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雅臺語人

賴和 賴 和 深耕文學鄉土
詩詠庶民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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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賴 和 生 平 簡 介

    賴和,本名賴河,另有懶雲、甫三、安都生、灰、走街先等筆名,詩 人、小說家,台灣新文學運動的先覺者,主持《台灣民報》「文藝欄」, 大力發掘、培養青年作家,是三○年代台灣新文學運動的領航者。公元一 八九四年出生於彰化,畢業於台北醫學校,其後在彰化開設醫院,懸壼濟 世之餘,加入「台灣文化協會」等社會、文化運動團體,為日治時代台灣 人抵抗運動的要角,一九二三年十一月「治警事件」發生時,他被捕入獄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再度無故被捕入獄五十日,因病重出獄,一年後,於 一九四三年一月病逝。

      賴氏原為舊詩人,加入文化協會後,因積極投入抵抗運動化身的文化 鬥爭及思想啟蒙運動,改寫新體詩和小說。一九二五年開始,陸續以白話 文發表隨筆、新詩和小說,成為號稱日治時代「台灣人喉舌」的《台灣民 報》上的骨幹作家。賴和在台灣新文學運動初期,不僅是最有力的實踐者 ,也是運動價值觀的主導者,他把新文學定位為,日本帝國主義統治下的 台灣人民,抵抗壓迫,文化鬥爭的手段和台灣人民思想的啟蒙運動。因此 ,像他發表的第一首白話詩 ── 〈覺悟下的犧牲 ── 寄二林事件戰友 〉,就是在聲援二林蔗農組合受難的蔗組幹部及蔗農。他們為了抵抗製糖 會社的蠻橫態度,遭到警察的凌辱毒打。賴和認為他們這些「弱者的鬥士 們」提供的犧牲是經過「覺悟的」,難能而光榮。

      賴和的詩、文,都建築在為了抵抗強橫無理的凌辱、壓迫、剝削的動 機上,站在人民的立場發言,雖然他自己長期都在統治者的監視壓力下過 日子,又曾兩度被捕入獄,但賴和的文學既不站在自己的階級為自己的利 益說話,也不記自己的事,明顯地看出他把文學創作的意義,定位在社會 運動。他的小說人物都以一般平民為主,寫農民、菜販、婦女,批判、譴 責的矛頭,則指向警察、士紳、官吏。平民受到後者經濟的壓榨、剝削, 人格的摧殘、凌辱,政治的迫害,雖然都是他同時代或比他晚進的作家作 品中常見的題材,反映了日治時代台灣人民被殖民統治下衍生的共同遭遇 。但作為台灣新文學運動領航者的賴和,卻是開風氣之先,領導文學加入 抵抗運動,為建立抵抗文學身先眾人,而且具有別人不及的抵抗勇氣和強 度。

      譬如小說〈一桿秤仔〉,描寫初做生意的菜販,被習慣欺壓良民的巡 查無理刁難、凌辱,作者暗示了菜販最後以捨命和惡警一拚的決絕。這樣 高強度沒有妥協的抵抗,在賴和的作品中,不是偶然的特例,而是一種信 仰,一種他所信奉的文學創作的目的。一九三○年十月,慘絕人寰的「霧 社事件」發生時,賴和作〈南國哀歌〉一詩,揭發統治者以毒瓦斯、機關 鎗、爆裂彈、飛機等先進戰爭武器屠殺霧社原住民,痛斥日警把我們的婦 女當消遣品,任意蹂躪,凶惡地虐待我們的兒童,像牛馬般壓榨我們的勞 力,大聲怒責統治者略過這些導至事件發生的原因,不去反省,反而用戰 爭手段對付手無寸鐵的平民。詩裡還高呼:兄弟們/憑一身/憑雙腕/和 他們一拼。他的文學裡,那種「理直氣壯」的抵抗意識,不僅是構成他的 文學最重要的質素,更是整個台灣新文學的主體精神所在。

