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作 人

作 品 第一集

目錄

1.初戀 2.故鄉的野菜 3.濟南道中 4.蒼蠅
5.苦雨 6.談“目連戲” 7.鳥聲 8.烏篷船
9.金魚 10.虱子 11.兩株樹 12.莧菜梗
13.水里的東西 14.關于蝙蝠 15.村里的戲班子 16.鬼的生長
17.日本的衣食住 18.談油炸鬼 19.北平的春天 20.關于雷公

1.初戀

那時我十四歲,她大約是十三歲罷;我跟著祖父的妾宋姨太太寄
寓在杭州的花牌樓,間壁住著一家姚姓,她便是那家的女兒。伊
本姓楊,住在清波門頭,大約因為行三,人家都稱她作三姑娘。
姚家老夫婦沒有子女,便認她做乾女兒,一個月埵酗G十多天住
在他們家堙A宋姨太太和遠鄰的羊肉店石家的媳婦雖然很說得來
,與姚宅的老婦卻感情很壞,彼此都不交口,但是三姑娘並不管
這些事,仍舊推進門來遊嬉。她大抵先到樓上去,同宋姨太太搭
起一回,隨後走下樓來,站在我同僕人阮升公用的一張板棹旁邊
,抱著名叫"三花"的一隻大貓,看我映寫陸涵庠的木刻的字帖。

我不曾和她談過一句話,也不曾仔細的看過她的面貌與姿態。大
約我在那時已經很是近視,但是還有一層緣故,雖然非意識的對
於她很是感到親近,一面卻似乎為她的光輝所掩,開不起眼來去
端詳她了。在此刻回想起來,彷彿是一個尖面龐,烏眼睛,瘦小
身材,而且有尖小的腳的少女,並沒有什麼殊勝的地方,但在我
的性的生活媮`是第一個人,使我於自己以外感到對於別人的愛
著,引起我沒有明瞭的性的概念的對於異性的戀慕的第一個人了。

我在那時候當然是"醜小鴨",自己也是知道的,但是終不以此而
減滅我的熱情。每逢她抱著貓來看我寫字,我便不自覺的振作起
來,用了平常所無的努力去映寫,感著一種無所希求的迷蒙的喜
樂。並不問她是否愛我,或者也還不知道自已是愛著她,總之對
於她的存在感到親近喜悅,並且願為她有所盡力,這是當時實在
的心情,也是她所給我的賜物了。在她是怎樣不能知道,自己的
情緒大約只是談淡的一種戀慕,始終沒有想到男女夫婦的問題。
有一天晚上,宋姨太太忽然又發表對於姚姓的憎恨,末了說道,
「阿三那小東西,也不是好東西,將來總要流落到拱辰橋去做婊
子的。」

我不很明白做婊子這些是什麼事情,但當時聽了心媟Q道,「她
如果真是流落做了婊子,我必定去救她出來。」

大半年的光陰這樣的消費過去了。到了七八月埵]為母親生病,
我便離開杭州回家去了。一個月以後,阮升告假回去,順便到我
家堙A說起花牌樓的事情,說道,"楊家的三姑娘患霍亂死了。"

我那時也很覺得不快,想象她的悲慘的死相,但同時卻又似乎很
是安靜,彷彿心埵酗@塊大石頭已經放下了。

取自  優仕網

2.故鄉的野菜 (教材教法)


    我的故鄉不止一個,凡我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故鄉對于我并沒

有什么特別的情分,只因釣于斯游于斯的關系,朝夕會面,遂成相識

,正如鄉村里的鄰舍一樣,雖然不是親屬,別后有時也要想念到他。

我在浙東住過十几年,南京東京都住過六年,這都是我的故鄉,現在

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鄉了。

    日前我的妻往西單市場買菜回來,說起有薺菜在那里賣著,我便

想起浙東的事來。薺菜是浙東人春天常吃的野菜,鄉間不必說,就是

城里只要有后園的人家都可以隨時采食,婦女小兒各拿一把剪刀一只

“苗籃”,蹲在地上搜尋,是一種有趣味的游戲的工作。那時小孩們

唱道:“薺萊馬蘭頭,姊姊嫁在后門頭。”后來馬蘭頭有鄉人拿來進

城售賣了,但薺菜還是一種野菜,須得自家去采。關于薺菜向來頗有

風雅的傳說,不過這似乎以吳地為主。《西湖游覽志》云:“三月三

日男女皆戴齊菜花。諺云:三春戴養花,桃李羞繁華。”顧祿的《清

嘉錄》上亦說,“芥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諺有三月三螞蟻上灶山之語

,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置灶陘上,以厭虫蟻。侵晨村童叫賣不絕。或

婦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號眼亮花。”但浙東人卻不很理會這些事情

,只是挑來做菜或炒年糕吃罷了。

    黃花麥果通稱鼠曲草,系菊科植物,葉小微圓互生,表面有白毛

,花黃色,簇生梢頭。春天采嫩葉,搗爛去汁,和粉作糕,稱黃花麥

果糕。小孩們有歌贊美之云:

        黃花麥果韌結結,

        關得大門自要吃,

        半塊拿弗出,一塊自要吃。

    清明前后掃墓時,有些人家--大約是保存古風的人家--用黃花

麥果作供,但不作餅狀,做成小顆如指頂大,或細條如小指,以五六

個作一攢,名曰繭果,不知是什么意思,或因蠶上山時設祭,也用這

種食品,故有是稱,亦未可知。自從十二三歲時外出不參與外祖家掃

墓以后,不復見過繭果,近來住在北京,也不再見黃花麥果的影子了

。日本稱作“御形”,與齊菜同為春天的七草之一,也采來做點心用

,狀如艾餃,名曰“草餅”,春分前后多食之,在北京也有,但是吃

去總是日本風味,不復是兒時的黃花麥果糕了。

    掃墓時候所常吃的還有一種野菜,俗稱草紫,通稱紫云英。農人

在收獲后,播種田內,用作肥料,是一種很被賤視的植物,但采取嫩

莖滴食,味頗鮮美,似豌豆苗。花紫紅色,數十畝接連不斷,一片錦

繡,如鋪著華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狀若蝴蝶,又如雞雛,

尤為小孩所喜,間有白色的花,相傳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不易得

。日本《俳句大辭典》云:“此草與蒲公英同是習見的東西,從幼年

時代便已熟識。在女人里邊,不曾采過紫云英的人,恐未必有罷。”

中國古來沒有花環,但紫云英的花球卻是小孩常玩的東西,這一層我

還替那些小人們欣幸的。浙東掃墓用鼓吹,所以少年常隨了樂音去看

“上墳船里的姣姣”﹔沒有錢的人家雖沒有鼓吹,但是船頭上篷窗下

總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鵑的花束,這也就是上墳船的確實的証據了。

                                      十三年二月

                    (1924年2月作,選自《雨天的書》)

3.  濟南道中(選錄)

