼佩。服章豈不好,不與德相對。

顧影聽其聲,赬顏汗漸背。進乏犬雞效,又不勇自退。

坐食取其肥,無堪等聾瞶。長風吹天墟,秋日萬里曬。

抵暮但昏眠,不成歌慷慨。

韓愈


朝蠅不須驅,暮蚊不可拍。蠅蚊滿八區,可盡與相格。

得時能幾時,與汝恣啖咋。涼風九月到,掃不見蹤跡。



鵲鳴聲楂楂,烏噪聲擭擭。爭鬥庭宇間,持身博彈射。

黃鵠能忍飢,兩翅久不擘。蒼蒼雲海路,歲晚將無獲。



截橑為欂櫨,斲楹以為椽。束蒿以代之,小大不相權。

雖無風雨災,得不覆且顛。解轡棄騏驥,蹇驢鞭使[3834]前。

崑崙高萬里,歲盡道苦邅。停車臥輪下,絕意於神仙。



雀鳴朝營食,鳩鳴暮覓群。獨有知時鶴,雖鳴不緣身。

喑蟬終不鳴,有抱不列陳。蛙黽鳴無謂,閤閤祗亂人。



韓愈

  漢武帝內傳,帝好長生,七夕,西王母降其宮,索桃七枚,以四枚與

  帝,自食三枚,曰:此桃三千年一實。時東方朔從殿東廂朱鳥牖中窺

  母,母謂帝曰:此窺牖兒嘗三來偷吾桃,昔為太山上仙官,令到方丈

  ,擅弄雷電,激波揚風,風雨失時,陰陽錯迕,致令蛟鯨陸行,海水

  暴竭,黃鳥宿淵,於是九潦丈人乃言於太上,遂謫人間。其後朔一旦

  乘龍飛去,不知所在。


嚴嚴(古巖嚴通)王母宮,下維萬仙家。噫欠為飄風(聚氣為噫,張口為欠),濯手大雨沱。

方朔乃豎子,驕不加禁訶。偷入雷電室,輷(音轟)輘(音稜)掉狂車。

王母聞以笑,衛官助呀呀。不知萬萬人,生身埋泥沙。

簸頓五山踣(音匐),流漂八維蹉。曰吾兒可憎,奈此狡獪何。

方朔聞不喜,褫身絡蛟蛇。瞻相北斗柄,兩手自相挼(音儺)。

群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向觀睥睨處,事在不可赦(音奢)。

欲不布露言,外口實諠譁。王母不得已,顏嚬口齎嗟。

頷頭可其奏,送以紫玉珂。方朔不懲創,挾恩更矜誇。

詆欺劉天子,正晝溺殿衙。一旦不辭訣,攝身凌蒼霞。

韓愈

屑屑水帝魂,謝謝無餘輝。如何不肖子,尚奮瘧鬼威。

乘秋作寒熱,翁嫗所罵譏。求食歐泄間,不知臭穢非。

醫師加百毒,熏灌無停機。灸師施艾炷,酷若獵火圍。

詛師毒口牙,舌作霹靂飛。符師弄刀筆,丹墨交[3835]橫揮。

咨汝之冑出,門戶何巍巍。祖軒而父頊,未沫於前徽。

不修其操行,賤薄似汝稀。豈不忝厥祖,靦然不知歸。

湛湛江水情,歸居安汝妃。清波為裳衣,白石為門畿。

呼吸明月光,手掉芙蓉旂。降集隨九歌,飲芳而食菲。

贈汝以好辭,咄汝去莫違。

韓愈

始我來京師,止攜一束書。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廬。

此屋豈為華,於我自有餘。中堂高且新,四時登牢蔬。

前榮(屋檐為榮,前榮,即南榮也)饌賓親,冠婚之所於。庭內無所有,高樹八九株。

有藤婁絡之(婁音縷,莊子,有卷婁者。註:卷婁,猶拘攣也),春華夏陰敷。東堂坐見山,雲風相吹噓。

松果連南亭,外有瓜芋區。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虛。

山鳥旦夕鳴,有類澗谷居。主婦治北堂,膳服適戚疏。

恩封高平君,子孫從朝裾(一作車)。開門問誰來,
 

 

 

三.古 文

雜 說 一

雜 說 四 

圬 者 王 承 福 傳

祭 鱷 魚 文

師 說

進 學 解

送 董 生 邵 南 序 祭 十二郎文 
柳 子 厚 墓 誌 銘 張 中 丞 傳 後 敘 原道
獲麟解 諱辯 爭臣論

       

    

 


雜 說 一

龍 噓 氣 成 雲 , 雲 固 弗 靈 於 龍 也 。 然 龍 乘 是 氣 , 茫 洋 窮 乎 玄 間 , 薄 日 月 , 伏 光 景 , 感 震 電 , 神 變 化 , 水 下 土 , 汩 陵 谷 , 雲 亦 靈 怪 矣 哉 。 雲 , 龍 之 所 能 使 為 靈 也 。 若 龍 之 靈 , 則 非 雲 之 所 能 使 為 靈 也 。 然 龍 弗 得 雲 , 無 以 神 其 靈 矣 。 失 其 所 憑 依 , 信 不 可 歟 。 異 哉 ! 其 所 憑 依 , 乃 其 所 自 為 也 。 易 曰 : 「 雲 從 龍 。 」 既 曰 : 「 龍 , 雲 從 之 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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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 說 四

世 有 伯 樂 , 然 後 有 千 里 馬 。 千 里 馬 常 有 , 而 伯 樂 不 常 有 。 故 雖 有 名 馬 , 祇 辱 於 奴 隸 人 之 手 , 駢 死 於 槽 櫪 之 間 , 不 以 千 里 稱 也 。 馬 之 千 里 者 , 一 食 或 盡 粟 一 石 。 食 馬 者 , 不 知 其 能 千 里 而 食 也 。 是 馬 也 , 雖 有 千 里 之 能 , 食 不 飽 , 力 不 足 , 才 美 不 外 見 , 且 欲 與 常 等 不 可 得 , 安 求 其 能 千 里 也 。 策 之 不 以 其 道 , 食 之 不 能 盡 其 材 , 鳴 之 而 不 能 通 其 意 , 執 策 而 臨 之 曰 : 「 天 下 無 馬 。 」 嗚 呼 ! 其 真 無 馬 邪 ? 其 真 不 知 馬 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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圬 者 王 承 福 傳

圬 之 為 技 , 賤 且 勞 者 也 。 有 業 之 , 其 色 若 自 得 者 。 聽 其 言 , 約 而 盡 。 問 之 , 王 其 姓 。 承 福 其 名 。 世 為 京 兆 長 安 農 夫 。 天 寶 之 亂 , 發 人 為 兵 。 持 弓 矢 十 三 年 , 有 官 勳 , 棄 之 來 歸 。 喪 其 土 田 , 手 鏝 衣 食 , 餘 三 十 年 。 舍 於 市 之 主 人 , 而 歸 其 屋 食 之 當 焉 。 視 時 屋 食 之 貴 賤 , 而 上 下 其 圬 之 傭 以 償 之 ; 有 餘 , 則 以 與 道 路 之 廢 疾 餓 者 焉 。