      賴和的文學,可以用彈無虛發來形容,幾乎篇篇都指向議題嚴肅,需 要以生死為賭注的重大抉擇。被「退職官拂下無斷開墾地」事件,奪走冒 險辛苦開墾的河川地的農民,猶如墜落萬仞罪惡之淵,「如屠場之羊、砧 上之魚,絕望地任人屠殺割烹」在〈流離曲〉一詩中,賴和就是用「生乎 ?死乎?」刻劃這些被突然奪走田園生計的墾民的心情。隨時不惜一戰、 不怕一死的精神,應該是賴和在細心診斷了台灣在日本殖民統治下形成的 病症,所開出的精神藥方。〈一桿秤仔〉裡的「秦得參」固然把自己當了 肉身炸彈,和凌辱的巡查同歸於盡,但霧社的原住民,不抵抗就要滅族的 命運,抵抗卻保存了一線生機;〈惹事〉裡的年輕人,孤注一擲的結果, 還是得到些許的勝利。抵抗,需要建築在犧牲的決心上,抵抗卻不等於無 謂的犧牲,賴和的文學,可以說是建立在這樣的抵抗哲學基礎上。

      賴和可以說是日治時代,典型的,壓力下誕生的知識份子,他參與的 社會運動或文化運動,都是重重綿密的壓力下存在的團體,賴和又是之中 投入最多、最熱心的一員。他在這些運動中,特別是參加新文化運動的自 覺 ── 也就是他的詩、文中一再提到的「覺悟」,猶如他一生行動中不 可少的一盞照明燈。賴和文學中清醒、自覺的力量,使他的文學不至於盲 無目標,文學清楚地就是為社會、文化運動效力,捨此,文學存在便無意 義。這很像就是整個日治時代新文學運動的意義。賴和所以被人稱為台灣 新文學之父,台灣新文學運動的領導者,就是因為他的文學觀豎立了台灣 新文學運動最主要的精神標竿。

      作為台灣新文學運動拓荒時期的領導者,賴和在走進新文學之前,和 他的晚年,大約寫了一千首的漢詩,他的白話文小說和新詩,也留下了追 求以台灣話文寫作理想的痕跡,但語言不是賴和領導台灣新文學的重點, 他自己說的「我生不幸為俘囚」的身世慨嘆,以及「勇士當為義鬥爭」的 理想,才是台灣新文學裡賴和精神所在。

    (本文取材自台灣文學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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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 選


    漢 詩

    1.十日春霖

    心情俗化久無詩
    墬落雖深卻不悲
    要向民間親走去
    街頭日作走方醫


    2.出獄歸家

    莽莽乾坤舉目非
    此身拼與世相違
    誰知到處人爭看
    反似沙場戰勝歸

    作於1924年1月「治警事件」出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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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詩

    1.相思歌

    前日公園會著君,
    怎會即溫存?
    害阮心頭拿不定,
    歸日亂紛紛。

    飯也懶食茶懶吞,
    睏也未安穩,
    怎會這樣想不伸,
    敢是為思君。
    批來批去討厭恨,
    夢是無準信,
    既然兩心相意愛,
    那怕人議論?

    幾回訂約在公園,
    時間攏無準,
    相思樹下獨自坐,
    等到日黃昏。

    黃昏等到七星出,
    終無看見君,
    風冷露涼艱苦忍,
    堅心來去睏。



    2.呆囝仔 (獻給我的小女阿玉)

    呆囝仔 不是物
    一日食飽溜溜去
    Be 曉看顧恁小弟
    只管自己去遊戲
    呆囝仔 人是不痛你

    呆囝仔 不是物
    一日當當要討錢
    三頓不食使癖片
    四季挑來擔擔拑
    呆囝仔 人是無愛碟

    呆囝仔 不是物
    愛穿好杉著較美
    Be 曉保惜顧清氣
    染到塗粉滿滿是
    呆囝仔 會食竹仔枝

    呆囝仔 不是物
    無啥無事哭啼啼
    哄騙不煞人受氣
    要叫不敢就較遲
    呆囝仔 無拍 be 改變。


    3.南國哀歌(註一)