       
之二

    過了德州,下了一陣雨,天氣頓覺涼快,天色也暗下來了。室內

點上電燈,我向窗外一望,卻見別有一片亮光照在樹上地上,覺得奇

異,同車的一位寧波人告訴我,這是后面護送的兵車的電光。我探頭

出去,果然看見末后的一輛車頭上,西邊各有一盞燈(這是我推想出

來的,因為我看的只是一邊,)射出光來,正如北京城里汽車的兩只

大眼睛一樣。當初我以為既然是兵車的探照燈,一定是很大的,卻正

出于意料之外,它的光只照著車旁兩三丈遠的地方,并不能直照見樹

林中的賊蹤。據那位買辦所說,這是從去年故孫美瑤團長在臨城做了

那“算不得什么大事”之后新增的,似乎頗發生效力,這兩道神光真

嚇退了沿路的毛賊,因為以后確不曾出過事,而且我于昨夜也已安抵

濟南了。但我總覺得好笑,這兩點光照在火車的尾巴頭,好像是夏夜

的螢火,太富于詼諧之趣。我坐在車中,看著窗外的亮光從地面移在

麥子上,從麥子移到樹葉上,心里起了一種離奇的感覺,覺得似危險

非危險,似平安非平安,似現實又似在做戲,仿佛眼看程咬金腰間插

著兩把紙糊大板斧在台上踱著時一樣。我們平常有一句話,時時說起

卻很少實驗到的,現在拿來應用,正相適合,--這便是所謂浪漫的境

界。

    十點鐘到濟南站后,坐洋車進城,路上看見許多店鋪都已關門,

--都上著“排門”,與浙東相似。我不能算是愛故鄉的人,但見了這

樣的街市,卻也覺得很是喜歡。有一次夏天,我從家里往杭州,因為

河水干涸,船只能到牛屎濱,在早晨三四點鐘的時分坐轎出發,通過

蕭山縣城﹔那時所見街上的情形,很有點與這回相像。其實紹興和南

京的夜景也未嘗不如此,不過徒步走過的印象與車上所見到底有些不

同,所以叫不起聯想來罷了。城里有好些地方也已改用玻璃門,同北

京一樣,這是我今天下午出去看來的。我不能說排門是比玻璃門更好

,在實際上玻璃門當然比排門要便利得多。但由我旁觀地看去,總覺

得舊式的鋪門較有趣味。玻璃門也自然可以有它的美觀,可惜現在多

未能顧到這一層,大都是粗劣潦草,如一切的新東西一樣。舊房屋的

粗拙,全體還有些調和,新式的卻只見輕率凌亂這一點而已。

    今天下午同四個朋友去游大明湖,從鵲華橋下船。這是一種“出

□船”似的長方的船,門窗做得很考究,船頭有匾一塊,文云:“逸

興豪情”,--我說船頭,只因它形式似船頭,但行駛起來,它卻變了

船尾,一個舟子便站在那里倒撐上去。他所用的家伙只是一支天然木

的篙,不知是什么樹,剝去了皮,很是光滑,樹身卻是彎來扭去的并

不筆直﹔他拿了這件東西,能夠使一只大船進退回旋無不如意,并且

不曾遇見一點小沖撞,在我只知道使船用槳櫓的人看了不禁著實驚嘆

。大明湖在《老殘游記》里很有一段描寫,我覺得寫不出更好的文章

來,而且你以前赴教育改進社年會時也曾到過,所以我可以不絮說了

。我也同老殘一樣,走到歷下亭鐵公祠各處,但可惜不曾在明湖居聽

得白妞說梨花大鼓。我們又去看“大帥張少軒”捐資倡修的曾子固的

祠堂,以及張公祠,祠里還挂有一幅他的“門下子婿”的長髯照相和

好些“聖朝柱石”等等的孫公德政牌。隨后又到北極祠去一看,照例

是那些塑像,正殿右側一個大鬼,一手倒提著一個小妖,一手掐著一

個,神氣非常活現,右腳下踏著一個女子,它的腳跟正落在腰間,把

她端得目瞪口呆,似乎喘不過氣來,不知是到底犯了什么罪。大明湖

的印象仿佛像南京的玄武湖,不過這湖是在城里,很是別致。清人鐵

保有一聯云:“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實在說得湖好

,(據老殘說這是鐵公祠大門的檻聯,現今卻已掉下,在亭堂內倚牆

放著了),雖然我們這回看不到荷花,而且湖邊漸漸地填為平地,面

積大不如前﹔水路也很窄狹,兩旁變了私產,一區一區地用葦塘圍繞

,都是人家種蒲養魚的地方,所以《老殘游記》里所記千佛山倒影入

湖的景象已經無從得見,至于“一聲漁唱”尤其是聽不到了。但是濟

南城里有一個湖,即使較前已經不如,總是很好的事,這實在可以代

一個大公園,而且比公園更為有趣,于青年也很有益。我遇見好許多

船的學生在湖中往來,比較中央公園里那些學生站在路邊等看頭發像

雞案的女人要好得多多,--我并不一定反對人家看女人,不過那樣看

法未免令人見了生厭。這一天的湖逛得很快意,船中還有王君的一個

三歲的小孩同去,更令我們喜悅。他從宋君手里要蒲桃干吃,每拿几

顆例須唱一出歌加以跳舞,他便手舞足蹈唱“一二三四”給我們聽,

交換五六個蒲桃干,可是他后來也覺得麻煩,便提出要求,說“不唱

也給我罷”。他是個很活潑可愛的小人兒,而且一口的濟南話,我在

他口中初次聽到“俺”這一個字活用在言語里,雖然這種調子我們從

北大徐君的話里早已聽慣了。

    六月一日,在“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濟南城內。

之三

    六月二日午前,往工業學校看金線泉。這天正下著雨,我們乘暫

時雨住的時候,踏著濕透的青草,走到石池旁邊,照著老殘的樣子側

著頭細看水面,卻終于看不見那條金線,只有許多水泡,像是一串串

的珍珠,或者還不如說水銀的蒸汽,從石隙中直冒上來,仿佛是地下

有几座丹灶在那里煉藥。池底里長著許多植物,有竹有怕,有些不知

名的花木,還有一株月季花,帶著一個開過的花蒂:這些植物生在水

底,枝葉青綠,如在陸上一樣,到底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金線泉的

鄰近,有陳遵留客的投轄井,不過現在只是一個六尺左右的方池,轄

雖還可以投,但是投下去也就可以取出來了。次到趵突泉,見大池中

央有三股泉水向上噴涌,據《老殘游記》里說翻出水面有二三尺高,

我們看見卻不過尺許罷了。池水在雨后頗是渾濁,也不曾流得“汩汩

有聲”,加上周圍的石橋石路以及茶館之類,覺得很有點像故鄉的脂

溝匯,--傳說是越王宮女傾脂粉水,匯流此地,現在卻俗稱“豬狗匯

”,是鄉村航船的聚會地了。隨后我們往商埠游公園,剛才進門雨又

大下,在茶亭中坐了許久,等雨霧后再出來游玩。園中別無游客,容

我們三人獨占全園,也是極有趣味的事。公園本不很大,所以便即游

了,里邊又別無名勝古跡,一切都是人工的新設,但有一所大廳,門

口懸著匾額,大書曰“暢趣游情,馬良撰并書”,我卻瞻仰了好久。

我以前以為馬良將軍只是善于打什么拳的人,現在才知道也很有風雅

的趣味,不得不陳謝我當初的疏忽了。

    此外我不曾往別處游覽,但濟南這地方卻已盡夠中我的意了。我

覺得北京也很好,只是大多風和灰土,濟南則沒有這些:濟南很有江

南的風味,但我所討厭的那些東南的脾氣似乎沒有,(或未免有點速

斷?)所以是頗愉快的地方。然而因為端午將到,我不能不趕快回北

京來,于是在五日午前二時終于乘了快車離開濟南了。

    我在濟南四天,講演了八次。范圍題目都由我自己選定,本來已

是自由極了,但是想來想去總覺得沒有什么可講,勉強擬了几個題目

,都沒有十分把握,至于所講的話覺得不能句句確實,句句表現出真

誠的氣氛來,那是更不必說了。就是平常談話,也常覺得自己有些話

是虛空的,不與心情切實相應,說出時便即知道,感到一種惡心的寂

寞,好像是嘴里嘗到了肥皂。石川啄木的短歌之一云:

            不知怎地,

            總覺得自己是虛偽之塊似的,

            將眼睛閉上了。

    這種感覺,實在經驗了好許多次。在這八個題目之中,只有未了

的“神話的趣味”還比較的好一點﹔這并非因為關于神話更有把握,

只因世間對于這個問題很多誤會,據公刊的文章上看來,几乎尚未有

人加以相當的理解,所以我對于自己的意見還未開始懷疑,覺得不妨

略說几句。我想神話的命運很有點與夢相似。野蠻人以夢為真,畢開

化人以夢為兆,“文明人”以夢為幻,然而在現代學者的手里,卻成

為全人格之非意識的顯現,神話也經過宗教的,“哲學的”以及“科

學的”解釋之后,由人類學者解救出來,還他原人文學的本來地位。

中國現在有相信鬼神托夢魂魄入夢的人,有求夢占夢的人,有說夢是

妖妄的人,但沒有人去從夢里尋出他情緒的或感覺的分子,若是“滿

愿的夢”則更求其隱密的動機,為學朮的探討者,說及神話,非信受

則排斥,其態度正是一樣。我看許多反對神話的人雖然標榜科學,其

實他的意思以為神話確有信受的可能,倘若不是竭力抗拒﹔這正如性

意識很強的道學家之提倡戒色,實在是兩極相遇了。真正科學家自己

即不會輕信,也就不必專用攻擊,只是平心靜氣地研究就得,所以懷

疑與寬容是必要的精神,不然便是狂信者的態度,非那者還是一種教

徒,非孔者還是一種儒生,類例很多。即如近來反對太戈爾運動也是

如此,他們自以為是科學思想與西方化,卻缺少懷疑與寬容的精神,

其實仍是東方式的攻擊異端:倘若東方文化里有最大的毒害,這種專

制的狂信必是其一了。不意活又說遠了,與濟南已經毫無關系,就此

擱筆,至于神話問題,說來也嫌嘮叨,改日面談罷。

                            六月十日,在北京寫。

                  (1924年6月作,選自《雨天的書》)

4.蒼蠅

         
蒼蠅不是一件很可愛的東西,但我們在做小孩子的時候都有點喜

歡他。我同兄弟常在夏天乘大人們午睡,在院子里棄著香瓜皮瓤的地

方捉蒼蠅--蒼蠅共有三種,飯蒼蠅太小,麻蒼蠅有蛆太臟,只有金蒼

蠅可用。金蒼蠅即青蠅,小兒謎中所謂“頭戴紅纓帽,身穿紫羅袍”

者是也。我們把它捉來,摘一片月季花的葉,用月季的刺釘在背上,

便見綠葉在桌上蠕蠕而動,東安市場有賣紙制各色小虫者,標題云“

蒼蠅玩物”,即是同一的用意。我們又把他的背豎穿在細竹絲上,取

燈心草一小段,放在腳的中間,他便上下顛倒的舞弄,名曰“戲棍”

﹔又或用白紙條纏在腸上縱使飛去,但見空中一片片的白紙亂飛,很

是好看。倘若捉到一個年富力強的蒼蠅,用快剪將頭切下,它的身子

便仍舊飛去。希臘路吉亞諾思(Luklanos)的《蒼蠅頌》中說:“蒼蠅

在被切去了頭之后,也能生活好些時光。”大約二千年前的小孩已經

是這樣的玩耍的了。

    我們現在受了科學的洗禮,知道蒼蠅能夠傳染病菌,因此對于他

們很有一種惡感。三年前臥病在醫院時曾作有一首詩,后半云:

        大小一切的蒼蠅們,

        美和生命的破壞者,

        中國人的好朋友的蒼蠅們呵,

        我詛咒你的全滅,

        用了人力以外的

        最黑最黑的魔朮的力。

    但是實際上最可惡的還是他的別一種壞癖氣,便是喜歡在人家的

顏面手腳上亂爬亂舔,古人雖美其名曰“吸美”,在被吸者卻是極不

愉快的事。希臘有一篇傳說,說明這個緣起,頗有趣味。據說蒼蠅本

來是一個處女,名叫默亞(Muia),很是美麗,不過太喜歡說話。她也

愛那月神的情人恩迭米盎(Endymion),當他睡著的時候,她總還是和

他講話或唱歌,使他不能安息,因此月神發怒,把她變成蒼蠅。以后

她還是紀念著恩迭米盎,不肯叫人家安睡,尤其是喜歡攪擾年輕的人

。

    蒼蠅的固執與大膽,引起好些人的贊嘆。何美洛思(Homeros)

在史詩中常比勇士于蒼蠅,他說,雖然你趕他去,他總不肯離開你,

一定要叮你一口方才罷休。又有詩人云,那小蒼蠅極勇敢地跳在人的

肢體上,渴欲飲血,戰士卻躲避敵人的刀鋒,真可羞了。我們僥幸不

大遇見渴血的勇士,但勇敢地攻上來漲我們的頭的卻常常遇到。法勃

爾(Fabre)的《昆虫記》里說有一種蠅,乘土蜂負虫入穴之時,下

卵子虫內,后來蠅卵先出,把死虫和蜂卵一并吃下去。他說這種蠅的

行為好像是一個紅巾黑衣的暴客在林中襲擊旅人,但是他的嫖悍敏捷

的確也可佩服,倘使希臘人知道,或者可以拿去形容阿迭修思(Odss

yeus)一流的狡儈英雄罷。

    中國古來對于蒼蠅也似乎沒有“什么反感。《詩經》里說:“營

營青蠅,止于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又云:“非雞則鳴,蒼蠅

之聲。”據陸農師說,青蠅善亂色,蒼蠅善亂聲,所以是這樣說法。

傳說里的蒼蠅,即使不是特殊良善,總之決不比別的昆虫更為卑惡。

在日本的俳諧中則蠅成為普通的詩料,雖然略帶湫穢的氣色,但很能

表出溫暖熱鬧的境界。小林一茶更為奇特,他同聖芳濟一樣,以一切

生物為弟兄朋友,蒼蠅當然也是其一。檢閱他的俳句選集,詠蠅的詩

有二十首之多,今舉兩首以見一斑。一云:

        笠上的蒼蠅,比我更早地飛進去了。

    這詩有題日《歸庵》。又一首云:

        不要打哪,蒼蠅搓他的手,搓他的腳呢。

      我讀這一句,常常想起自己的詩覺得慚愧,不過我的心情總不

能達到那一步,所以也是無法。《埠雅》云:“蠅好交其前足,有絞

蠅之象……亦好交其后足。”這個描寫正可作前句的注解。又紹興小

兒謎語歌云:“像烏豇豆格烏,像烏豇豆格粗,堂前當中央,坐得拉

胡須。”也是指這個現象。(格猶云“的”,坐得即“坐著”之意。

)

    據路吉亞諾思說,古代有一個女詩人,慧而美,名叫默亞,又有

一個名妓也以此為名,所以滑稽詩人有句云:“默亞咬他直達他的心

房。”中國人雖然永久與蒼蠅同桌吃飯,卻沒有人拿蒼蠅作為名字,

以我所知只有一二人被用為渾名而已。

                                    十三年七月

                  (1924年7月作,選自《雨天的書》)

5.苦雨


    伏園□兄:

