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無國度~紙上音樂《憶琴臺》

壹.驚心而後驚艷~初教《憶琴臺》

粉筆灰的生涯,教書無數,從來不知道一篇大幅述說西洋古典音樂的文章,能成為國文課堂的座上賓,直到發現龍騰高中國文第五冊第七課《憶琴臺》的存在!

備課之初,覺荊天棘地、舉步維艱,方圓數百里內但見洋人、洋曲,一大串素昧平生的音樂名詞,在作者張繼高先生的指揮棒之下,如同古典樂章的繁複音符跳躍在字裡行間…通篇讀罷,彷彿有餘音繞樑,美則美矣,竟不知如何在國文老師的「身段」下帶領學生優游其間?

涉及音樂的選文, 在教學經驗裡以胡適先生的一段話最為熟悉,他在「老殘遊記序」中評老殘遊記的文學技術時說:「第二回寫王小玉唱書的一大段,是遊記中最用氣力的描寫:(引文同原文第五段)這一段寫唱書的音韻,是很大膽的嘗試。音樂只能聽,不容易用文字寫出,所以不能不用許多具體的物事來作譬喻。白居易、歐陽修、蘇軾都用過這個法子。劉鶚先生在這一段裏連用七八種不同的譬喻,用新鮮的文字,明瞭的印象,使讀者從這些逼人的印象裏,感覺那無形象的音樂的妙處。這一次的嘗試總算是很成功的了。」

的確,音樂的妙處是無形的, 只能聽,不容易用文字寫出,但是在藝術化的層面裡,「文學、戲劇、音樂、繪畫、雕塑,都可以視為一種語言,彼此翻譯。」(注1)只要找到互通的門徑,無形的妙處,就可以超越國度(有形的文化隔閡或無形的心靈距離),以另一種風貌呈現在課堂上,不受限於洋人、洋曲及一大串素昧平生的音樂名詞,那麼國文老師的「身段」就得隨之化於無形,才能把音樂的無形妙處融入課堂,成為一種享受,不是負擔.

所以, 教《憶琴臺》應該是享受,不是負擔,因為這樣的一課是文學與音樂的對話;音樂將抽象的感情化為具體的音符,文學則是將之轉換為文字,他們之間有著本質上的相通處—美的代言人,只是巧妙各有不同而已. 藝術的領悟只要朝著莊子的「得魚忘筌」、「得意忘言」大道前進,就會有「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桃花林美景可期!

「漁人甚異之﹔復前行…」驚艷之後,行動就要展開了….

貳.「魚」和「筌」

一 . 得什麼「魚」、忘什麼「筌」?

「念在於心,不在於言;因筌得魚,得魚忘筌,因言求意,得意忘言。」這是佛門悟道之說.
對於《憶琴臺》這一課,台上與台下的享受也應做如是觀.音樂的美感經驗,得之於心領神會,不在於文字敘述;因文字而得會心之美, 則可脫卸文字負累,上通於作者所欲傳達的文情美感..

《憶琴臺》通篇在「知識」層面,可謂宏富精深,對各類絃樂器、鋼琴、中西曲藝,作者如數家珍,拜讀之,得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使人心裡滿溢著知識洗禮的喜悅與新奇. 但是這只是個介面,由此作者要導引我們進入的乃是無形而美妙的音樂世界,及因此而通往他個人溫潤的情感世界. 國文老師面對這樣稀世罕見的教課,平日授課的身段幾無發揮的舞台,整課所能施展「說文解字」功夫的地方甚少,反倒有一大堆的音樂家、曲目作品、演奏技法等的陳述,任你是三寸不爛之舌,或樂聖再世,若無實物相輔助講,也只能紙上談兵,隔靴搔癢. 這樣連善其事的利器--「筌」都沒有,如何能引導學生得其「魚」--無形而美妙的音樂世界,及因此而通往他個人溫潤的情感世界?

從這個角度出發,教授本課則必先張羅善其事的利器--「筌」.