又 曰 : 「 粟 , 稼 而 生 者 也 ; 若 布 與 帛 。 必 蠶 績 而 後 成 者 也 ; 其 他 所 以 養 生 之 具 , 皆 待 人 力 而 後 完 也 ; 吾 皆 賴 之 。 然 人 不 可 遍 為 , 宜 乎 各 致 其 能 以 相 生 也 。 故 君 者 , 理 我 所 以 生 者 也 ; 而 百 官 者 , 承 君 之 化 者 也 。 任 有 大 小 , 惟 其 所 能 , 若 器 皿 焉 。 食 焉 而 怠 其 事 , 必 有 天 殃 , 故 吾 不 敢 一 日 舍 鏝 以 嬉 。 夫 鏝 易 能 , 可 力 焉 , 又 誠 有 功 ; 取 其 直 , 雖 勞 無 愧 , 吾 心 安 焉 。 夫 力 , 易 強 而 有 功 也 ; 心 , 難 強 而 有 智 也 。 用 力 者 使 於 人 , 用 心 者 使 人 , 亦 其 宜 也 。 吾 特 擇 其 易 為 無 愧 者 取 焉 。

嘻 ! 吾 操 鏝 以 入 富 貴 之 家 有 年 矣 。 有 一 至 者 焉 , 又 往 過 之 , 則 為 墟 矣 ; 有 再 至 三 至 者 焉 , 而 往 過 之 , 則 為 墟 矣 。 問 之 其 鄰 , 或 曰 : 『 噫 ! 刑 戮 也 。 』 或 曰 : 『 身 既 死 , 而 其 子 孫 不 能 有 也 。 』 或 曰 : 『 死 而 歸 之 官 也 。 』 吾 以 是 觀 之 , 非 所 謂 食 焉 怠 其 事 , 而 得 天 殃 者 邪 ? 非 強 心 以 智 而 不 足 , 不 擇 其 才 之 稱 否 而 冒 之 者 邪 ? 非 多 行 可 愧 , 知 其 不 可 而 強 為 之 者 邪 ? 將 富 貴 難 守 , 薄 功 而 厚 饗 之 者 邪 ? 抑 豐 悴 有 時 , 一 去 一 來 而 不 可 常 者 邪 ? 吾 之 心 憫 焉 , 是 故 擇 其 力 之 可 能 者 行 焉 。 樂 富 貴 而 悲 貧 賤 , 我 豈 異 於 人 哉 ?

又 曰 : 『 功 大 者 , 其 所 以 自 奉 也 博 。 妻 與 子 , 皆 養 於 我 者 也 ; 吾 能 薄 而 功 小 , 不 有 之 可 也 。 又 吾 所 謂 勞 力 者 , 若 立 吾 家 而 力 不 足 , 則 心 又 勞 也 。 』 一 身 而 二 任 焉 , 雖 聖 者 不 可 為 也 。 」

愈 始 聞 而 惑 之 , 又 從 而 思 之 , 蓋 所 謂 「 獨 善 其 身 」 者 也 。 然 吾 有 譏 焉 ; 謂 其 自 為 也 過 多 , 其 為 人 也 過 少 。 其 學 楊 朱 之 道 者 邪 ? 楊 之 道 , 不 肯 拔 我 一 毛 而 利 天 下 。 而 夫 人 以 有 家 為 勞 心 , 不 肯 一 動 其 心 以 蓄 其 妻 子 , 其 肯 勞 其 心 以 為 人 乎 哉 ? 雖 然 , 其 賢 於 世 者 之 患 不 得 之 而 患 失 之 者 , 以 濟 其 生 之 欲 , 貪 邪 而 亡 道 以 喪 其 身 者 , 其 亦 遠 矣 ! 又 其 言 , 有 可 以 警 余 者 , 故 余 為 之 傳 而 自 鑒 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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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鱷 魚 文

維 年 月 日 , 潮 州 刺 史 韓 愈 , 使 軍 事 衙 推 奏 濟 , 以 羊 一 豬 一 , 投 惡 谿 之 潭 水 , 以 與 鱷 魚 食 , 而 告 之 曰 :

昔 先 王 既 有 天 下 , 烈 山 澤 , 罔 繩 擉 刃 , 以 除 蟲 蛇 惡 物 為 民 害 者 , 驅 而 出 之 四 海 之 外 。 及 後 王 德 薄 , 不 能 遠 有 , 則 江 漢 之 閒 , 尚 皆 棄 之 以 與 蠻 夷 楚 越 , 況 潮 嶺 海 之 閒 , 去 京 師 萬 里 哉 ? 鱷 魚 之 涵 淹 卵 育 於 此 , 亦 固 其 所 。

今 天 子 嗣 唐 位 , 神 聖 慈 武 。 四 海 之 外 , 六 合 之 內 , 皆 撫 而 有 之 。 況 禹 跡 所 揜 , 揚 州 之 近 地 , 刺 史 縣 令 之 所 治 , 出 貢 賦 以 供 天 地 宗 廟 百 神 之 祀 之 壤 者 哉 ?

鱷 魚 其 不 可 與 刺 史 雜 處 此 土 也 ! 刺 史 受 天 子 命 , 守 此 土 , 治 此 民 ; 而 鱷 魚 睅 然 不 安 谿 潭 , 據 處 食 民 畜 , 熊 豕 鹿 獐 , 以 肥 其 身 , 以 種 其 子 孫 ; 與 刺 史 抗 拒 , 爭 為 長 雄 。 刺 史 雖 駑 弱 , 亦 安 肯 為 鱷 魚 低 首 下 心 。 伈 伈 睍 睍 , 為 民 吏 羞 , 以 偷 活 於 此 耶 ? 且 承 天 子 命 以 來 為 吏 , 固 其 勢 不 得 不 與 鱷 魚 辨 。

鱷 魚 有 知 , 其 聽 刺 史 言 : 潮 之 州 , 大 海 在 其 南 。 鯨 鵬 之 大 , 蝦 蟹 之 細 , 無 不 容 歸 , 以 生 以 食 , 鱷 魚 朝 發 而 久 至 也 。 今 與 鱷 魚 約 : 盡 三 日 , 其 率 醜 類 南 徙 於 海 , 以 避 天 子 之 命 吏 。 三 日 不 能 , 至 五 日 ; 五 日 不 能 , 至 七 日 ; 七 日 不 能 , 是 終 不 肯 徙 也 ; 是 不 有 刺 史 , 聽 從 其 言 也 ; 不 然 , 則 是 鱷 魚 冥 頑 不 靈 , 刺 史 雖 有 言 , 不 聞 不 知 也 。 夫 傲 天 子 之 命 吏 , 不 聽 其 言 , 不 徙 以 避 之 , 與 冥 頑 不 靈 而 為 民 物 害 者 , 皆 可 殺 。 刺 史 則 選 材 技 吏 民 , 操 弓 毒 矢 , 以 與 鱷 魚 從 事 , 必 盡 殺 乃 止 。 其 無 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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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 說