    北京近日多雨,你在長安道上不知也遇到否,想必能增你旅行的

許多佳趣。雨中旅行不一定是很愉快的,我以前在杭滬車上時常遇雨

,每感困難,所以我于火車的雨不能感到什么興味,但臥在烏篷船里

,靜聽打篷的雨聲,加上□ 乃的櫓聲以及“靠塘來,靠下去”的呼

聲,卻是一種夢似的詩境。倘若更大膽一點,仰臥在腳划小船內,冒

雨夜行,更顯出水鄉住民的風趣,雖然較為危險,一不小心,拙劣地

轉一個身,便要使船底朝大。二十多年前往東浦吊先父的保姆之喪,

歸途遇暴風雨,一葉扁舟在白鵝似的波浪中間滾過大樹港,危險極也

愉快極了。我大約還有好些“為魚”時候--至少也是斷發文身時候的

脾氣,對于水頗感到親近,不過北京的泥塘似的許多“海”實在不很

滿意,這樣的水沒有也并不怎么可惜。你往“陝半天”去似乎要走好

兩天的准沙漠路,在那時候倘若遇見風雨,大約是很舒服的,遙想你

胡坐騾車中,在大漠之上,大雨之下,喝著四打之內的汽水,悠然進

行,可以算是“不亦快哉”之一。但這只是我的空想,如詩人的理想

一樣的靠不住,或者你在騾車中遇雨,很感困難,正在叫苦連天也未

可知,這須等你回京后問你再說了。        □伏園,即孫伏園(18

94一1966),名福源,又名伏園,字養泉,筆名柏生。浙江紹興人,

周作人在浙江省立第1中學任教時的學生,也是魯迅任山會初級師范

學堂監督時的學生。后考入北京大學國文系,于1921年畢業。參加新

潮社、語絲社,擔任《國民公報》副刊、《晨報副刊》、《京報副刊

》編輯,與周作人、魯迅來往均很密切。《伏園游記》中收有《長安

道上》,是長安道上讀到周作人的《苦雨》后與周作人的通信,詳盡

描述了途中見聞,可參看。孫伏園的著作還有《麗芒湖》、《魯迅先

生二三事》等。

    我住在北京,遇見這几天的雨,卻叫我十分難過。北京向來少雨

,所以不但雨具不很完全,便是家屋構造,于防雨亦欠周密。除了真

正富翁以外,很少用實垛磚牆,大抵只用泥牆抹灰敷衍了事。近來天

氣轉變,南方酷寒而北方淫雨,因此兩方面的建筑上都露出缺陷。一

星期前的雨把后園的西牆淋坍,第二天就有“梁上君子”來摸索北房

的鐵絲窗,從次日起趕緊邀了七八位匠人,費兩天工夫,從頭改筑,

已經成功十分八九,總算可以高枕而臥,前夜的雨卻又將門口的南牆

沖倒二三丈之惜。這回受驚的可不是我了,乃是川島□君“□們”倆

,因為“梁上君子”如再見光顧,一定是去躲在“□們”的窗下竊聽

的了。為消除“□們”的不安起見,一等大氣晴正,急須大舉地修筑

,希望日子不至于很久,這几天只好暫時拜托川島君的老弟費神代為

警護罷了。        □川島,即章遷謙(1901一1981 ),字矛塵,

“川島”是他的筆名。浙江上虞人。1919年由山西大學轉入北京大學

哲學系。1921年開始與周作人、魯迅交往。時借居在八道灣周家住宅

里。《語絲》周刊創辦時,他是發起人和長期撰稿人之一。

    前天十足下了一夜的雨,使我夜里不知醒了几遍。北京除了偶然

有人高興放几個爆仗以外,夜里總還安靜,那樣嘩喇嘩喇的雨聲在我

的耳朵已經不很聽慣,所以時常被它驚醒,就是睡著也仿佛覺得耳邊

粘著面條似的東西,睡的很不痛快。還有一層,前天晚間據小孩們報

告,前面院子里的積水已經離台階不及一寸,夜里聽著雨聲,心里胡

里胡涂地總是想水已上了台階,浸入西邊的書房里了。好容易到了早

上五點鐘,赤腳撐傘,跑到西屋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水浸滿了全屋

,約有一寸深淺,這才嘆了一口氣,覺得放心了,倘若這樣興高采烈

地跑去,一看卻沒有水,恐怕那時反覺得失望,沒有現在那樣的滿足

也說不定。幸而書籍都沒有濕,雖然是沒有什么價值的東西,但是濕

成一餅一餅的紙糕,也很是不愉快。現今水雖已退,還留一種漲過大

水后的普通的臭味,固然不能留客坐談,就是自己也不能在那里寫字

,所以這封信是在里邊炕桌上寫的。

    這回的大雨,只有兩種人最喜歡。第一是小孩們。他們喜歡水,

卻極不容易得到,現在看見院子里成了河,便成群結隊的去“淌河”

去。赤了足伸到水里去,實在很有點冷,但是他們不怕,下到水里還

不肯上來。大人們見小孩玩的有趣,也一個兩個地加入,但是成績卻

不甚佳,那一天里滑倒了三個人,其中兩個都是大人--其一為我的兄

弟□,其一是川島君。第二種喜歡下雨的則為蛤蟆。從前同小孩住高

亮橋去釣魚釣不著,只捉了好些蛤蟆,有綠的,有花條的,拿回來都

放在院子里,平常偶叫几聲,在這几天里便整日叫喚,或者是荒年之

兆,卻極有田村的風味。有許多耳朵皮嫩的人,很惡喧囂,如麻雀蛤

蟆或蟬的叫聲,凡足以妨礙他們的甜睡者,無一不痛惡而深絕之,大

有欲滅此而午睡之意,我覺得大可以不必如此,隨便聽聽都是很有趣

味的,不但是這些久成詩料的東西,一切鳴聲其實都可以聽。蛤蟆在

水田里群叫,深夜靜聽,往往變成一種金屬音,很是特別,又有時仿

佛是狗叫,古人常稱蛙蟆為吠,大約也是從實驗而來。我們階了里的

蛤蟆現在只見花條的一種,它的叫聲更不漂亮,只是格格格這個叫法

,可以說是革音,平常自一聲至三聲,不會更多,唯在下雨的早晨,

聽它一口氣叫上十二三聲,可見它是實在喜歡極了。        □我的

兄弟,即周建人《1889一1984),原名松壽,改名建人。字喬峰,生

物學家,著有《進化與退化》、《科學雜談》、《魯迅故家的敗落》

等書,晚年寫有《魯迅和周作人》(載《新文學生料》  1983年第4

期),回憶周氏三兄弟的關系,可參看。

    這一場大雨恐怕在鄉下的窮朋友是很大的一個不幸,但是我不曾

親見,單靠想象是不中用的,所以我不去虛偽地代為悲嘆了,倘若有

人說這所記的只是個人的事情,于人生無益,我也承認,我本來只想

說個人的私事,此外別無意思。今天太陽已經出來,傍晚可以出外去

游嘻,這封信也就不再寫下去了。

    我本等著看你的秦游記,現在卻由我先寫給你看,這也可以算是

“意表之外”的事罷。十三年七月十七日在京城書。

                    (1924年7月作,選自《雨天的書》)

6.談“目連戲”

         
吾鄉有一種民眾戲劇,名“目連戲”,或稱曰《目連救母》。每

到夏天,城坊鄉村醵資演戲,以敬鬼神,禳災厲,并以自娛樂。所演

之戲有徽班,亂彈高調等本地班﹔有“大戲”,有目連戲,末后一種

為純民眾的,所演只有一出戲,即《目連救母》,所用言語系道地土

話,所著服裝皆極簡陋陳舊,故俗稱衣冠不整為“目連行頭”,演戲

的人皆非職業的優伶,大抵系水村的農夫,也有木工瓦匠舟子轎夫之

流混雜其中,臨時組織成班,到了秋風起時,便即解散,各做自己的

事去了。

    十六弟子之一的大目犍連在民間通稱云富蘿卜,據《翻譯名義集

》目鍵連,“《淨名疏》云,《文殊問經》翻‘萊茯根’,父母好食

,以標子名”。可見鄉下人的話也有典據,不可輕侮。富蘿卜的母親

說是姓劉,所以稱作“劉氏”。劉氏不信佛法,用狗肉饅首齋僧,死

時被五管鏜叉擒去,落了地獄,后來經目連用盡法力,力把她救出來

,這本戲也就完結。計自傍晚做起,直到次日大明,雖然夏夜很短,

也有八九小時,所做的便是這一件事﹔除首尾以外,其中十分七八,

卻是演一場場的滑稽事情,算是目連一路的所見,看眾所最感興味者

恐怕也是這一部分。鄉間的人常喜講“舛辭”俗云(eengwc)及“冷

語”(sccnvc),可以說是“目連趣味”的余流。

    這些場面中有名的,有“背瘋婦”,一人扮面如女子,胸前別著

一老人頭,飾為老翁背其病媳而行。有“泥水作打牆”,瓦匠終于把

自己封進牆里去。有“□□挑水”,訴說道:

    “當初說好的是十六文一擔,后來不知怎樣一弄,變成了一文十

六擔。”所以挑了一天只有三文錢的工資。有“張蠻打爹”,張蠻的

爹被打,對眾說道:

    “從前我們打爹的時候,爹逃了就算了。現在呢,爹逃了還是追

著要打!”這正是常見的“世道衰微人心不古”兩句話的最妙的通俗

解釋。又有人走進富室廳堂里,見所挂堂幅高聲念道:

    “太陽出起紅繃繃,

    新婦滹浴公來張。

    公公唉,□來張:

    婆婆也有哼,

    (Tbaayang  tsebchir  wungbarugbang,

    Lsingvur  hunyoh  kong  letzan﹔

    “Kougkong yhe,forng letzang﹔

    Borbo  var  yur hang!”)

    唔,‘唐伯虎題’!高雅,高雅!”

    這些滑稽當然不很“高雅”,然而多是壯健的,與士流之扭捏的

不同,這可以說是民眾的滑稽趣味的特色。我們如從頭至尾的看目連

戲一遍,可以了解不少的民間趣味和思想,這雖然是原始的為多,但

實在是國民性的一斑,在我們的趣味思想上并不是絕無關系,所以我

們知道一,點也很有益處。

    還有一層,在我們所知道的范圍以內,這是中國現存的唯一的宗

教劇。因為同連戲的使人喜看的地方雖是其中的許多滑稽的場面,全

本的目的卻顯然是在表揚佛法,仔細想起來說是水陸道場或道士的“

煉度”的一種戲劇化也不為過。我們不知道在印度有無這種戲劇的宗

教儀式,或者是在中國發生的國貨,也未可知,總之不愧為宗教劇之

一樣,是很可注意的。滑稽分子的喧賓奪主,原是自然的趨勢,正如

外國間劇(lnterlude)狂言(Kyogen)的發生一樣,也如僧道作法

事時之唱生旦小戲同一情形罷。

    可惜我十四歲時離開故鄉,最近看見目連戲也已在二十年前,而

且又只看了一小部分,所以記憶不清了。倘有篤志的學會,應該趁此

刻舊風俗還未消滅的時期,資遣熟悉情形的人去調查一回,把腳本紀

錄下來,于學朮方面當不無稗益。英國弗來則(Frazer)博士竭力提

倡研究野蠻生活,以為南北極探險等還可以稍緩,因為那里的冰反正

不見得就會融化。中國的蒙藏回苗各族生活固然大值得研究,就是本

族里也很多可以研究的東西,或者可以說還沒有東西曾經好好的整理

研究過,現在只等研究的人了。

                               一九二五年二月。

                       (1925年2月作,選自《談龍集》)

7.鳥聲

         
古人有言,“以鳥鳴春。”現在已過了春分,正是鳥聲的時節了

,但我覺得不大能夠聽到,雖然京城的西北隅已經近于鄉村。這所謂

鳥當然是指那飛嗚自在的東西,不必說雞鳴咿咿鴨鳴呷呷的家奴,便

是熟番似的鴿子之類也算不得數,因為他們都是忘記了四時八節的了

。我所聽見的鳥鳴只有檐頭麻雀的啾啁,以及槐樹上每大早來的啄木

的干笑,--這似乎都不能報春,麻雀的太瑣碎了,而啄木又不免多一

點干枯的氣味。

    英國詩人那許(Nash)有一首詩,被錄在所謂《名詩選》(Gold

en Treasury)的卷。他說,春天來了,百花開放,姑娘們跳著舞,

天氣溫和,好鳥都歌唱起來。他列舉四樣鳥聲:

      Cuckco,Jug-Jug,pee-wee,to-witta-woo!