二. 忘「筌」 先得「筌」

「得魚忘筌」是抽象的心靈體驗,欲得之,必循級而上,先得其具體媒介,而後超越之. 本文作者運用精到的修辭,佈置了全課文雅精緻而絕美的風華,引領讀者的心靈登上--無形而美妙的音樂世界,及他個人溫潤的情感世界.

1.文字「翻譯」音樂
先就「無形而美妙的音樂世界」而言. 前述胡適先生評老殘遊記的文學技術該文說:「音樂只能聽,不容易用文字寫出」,如果要用文字表達, 最好的方法就是借助於大量譬喻,使「讀者從這些逼人的印象裏,感覺那無形象的音樂的妙處」歷來運用最成功的有白居易˙琵琶行、歐陽修˙秋聲賦、蘇東坡˙赤壁賦、劉鶚˙老殘遊記,羅列於下,用為導引學生前進本課的暖身複習—
1) 白居易˙琵琶行:
大絃嘈嘈如急雨 小絃切切如私語 (大絃音繁雜而急 小絃音輕而細)
嘈嘈切切錯雜彈 大珠小珠落玉盤 (絃音圓潤清脆)
間關鶯語花底滑 幽咽泉流水下灘 (絃音婉轉流利絃音低沈微弱)
水泉冷澀絃凝絕 凝絕不通聲漸歇 (絃音極其細微,終至停頓)
銀瓶乍破水漿迸 鐵騎突出刀鎗鳴 (絃音驟然高亢激越)
四絃一聲如裂帛 (絃音清厲聲中戛然作止)
2) 歐陽修˙秋聲賦:
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于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寫秋聲自遠而至的種種特點,描繪出秋聲由小而大,終於氣勢磅礡的生動形象)
3) 蘇東坡˙赤壁賦:
  其聲鳴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描寫簫聲的悲音)
4) 劉鶚˙老殘遊記:
  胡適所說的七八種,實際上是六種譬喻說七件事:
a.以「聲音初不甚大, 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裏,像熨斗熨過 ,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形容聲音大小適中,入耳感覺溫舒。
b.以「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綱絲拋入天際」,形容聲音陡高。
c.以「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形容聲音愈翻愈高,愈高愈險,愈險愈奇。
d.以「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裏盤旋穿插」,形容聲音愈唱愈低,愈低愈細。
e.以「像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形容聲音忽然揚起。
f.以「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形容聲音繁富。
g.以「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為是。」形容弦和說書聲的精采多變化。

以上各段文字都是高中生耳熟能詳的名篇名句,他們當中有的形容管絃樂器,有的形容自然聲籟,有的形容歌聲,不一而足,但都一定用到各種譬喻修辭,極狀所難狀之無形樂音. 而收筆回到本課,通篇可視為「紙上音樂」,在透過修辭技巧呈現抽象音樂方面尤為可觀,不遑多讓於前輩. 羅列賞析如下:
1)描摹小提琴
a.小提琴可說是美神的化身 (隱喻)
b. 其聲音之富麗與多變,悽涼與溫暖,哭泣與狂喜,都在指顧之間,一洩千里.在樂器世界裡,像小提琴這樣撩人的樂器,太難得了. (聽覺的摹寫和轉化)
c.它自己也能巍然自立,不需要鋼琴伴奏而聽來表情更細膩的獨奏樂曲. (轉化)
d.早年海菲資在安可時,常常揍那手Pizzicato Polka(撥絃波卡舞曲),昂揚跳躍,是小提琴的另一表情. (轉化)
2) 描摹中提琴
a.小提琴試題琴家族中的女高音,它的三哥中提琴因為夾在大小之間,才華自被掩蓋了不少.(譬喻和轉化)
b.中提琴韻味醇厚,不若小提琴靈俏輕狂. (聽覺的摹寫和轉化)
3) 描摹大提琴 -- 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樂器,它具有一種沉厚的意境,盛氣但不凌人. (聽覺的摹寫和轉化)
4) 描摹低音提琴 – 在馬勒第一號交響曲第三樂章中,可說也是鋒芒畢露,仔細聽來,粗獷敦厚,倒也別具一格. (聽覺的摹寫和轉化)
5) 描摹豎琴 -- 音色華麗而高貴. (聽覺的摹寫和轉化)
6) 描摹鋼琴
a.是西洋音樂中的齊天大聖,可說是一種「九全十美」的樂器. (隱喻)
b.它的「親和力」極強,幾乎可以和任何樂器都合作無間,包括人聲在內. (轉化)