古 之 學 者 必 有 師 。 師 者 , 所 以 傳 道 、 受 業 、 解 惑 也 。 人 非 生 而 知 之 者 , 孰 能 無 惑 ? 惑 而 不 從 師 , 其 為 惑 也 終 不 解 矣 。

生 乎 吾 前 , 其 聞 道 也 固 先 乎 吾 , 吾 從 而 師 之 ; 生 乎 吾 後 , 其 聞 道 也 亦 先 乎 吾 , 吾 從 而 師 之 。 吾 師 道 也 , 夫 庸 知 其 年 之 先 後 生 於 吾 乎 ? 是 故 無 貴 無 賤 , 無 長 無 少 , 道 之 所 存 , 師 之 所 存 也 。

嗟 乎 ! 師 道 之 不 傳 也 久 矣 ! 欲 人 之 無 惑 也 難 矣 ! 古 之 聖 人 , 其 出 人 也 遠 矣 , 猶 且 從 師 而 問 焉 ; 今 之 眾 人 , 其 下 聖 人 也 亦 遠 矣 , 而 恥 學 於 師 ; 是 故 聖 益 聖 , 愚 益 愚 , 聖 人 之 所 以 為 聖 , 愚 人 之 所 以 為 愚 , 其 皆 出 於 此 乎 ?

愛 其 子 , 擇 師 而 教 之 , 於 其 身 也 , 則 恥 師 焉 , 惑 矣 ! 彼 童 子 之 師 , 授 之 書 而 習 其 句 讀 者 也 , 非 吾 所 謂 傳 其 道 , 解 其 惑 者 也 。 句 讀 之 不 知 , 惑 之 不 解 , 或 師 焉 , 或 不 焉 , 小 學 而 大 遺 , 吾 未 見 其 明 也 。

巫 醫 、 樂 師 , 百 工 之 人 , 不 恥 相 師 ; 士 大 夫 之 族 , 曰 師 、 曰 弟 子 云 者 , 則 群 聚 而 笑 之 , 問 之 , 則 曰 : 「 彼 與 彼 年 相 若 也 , 道 相 似 也 。 」 位 卑 則 足 羞 , 官 盛 則 近 諛 。 嗚 呼 ! 師 道 之 不 復 可 知 矣 。 巫 醫 、 樂 師 、 百 工 之 人 , 君 子 不 齒 , 今 其 智 乃 反 不 能 及 , 其 可 怪 也 歟 !

聖 人 無 常 師 , 孔 子 師 郯 子 、 萇 弘 、 師 襄 、 老 聃 。 郯 子 之 徒 , 其 賢 不 及 孔 子 。 孔 子 曰 : 「 三 人 行 , 則 必 有 我 師 。 」 是 故 弟 子 不 必 不 如 師 , 師 不 必 賢 於 弟 子 , 聞 道 有 先 後 , 術 業 有 專 攻 , 如 是 而 已 。

李 氏 子 蟠 , 年 十 七 , 好 古 文 , 六 藝 經 傳 , 皆 通 習 之 ; 不 拘 於 時 , 學 於 余 , 余 嘉 其 能 行 古 道 , 作 師 說 以 貽 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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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 學 解

國 子 先 生 晨 入 太 學 , 召 諸 生 立 館 下 , 誨 之 曰 : 「 業 精 於 勤 , 荒 於 嬉 。 行 成 於 思 , 毀 於 隨 。 方 今 聖 賢 相 逢 , 治 具 畢 張 。 拔 去 兇 邪 , 登 崇 俊 良 。 占 小 善 者 率 以 錄 , 名 一 藝 者 無 不 庸 。 爬 羅 剔 抉 , 刮 垢 磨 光 。 蓋 有 幸 而 獲 選 , 孰 云 多 而 不 揚 ? 諸 生 業 患 不 能 精 , 無 患 有 司 之 不 明 。 行 患 不 能 成 , 無 患 有 司 之 不 公 。 」

言 未 既 。 有 笑 於 列 者 曰 : 「 先 生 欺 余 哉 ! 弟 子 事 先 生 , 於 茲 有 年 矣 。 先 生 口 不 絕 吟 於 六 藝 之 文 , 手 不 停 披 於 百 家 之 編 。 記 事 者 必 提 其 要 , 纂 言 者 必 鉤 其 玄 。 貪 多 務 得 , 細 大 不 捐 。 焚 膏 油 以 繼 晷 , 兀 兀 以 窮 年 : 先 生 之 於 業 , 可 謂 勤 矣 。

抵 排 異 端 , 攘 斥 佛 老 。 補 苴 罅 漏 , 張 皇 幽 眇 。 尋 墜 緒 之 茫 茫 , 獨 旁 搜 而 遠 紹 。 障 百 川 而 東 之 , 迴 狂 瀾 於 既 倒 : 先 生 之 於 儒 , 可 謂 有 勞 矣 。

沈 浸 醲 郁 , 含 英 咀 華 。 作 為 文 章 , 其 書 滿 家 。 上 規 姚 姒 , 渾 渾 無 涯 。 周 誥 殷 盤 , 佶 屈 聱 牙 。 春 秋 謹 嚴 , 左 氏 浮 誇 。 易 奇 而 法 , 詩 正 而 葩 。 下 逮 莊 騷 , 太 史 所 錄 。 子 雲 、 相 如 , 同 工 異 曲 ; 先 生 之 於 文 , 可 謂 閎 其 中 而 肆 其 外 矣 !

少 始 知 學 , 勇 於 敢 為 。 長 通 於 方 , 左 右 具 宜 : 先 生 之 於 為 人 , 可 謂 成 矣 。

然 而 公 不 見 信 於 人 , 私 不 見 助 於 友 。 跋 前 躓 後 , 動 輒 得 咎 。 暫 為 御 史 , 遂 竄 南 夷 。 三 年 博 士 。 冗 不 見 治 。 命 與 仇 謀 , 取 敗 幾 時 ! 冬 暖 而 兒 號 寒 , 年 豐 而 妻 啼 飢 。 頭 童 齒 豁 , 竟 死 何 裨 ? 不 知 慮 此 , 而 反 教 人 為 ! 」

先 生 曰 : 「 吁 ! 子 來 前 。 夫 大 木 為 杗 , 細 木 為 桷 。 欂 櫨 、 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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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 董 生 邵 南 序

燕 趙 古 稱 多 慷 慨 悲 歌 之 士 。 董 生 舉 進 士 , 連 不 得 志 于 有 司 , 懷 抱 利 器 , 鬱 鬱 適 茲 土 。 吾 知 其 必 有 合 也 。 董 生 勉 乎 哉 !

夫 以 子 之 不 遇 時 , 苟 慕 義 強 仁 者 皆 愛 惜 焉 。 況 燕 趙 之 士 , 出 乎 其 性 者 哉 。 然 吾 嘗 聞 風 俗 與 化 移 易 。 吾 惡 知 其 今 不 異 于 古 所 云 邪 ? 聊 以 吾 子 之 行 卜 之 也 。 董 生 勉 乎 哉 !