    這九行的詩實在有趣,我卻總不敢譯,出為怕一則譯不好,二則

要譯錯。現在只抄出一行來,看那四樣是什么鳥。第一種勃姑,書名

鴨鳩,他是自呼其名的,可以無疑了。第二種是夜鶯,就是那林間的

“發痴的鳥”,古希臘女詩人稱之曰“春之使者,美音的夜鶯”,他

的名貴可想而知,只是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東西。我們鄉間的黃鶯

也會“翻叫”,被捕后常因想念妻子而急死,與它西方的表兄弟相同

,但它要吃小鳥,而且又不發痴地唱上一夜以至于嘔血。第四種雖似

異怪乃是貓頭鷹。第三種則不大明了,有人說是蚊母鳥,或云是田鳧

,但據斯密士的《鳥的生活與故事》第一章所說系小貓頭鷹。倘若是

真的,那么四種好鳥之中貓頭鷹一家已占其二了。斯密士說這二者都

是褐色貓頭鷹,與別的怪聲怪相的不同,他的書中雖有圖像,我也認

不得這是鴟是□還是流離之子,不過總是貓頭鷹之類罷了。几時曾聽

見他們的呼聲,有的聲如貨郎的搖鼓,有的恍若連呼“掘窪”(dzhu

ehuoang),俗云不祥主有死喪。所以聞者多極懊惱,大約此風古已

有之。查檢觀□道人的《小演雅》,所錄古今禽言中不見有貓頭鷹的

話。然而仔細回想,覺得那些叫聲實在并不錯,比任何風聲蕭聲鳥聲

更為有趣,如詩人謝勒(Shelley)所說。

    現在,就北京來說,這几樣鳴聲都沒有,所有的還只是麻雀和啄

木鳥。老鴰,鄉間稱云烏老鴉,在北京是每天可以聽到的,但是一點

風雅氣也沒有,而且是通年噪聒,不知道他是哪一季的鳥。麻雀和啄

木鳥雖然唱不出好的歌來,在那瑣碎和干枯之中到底還含一些春氣:

唉唉,聽那不討人歡喜的烏老鴉叫也已夠了,且讓我們歡迎這些鳴春

的小鳥,傾聽他們的談笑罷。

        “啾晰,啾晰!”

        “嘎嘎!”

                                        十四年四月

                           (1925年4月作,選自《雨天的書》)

8.烏篷船

         
子榮君:□

    接到手書,知道你要到我的故鄉去,叫我給你一點什么指導。老

實說,我的故鄉,真正覺得可懷戀的地方,并不是那里﹔但是因為在

那里生長,住過十多年,究竟知道一點情形,所以寫這一封信告訴你

。        □于榮,是周作人的筆名,始用于1923年8月26日《晨報

副刊》發表的《醫院的階陛》一文。以后,1923年、1925年均用過此

筆名,在本文之后,1927年9、10月所作《詛咒》、《功臣》等文中

,也用過“子榮”的筆名。一說“于榮”此筆名系從周作人在日本時

的戀人“乾榮子”的名字點化而來。本文收信人與寫信人是同一人,

可以看作是作者寂寞的靈魂的內心對白。

    我所要告訴你的,并不是那里的風土人情,那是寫不盡的,但是

你到那里一看也就會明白的,不必羅唆地多講。我要說的是一種很有

趣的東西,這便是船。你在家鄉平常總坐人力車,電車,或是汽車,

但在我的故鄉那里這些都沒有,除了在城內或山上是用轎子以外,普

通代步都是用船。船有兩種,普通坐的都是“烏篷船”,白篷的大抵

作航船用,坐夜航船到西陵去也有特別的風趣,但是你總不便坐,所

以我就可以不說了。烏篷船大的為“四明瓦”(Symenngoa),小的

為腳划船(划讀uoa)亦稱小船。但是最適用的還是在這中間的“三

道”,亦即三明瓦。篷是半圓形的,用竹片編成,中夾竹箬,上涂黑

油,在兩扇“定篷”之間放著一扇遮陽,也是半圓的,木作格子,嵌

著一片片的小魚鱗,徑約一寸,頗有點透明,略似玻璃而堅韌耐用,

這就稱為明瓦。三明瓦者,謂其中艙有兩道,后艙有一道明瓦也。船

尾用櫓,大抵兩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船頭著眉目,狀如老虎

,但似在微笑,頗滑稽而不可怕,唯白篷船則無之。三道船篷之高大

約可以使你直立,艙寬可以放下一頂方桌,四個人坐著打馬將,--這

個恐怕你也已學會了罷?小船則真是一葉扁舟,你坐在船底席上,篷

頂離你的頭有兩三寸,你的兩手可以擱在左右的駭上,還把手都露出

在外邊。在這種船里仿佛是在水面上坐,靠近田岸去時泥土便和你的

眼鼻接近,而且遇著風浪,或是坐得少不小心,就會船底朝天,發生

危險,但是也頗有趣味,是水鄉的一種特色。不過你總可以不必去坐

,最好還是坐那三道船罷。

    你如坐船出去,可是不能像坐電車的那樣性急,立刻盼望走到。

倘若出城,走三四十里路(我們那里的里程是很短,一里才及英里三

分之一),來回總要預備一天。你坐在船上,應該是游山的態度,看

看四周物色,隨處可見的山,岸旁的烏柏,河邊的紅寥和白殤,漁舍

,各式各樣的橋,困倦的時候睡在艙中拿出隨筆來看,或者沖一碗清

茶喝喝。偏門外的鑒湖一帶,賀家池,壺筋左近,我都是喜歡的,或

者往婁公埠騎驢去游蘭亭(但我勸你還是步行,騎驢或者于你不很相

宜),到得暮色蒼然的時候進城上都挂著薛荔的東門來,倒是頗有趣

味的事。倘若路上不平靜,你往杭州去時可于下午開船,黃昏時候的

景色正最好看,只可惜這一帶地方的名字我都忘記了。夜間睡在艙中

,聽水聲櫓聲,來往船只的招呼聲,以及鄉間的犬吠雞鳴,也都很有

意思。雇一只船到鄉下去看廟戲,可以了解中國舊戲的真趣味,而且

在船上行動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覺得也可

以算是理想的行樂法。只可惜講維新以來這些演劇與迎會都已禁止,

中產階級的低能人別在“布業會館”等處建起“海式”的戲場來,請

大家買票看上海的貓兒戲。這些地方你千萬不要去。--你到我那故鄉

,恐怕沒有一個人認得,我又因為在教書不能陪你去玩,坐夜船,談

閑天,實在抱歉而且惆悵。川島君夫婦現在□山下,本來可以給你紹

介,但是你到那里的時候他們恐怕已經離開故鄉了。初寒,善自珍重

,不盡。

                       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夜,于北京。

                    (1926年11月作,選自《澤瀉集》)