2.走出紙上作「樂」
當下的高中生在安定的環境下長大,很多人從小在樂器的學習方面或多或少都有一技在身.本課主要描述的樂器有提琴家族成員-低音大提琴、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以及豎琴、鋼琴. 如果能在同一班級裡發現這些樂手的話,對這一課的暖身將有莫大的助益. 假設以上條件是存在的,老師可以讓出課堂講台,或走出教室,帶到校園的一隅 -- 那裡有良好的氣氛、方便樂器演奏的空間、舒適的聆賞位置 – 在真實的情境中,氤氳本課氛圍. 在這當中,老師該退居幕後,讓樂手成為這一堂課的主角,讓美妙的音符成為這一堂課的心靈活水,而預備本課的心靈美學.
假如舉辦一場班級才藝表演的條件不足的話,退而求其次,代之以一片音樂會的DVD影片聆賞. (注2)該張羅到一些有關樂器介紹及表演的影片,藉助行家現身說法,將本課涉及的音樂家、曲目作品、演奏技法等以聲光具體的呈現在學生眼前,讓這些原是紙上談兵的「知識」層面,成為感官並心靈世界的具體存在.

三.音響只是手段 音樂才是目的~紙上音樂如何聽?

套用作者生前最有名的一句話「音響只是手段,音樂才是目的」,透過這一課的學習, 「文字只是手段,文情才是目的」. 根據何寄澎教授的賞析: 「更難得的是,作者於彈琴論樂之間,時時注入各種回憶、各種心情、各種思感,乃使本文益多一層溫潤、誠摯、抒情的韻味.」作者回憶故友周榆瑞的往事,寫來風雅有趣,博人一粲. 尤其精采者,在本文尾煞處臨去秋波,藉睹物思人的手法,顯現人性、人情之純美,文章戛然而止,頗有白居易˙琵琶行江邊送別一曲琵琶情未了 --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可謂餘音嫋嫋,不絕如縷. 這當是品賞文學的最高境界,所謂「會心不遠」,本課當作如是觀,固不在於博涉西洋古典音樂而後始得本課精隨.「睹物思人」筆觸纖細多感,最易感發人心,教學時應著力於這方面的賞析引導,在古典詩文裡,也不乏這樣的筆法 –
「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元稹《遣悲懷》)
「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閤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 ,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歸有光 ˙項脊軒志)
「欄楯樓軒,一一如舊,斜陽滿窗,帘幔四垂,烏雀下集,庭墀闃無人聲。余微步廊廡,猶謂太宜人晝寢于軒中也。軒后嚴密之處,雙扉闔焉。殘針一,已銹矣,和線猶注扉上,則亡妻之所遺也。 嗚呼!前后二年,此軒景物已再變矣。余非木石人,寧能不悲!」(林紓˙蒼霞精舍後軒記)
元稹、歸有光、林紓異代而處,悼亡追思之情,千古令人動容,他們的筆法不外乎「睹物思人」. 本課以「人琴已杳」藉《世說新語》典故傷故友,巧妙的綰合題目《憶琴臺》字義,前後呼應,餘韻盪漾,耐人玩味、沉吟彽廻再三.

叁.結語~群籟雖參差 適我無非新

教學,是工作,也是生活. 工作與生活都各有其苦澀與甜美的部分. 走過苦澀,甜美更甜更美.每一篇選文在備課的苦澀之後,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生命風景令人留連,即使是老掉牙的選文,脫去文字外衣之後,依舊有千古不變的人情義理,溫潤砥礪我們的心靈. 面對嶄新而領域全然陌生的選文,亦復如此,因為文學是生命的表達藝術,而藝術無國度,但有會心而已矣!

(注1) 何雅雯‧《憶琴臺》外一章
(注2) 音樂雞尾酒 1─ 小提琴、大提琴 [錄影資料]  出 版 商 公共電視文化事業基金會 
出版日期 民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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