吾 因 子 有 所 感 矣 。 為 我 吊 望 諸 君 之 墓 , 而 觀 于 其 市 , 復 有 昔 時 屠 狗 者 乎 ? 為 我 謝 曰 ﹕ 明 天 子 在 上 , 可 以 出 而 仕 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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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十 二 郎 文

年 月 日 , 季 父 愈 聞 汝 喪 之 七 日 , 乃 能 銜 哀 致 誠 。 使 建 中 遠 具 時 羞 之 奠 , 告 汝 十 二 郎 之 靈 :

嗚 呼 ! 吾 少 孤 , 及 長 , 不 省 所 怙 , 惟 兄 嫂 是 依 。 中 年 , 兄 歿 南 方 , 吾 與 汝 俱 幼 , 從 嫂 歸 葬 河 陽 。 既 又 與 汝 就 食 江 南 。 零 丁 孤 苦 , 未 嘗 一 日 相 離 也 。 吾 上 有 三 兄 , 皆 不 幸 早 世 。 承 先 人 後 者 , 在 孫 惟 汝 , 在 子 惟 吾 ; 兩 世 一 身 , 形 單 影 隻 。 嫂 常 撫 汝 指 吾 而 言 曰 : 「 韓 氏 兩 世 , 惟 此 而 已 ! 」 汝 時 尤 小 , 當 不 復 記 憶 ; 吾 時 雖 能 記 憶 , 亦 未 知 其 言 之 悲 也 。

吾 年 十 九 , 始 來 京 城 。 其 後 四 年 , 而 歸 視 汝 ; 又 四 年 , 吾 往 河 陽 省 墳 墓 , 遇 汝 從 嫂 喪 來 葬 。 又 二 年 , 吾 佐 董 丞 相 於 汴 州 , 汝 來 省 吾 ; 止 一 歲 , 請 歸 取 其 孥 。 明 年 , 丞 相 瞢 。 吾 去 汴 州 , 汝 不 果 來 。 是 年 , 吾 佐 戎 徐 州 , 使 取 汝 者 始 行 , 吾 又 罷 去 , 汝 又 不 果 來 。 吾 念 汝 從 於 東 , 東 亦 客 也 , 不 可 以 久 ; 圖 久 遠 者 , 莫 如 西 歸 , 將 成 家 而 致 汝 。 嗚 呼 ! 孰 謂 汝 遽 去 吾 而 歿 乎 ! 吾 與 汝 俱 少 年 , 以 為 雖 暫 相 別 , 終 當 久 相 與 處 , 故 捨 汝 而 旅 食 京 師 , 以 求 斗 斛 之 祿 ; 誠 知 其 如 此 , 雖 萬 乘 之 公 相 , 吾 不 以 一 日 輟 汝 而 就 也 。

去 年 , 孟 東 野 往 。 吾 書 與 汝 曰 : 「 吾 年 未 四 十 , 而 視 茫 茫 , 而 髮 蒼 蒼 , 而 齒 牙 動 搖 。 念 諸 父 與 諸 兄 , 皆 康 彊 而 早 世 。 如 吾 之 衰 者 , 其 能 久 存 乎 ? 吾 不 可 去 , 汝 不 肯 來 , 恐 旦 暮 死 , 而 汝 抱 無 涯 之 戚 也 ! 孰 謂 少 者 歿 而 長 者 存 , 彊 者 夭 而 病 者 全 乎 !

嗚 呼 ! 其 信 然 邪 ? 其 夢 邪 ? 其 傳 之 非 其 真 邪 ? 信 也 , 吾 兄 之 盛 德 而 夭 其 嗣 乎 ? 汝 之 純 明 而 不 克 蒙 其 澤 乎 ? 少 者 彊 者 而 夭 , 長 者 衰 者 而 存 全 乎 ? 未 可 以 為 信 也 , 夢 也 , 傳 之 非 其 真 也 , 東 野 之 書 , 耿 蘭 之 報 , 何 為 而 在 吾 側 也 ? 嗚 呼 ! 其 信 然 矣 ! 吾 兄 之 盛 德 而 夭 其 嗣 矣 ! 汝 之 純 明 宜 業 其 家 者 , 不 克 蒙 其 澤 矣 ! 所 謂 天 者 誠 難 測 , 而 神 者 誠 難 明 矣 ! 所 謂 理 者 不 可 推 , 而 壽 者 不 可 知 矣 !

雖 然 , 吾 自 今 年 來 , 蒼 蒼 者 或 化 而 為 白 矣 , 動 搖 者 或 脫 而 落 矣 。 毛 血 日 益 衰 , 志 氣 日 益 微 , 幾 何 不 從 汝 而 死 也 。 死 而 有 知 , 其 幾 何 離 ; 其 無 知 , 悲 不 幾 時 , 而 不 悲 者 無 窮 期 矣 。

汝 之 子 始 十 歲 , 吾 之 子 始 五 歲 ; 少 而 彊 者 不 可 保 , 如 此 孩 提 者 , 又 可 冀 其 成 立 邪 ! 嗚 呼 哀 哉 ! 嗚 呼 哀 哉 !

汝 去 年 書 云 : 「 比 得 軟 腳 病 , 往 往 而 遽 。 」 吾 曰 : 「 是 疾 也 , 江 南 之 人 , 常 常 有 之 。 未 始 以 為 憂 也 。 」 嗚 呼 ! 其 竟 以 此 而 殞 其 生 乎 ! 抑 別 有 疾 而 至 斯 乎 ? 汝 之 書 , 六 月 十 七 日 也 。 東 野 云 , 汝 歿 以 六 月 二 日 ; 耿 蘭 之 報 無 月 日 。 蓋 東 野 之 使 者 , 不 知 問 家 人 以 月 日 ; 如 耿 蘭 之 報 , 不 知 當 言 月 日 。 東 野 與 吾 書 , 乃 問 使 者 , 使 者 妄 稱 以 應 之 耳 。 其 然 乎 ? 其 不 然 乎 ?

今 吾 使 建 中 祭 汝 , 弔 汝 之 孤 與 汝 之 乳 母 。 彼 有 食 , 可 守 以 待 終 喪 , 則 待 終 喪 而 取 以 來 ; 如 不 能 守 以 終 喪 , 則 遂 取 以 來 。 其 餘 奴 婢 , 並 令 守 汝 喪 。 吾 力 能 改 葬 , 終 葬 汝 於 先 人 之 兆 。 , 然 後 惟 其 所 願 。

嗚 呼 ! 汝 病 吾 不 知 時 , 汝 歿 吾 不 知 日 ; 生 不 能 相 養 以 共 居 , 歿 不 得 撫 汝 以 盡 哀 ; 斂 不 憑 其 棺 , 窆 不 臨 其 穴 。 吾 行 負 神 明 , 而 使 汝 夭 ; 不 孝 不 慈 , 而 不 得 與 汝 相 養 以 生 , 相 守 以 死 。 一 在 天 之 涯 , 一 在 地 之 角 , 生 而 影 不 與 吾 形 相 依 , 死 而 魂 不 與 吾 相 接 。 吾 實 為 之 , 其 又 何 尤 ! 彼 蒼 者 天 , 曷 其 有 極 !