    所有的戰士已都死去,
    只殘存些婦女小兒,
    這天大的奇變,
    誰敢說是起於一時?
    人們最珍重莫如生命,
    未嘗有人敢自看輕,
    這一舉會使種族滅亡,
    在他們當然早就看明,
    但終於覺悟地走向滅亡,
    這原因就不容妄測。
    雖說他們野蠻無知?
    看見鮮紅的血,
    便忘卻一切歡躍狂喜,
    但是這一番啊!
    明明和往日出草有異。
    在和他們同一境遇,
    一樣呻吟於不幸的人們,
    那些怕死偷生的一群,
    在這次血祭壇上,
    意外地竟得生存,
    便說這卑怯的生命,
    神所厭棄本無價值。
    但誰敢信這事實裡面,
    就尋不出別的原因?
    「一樣是歹命人!
    趕快走下山去!」
    這是什麼言語?
    這有什麼含義?
    這是如何地悲悽!
    這是如何的決意!
    是怨是讎?雖則不知,
    是妄是愚?何須非議。
    舉一族自愿同赴滅亡,
    到最後亦無一人降志,
    敢因為蠻性的遺留?
    是怎樣生竟不如其死?
    恍惚有這呼聲,這呼聲,
    在無限空間發生響應,
    一絲絲涼爽秋風,
    忽又急疾地為它傳播,
    好久已無聲響的雷,
    也自隆隆地替它號令。
    (註二)
    兄弟們!來--來!
    來和他們一拚!
    憑我們有這一身,
    我們有這雙腕,
    休怕他毒氣、機關鎗!
    休怕他飛機、爆裂彈!
    來!和他們一拚!
    兄弟們!
    憑這一身!
    憑這雙腕!
    兄弟們到這樣時候,
    還有我們生的樂趣?
    生的糧食儘管豐富,
    容得我們自由獵取?
    已闢農場已築家室,
    容得我們耕種居住?
    刀鎗是生活上必需的器具,
    現在我們有取得的自由無?
    勞動總說是神聖之事,
    就是牛也只能這樣驅使,
    任打任踢也只自忍痛,
    看我們現在,比狗還輸!
    我們婦女竟是消遣品,
    隨他們任意侮弄蹂躪!
    那一個兒童不天真可愛,
    凶惡的他們忍相虐待,
    數一數我們所受痛苦,
    誰都會感到無限悲哀!
    兄弟們來!
    來!捨此一身和他一拚!
    我們處在這樣環境,
    只是偷生有什麼路用
    眼前的幸福雖享不到,
    也須為著子孫鬥爭。

    原載於「台灣新民報」三六一號、三六二號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五月二日
    註一:本詩為哀悼霧社事件而作,霧社事件發生於一九三○年十月二十七日,霧社原住民同胞,利用當地日本人都集中到公學校去看一年一度的運動大會,上午九時,日本國歌唱到一半時,起義的原住民衝進了大會場,開始了他們的反抗暴政行動,三百多名原住民殺死了一百三十六名日本人。台灣總督即發出「討伐」諭告,戰爭持續了二個月之久,日軍以新式武器砲轟、飛機轟炸,甚至以毒瓦斯為武器。霧社同胞約死了百分之五十八(一千二百三十六名減至五百十三名)。請參閱《台灣番政志》,溫吉編輯,台灣文獻委員會,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出版。<關於霧社事件>,王孝廉著,《夏潮》月刊一卷七期、八期,一九七六年十月一日、十一月一日。
    註二:原詩分上下二段,分別刊於《台灣新民報》三六一、三六二號。下段僅刊出六行,至「也自隆隆地替它號令」這行止,以下盡被刪除,即被日本帝國主義者新聞檢查人員挖了天窗,報上留下一大塊空白。被刪去的詩句,編者從賴和先生後人處找到,在這裡我們應該讓賴和先生的 <南國哀歌> 全詩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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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覺悟下的犧牲(寄二林事件的戰友)



    覺悟下的犧牲,
    覺悟地提供了犧牲,
    唉,這是多麼難能!
    他們誠實的接受,
    使這不用酬報的犧牲,
    轉得有多大的光榮!