9.金魚

         
--草木虫魚之一

    我覺得大下文章共有兩種,一種是有題目的,一種是沒有題目的

。普通做文章大都先有意思,卻沒有一定的題目,等到意思寫出了之

后,冉把全篇總結一下,將題目補上。這種文章里邊似乎容易出些佳

作,因為能夠比較自由地發表,雖然后寫題目是一件難事,有時競比

寫本文還要難些。但也有時候,思想散亂不能集中,不知道寫什么好

,那么先定下一個題目,再做文章,也未始沒有好處,不過這有點近

于賦得,很有做出試帖詩來的危險罷了。偶然讀英國密倫(A﹒A﹒Mi

lne)的小品文集,有一處曾這樣說,有時排字房來催稿,實在想不

出什么東西來寫,只好聽天由命,翻開字典,隨手抓到的就是題目。

有一回抓到金魚,結果果然有一篇金魚收在集里。我想這倒是很有意

思的事,也就來一下子,寫一篇金魚試試看,反正我也沒有什么非說

不可的大道理,要盡先發表,那么來做賦得的詠物詩也是無妨,雖然

井沒有排字房催稿的事情。

    說到金魚,我其實是很不喜歡金魚的,在豢養的小動物里邊,我

所不喜歡的,依著不喜歡的程度,其名次是叭兒狗,金魚,鸚鵡。鸚

鵡身上穿著大紅大綠,滿口怪聲,很有野蠻氣,叭兒狗的身體固然大

小,還比不上一只貓,(小學教科書上卻還在說,貓比狗小,狗比貓

大!)而鼻子尤其聳得難過。我平常不大喜歡聳鼻子的人,雖然那是

人為的,暫時的,把鼻子聳動,并沒有永久的將它縮作一堆。人的臉

上固然不可沒有表情,但我想只要淡淡地表示就好,譬如微微一笑,

或者在眼光中露出一種感情--自然,戀愛與死等可以算是例外,無

妨有較強烈的表示,但也似乎不必那樣掀起鼻子,露出牙齒,仿佛是

要咬人的樣子。這種嘴臉只好放到影戲里去,反正與我沒有關系,因

為二十年來我不曾看電影。然而金魚恰好兼有叭兒狗與鸚鵡二者的特

點,它只是不用長繩子牽了在貴夫人的裙邊跑,所以減等發落,不然

這第一名恐怕准定是它了。

    我每見金魚一團肥紅的身體,突出兩只眼睛,轉動不靈地在水中

游泳,總會聯想到中國的新嫁娘,身穿紅布襖褲,扎著褲腿,拐著一

對小腳伶俜地走路。我知道自己有一種毛病,最怕看真的,或是類似

的小腳。十年前曾寫過:一篇小文曰《天足》,起頭第一句云:“我

最喜歡看見女人的天足,”曾蒙友人某君所賞識,因為他也是反對“

務必腳小”的人。我倒并不是怕做野蠻,現在的世界正如美國洛威教

授的一本書名,誰都有“我們是文明么”的疑問,何況我們這道統國

,剮呀割呀都是常事,無論個人怎么努力,這個野蠻的頭銜休想去掉

,實在凡是稍有自知之明,不是夸大狂的人,恐怕也就不大有想去掉

的這種野心與妄想。寸腳女人所引起的另一種感想乃是殘廢,這是極

不愉快的事,正如駝背或脖子上挂著一個大瘤,假如這是天然的,我

們不能說是嫌惡,但總之至少不喜歡看總是確實的了。有誰會賞鑒駝

背或大瘤呢?金魚突出眼睛,便是這一類的現象。另外有叫做緋鯉的

,大約是它的表兄弟罷,一樣的穿著大紅棉襖,只是不開權,眼睛也

是平平地裝在腦袋瓜兒里邊,并不比平常的魚更為鼓出,因此可見金

魚的眼睛是一種殘疾,無論碰在水草上時容易戳瞎烏珠,就是平常也

一定近視的了不得,要吃饅頭末屑也不大方便罷。照中國人喜歡小腳

的常例推去,金魚之愛可以說宜乎眾矣,但在不佞實在是兩者都不敢

愛,我所愛的還只是平常的魚而已。

    想象有一個大池,--池非大不可,須有活水,池底有種種水草

才行,如從前碧云寺的那個石池,雖然老實說起來,人造的死海似的

水窪都沒有多大意思,就是三海也是俗氣寒槍氣,無論這是哪一個大

皇帝所造,因為皇帝壓根兒就非俗惡粗暴不可,假如他有點兒懂得風

趣,那就得亡國完事,至于那些俗惡的朋友也會亡國,那是另一回事

。如今話又說回來,一個大池,里邊如養著魚,那最好是天空或水的

顏色的,如鯽魚,其次是鯉魚。我這樣的分等級,好像是以肉的味道

為標准,其實不然。我想水里游泳著的魚應當是暗黑色的才好,身體

又不可太大,人家從水上看下去,窺探好久,才看見隱隱的一條在那

里,有時或者簡直就在你的鼻子前面,等一忽兒卻又不見了,這比一

件紅冬冬的東西漸漸地近擺來,好像望那西湖里的廣告船,(據說是

點著紅燈籠,打著鼓,)隨后又漸漸地遠開去,更為有趣得多。鯽魚

便具備這種資格,鯉魚未免個兒太大一點,但他是要跳龍門去的,這

又難怪他。此外有些白鮮,細長銀白的身體,游來游去,仿佛是東南

海邊的泥鰍龍船,有時候不知為什么事出了驚,撥刺地翻身即逝,銀

光照眼,也能增加水界的活氣。在這樣地方,無論是金魚,就是平眼

的絆鯉,也是不適宜的。紅襖褲的新嫁娘,如其腳是小的,那只好就

請她在炕上爬或坐著,即使不然,也還是坐在房中,在油漆氣芙香或

花露水氣中,比較地可以得到一種調和,所以金魚的去處還是富貴人

家的繡房,浸在五彩的磁缸中,或是玻璃的圓球里,去和叭兒狗與鸚

鵡做伴侶罷了。

    几個月沒有寫文章,天下的形勢似乎已經大變了,有志要做新文

學的人,非多講某一套話不容易出色。我本來不是文人,這些時式的

變遷,好歹于我無干,但以旁觀者的地位看去,我倒是覺得可以贊成

的、為什么呢?文學上永久有兩種潮流,言志與載道。二者之中,則

載道易而言志難。我寫這篇賦得金魚,原是有題目的文章,與帖括有

點相近,蓋已少言志而多載道歟。我雖未敢自附于新文學之末,但自

己覺得頗有時新的意味,故附記于此,以志作風之轉變云耳。

                                    十九年三月十日。

                        (1930年3月作,選自《看云集》□)   

     □《看云集》是周作人1929年底至1931年的散文集,是“心閑

故無礙”(此系1931年1月30日夢中所得詩句)的產物。周作人晚年

重讀《看云集》里的文章,仍認為“頗佳”,并自嘲說,這是“垂老

而自夸”(見周作人1964年1月28日日記)。

10.虱子

         
--草木虫魚之二

    偶讀羅素所著《結婚與道德》,第五章講中古時代思想的地方,

有這一節話:

    “那時教會攻擊洗浴的習慣,以為凡使肉體清潔可愛好者皆有發

生罪惡之傾向。骯臟不潔是被贊美,于是聖賢的氣味變成更為強烈了

。聖保拉說,身體與衣服的潔淨,就是靈魂的不淨。虱子被稱為神的

明珠,爬滿這些東西是一個聖人的必不可少的記號。”我記起我們東

方文明的選手故辜鴻銘先生來了,他曾經禮贊過不潔,說過相仿的話

,雖然我不能知道他有沒有把虱子包括在內,或者特別提出來過。但

是,即是辜先生不曾有什么頌詞,虱子在中國文化歷史上的位置也并

不低,不過這似乎只是名流的裝飾,關于古聖先賢還沒有文獻上的証

明罷了。晉朝的王猛的名譽,一半固然在于他的經濟的事業,他的捉

虱子這一件事恐怕至少也要居其一半,到了二十世紀之初,梁任公先

生在橫濱辦《新民叢報》那時有一位重要的撰述員,名叫捫虱談虎客

,可見這個還很時髦,無論他身上是否真有那晉朝的小動物。

    洛威(R﹒H﹒Lowie)博士是舊金山大學的人類學教授,近著一

本很有意思的通俗書《我們是文明么》,其中有好些可以供我們參考

的地方。第十章講衣服與時裝,他說起十八世紀時婦人梳了很高的髻

,有些矮的女子,她的下巴頦兒正在頭頂到腳尖的中間。在下文又說

道:“宮里的女官坐車時只可跪在台板上,把頭伸在窗外,她們跳著

舞,總怕頭碰了挂燈。重重扑粉厚厚襯墊的三角塔終于滿生了虱子,

很是不舒服,但西歐的時風并不就廢止這種時裝。結果發明了一種象

牙鉤釵,拿來搔痒,算是很漂亮的。”第二十一章講衛生與醫藥,又

說到“十八世紀的太太們頭上成群的養虱子。”又舉例說明道:

    “一三九三年,一法國著者教給他美麗的讀者六個方法,治她們

的丈夫的跳蚤。一五三九年出版的一本書列有奇效方,可以除滅跳蚤

,虱子,虱卵,以及臭虫。”照這樣看來,不但証明“西洋也有臭虫

”,更可見貴夫人的青絲上也滿生過虱子。在中國,這自然更要普遍

了,褚人獲編《堅瓠集》丙集卷三有一篇《須虱頌》,其文曰:

    “王介甫王禹玉同伺朝,見虱自介甫襦領直緣其須,上顧而笑,

介甫不知也。朝退,介甫問上笑之故,禹玉指以告,介甫命從者去之

。禹玉曰,未可輕去,愿頌一言。介甫曰,何如?禹玉曰,屢游相須

,曾經御覽,未可殺也,或曰放焉。眾大笑。”我們的荊公是不修邊

幅的,有一個半個小虫在胡須上爬,原算不得是什么奇事,但這卻令

我想起別一件軼事來,據說徽宗在五國城,寫信給舊臣道,“朕身上

生虫,形如琵琶。”照常人的推想,皇帝不認識虱了,似乎在情理之

中,而且這樣傳說,幽默與悲感混在一起,也頗有意思,但是參照上

文,似乎有點不大妥帖了。宋神宗見了虱子是認得的,到了徽宗反而

退步,如果屬實,可謂不克繩其祖武了。《堅瓤集》中又有一條“恆

言”,內分兩節如下:

        張磊塘善清言,一日赴徐文貞公席,食鰻魚蝗魚。厄人誤不

置醋。張云,倉皇失措。文貞腰捫一虱,以齒斃之,血濺以上。張云

,大率類此。文貞亦解頤。

        清客以齒斃虱有聲,妓哂之。頃妓亦得虱,以添香置爐中而

爆。客顧曰,熟了。妓曰,愈于生吃。

    這一條筆記是很重要的虱之文獻,因為他在說明貴人清客妓女都

有們虱的韻致外,還告訴我們斃虱的方法。《我們是文明么》第二十

一章中說:

    “正如老鼠離開將沉的船,虱子也會離開將死的人,依照冰地的

學說。所以一個沒有虱子的愛斯吉摩人是很不安的。這是多么愉快而

且適意的事,兩個好友互捉頭上的虱以為消遣,而且隨復庄重地將它

們送到所有者的嘴里去。在野蠻世界,這種交互的服務實在是很有趣

的游戲。黑龍江邊的民族不知道有別的更好的方法,可以表示夫婦的

愛情與朋友的交誼。在亞爾泰山及南西伯利亞的突厥人也同樣的愛好

這個玩藝兒。他們的皮衣里滿生著虱子,那妙手的土人便永遠在那里

搜查這些生物,捉到了的時候,咂一咂嘴兒把它們都吃下去。拉得洛

夫博士親自計算過,他的向導在一分鐘內捉到八九十匹。在原始民間

故事里多講到這個普遍而且有益的習俗,原是無怪的。”由此可見普

通一般斃虱法都是同徐文貞公一樣,就是所謂“生吃”的,只可惜“

有禮節的歐洲人是否吞咽他們的寄生物查不出証據”,但是我想這總

也可以假定是如此罷,因為世上恐怕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方法,不過

史有團文,洛威博士不敢輕易斷定罷了。

    但世間萬事都有例外,這里自然也不能免。佛教反對殺生,殺人

是四重罪之一,犯者波羅夷不共住,就是殺畜生也犯波逸提罪,他們

還注意到水中土中几乎看不出的小虫,那么對于虱子自然也不肯忽略

過去。《四分律》卷五十《房舍鍵度法》中云:

    “于多人住處拾虱棄地,佛言不應爾。彼上座老病比丘數數起棄

虱,疲極,佛言應以器,若磊,若動貝,若敝物,若綿,拾著中。若

虱走出,應作筒盛。彼用寶作筒,佛言不應用寶作筒,聽用角牙,若

骨,若鐵,若銅,若鉛錫,若竿蔗草,若竹,若葦,若木,作筒,虱

若出,應作蓋塞。彼寶作塞,佛言不應用寶作塞,應用牙骨乃至木作

,無安處,應以縷系著床腳里。”小林一茶(一七六三-一八二七)

是日本近代的詩人,又是佛教徒,對于動物同聖芳濟一樣,几乎有兄

弟之愛,他的詠虱的詩句據我所見就有好几句,其中有這樣一首,曾

譯錄在《雨天的書》中,其詞曰:

        捉到一個虱子,將它掐死固然可憐,要把它舍在門外.讓它

絕食,也覺得不忍,忽然想到我佛從前給與鬼予母的東西,成此。

        “虱子啊,放在和我味道一樣的石榴上爬著。”

        (注,日本傳說,佛降伏鬼子母,給與石榴實食之,以代人

肉,因石榴實味酸甜似人肉云。據《香子母經》說,她后來變為生育

之神,這石榴大約只是多子的象征罷了。)

    這樣的待遇在一茶可謂仁至義盡,但虱子恐怕有點覺得不合式,

因為像和尚那么吃淨素他是不見得很喜歡的。但是,在許多虱的本事

之中,這些算是最有風趣了。佛教雖然也重聖貧,一面也還講究--這

你作清潔未必妥當,或者總叫作“威儀”罷,因此有些法則很是細密

有趣,關于虱的處分即其一冽,至于一茶則更是浪漫化了一點罷了。

中國捫虱的名士無論如何不能到這個境界,也決做不出像一茶那樣的

許多詩句來,例如--

        喂,虱子呵,爬罷爬罷,向著春天的走向。

    實在譯不好,就此打住罷。--今天是清明節,野哭之聲猶在于耳

,回家寫這小文,聊以消遣,覺得這倒是頗有意義的事。

                          民國十九年四月五日,于北平

      (附記〕

        友人指示,周密《齊東野語》中有材料可取,于卷十六查得

《嚼虱》一則,今補錄于下:

    “余負日茅檐,分漁樵個席,時見山翁野媼們身得虱,則致之口

中,若將甘心焉,意甚惡之。然挨之于古,亦有說焉。應侯謂秦工曰

,得宛臨,流陽夏,斷河內,臨東陽,邯鄲猶口中虱。王莽校尉韓成

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虜,無異口中蚤虱。陳思王著論亦曰,得虱者

莫不喇之齒牙,為害身也。三人皆與時貴人,其言乃爾,則野老嚼虱

亦自有典故,可發一笑。”

    我當推究嚼虱的原出,覺得并不由于“若將甘心”的意思,其實

只因虱子肥白可口,臭虫固然氣味不佳,蚤又大小一點了,而且放在

嘴里跳來跳去,似乎不大容易咬著。今見韓校尉的話,仿佛基督同時

的中國人曾兩者兼嚼,到得后來才人心不古,取大而舍小,不過我想

這個証據未必怎么可靠,恐怕這單是文字上的支配,那么跳蚤原來也

是一時的陪綁罷了。

                                四月十三日又記。

                      (1930年4月作,選自《看云集》)

11.兩株樹

         
--草木虫魚之三

    我對于植物比動物還要喜歡,原因是因為我懶,不高興為了區區

視聽之娛一日三餐地去飼養照顧,而且我也有點相信“鳥身自為主”

的迂論,覺得把它們活物拿來做囚徒當奚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若

是草木便沒有這些麻煩,讓它們直站在那里便好,不但并不感到不自

由,并且還真是生了根地不肯再動一動哩。但是要看樹木花草也不必

一定種在自己的家里,關起門來獨賞,讓它們在野外路旁,或是在人

家粉牆之內也并不妨,只要我偶然經過時能夠看見兩三眼,也就覺得

欣然,很是滿足的了。

    樹木里邊我所喜歡的第一種是白楊。小時候讀古詩十九首,讀過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之句,但在南方終未見過白楊,后來在

北京才初次看見。謝在杭著《五雜俎》中云:

    “古人墓樹多植梧揪,南人多種松柏,北人多種白楊。白楊即青

楊也,其樹皮白如梧桐,葉似冬青,微風擊之輒淅瀝有聲,故古詩云

,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予一日宿鄒縣驛館中,甫就枕即聞雨聲

,竟夕不絕,侍兒曰,雨矣。予訝之曰,豈有竟夜雨而無檐溜者?質

明視之,乃青楊樹也。南方絕無此樹。”

    《本草綱目》卷三五下引陳藏器曰,“白楊北上極多,人種墟墓

間,樹大皮白,其無風自動者乃楊移,非白楊也。”又寇宗□云,“

風才至,葉如大雨聲,謂無風自動則無此事,但風微時其葉孤極處則

往往獨搖,以其蒂長葉重大,勢使然也。”王象晉《群芳譜》則云楊

有二種,一白楊,一青楊,白楊蒂長兩兩相對,遇風則籟籟有聲,人

多植之墳墓間,由此可知白楊與青楊本自有別,但“無風自動”一節

卻是相同。在史書中關于白楊有這樣的兩件故事:

    《南史﹒蕭惠開傳》:“惠開為少府,不得志,寺內齋前花草甚

美,悉鏟除,別植白楊。”

    《唐書﹒契□何力傳》:“龍翔中司稼少卿梁□仁新作大明宮,

植白楊于庭,示何力曰,此木易成,不數年可茂。何力不答,但誦白

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之句,□仁驚悟,更植以桐。”

    這樣看來,似乎大家對于白楊都沒有什樣好感。為什么呢?這個

理由我不大說得清楚,或者因為它老是籟籟的動的緣故罷。聽說蘇格

蘭地方有一種傳說,耶穌受難時所用的十字架是用白楊木做的,所以

白楊自此以后就永遠在發抖,大約是知道自己的罪孽深重。但是做釘

的鐵卻似乎不曾因此有什么罪,黑鐵這件東西在法朮上還總有點位置

的,不知何以這樣地有幸有不幸。(但吾鄉結婚時忌見鐵,凡門窗上

鉸鏈等悉用紅紙糊蓋,又似別有緣故。)我承認白楊種在墟墓間的確

很好看,然而種在齋前又何嘗不好,它那瑟瑟的響聲第一有意思。我

在前面的院子里種了一棵,每逢夏秋有客來齋夜話的時候,忽聞淅瀝

聲,多疑是雨下,推戶出視,這是別種樹所沒有的佳處。梁少卿怕白

楊的蕭蕭改種梧桐。其實梧桐也何嘗一定吉祥,假如要講迷信的話,

吾鄉有一句俗諺云,“梧桐大如斗,主人搬家走”,所以就是別庄花

園里也很少種梧桐的。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梧桐的枝干和葉子

真好看,且不提那一葉落知天下秋的興趣了。在我們的后院里卻有一

棵,不知已經有若干年了,我至今看了它十多年,樹干還遠不到五合

的粗,看它大有黃楊木的神氣,雖不厄閏也總長得十分緩慢呢。--

因此我想到避忌梧桐大約只是南方的事,在北方或者并沒有這句俗諺

,在這里梧桐想要如斗大恐怕不是容易的事罷。

    第二種樹乃是烏□,這正與白楊相反,似乎只生長于東南,北方

很少見。陸龜蒙詩云:“行歇每依鴉舅影”,陸游詩云:“烏□赤于

楓,園林二月中”,又云:“烏□新添落葉紅”,都是江浙鄉村的景

象。《齊民要朮》卷十列“五谷果瓜菜茹非中國物產者”,下注云:

“聊以存其名目,記其怪異耳,愛及山澤草木任食非人力所種者,悉

附于此,”其中有烏□一項,引《玄中記》云:“荊陽有烏臼,其實

如雞頭,送之如胡麻子,其汁味如豬脂。”《群芳譜》言:“江浙之

人,凡高山大道溪邊宅畔無不種,”此外則江西安徽蓋亦多有之。關

于它的名字,李時珍說:“烏喜食其子,因以名之。……或曰,其木

老則根下黑爛成臼,故得此名。”我想這或曰恐太迂曲,此樹又名鴉

舅,或者與烏不無關系,鄉間冬天賣野味有□子舄(讀如呆鳥字),

是道墟地方名物,此物殆是烏類乎,但是其味頗佳,平常所謂局肉几

乎便指此篇也。

    □樹的特色第一在葉,第二在實。放翁生長稽山鏡水間,所以詩

中常常說及□葉,使是那唐朝的張繼寒山寺詩所云江楓漁火對愁眠,

也是在說這種紅葉。王端履著《重論文齋筆錄》卷九論及此詩,注云

:“江南臨水多植烏□,秋葉炮霜,鮮紅可愛,詩人類指為楓,不知

楓生山中,性最惡濕,不能種之江畔也。此詩江楓二字亦未免誤認耳

。”范寅在《越諺》卷中□樹項下說:“十月葉丹,即楓,其子可榨

油,農皆植困邊。”就把兩者誤合為一。羅逸長《青山記》云:“山

之麓朱村,蓋考亭之祖居也,自此倚石嘯歌,松風上下,遙望木葉著

霜如猩丹,始見怪以為紅花,久之知為烏□樹也。”《蓬窗續錄》云

:“陸子淵《豫章錄》言,饒信間□樹冬初葉落,結子放蠟,每顆作

十字裂,一叢有數顆,望之若梅花初綻,枝柯潔曲,多在野水亂石間

,遠近成林,真可作畫。此與柿樹俱稱美蔭,園圃植之最宜。”這兩

節很能寫出□樹之美,它的特色仿佛可以說是中國畫的,不過此種景

色自從我離了水鄉的故國已經有三十年不曾看見了。

    □樹子有極大的用處,可以榨油制燭,《越諺》卷中蠟燭條下注

日:“卷芯草干,熬□油拖蘸成燭,加蠟為皮,蓋紫草汁則紅。”汪

日幀著《湖雅》卷八中說得更是詳細:

    “中置燭心,外裹烏□子油,又以紫草染蠟蓋之,曰□油燭。用

棉花子油者曰青油燭,用牛羊油者曰葷油燭。湖俗粑神祭先必燃兩炬

,皆用紅□燭。婚嫁用之曰喜燭,綴蠟花者曰花燭,祝壽所用曰壽燭

,喪家則用綠燭或白燭,亦□燭也。”

    日本寺島安良編《和漢三才圖會》五八引《本草綱目》語云:“

燭有蜜蠟燭虫蠟燭牛脂燭□油燭,”后加案語曰:

    “案庸式云少府監每年供蠟燭七十挺,則元以前既有之矣。有數

品,而多用木蠟牛脂蠟也。有油桐子蠶豆蒼耳子等為蠟者,火易滅。

有鯨蝸油為蠟者,其焰甚臭,牛脂蠟亦臭。近年制精,去其臭氣,故

多以牛蠟偽為木蠟,神佛燈明不可不辨。”

    但是近年來蠟燭恐怕已是倒了運,有洋人替我們造了電燈,其次

也有洋蠟洋油,除了拿到妙峰山上去之外大約沒有它的什么用處了。

就是要用蠟燭,反正牛羊脂也湊合可以用得,神佛未必會得見怪,--

日本真宗的和尚不是都要娶妻吃肉了么?那么□油并不再需要,田邊

水畔的紅葉白實不久也將絕跡了罷。這于國民生活上本來沒有什么關

系,不過在我想起來的時候總還有點懷念,小時候喜讀《南方草木狀

》,《嶺表錄異》和《北戶錄》等書,這種脾氣至今還是存留著,秋

天買了一部大板的《本草綱目》,很為我的朋友所笑,其實也只是為

了這個緣故罷了。

                      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于北平殿藥廬。

                     (1930年12月作,選自《看云集》)

12.莧菜梗

         

--草木虫魚之四

    近日從鄉人處分得腌莧菜梗來吃,對于莧菜仿佛有一種舊雨之感

。莧菜在南方是平民生活上几乎沒有一天缺的東西,北方卻似乎少有

,雖然在北平近來也可以吃到嫩莧菜了。查《齊民要朮》中便沒有講

到,只在卷十列有人莧一條,引《爾雅》郭注,但這一卷所講都是“

五谷果瓜菜茹非中國物產者”,而《南史》中則常有此物出現,如《

王智深傳》云,“智深家貧無人事,嘗餓五日不得食,掘莧根食之。

”又《蔡樽附傳》云,“樽在吳興不飲郡齋井,齋前自種白莧紫茹以

為常餌,詔褒其清。”都是很好的例。

    莧菜據《本草綱目》說共有五種,馬齒莧在外。蘇頌日:“人莧

白莧俱大寒,其實一也,但大者為白莧,小者為人莧耳,其子霜后方

熟,細而色黑。紫莧葉通紫,吳人用染爪者,諸莧中唯此無毒不寒。

赤莧亦謂之花莧,莖葉深赤,根莖亦可糟藏,食之甚美味辛。五色莧

今亦稀有,細莧俗謂之野莧,豬好食之,又名豬莧。”李時珍曰:“

莧并三月撒種,六月以后不堪食,老則抽莖如人長,開細花成穗,穗

中細子扁而光黑,與青箱子雞冠子無別,九月收之。”《爾雅﹒釋草

》:“蕢赤莧”,郭注云:“今之莧赤莖者”,郝懿行疏乃云:“今

驗赤莧莖葉純紫,濃如燕支,根淺赤色,人家或種以飾園庭,不堪啖

也。”照我們經驗來說,嫩的紫莧固然可以渝食,但是“糟藏”的卻

都用白莧,這原只是一鄉的習俗,不過別處的我不知道,所以不能拿

來比較了。

    說到莧菜同時就不能不想到甲魚。《學圃余疏》云:“莧有紅白

二種,素食者便之,肉食者忌與鱉共食。”《本草綱目》引張鼎曰:

“不可與鱉同食,生鱉瘤,又取鱉肉如豆大,以覓菜封裹置土坑內,

以上蓋之,一宿盡變成小鱉也。”其下接聯地引汪機日:“此話屢試

不驗。”《群芳譜》采張氏的活稍加刪改,而未云“即變小鱉”之后

卻接寫一句“試之屢驗”,與原文比較來看未免有點滑稽。這種神異

的物類感應,讀了的人大抵覺得很是好奇,除了雀入大水為蛤之類無

可著手外,總想怎么來試他一試,莧菜鱉肉反正都是易得的材料,一

經實驗便自分出真假,雖然也有越試越胡涂的,如《西陽雜俎》所記

,“蟬未脫時名復育,秀才韋翱庄在杜曲,常冬中掘樹根,見復育附

于朽處,怪之,村人言蟬固朽木所化也,翱因剖一視之,腹中猶實爛

木。”這正如剖雞胃中皆米粒,遂說雞是白米所化也。莧菜與甲魚同

吃,在三十年前曾和一位族叔試過,現在族叔已將七十了,聽說還健

在,我也不曾肚痛,那么鱉瘤之說或者也可以歸人不驗之列了罷。

    莧菜梗的制法須俟其“抽莖如人長”,肌肉充實的時候,去葉取

梗,切作寸許長短,用鹽俺藏瓦壇中﹔候發酵即成,生熟皆可食。平

民几乎家家皆制,每食必備,與干菜淹菜及螺獅霉豆腐千張等為日用

的副食物,莧菜梗鹵中又可浸豆腐干,鹵可蒸豆腐,味與“溜豆腐萬

相似,稍帶桔澀,別有一種山野之趣。讀外鄉人游越的文章,大抵眾

口一詞地譏笑上人之臭食,其實這是不足怪的,紹興中等以下的人家

大都能安貧賤,敝衣惡食,終歲勤勞,其所食者除米而外唯菜與鹽,

蓋亦自然之勢耳。干脆者有干菜,濕腋者以槐菜及覽菜梗為大宗,一

年間的“下飯”差不多都在這里,《詩》云,我有旨蓄,可以御冬,

是之謂也,至于存且日久,干脆者別無問題,濕腋則難免氣味變化,

顧氣味有變而亦別具風味,此亦是事實,原無須引西洋干酪為例者也

。

    《邵氏聞見錄》云:“汪信民常言,人常咬得菜根則百事可做,

胡康侯聞之擊節嘆賞。”俗語亦云:“布衣暖,菜根香,讀書滋味長

。”明洪應明遂作《菜根談》以驕語述格言,《醉古堂劍掃》與《婆

羅館清言》亦均如此,可見此體之流行一時了。咬得菜根,吾鄉的平

民足以當之,所謂菜根者當然包括白菜芥菜頭,蘿卜芋艿之類,而莧

菜梗亦附其下,至于莧根雖然救了王智深的一命,實在卻無可吃,因

為在只是梗的末端罷了,或者這里就是梗的別稱也未可知。咬了菜根

是否百事可做,我不能確說,但是我覺得這是頗有意義的,第一可以

食貧,第二可以習苦,而實在卻也有清淡的滋味,并沒有蔑這樣難吃

,膽這樣難嘗。這個年頭兒人們似乎應該學得略略吃得起苦對好。中

國的青年有些太嬌養了,大抵連冷東西都不會吃,水果冰激淋除外,

我真替他們憂慮,將來如何上得前敵,至于那粉澤不去手,和穿紅里

子的夾袍的更不必說了。其實我也并不激烈地想禁止跳舞或抽白面,

我知道在亂世的生活中耽溺亦是其一,不滿于現世社會制度而無從反

抗,往往沉浸于醇酒婦人以解憂悶,與中山餓夫殊途而同歸,后之人

略跡原心,也不敢加以非薄,不過皮也只是近于豪杰之徒才可以,決

不是我們凡人所得以援引的而已。--喔,似乎離本題太遠了,還是

就此打住,有話改天換了題目再談罷。

                        二十年十月二十六日,于北平

                        (1931年10月作,選自《看云集》)

13.水裡的東西

         

--草木虫魚之五

    我是在水鄉生長的,所以對于水未免有點情分。學者們說,人類

曾經做過水族,小兒喜歡弄水,便是這個緣故。我的原因大約沒有這

樣遠,恐怕這只是一種習慣罷了。

    水,有什么可愛呢?這件事是說來話長,而且我也有點兒說不上

來。我現在所想說的單是水里的東西。水里有魚蝦,螺蚌,英白,菱

角,都是值得記憶的,只是沒有這些工夫來--紀錄下來,經了好几

天的考慮,決心將動植物暫且除外。--那么,是不是想來談水底里的

礦物類么?不,決不。我所想說的,連我自己也不明白它是哪一類,

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死的還是活的,它是這么一種奇怪的東西。

    我們鄉間稱它作Chosychiu,寫出字來就是“河水鬼”。它是溺

死的人的鬼魂。既然是五傷之一,--五傷大約是水、火、刀、繩、

毒罷,但我記得又有虎傷似乎在內,有點弄不清楚了,總之水死是其

一,這是無可疑的,所以它照例應“討替代”。聽說吊死鬼時常騙人

從圓窗伸出頭去,看外面的美景,(還是美人?)倘若這人該死,頭

一伸時可就上了當,再也縮不回來了。河水鬼的法門也就差不多是這

一類,它每幻化為種種物件,浮在岸邊,人如伸手想去撈取,便會被

拉下去,雖然看來似乎是他自己鑽下去的。假如吊死鬼是以色迷,那

么河水鬼可以說是以利誘了。它平常喜歡變什么東西,我沒有打聽清

楚,我所記得的只是說變“花棒槐”,這是一種玩具,我在几時聽見

所以特別留意,至于所以變這玩具的用意,或者是專以引誘小兒亦未

可知。但有時候它也用武力,往往有鄉人游泳,忽然沉了下去,這些

人都是像蛤蟆一樣地“識水”的,論理決不會失足,所以這顯然是河

水鬼的勾當,只有外道才相信是由于什么腳筋拘攣或心臟麻痺之故。

    照例,死于非命的應該超度,大約總是念經拜仟之類,最好自然

是“翻九樓”,不過翻的人如不高妙,從七七四十九張桌子上跌了下

來的時候,那便別樣地死于非命,又非另行超度不可了。翻九樓或拜

仟之后,鬼魂理應已經得度,不必再討替代了,但為防萬一危險計,

在出事地點再立一石幢,上面刻南無阿彌陀佛六字,或者也有刻別的

文甸的罷,我卻記不起來了。在鄉下走路,突然遇見這樣的石幢,不

是一件很愉快的事,特別是在傍晚,獨自走到渡頭,正要下四方的渡

船親自拉船索渡過去的時候。

    話雖如此,此時也只是毛骨略略有點聳然,對于河水鬼卻壓根兒

沒有什么怕,而且還簡直有點兒可以說是親近之感。水鄉的住民對于

別的死或者一樣地怕,但是淹死似乎是例外,實在怕也怕不得許多,

俗語云,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如住水鄉而怕水,那么

只好骰到山上去,雖然那里又有別的東西等著,老虎、馬熊。我在大

風暴中渡過几口大樹港,坐在二尺寬的小船內在自鵝似的浪上亂滾,

轉眼就可以沉到底去,可是像烈士那樣從容地坐著,實在覺得比大元

帥時代在北京還要不感到恐怖。還有一層,河水鬼的樣子也很有點愛

嬌。普通的鬼保存它死時的形狀,譬如虎傷鬼之一定大聲喊阿晴,被

殺者之必用一只手提了它自己的六斤四兩的頭之類,唯獨河水鬼則不

然,無論老的小的村的俊的,一掉到水里去就都變成一個樣子,據說

是身體矮小,很像是一個小孩子,平常三二成群,在岸上柳樹下“頓

銅錢”,正如街頭的野孩子一樣,一被驚動便跳下水去,有如一群青

蛙,只有這個不同,青蛙跳時“不東”的有水響,有波紋,它們沒有

。為什么老年的河水鬼也喜歡攤錢之戲呢?這個,鄉下懂事的老輩沒

有說明給我聽過,我也沒有本領自己去找到說明。

    我在這里便聯想到了在日本的它的同類。在那邊稱作“河童”,

讀如cappa,說是Kawawappa之略,意思即是川童二字,仿佛芥川龍之

介有過這樣名字的一部小說,中國有人譯為“河伯”,似乎不大妥帖

。這與河水鬼有一個極大的不同,因為河童是一種生物,近于人魚或

海和尚。它與河水鬼相同要拉人下水,但也喜歡拉馬,喜歡和人角力

。它的形狀大概如猿猴,色青黑,手足如鴨掌,頭頂下凹如碟子,碟

中有水時其力無敵,水涸則軟弱無力,頂際有毛發一圈,狀如前劉海

,日本兒童有蓄此種發者至今稱作河童發云。柳田國男在《山島民譚

集》(1914)中有一篇“河童駒引”的研究,岡田建文的《動物界靈

異志》(1927)第三章也是講河童的,他相信河童是實有的動物,引

《幽明錄》云,“水□一名□童,一名水精,裸形人身,長三五升,

大小不一,眼耳鼻舌唇皆具,頭上戴一盆,受水三五尺,只得水勇猛

,失水則無勇力,”以為就是日本的河童。關于這個問題我們無從考

証,但想到河水鬼特別不像別的鬼的形狀,卻一律地狀如小兒,仿佛

也另有意義,即使與日本河童的迷信沒有什么關系,或者也有水中怪

物的分子混在里邊,未必純粹是關于鬼的迷信了罷。

    十八世紀的人寫文章,末后常加上一個尾巴,說明寓意,現在覺

得也有這個必要,所以添寫几句在這里。人家要懷疑,即使如何有閑

,何至于談到河水鬼去呢?是的,河水鬼大可不談,但是河水鬼的信

仰以及有這信仰的人卻是值得注意的。我們平常只會夢想,所見的或

是天堂,或是地獄,但總不大愿意來望一望這凡俗的人世,看這上邊

有些什么人,是怎么想。社會人類學與民俗學是這一角落的明燈,不

過在中國自然還不發達,也還不知道將來會不會發達。我愿意使河水

鬼來做個先鋒,引起大家對于這方面的調查與研究之興趣。我想恐怕

喜歡頓銅錢的小鬼沒有這樣力量,我自己又不能做研究考証的文章,

便寫了這樣一篇閑話,要想去拋磚引玉實在有點慚愧。但總之關于這

方面是“佇候明教”。

                                         十九年五月

                               (1930年5月作,選自《看云集》)