自 今 已 往 , 吾 其 無 意 於 人 世 矣 ! 當 求 數 頃 之 田 , 於 伊 潁 之 上 , 以 待 餘 年 , 教 吾 子 與 汝 子 , 幸 其 成 ; 長 吾 女 與 汝 女 , 待 其 嫁 , 如 此 而 已 。

嗚 呼 ! 言 有 窮 而 情 不 可 終 , 汝 其 知 也 邪 ! 其 不 知 也 邪 ! 嗚 呼 哀 哉 ! 尚 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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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 子 厚 墓 誌 銘

子 厚 , 諱 宗 元 。 七 世 祖 慶 , 為 拓 跋 魏 侍 中 , 封 濟 陰 公 。 曾 伯 祖 奭 , 為 唐 宰 相 , 與 褚 遂 良 、 韓 瑗 , 俱 得 罪 武 后 , 死 高 宗 朝 。 皇 考 諱 鎮 , 以 事 母 , 棄 太 常 博 士 , 求 為 縣 令 江 南 。 其 後 以 不 能 媚 權 貴 , 失 御 史 。 權 貴 人 死 , 乃 復 拜 侍 御 史 , 號 為 剛 直 。 所 與 遊 , 皆 當 世 名 人 。

子 厚 少 精 敏 , 無 不 通 達 。 逮 其 父 時 , 雖 少 年 , 已 自 成 人 , 能 取 進 士 第 , 嶄 然 見 頭 角 , 眾 謂 柳 氏 有 子 矣 。 其 後 以 博 學 宏 詞 , 授 集 賢 殿 正 字 。 俊 傑 廉 悍 , 議 論 證 據 今 古 , 出 入 經 史 百 子 。 踔 厲 風 發 , 率 常 屈 其 座 人 , 名 聲 大 振 , 一 時 皆 慕 與 之 交 。 諸 公 要 人 , 爭 欲 令 出 我 門 下 , 交 口 薦 譽 之 。

貞 元 十 九 年 , 由 藍 田 尉 拜 監 察 御 史 。 順 宗 即 位 , 拜 禮 部 員 外 郎 。 遇 用 事 者 得 罪 , 例 出 為 刺 史 。 未 至 , 又 例 貶 永 州 司 馬 。 居 閒 , 益 自 刻 苦 , 務 記 覽 , 為 詞 章 , 汎 濫 停 蓄 , 為 深 博 無 涯 涘 , 而 自 肆 於 山 水 間 。

元 和 中 , 嘗 例 召 至 京 師 ; 又 偕 出 為 刺 史 , 而 子 厚 得 柳 州 。 既 至 , 嘆 曰 : 「 是 豈 不 足 為 政 耶 ? 」 因 其 土 俗 , 為 設 教 禁 , 州 人 順 賴 。 其 俗 以 男 女 質 錢 , 約 不 時 贖 , 子 本 相 侔 , 則 沒 為 奴 婢 。 子 厚 與 設 方 計 , 悉 令 贖 歸 。 其 尤 貧 力 不 能 者 , 令 書 其 傭 , 足 相 當 , 則 使 歸 其 質 。 觀 察 使 下 其 法 於 他 州 , 比 一 歲 , 免 而 歸 者 且 千 人 。 衡 湘 以 南 , 為 進 士 者 , 皆 以 子 厚 為 師 , 其 經 承 子 厚 口 講 指 畫 , 為 文 詞 者 , 悉 有 法 度 可 觀 。

其 召 至 京 師 而 復 為 刺 史 也 , 中 山 劉 夢 得 禹 錫 亦 在 遣 中 , 當 詣 播 州 。 子 厚 泣 曰 : 「 播 州 非 人 所 居 , 而 夢 得 親 在 堂 , 吾 不 忍 夢 得 之 窮 , 無 辭 以 白 其 大 人 ; 且 萬 無 母 子 俱 往 理 。 」 請 於 朝 , 將 拜 疏 , 願 以 柳 易 播 , 雖 重 得 罪 , 死 不 恨 。 遇 有 以 夢 得 事 白 上 者 , 夢 得 於 是 改 刺 連 州 。

嗚 呼 ! 士 窮 乃 見 節 義 。 今 夫 平 居 里 巷 相 慕 悅 , 酒 食 遊 戲 相 徵 逐 , 詡 詡 強 笑 語 以 相 取 下 , 握 手 出 於 肺 肝 相 示 , 指 天 日 涕 泣 , 誓 生 死 不 相 背 負 , 真 若 可 信 。 一 旦 臨 小 利 害 , 僅 如 毛 髮 比 , 反 眼 若 不 相 識 。 落 陷 阱 , 不 一 引 手 救 , 反 擠 之 , 又 下 石 焉 者 , 皆 是 也 。 此 宜 禽 獸 夷 狄 所 不 忍 為 , 而 其 人 自 視 以 為 得 計 。 聞 子 厚 之 風 , 亦 可 以 少 愧 矣 !

子 厚 前 時 少 年 , 勇 於 為 人 , 不 自 貴 重 顧 藉 , 謂 功 業 可 立 就 , 故 坐 廢 退 。 既 退 , 又 無 相 知 有 氣 力 得 位 者 推 挽 , 故 卒 死 於 窮 裔 。 材 不 為 世 用 , 道 不 行 於 時 也 。 使 子 厚 在 臺 省 時 , 自 持 其 身 , 已 能 如 司 馬 刺 史 時 , 亦 自 不 斥 ; 斥 時 , 有 人 力 能 舉 之 , 且 必 復 用 不 窮 。 然 子 厚 斥 不 久 , 窮 不 極 , 雖 有 出 於 人 , 其 文 學 辭 章 , 必 不 能 自 力 , 以 致 必 傳 於 後 如 今 , 無 疑 也 。 雖 使 子 厚 得 所 願 , 為 將 相 於 一 時 。 以 彼 易 此 , 孰 得 孰 失 , 必 有 能 辨 之 者 。

子 厚 以 元 和 十 四 年 十 一 月 八 日 卒 , 年 四 十 七 。 以 十 五 年 七 月 十 日 , 歸 葬 萬 年 先 人 墓 側 。 子 厚 有 子 男 二 人 : 長 曰 周 六 , 始 四 歲 ; 季 曰 周 七 , 子 厚 卒 乃 生 。 女 子 二 人 , 皆 幼 。 其 得 歸 葬 也 , 費 皆 出 觀 察 使 河 東 裴 君 行 立 。 行 立 有 節 概 , 重 然 諾 , 與 子 厚 結 交 , 子 厚 亦 為 之 盡 , 竟 賴 其 力 。 葬 子 厚 於 萬 年 之 墓 者 , 舅 弟 盧 遵 。 遵 , 涿 人 , 性 謹 慎 , 學 問 不 厭 。 自 子 厚 之 斥 , 遵 從 而 家 焉 , 逮 其 死 不 去 。 既 往 葬 子 厚 。 又 將 經 紀 其 家 , 庶 幾 有 始 終 者 。 銘 曰 :

是 惟 子 厚 之 室 , 既 固 既 安 , 以 利 其 嗣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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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中 丞 傳 後 敘