    弱者的哀求,
    所得到的賞賜,
    只是橫逆、摧殘、壓迫,
    弱者的勞力,
    所得到的報酬,
    就是嘲笑、謫罵、詰責。



    使我們汗有所流,
    使我們血有處滴,
    這就是──強者們!
    慈善同情的發露,
    憐憫惠賜的恩澤!



    哭聲與眼淚,比不得
    激動的空氣、瀉澗的流泉,
    究竟亦終於無用。
    風亦會靜、泉亦會乾,
    雖說最后的生命,
    算來亦不值錢。



    可是覺悟的犧牲,
    本無須什麼報酬,
    失掉了不值錢的生命,
    還有什麼憂愁?



    因為不值錢的東西,
    所以能堅決地拋去,
    有如不堪駛的廢舫,
    只當做射擊的標誌。



    我們只是一塊行屍,
    肥肥膩膩,留待與
    虎狼鷹犬充飢!



    唉,這覺悟的犧牲!
    多麼難能、多麼光榮!
    我聽到了這回消息,
    忽充滿了滿腹的憤怒不平,
    無奈慘痛橫逆的環境,
    可不許盡情地痛哭一聲,
    只背著那眼睜睜的人們,
    把我無男性眼淚偷滴!



    唉,覺悟的犧牲!
    覺悟地提供了犧牲,
    我的弱者的鬥士們,
    這是多麼難能!
    這是多麼光榮!

    作於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原載於「台灣民報」八十四號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日
    註一:二林事件──彰化北斗郡下的二林等四庄的蔗農,一向受林本源製糖會社的壓搾剝削。一九二五年元旦,二林舉行蔗農大會,並於同年六月二十八日成立二林蔗農組合,參加蔗農四百餘人。李應章、劉崧甫、詹奕候等當選為理事。於同年十月對林本源製糖會社開始交涉,要求:甘蔗收刈前公佈收購價格,肥料任由蔗農自由購用,會社與蔗農協定甘蔗收購價格,甘蔗過磅應會同蔗農代表....等五項。會社態度蠻橫。十月二十一日派出所巡查帶數名苦力刈取甘蔗,被蔗農組合員阻止,理由是會社尚未發表收購價格以前拒絕採收。十月二十二日遠藤巡官率警官、特務、會社員、苦力大批人馬來強行刈取,並揮刀揚威,引起衝突。十月二十三日上午二時北斗郡召集警察百餘人,星夜馳赴二林、沙山兩庄,檢舉涉嫌者及蔗農組合幹部,計八、九十名,虐待凌辱非刑毒打。被送公判者三十九人。被判者最高懲役一年,最低者四個月。組合領導人李應章被判懲役八個月。第一審中山檢察官的論告,說是匪徒(抗日義軍)平定後第一大事件。請參閱《台灣民族運動史》,葉榮鐘等著,自立晚報叢書編輯委員會,一九七一年九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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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低氣壓的山頂(八卦山)

    天色是陰沉而且灰白,
    郊野又盡被霾霧充塞。
    遠遠地村落人家,
    辨不出有雞狗聲息;
    腳底下的熱鬧城市,
    也消失了喧騰市聲。
    眼中一切都現著死的顏色,
    我自己也覺得呼吸要停。
    啊!是不是?
    世界的末日就在俄頃。
    山喲水喲!樹林岩石喲!
    飛的喲!走的喲!
    巍蛾的宮殿喲!
    破陋的草屋喲!
    痛苦的哀號喲!
    快樂的跳舞喲!
    勝利的優越者喲!
    羞辱的卑弱者喲!
    善的喲!惡的喲!
    所有一切--生的無生,
    盡包圍在唬唬風聲裡,
    自然的震怒,
    似要把一切都毀滅去。
    壙漠漠的園圃,
    一疊疊綠浪翻飛,
    啊!這是飽漿的甘蔗。
    平漫漫的田疇,
    一層層金波湧起,
    啊!那是成熟的稻仔。
    種田的兄弟們喲!
    想你們鐮刀早已準備?
    廣闊的海洋之上,
    雪山般的怒濤,
    一座一座掀起碰碎,
    那聲浪直衝破重疊空氣,
    震撼我聾去了的雙耳。
    啊!檣欹、船破,
    那些討魚的人們歸來未?
    一隻飛鳶翱翔雲裡,
    似要將牠健翼戰風一試,
    投入風的旋渦之中,
    只見牠把兩翼略一斜欹,
    便再高高地衝上飛去,
    那傲慢的睥睨,
    真是無些顧忌。
    樹林中一隻小鳥,
    忽地斂著雙翼投入草裡,
    驚起了一匹白兔,
    慌慌忙忙、跳跳躍躍,
    似迷失了逃生去處,
    在死的威脅之前,
    鳶的嘴爪之下,
    對著這自然的震怒,
    一些也不知恐懼。
    自然的震怒尚猶未息,
    不斷地在呼呼叱叱。
    雲似受到了命令,
    層一層地向中空屯積,
    雲隙中幾縷光明,
    只剩些淡淡陰影;
    日頭已失盡威光,
    天容變到可怕地濃黑。
    風亦具有服從的美德,
    只聽到自然一叱,
    就突破了樹林的屏障,
    飛越過山峰的阻隔,
    踢翻礙腳的甘蔗稻仔,
    拔倒高樓掀去屋脊。
    噓噓地開始著迴旋,
    唬唬地激動了一切,
    這麼大的世間,
    已無一塊安靜之地。
    在這激動了的大空之下,
    在這狂飆的迴旋之中,
    只有那人們樹立的碑石,
    兀自崔嵬不動,
    對著這暗黑的周圍,
    放射出矜誇的金的亮光,
    那座是六百九十三人之墓,
    這座是銘刻著美德豐功。
    雲又聚得更厚,
    風也吼得更凶。
    自然的震怒來得更甚,
    空間的暗黑變得更濃,
    世界已要破毀,
    人類已要滅亡,
    我不為這破毀哀悼,
    我不為這滅亡悲傷。
    人類的積惡已重,
    自早就該滅亡,
    這冷酷的世界,
    留它還有何用?
    這毀滅一切的狂飆,
    是何等偉大淒壯!
    我獨立在狂飆之中,
    張開喉嚨竭盡力量,
    大著呼聲為這毀滅頌揚,
    併且為那未來的不可知的
    人類世界祝福。

    作於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日
    原載於「台灣新民報」三八八號
    一九三一年十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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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流離曲

    (一)生的逃脫

      漰漰!湃湃!
        窸窸!窣窣!
        漰湃的真像把海吹來,
        窸窣地甚欲併山捲去,
        溪水也已高高漲起,
        淼茫茫一望無際。
        猛雨更挾著怒風,
        滾滾地波浪掀空。
        驚懼、匆惶、走、藏、
        呼兒、喚女、喊父、呼娘、
        牛嘶、狗嗥、
        混作一片驚唬慘哭,
        奏成悲痛酸悽的葬曲,
        覺得此世界的毀滅,
        就在這一瞬中。
        死!死!死!
        在死的恐怖之前,
        生之慾念愈是執著不放,
        到最後的一瞬間,
        尚抱有萬一的希望。

          慘痛地、呼!喊!
        無意識地、逃!脫!
        還希望著可能幸免。
        死神已伸長他的手臂,
        這最後的掙脫實不容易。
        眼見得一片茫茫大水,
        把平生膽力都完全失去,
        要向死神手中,
        爭出一個自己,
        這最後的掙脫真不容易!