元 和 二 年 四 月 十 三 日 夜 , 愈 與 吳 郡 張 籍 閱 家 中 舊 書 , 得 李 翰 所 為 張 巡 傳 。 翰 以 文 章 自 名 , 為 此 傳 頗 詳 密 ; 然 尚 恨 有 闕 者 , 不 為 許 遠 立 傳 , 又 不 載 雷 萬 春 事 首 尾 。

遠 雖 材 若 不 及 巡 者 , 開 門 納 巡 , 位 本 在 巡 上 , 授 之 柄 而 處 其 下 , 無 所 疑 忌 , 竟 與 巡 俱 守 死 , 成 功 名 , 城 陷 而 虜 , 與 巡 死 先 後 異 耳 。 兩 家 子 弟 材 智 下 , 不 能 通 知 二 父 志 , 以 為 巡 死 而 遠 就 虜 , 疑 畏 死 而 辭 服 於 賊 。 遠 誠 畏 死 , 何 苦 守 尺 寸 之 地 , 食 其 所 愛 之 肉 , 以 與 賊 抗 而 不 降 乎 ? 當 其 圍 守 時 , 外 無 蚍 蜉 蟻 子 之 援 , 所 欲 忠 者 , 國 與 主 耳 , 而 賊 語 公 以 國 亡 主 滅 。 遠 見 救 援 不 至 , 而 賊 來 益 眾 , 必 以 其 言 為 信 , 外 無 待 而 猶 死 守 , 人 相 食 且 盡 , 雖 愚 人 亦 能 數 日 而 知 死 處 矣 ; 遠 之 不 畏 死 亦 明 矣 。 烏 有 城 壞 且 徒 俱 死 , 獨 蒙 愧 恥 求 活 ? 雖 至 愚 者 不 忍 為 。 嗚 呼 ! 而 謂 遠 之 賢 而 為 之 邪 ?

說 者 又 謂 遠 與 巡 分 城 而 守 , 城 之 陷 自 遠 所 分 始 , 以 此 詬 遠 , 此 又 與 兒 童 之 見 無 異 。 人 之 將 死 , 其 臟 腑 必 有 先 受 其 病 者 ; 引 繩 而 絕 之 , 其 絕 必 有 處 。 觀 者 見 其 然 , 從 而 尤 之 , 其 亦 不 達 於 理 矣 。 小 人 之 好 議 論 , 不 樂 成 人 之 美 , 如 是 哉 ! 如 巡 、 遠 之 所 成 就 , 如 此 卓 卓 , 猶 不 得 免 , 其 他 則 又 何 說 !

當 二 公 之 初 守 也 , 寧 能 知 人 之 卒 不 救 , 棄 城 而 逆 遁 ? 苟 此 不 能 守 , 雖 避 之 他 處 何 益 ? 及 其 無 救 而 且 窮 也 , 將 其 創 殘 餓 羸 之 餘 , 雖 欲 去 , 必 不 達 。 二 公 之 賢 , 其 講 之 精 矣 。 守 一 城 , 捍 天 下 , 以 千 百 就 盡 之 卒 , 戰 百 萬 日 滋 之 師 , 蔽 遮 江 淮 , 沮 遏 其 勢 , 天 下 之 不 亡 , 其 誰 之 功 也 ? 當 是 時 , 棄 城 而 圖 存 者 , 不 可 一 二 數 ; 擅 彊 兵 , 坐 而 觀 者 , 相 環 也 。 不 追 議 此 , 而 責 二 公 以 死 守 , 亦 見 其 自 比 於 逆 亂 , 設 淫 辭 而 助 之 攻 也 。

愈 嘗 從 事 於 汴 徐 二 府 , 屢 道 於 兩 州 間 , 親 祭 於 其 所 謂 雙 廟 者 。 其 老 人 往 往 說 巡 、 遠 時 事 云 :

南 霽 雲 之 乞 救 於 賀 蘭 也 , 賀 蘭 嫉 巡 、 遠 之 聲 威 功 績 出 己 之 上 , 不 肯 出 師 救 。 愛 霽 雲 之 勇 且 壯 , 不 聽 其 語 , 彊 留 之 , 具 食 與 樂 , 延 霽 雲 坐 。 霽 雲 慷 慨 語 曰 : 「 雲 來 時 , 睢 陽 之 人 , 不 食 月 餘 日 矣 。 雲 雖 欲 獨 食 , 義 不 忍 ; 雖 食 , 且 不 下 咽 。 」 因 拔 所 佩 刀 , 斷 一 指 , 血 淋 漓 , 以 示 賀 蘭 。 一 座 大 驚 , 皆 感 激 , 為 雲 泣 下 。 雲 知 賀 蘭 終 無 為 雲 出 師 意 , 即 馳 去 。 將 出 城 , 抽 矢 射 佛 寺 浮 圖 , 矢 著 其 上 磚 半 箭 曰 : 「 吾 歸 破 賊 , 必 滅 賀 蘭 , 此 矢 所 以 志 也 。 」 愈 貞 元 中 過 泗 州 , 船 上 人 猶 指 以 相 語 : 「 城 陷 , 賊 以 刃 脅 降 巡 。 巡 不 屈 , 即 牽 去 , 將 斬 之 。 又 降 霽 雲 , 雲 未 應 , 巡 呼 雲 曰 : 『 南 八 , 男 兒 死 耳 , 不 可 為 不 義 屈 。 』 雲 笑 曰 : 『 欲 將 以 有 為 也 ; 公 有 言 , 雲 敢 不 死 ? 』 即 不 屈 。 」

張 籍 曰 : 「 有 于 嵩 者 , 少 依 於 巡 。 及 巡 起 事 , 嵩 常 在 圍 中 。 籍 大 曆 中 於 和 州 烏 江 縣 見 嵩 , 嵩 時 年 六 十 餘 矣 。 以 巡 初 嘗 得 臨 渙 縣 尉 , 好 學 , 無 所 不 讀 。 籍 時 尚 小 , 粗 問 巡 、 遠 事 , 不 能 細 也 。 云 : 『 巡 長 七 尺 餘 , 鬚 髯 若 神 。 嘗 見 嵩 讀 漢 書 , 謂 嵩 曰 : 「 何 為 久 讀 此 ? 」 嵩 曰 : 「 未 熟 也 。 」 巡 曰 : 「 吾 於 書 讀 不 過 三 遍 , 終 身 不 忘 也 。 」 因 誦 嵩 所 讀 書 , 盡 卷 , 不 錯 一 字 。 嵩 驚 , 以 為 巡 偶 熟 此 卷 , 因 亂 抽 他 帙 以 試 , 無 不 盡 然 。 嵩 又 取 架 上 諸 書 , 試 以 問 巡 , 巡 應 口 誦 無 疑 。 嵩 從 巡 久 , 亦 不 見 巡 常 讀 書 也 。 為 文 章 , 操 紙 筆 立 書 , 未 嘗 起 草 。 初 守 睢 陽 時 , 士 卒 僅 萬 人 , 城 中 居 人 戶 , 亦 且 數 萬 , 巡 因 一 見 問 姓 名 , 其 後 無 不 識 者 。 巡 怒 , 鬚 髯 輒 張 。 及 城 陷 , 賊 縛 巡 等 數 十 人 坐 ; 且 將 戮 。 巡 起 旋 , 其 眾 見 巡 起 , 或 起 或 泣 。 巡 曰 : 「 汝 勿 怖 , 死 , 命 也 ! 」 眾 泣 不 能 仰 視 。 巡 就 戮 時 , 顏 色 不 亂 , 陽 陽 如 平 常 。 遠 寬 厚 長 者 , 貌 如 其 心 。 與 巡 同 年 生 , 月 日 後 於 巡 , 呼 巡 為 兄 , 死 時 年 四 十 九 。 』 」