          救不得一個自己,
        再無力顧到父母妻兒,
        田@只任它崩壞,
        厝宅儘教它流失,
        浩蕩無際,
        一片茫茫大水。
        風收雨霽,溪水也退,
        大樹已連根拔起,
        屋舍只留得幾段棪礡C
        一處處泥濘沙石,
        一處處漂木瀦水,
        慘澹荒涼,
        籠罩著沈沈死氣。
        差幸一身尚存,
        免給死神捕擄去,
        財物一無遺留,
        看生活要怎樣維持。
        不幸又被救得妻子,
        啊!死只是一霎時傷悲,
        活,平添了無窮拖累。
        流離失所、何處得到安息?
        田@淹沒、何處去種去作?
        也無一粒米,
        活活受饑餓,
        餓!餓!
        自己雖攬得腹肚,
        也禁不住兒啼妻哭!

    (二)死的奮鬥

        感謝神的恩惠,
        尚留給我一個肉體,
        還算有些筋力可賣,
        賣!賣!
        要等到何時,
        要待何人來買,
        縱幸運遇到了主顧,
        也只夠賣作終身奴隸。
        經幾次深思熟慮,
        別想不出圖存工具,
        唉!死?真要活活地餓死?
        死!尚覺非時,
        也尚有些不願意,
        只好硬著心腸,
        也只有捻轉了心肝,
        將這兒子來換錢去,
        去!去!
        好使兒子得有生機,
        不忍他跟著不幸的父母,
        過著艱難困苦的一世。

          這是受不到妻子同意,
        不用猜想就可知,
        「僅有這個兒子,
         任他怎樣地醜惡,
         也覺得可愛,
         也可以自慰,
         從未甘使離開過身邊,
         那忍賣給人家去?
         死!一樣逃不脫死!
         餓死也願在一處,
         不忍他去受人處治,
         看!看遍這世間,
         有過誰會愛他人子?」

          婦人的執著本難釋,
        要使到她了解明白,
        石頭上也自會發粟,
        這該是自己來決行,
        這該是自己來負責。
        救寒療飢可無慮,
        死的威脅亦已去,
        為什麼?心緒轉覺不安!
        為什麼?夜夢反自不寧!
        一時時妻子的暗泣吞聲,
        不知不識,那兒子的
        臨去時依戀之情,
        到了夜深人靜,腦膜中
        這影像顯現得愈是分明。

            拚盡所有生的能力,
        忍受一切人世辛苦,
        只想找出生之路,
        也只有借著這肉體上,
        極端的困憊疲勞,
        纔會暫忘卻
        刻在精神上的痛楚。
        曠曠漠漠濁泥砂磧,
        高低凹凸大小亂石,
        尋不到前時齊整的阡陌,
        只見得波衝浪決的痕跡,
        再無有樹一株草一莖,
        破壞到這樣田地,
        看要怎樣來耕怎樣來種!

            徙!徙到他鄉!
        徙到那可耕可種,
        水甘土肥的地方,
        行!行!
        只惜不知方向。

            不可知的前途,
        暗黑得路痕不見,
        眼前此世界,
        破壞得石荒沙亂,
        這一片砂石荒埔,
        就是命之父母,
        這一片砂石荒埔,
        就是生之源泉。

            墾墾!闢闢!
        忍苦拚力!
        一分一秒工夫,
        也不甘去休息。
        鋤鋤!掘掘!
        土黑砂白,
        開開!鑿鑿!
        石火四迸。
        幸福就在地底,
        努力便能獲得。
        鋤鋤!掘掘!
        土黑砂白,
        開開!鑿鑿!
        石火四迸,
        一分一秒工夫,
        也不甘去休息,
        忍苦拚力,
        墾墾!闢闢!

            只望能早成田,
        那顧惜腳腫手裂?
        只望能早成田,
        敢愛惜流汗流血?
        只任它砂灼日煎,
        只任它雨打風掮。

      (三)生乎?死乎?

        阡陌築得已很齊整,
        田畝也墾到將要完成,
        @也已耕,田也已種,
        稻仔葉青翠得欲滴,
        蕃薯葉也青蒼茂盛,
        秋風是又涼又清,
        秋空是又碧又淨,
        失了熱焰的日頭,
        只覺得和暖光明,
        疲倦了的溪水,
        流得悠緩無聲,
        烏秋班甲(班鳩)時交嗚,
        秋的田野是這樣地幽靜。
        賣兒子的錢,己無多所剩,
        甕中糧米,吃也再無幾時,
        秋風涼了,身上尚是單衣,
        哈!哈!
        這幾層已不用憂慮,
        看!田@裡的稻仔蕃薯,
        不僅足以救寒療飢,
        無定著還有些贏餘,
        這草寮仔也想來修理。

            幾年來拼死的奮鬥,
        克服了不可抗的天災,
        到而今生活已有所賴,
        只有賣去了的兒子,
        還使我時時掛上心懷;
        不知是否得到人憐愛?
        不知是否有些長大?
        不知是否猶像在我們身邊?
        那刁頑?那活潑?那乖呆?

            砂石荒埔,
        已再墾為良田,
        風雨應候,
        也做成了豐年,
        手上的血經已拭淨,
        額上的汗也已晒乾,
        一些兒心愿將要實現,
        幸福的路已在眼前,
        生活已有了保障,
        居處也得到平安。
        這應不是幻像的反映?
        這應不是夢裡的欣歡?

            時代是已經開化,
        文明也放出了光華,
        夢一般的世界早被打破,
        遂造成了現代國家,
        併創定尊嚴國法,
        法的範圍不容有些或跨。
    (註一)
        法本來就是公平,
        它規定著,富戶窮人一樣,
        不許睡在公園椅頂,(法朗土語)
        為著國家誰也要遵行,
        只可憐愚昧的百姓,
        不斷地踏上罪的路程。
        靜肅!莊嚴!
        天道?公理?
        是非的分剖所,
        善惡的權衡處,
        在監察法的當否?
        在主持世間正義?
        這氣象之陰森!
        會使人股慄不已。
        座上是威嚴的判官,
        傍邊是和善的通譯,
        台下是被疑的百姓,
        悲愴!戰慄!
        如屠場之羊、砧上之魚,
        絕望地任人屠殺割烹。
        你怎敢?無斷(擅自)開墾,
        你怎敢?占住不肯退去,
    你怎敢?把法律無視,
        那幾處田@,那幾處原野,
        早就依照法的手續,
        給與退職前官吏,
        為保持法的權威,
        本應該嚴重懲治,
        姑且施恩格外,
        使知道國家寬大處,
        若猶抗命不遷徙,
        就休怨法無私庇!

            沈下去!沈下去!
        墜落到萬仞罪惡之淵,
        任憑你,喊到喉破聲竭,
        也無人垂手一援。
        粉碎了!粉碎了!
        橫格在時代巨輪之前,
        任憑你,喊到喉破聲竭,
        也無人能為解脫。
        痛哭罷!痛哭罷!
        正對著喫骨飲血之筵,
        任憑你,哭到眼淚成泉,
        也無人替你可憐。