嵩 , 貞 元 初 死 於 亳 宋 間 , 或 傳 嵩 有 田 在 亳 宋 間 , 武 人 奪 而 有 之 , 嵩 將 詣 州 訟 理 , 為 所 殺 。 嵩 無 子 。 」 張 籍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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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道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沒。火于秦,黃老于漢,佛于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于楊,則入于墨。不入于老,則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

  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凐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之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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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毀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為善。

        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為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也。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詳,故人難於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又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以詳乎。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為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試之矣,常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

        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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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 麟 解
 

        麟之為靈,昭昭也。詠於詩,書於春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為祥也。然麟之為物,不畜於家,不恆有於天下。其為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為麟也。角者吾知其為牛也,鬣者吾知其為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為犬、豕、豺、狼、麋、鹿。為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為聖人出也。聖人者,必之麟,麟之果不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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諱 辯
 

    愈與李賀書,勸賀舉進士。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父名晉肅,賀不舉進士為是,勸之舉者為非。」聽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辭。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與賀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二名不偏諱。」釋之者曰:「謂若言徵不稱在,言在不稱徵是也。」律曰:「不諱嫌名。」釋之者曰:「謂若禹與雨。丘與蓲之類是也。」今賀父名晉肅,賀舉進士,為犯二名律乎?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

    夫諱始於何時?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歟?周公作詩不諱,孔子不偏諱二名,春秋不譏不諱嫌名。康王「釗」之孫,實為「昭」王。曾參之父名「皙」曾子不諱「昔」。周之時有騏期,漢之時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諱;將諱其嫌,遂會其姓乎?將不諱其嫌者乎?

    漢諱武帝名「徹」為「通」,不聞又諱車轍之「轍」為某字也。諱呂后名「雉」為野雞, 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為某字也。今上章及詔,不聞諱 「滸」「勢」 「秉」「饑」也。為宦官宮妾,乃不敢言「諭」及 「機」,以為觸犯。士君子言語行事,宜何所法守也?

    今考之於經,質之於律,稽之以國家之典,賀舉進士,為可邪?為不可邪?凡事父母得如曾參,可以無譏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

    今世之士,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而諱親之名,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亦見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參,卒不可勝。勝周公、孔子、曾參,乃比於宦者宮妾,則是宦者宮妾之孝於其親,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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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 臣 論
 

    或問諫議大夫楊城於愈:「可以為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行古人之道。居於晉之鄙,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為諫議大夫。人接以為華,楊子不色喜。居於位五千年矣,視其德,如在野,彼其以富貴移易其心哉?」

    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恆其德真,而夫子凶』者也,惡得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蠱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則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所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曠官之刺興,志不可則,而尤不終無也。今陽子在位,不為不久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為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問其政,則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

    且吾聞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陽子將為祿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為祿侍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也。蓋孔子嘗為委吏矣,嘗為乘田矣,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陽子之秩祿,不為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惡為人臣招其君之過而已為名者,故雖諫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書曰:『爾有嘉謨嘉猷,則入告爾后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謨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

    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之知者,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本以布衣,隱於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誼,擢在此位。官以諫為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庶巖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髮,願進於闕下而伸其辭說,致吾君於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也。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且陽子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啟之也。」

    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何子過之深也?」愈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於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故禹過家門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佚之為樂哉?誠為天命而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為直者。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吾乃傷於德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吾子其亦聞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也以為直而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為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己,陽子將不得為善人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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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教 材 教 法

 

一.張中丞傳後敘

/原文/ /作者教法/

作 者 教 法

[相關資料] [創意教法]

 韓文公訪問記

二.祭十二郎文-喪親傷懷,只有問天

三.師說譯文

 

韓愈

楔子 生平梗概 代表著作 軼事 評價

1.楔子:

  唐朝中期,文壇上出現一場聲勢浩大的古文運動,像巨浪一樣摧毀了許多駢文的沙堡,這個運動的領袖就是韓愈。

  在科舉路上,他曾當了三次重考生,在當官的生涯堙A他廉潔、耿直、敢講真話的優點,而使他數度被貶至鳥不生蛋的地方,有次更險些被皇上殺頭。

  雖然他是如此倒楣,但在文學的領域,他卻委實有著重大的貢獻。

  現在,就讓我們認識認識這位被蘇軾讚為「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名重考生-韓愈。

2.生平梗概:

  韓愈,字退之,河南河陽人。郡望昌黎(今河北省昌黎縣),世稱韓昌黎。晚年任官吏部侍郎,因稱韓吏部。諡號文,故又稱韓文公,早孤,由嫂鄭氏撫養成人。七歲讀書,十三歲能文,少年時期就研究古訓,關心政治。二十歲赴長安應進士試,三試不第;二十五歲考中進士後,又三試博學鴻詞於禮部都未入選。唐德宗貞元十一年(西元七九五),韓愈年二十八歲時,曾三上宰相書求仕進,都未得到答覆,不得不在同年五月離開長安,二十九歲後,曾先後在汴州董晉,徐州長建封兩節度使幕府任職;三十五歲被擢為四門博士,次年任監察御史,上書論天旱人飢狀,請寬民徭役,除民租賦,指斥朝政,被貶為連州陽山令。憲宗即位(元和元年,即八0六年),獲赦回京,任國子博士。元和十二年(八一七),韓愈五十歲,隨宰相裴度征討淮西吳元濟叛軍,任行軍司馬,平亂有功,被升任為刑部待郎。元和十四年(八一九),愈年五十二歲,憲宗迎佛骨入大內,愈一生排斥佛老,上表反對迎佛骨,被貶為潮州(今廣東潮安縣)刺吏,後又移袁州(今江西省宜春縣)。穆宗即位(八二一),歷任國子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等職。長慶四年(八二四)敬宗即位,同年十二月韓愈在京師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七歲。

3.代表著作: 

  韓愈詩文:

  雜說四:韓愈的集子埵野|篇『雜說』,最有名為後世所傳誦的就是這講伯樂和千里馬的第四集。有人推測,德宗貞元十一年(七九五)韓愈二十八歲時三次上書宰相,希望得到提拔晉用,結果得不到答覆,失望回老家河陽,同時寫了這篇文章以表示感慨。這佷有可能。文章借伯樂來譬喻能識拔人材的宰相,借千里馬來譬喻人材,用簡潔的文字,把應該識拔和使用人材的道理講得很清楚,這不僅在古代社會堿O難能可貴的言論,即使到今天在用人問題上也大可借鑒。