            講文化的(文化協會)空說要為盡力,
        到而今不聽見有些消息,
        農組(農民組合)的兄弟們,一個個
        被監視拘捕,活動無策,
        大人們怒洶洶,惡爬爬,
        不斷地來催催迫迫,
        從順慣了的我,
        禁不起這般橫逆。
        收拾起孤伶伶的一身,
        累人妻子讓她永遠沈淪,
        羞!羞!
        羞見棄於死神,
        遂嚐到重倍的苦辛,
        瘦盡我一身肌肉,
        把田@阡陌開墾得齊齊整整,
        流盡我一身血汗,
        把稻仔蕃薯培養得青蒼茂盛,
        眼見得秋收已到,
        讓別人來享受現成,
        這就是法的無私平等!
        這就是時代的文明!
        這麼廣闊的世間,
        著一個我怎這樣狹仄,
        到一處違犯著法律,
        到一處抵觸著規則,
        耕好了田卻歸屬於官吏,
        種好了稻竟得不到收穫,
        這麼廣闊的世間,
        著一個我怎這樣狹仄。
        天的一邊,地的一角,
        隱隱約約,有旗飄揚,
        被壓迫的大眾,
        被搾取的工農,
        趨趨!集集!
        聚攏到旗下去,
        想活動於理想之鄉。

            去!去!

        緊隨他們之后,
        我怎生這樣痴愚!
        怎甘心在此受盡人欺負?
        去!去!
        緊隨他們之后,
        尚有強健的腳和手,
        且有耐得勞囿漕倦腄C
    (註二)

    原載於「台灣新民報」三二九─三三二號 一九三○年九月六日、十三日、二十日、二十七日   註一:原詩在「台灣新民報」刊載時,只刊到「法的範圍不容有些或跨」這一行,以下詩句應刊載於「台灣新民報」三三二號,但全部被日本帝國主義者開了天窗,被刪去的詩句,編者從賴和先生後人處找到,在這裡我們應該讓賴和先生的<流離曲>全詩重見天日。   註二:本詩創作背景,是所謂「退職官拂下(批售)無斷(擅自、無許可的)開墾地事件」後,農民流離失所的悲慘史實。      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六年十二月止,台灣總督伊澤多喜男,以極廉價將三千八百八十六甲餘的土地准由三百七十人的退職官員承購。      我們且看看當時「台灣民報」(三卷五號,一九二五年二月十一日)的社論: 「對於台灣的退官者還有特別優遇的必要嗎!」....對於退官者中,經有五年以上在位而將來還要永住於台灣的人,可得給墾官有原野森林的方法....退官後官廳介紹入去公共團體,或有將專賣事業給他們作養老的,如將這土地拂下更實行,便是國家只看重官吏的人,而輕視一般的人民,當作官吏的犧牲啦。    「台灣民報」又於第二年(一一三號,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一日)發表論評「關於無斷開墾地的政府之責任和態度如何?」....這回拂下給退官者的土地,未必全是無斷 開墾,譬如在大肚溪沿岸的土地,原來是大肚庄農民的所有地,後來因被洪水流失,所以變作荒地。然以後舊所有者再用種種的方法,或種茅草或築堤防,故得漸見浮復,現在的土地完全就是從前人民所有地的舊跡。雖然在法律上要種種的手續,但是對於再浮復的舊緣故地著手開墾,回復他們的所有地,這是至當的事。....至於這回全然視無從前的關係和農民生活的安危,還敢反說是無斷開墾,而拂下給退官者。....可是對於同一的土地,不容舊緣故者的請願而許可給後出請願的無緣故者,當局這樣的處置,不過是法權的威力下,教人民叫苦屈服就是了。但是要人民餓死這是不行。所以難怪農民興起爭議。....但是觀察當局的態度,不但沒考究善後策,而反濫用警察力威壓,說要就早使退官者確立所有權,然後若發生爭議,就要以法律嚴辦。請參閱「台灣民族運動史」,葉榮鐘等著,自立晚報叢書編輯委員會,一九七一年九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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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pdate 200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