 

  畫記:這是德宗貞元十一年(七九五)韓愈二十八歲時從京城長安回到老家河陽後所作。在上一年他得到了一卷人物小畫的摹本,這時遇到姓趙的原臨摹者,就把畫卷割愛送還給人家,自己寫了這篇『畫記』以自慰。畫卷原本是若干小畫聯綴起來的,這篇『畫記』綜合記述其中描繪的人、馬匹和其他動物、車輛、兵器、用器、遊戲器具,除逐一統計數字外,對構成故事主體的人物、馬匹、還分別講說其各種不同的姿態。文句簡潔,而形象生動,使人們讀起來不致產生流水帳的感覺。這就是韓文高超勝人之處。

 

  師說:這是一篇著名的論說文。所謂「師」,就是以人家為師、向人家學習的意思。『師說』就是講為什麼要以人家為師、向人家學習的論說文。文章從正面提出了師有傳道、授業、解惑的作用,從幾個層次,針對當時土大夫中存在的不願以人家為師的錯誤思想,做了有力的批判。文章名義上是為跟他學習的青年人李蟠所寫的,實際表達了韓愈自己的教育思想,對後世有極大的影響,今天看起來仍有很多可取的地方。

 

  論佛骨表:表,是古代臣下呈上皇帝的一種章奏。憲宗元和十四年(八一九)正月韓愈五十二歲所上的『論佛骨表』,在歷代數以萬計的表中要算是有光輝有影響的大文章。所謂佛骨,是藏貯在鳳翔法門寺堛漱@根傳為佛教創始人釋迦牟尼的指骨,唐朝人說每過三十年把它請出來一次,就可「歲豐人泰」。這時憲宗要把它請進京城堥荂A還要迎進皇宮,然後送到大寺院讓官僚百姓供養,這當然是一件勞民傷財的無意義舉動。韓愈當時身為刑部侍郎,本可對此抱事不關己的態度,可他竟勇敢地上了這個表來勸諫,說明他確能將『原道』奡ㄔX的理論見諸行動,不是言行不一的懦夫。當然,掃了憲宗的興,結果是很不美妙的。憲宗對表堜珨〞滿u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特別生氣,要把韓愈處死,虧得大臣親貴們解救,纔從寬遠貶到潮州去當刺史。表文氣勢雄偉,說理透辟,實際上是一篇精彩的論說文章,公認為韓文中的名作。

 

  柳子厚墓誌銘:這是元和十五年(八二○)七月韓愈五十三歲在袁州刺史任上給好友柳宗元寫的墓誌銘,是韓愈晚年作品中膾炙人口的名作。這倒並非因為它是一位古文運動倡導者給另一位古文運動大名人寫的墓誌銘,以「名」來吸引人,而是在文章媗斢{了韓愈對朋友的公允並滿了真摯的友情。眾所周知,柳宗元是參與了王叔文政治集團,在此政治集團失敗後一蹶不振的。對這個政治集團,以及柳宗元的參與,韓愈是不滿的。但可貴的是韓愈既不隱晦自己的觀點,又對柳宗元的人品、文章以及政事作了熱情的贊揚,對柳宗元一生的成就作了充分的肯定。這種不虛偽,不做作,對人實事求是的態度,即使在今天也是不容易做到的,何況古人。那種見風使舵,或則落井下石,或則阿諛奉承的人,讀了這篇墓誌銘應該臉紅。

4.軼事:

  一文驅鱷的韓刺史

  唐憲宗年間,刑部侍郎韓愈因為上書反對皇帝迎佛骨,得罪了朝廷,論死;幸賴裴度上奏力保,才免除一死,可是韓愈卻仍難免被貶到八千里外的潮州當刺史的命運。

  當時潮州百姓正受河中的鱷魚侵擾,民不聊生,韓愈到任以後,便召集地方上名流仕紳商議除害的辦法,最後韓愈揮筆寫了一篇祭鱷魚文,又吩咐百姓攜帶牲禮及銅鑼、皮鼓、號角之類的樂器,次日一行人來到河邊。首先鑼鼓號角齊鳴,引得眾鱷探頭出水面,韓愈當眾臨河誦讀文已畢,便將文紙燒成灰,並撒入河中。接著,又投入豬羊等牲禮及一些類似硫磺、石灰之類的東西,剎時,水面混濁,氣味難聞,幾天後河水漸漸轉清,卻早己見不到鱷魚的蹤跡了。因此,潮州 的人民傳言是韓刺史寫的祭鱷魚文說得既有理,又有文采,因此鱷魚聽得心服口服,也就乖乖地搬走了。

  韓愈運用語言的功底極深,在他的文章裡,常常是警句不斷,妙語橫生。他創造的許多名言雋語,如「出類拔萃」、「閒居獨處」、「虛張聲勢」、「業精於勤而荒於嬉,行成於思而毀於隨」等等,已被延用為成語或格言,至今還活在人們的口頭上和文章裡。

  韓愈的學識淵博,深孚眾望,再加上他性格豪爽、善於交際、待人熱情,所以朋友極多。像當時的大文人柳宗元、劉禹錫、賈島等,都與他交情甚厚。韓愈在國子監任過職,因而又有很多學生。此外,社會上慕名拜他為師的人也相當多。這麼一來,韓愈在文壇上便具有一呼百應的影響。在他的倡導下,社會上很快就出現了一個轟轟烈烈的古文寫作運動,駢體文的地位竟逐漸被「古文」取代了。

  韓愈帶頭發起的這場散文改革運動,在文學史上稱作「古文運動」。提出了「復古」的主張。要求恢復先秦、兩漢時期散文的優良傳統,摒棄當時盛行的駢體文章。強調寫文章要「道」、「辭」並重,把內容和形式統一起來;在內容上要「文道合一」,就是文章要有充實的思想內容,要言之有物;在形式上要「唯陳言之務法」和「文從字順」就是語言要新穎,文句要流暢。這些主張如戰鬥開始前吹響了號角一樣,震動了當時的文壇。

5.評價: 

  韓愈散文,包括論、說、書、序、記、傳、表、狀、頌、贊、賦、銘、哀辭、祭文、碑誌、雜文等。其中論說文的代表作如『原道』、『原性』、『原毀』、『師說』、『進學解』、『論佛骨表』和『雜說』四首等。大多寫得曲折奔放,氣勢雄健,「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蘇洵語)」;記敘文的代表作如『墳者王承福傳』、『藍田縣丞聽壁記』、『張中丞傳後敘』和『毛穎傳』等,塑造不同人物性格,筆底飽含情感,往往帶有傳奇色彩;抒情文的代表作如『祭十二郎文』、『與孟田野書』等,前者被前人譽為「祭文中千年絕調」的佳作,後者誠懇樸直,不加修飾,前人讚美其「真氣足以動千載下之人」現代學者錢仲聯先生說:「韓愈的散文,氣勢充沛,縱橫開合,奇偶交錯,巧譬善喻,或詭譎,或嚴正,具有多樣的藝術特色」。

以上資料取材自  中國歷代人物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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