14.關于蝙蝠

         

--草木虫魚之七

    苦雨翁:□

    我老早就想寫一篇文章論論這位奇特的黑夜行腳的蝙蝠君。但終

于沒有寫,不,也可以說是寫過的,只是不立文字罷了。        □

“苦雨翁”是周作人的筆名,1930年3月11日、1931年9月14日周作人

致書廢名,都自署“苦雨”。

    昨夜從苦雨齋談話歸來,車過西四牌樓,忽然見到几只蝙蝠沿著

電線上面飛來飛去,似乎并不怕人,熱鬧市口他們這等游逛,說起來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豈未免有點兒鄉下人進城乎。

    “奶奶經”告訴我,蝙蝠是老鼠變的。怎樣地一個變法呢?據云

,老鼠嘴饞,有一回口渴,錯偷了鹽吃,于是脫去尾巴,生上翅膀,

就變成了現在的蝙蝠這般模樣。這倒也十分自在,未免更上一層樓,

從地上的活動,進而為空中的活動,飄飄乎不覺羽化而登仙。但另有

一說,同為老鼠變的則一,同為口渴的也則一,這個則是偷吃了油。

我佛面前長明燈,每晚和尚來添油,后來不知怎地,卻發現燈盤里面

的油,一到隔宿便涓滴也沒有留存。和尚好生奇怪,有一回,夜半,

私下起來探視,卻見一個似老鼠而又非老鼠的東西昏臥在里面。也許

他正在朦朧罷,和尚輕輕地捻起,驀然間它驚醒了,不覺大聲而疾呼

,“嘰!嘰!”

    和尚慈悲,走出門,一揚手,喝道:

    善哉--

    有翅能飛,

    有足能走。

    于是蝙蝠從此遍天下。

    生物學里關于蝙蝠是怎樣講法,現在也不大清楚了。只知道他是

胎生的,怪別致的,走獸而不離飛鳥,生上這么兩扇軟翅,分明還記

得,小時候讀小學教科書(共和國的),曾經有過蝙蝠君的故事。唉

,這太叫人什么了,想起那教科書,真未免對于此公有些不敬,仿佛

說他是被厭棄者,走到獸群,獸群則曰,你有兩翅,非我族類。走到

鳥群,鳥群則曰,你是胎生,何與吾事。這似乎是因為蝙蝠君會有挑

唆和離間的本事。究竟它和它的同輩爭過怎樣的一席長短,或者與它

的先輩先生們有過何種利害沖突的關系,我俱無從知道,固然在事實

上好像也找不出什么証據來,大抵這些都是由于先輩的一時高興,任

意賜給它的頭銜罷。然而不然,不見夫種植圖乎,上有蝙蝠飛來,據

說這就是“福”的象征呢。在這里,蝙蝠君倒又成為“幸運兒”了。

本來末,舉凡人世所謂擁護呀,打倒呀之類,壓根兒就是個倚伏作閑

,孟柯不也說過嗎,“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蝙蝠君自然還是

在那里過他的幽棲生活。但使我擔心的,不知現在的小學教科書,或

者兒童讀物里面,還有這類不愉快的故事沒有。

    夏夜的蝸幅,在鄉村里面的,卻有著另一種風味。日之夕矣,這

一天的農事告完,支糧進了倉房。牧人趕回豬羊,老黃牛總是在樹下

多歇一會兒,嘴里懶懶嚼著干草,白沫一直拖到地,照例還要去南塘

喝口水才進牛欄的罷。長工几個人老是蹲在場邊,腰里拔出旱煙袋在

那里彼此對火。有時也默默然不則一聲。場面平滑如一汪水,我們一

群孩子喜歡再也沒有可說的,有的光了腳在場上亂跑。這時不知從哪

里來的蝙蝠,來來往往的只在頭上盤旋,也不過是樹頭高罷,孩子們

于是慌了手腳,跟著在場上兜轉,性子急一點的未免把光腳亂跺。還

是大人告訴我們的,脫下一只鞋,向空拋去,蝙蝠自會鑽進里邊來,

就容易把它捉住了。然而蝙蝠君卻在逗弄孩子們玩耍,倒不一定會給

捉住的,不過我們蹺一只腳在場上跳來跳去,實在怪不方便的,一不

慎,腳落地,踏上滿襪子土,回家不免要挨父親瞪眼。有時在外面追

趕蝙蝠直至更深,弄得一身土,不敢回家,等到母親出門呼喚,才沒

精打采的歸去。

    年來只在外面漂泊,家鄉的事事物物,表面上似乎來得疏闊,但

精神上卻也分外地覺得親近。偶爾看見夏夜的蝙蝠,因而想起小時候

聽白發老人說“奶奶經”以及自己頑皮的故事,真大有不勝其今昔之

感了。

    關于蝙蝠君的故事,我想先生知道的要多許多,寫出來也定然韋

趣。何妨也就來談談這位“夜行者”呢?

    Grahame的《楊柳風》(The Wind in the Willows)小書里面,

不知曾附帶提到這小動物沒有,順便的問一聲。

                                   七月二十日,啟無□。

    啟無兄:        □啟無,即沈啟無(1902一1969),字閑步,

筆名有開元、童駝、潛庵等。江蘇淮陰人,是周作人的“受業弟子”

,在三、四十年代與周作人過往甚密。《周作人書信》曾收有1931年

至1933年間周作人“與沈啟無君書二十五通”,周作人還曾為沈啟無

編《近代散文抄》寫了兩篇序言。但1943年沈啟無與周作人反目,周

作人又發表“破門聲明”,將沈啟無逐出教門。沈啟無寫有《閑步庵

隨筆》、《籌夜筆記》、《風俗瑣記》等多種散文集。

    關于蝙蝠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很少,未必有什么可以補充。查《和

漢三才圖會》卷四十二原禽類,引《本草綱目》等文后,按語曰:“

伏翼身形色聲牙爪皆似鼠而有肉翅,蓋老鼠化成,故古寺院多有之。

性好山椒,包椒于紙拋之,則伏翼隨落,竟捕之。若所嚙手指則難放

,急以椒與之,即脫焉。其為鳥也最卑賤者,故俚語云,無鳥之鄉蝙

蝠為上。”案日本俗語“無鳥的鄉村的偏幅”,意思就是矮子隊里的

長子。蝙蝠喜歡花椒,這種傳說至今存在,如東京兒歌云:

        蝙蝠,蝙蝠,

        給你山椒吧,

        柳樹底卜給你水喝吧。

        蝙蝠,蝙蝠,

        山椒的兒,

        柳樹底下給你醋喝吧。

    北原白秋在《日本的童謠》中說:“我們做兒童的時候,吃過晚

飯就到外邊去,叫蝙蝠或是追蝙蝠玩。我的家是酒坊,酒倉左近常響

蝙蝠飛翔。而且蝙蝠喜歡喝酒。我們捉到蝙蝠,把酒倒在碟子里,拉

住它的翅膀,伏在里邊給它酒喝。蝙蝠就紅了臉,醉了,或者老鼠似

的吱吱地叫了。”日向地方的童謠云:

        酒坊的蝙蝠,給你酒喝吧。

        喝燒酒么,喝清酒么?

        再下一點來再給你喝吧。

    有些兒童請它吃糟喝醋,也都是這個意思的變換。不過這未必全

是好意,如長野的童謠便很明白,即是想脫一只鞋向空拋去也。其詞

曰:

        蝙蝠,來,

        快來!

        給你草鞋,快來!

      雪如女士編《北平歌謠集》一0三首云:

        檐蝙蝠,穿花鞋,

        你是奶奶我是爺。

     這似乎是幼稚的戀愛歌,雖然還是說的花鞋。

    蝙蝠的名譽我不知道是否系為希臘老奴伊索所弄壞,中國向來似

乎不大看輕它的。它是暮景的一個重要的配色,日本《誹句辭典》中

說:“無論在都會或鄉村,薄暮的景色與蝙蝠都相調和,但熱鬧雜沓

的地方其調和之度較薄。大路不如行人稀少的小路,都市不如寂靜的

小城,更密切地適合。看蝙蝠時的心情,也要仿佛感著一種蕭寂的微

淡的哀愁那種心情才好。從滿腔快樂的人看去,只是皮相的觀察,覺

得蝙蝠在暮色中飛翔罷了,并沒有什么深意,若是帶了什么敗殘之憾

或歷史的悲愁那種情調來看,便自然有別種的意趣浮起來了。”這雖

是《詩韻含英》似的解說,卻也頗得要領,小時候讀唐詩,(韓退之

的詩么?)有兩句云:“山石犖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至今

還覺得有趣味。會稽山下的大禹廟里,在禹王耳朵里做案的許多蝙蝠

,白晝也吱吱地亂叫,因為我們到廟時不在晚間,所以總未見過這樣

的情景。日本俳句中有好些詠蝙蝠的佳作,舉其一二:

          蝙蝠呀,

          屋頂草長--

          圓覺寺。                  --億兆子作。

          蝙蝠呀,

          人販子的船

          靠近了岸。                  --一水乃家作。

          上牢呀,

          衛士所燒的火上階

          食蚊鳥。                --一芋村作。

     Kakuidor,吃蚊子鳥,即是蝙蝠的別名。

    格來亨的《楊柳風》里沒有說到蝙蝠,他所講的只是土撥鼠,水

老鼠,罐,獺和獺蛤蟆。但是我見過一本《蝙蝠的生活》,很有文學

的趣味,是法國Char1es  Derennes所著,  Willcox女士于一九二四

年譯成英文,我所見的便是這一種譯本。

                           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豈明。□

                            (1930年7月作,選自《看云集》) 

       □豈明,周作人的筆名。據周作人在《知堂回想錄》里說:

“章太炎先生于一九0九年春夏之間寫一封信來,招我們去共學梵文

,寫作‘豫哉啟明兄’,我便從此改寫啟明,隨后《語絲》上面的豈

明、開明、難明,也就從這里引申出來了。”

15. 村里的戲班子

        

    去不去到里趙看戲文?七斤老捏住了照例的那四尺長的毛竹旱煙

管站起來說。

    好吧。我躊躇了一會才回答,晚飯后舅母叫表姐妹們都去做什么

事去了,反正差不成馬將。

    我們出門往東走,面前的石板路朦朧地發白,河水黑黝黝的,隔

河小屋里“哦”的嘆了一聲,知道劣秀才家的黃牛正在休息。再走上

去就是外趙,走過外趙才是里趙,從名字上可以知道這是趙氏聚族而

居的兩個村子。

    戲台搭在五十叔的稻地上,台屁股在半河里,泊著班船,讓戲子

可以上下,台前站著五六十個看客,左邊有兩間露天看台,是趙氏搭

了請客人坐的。我因了五十嬸的招待坐了上去,台上都是些堂客,老

是嗑著瓜子,鼻子里聞著猛烈的頭油氣,戲台上點了兩盞烏默默的發

煙的洋油燈,傳傍傍地打著破鑼,不一會兒有人出台來了,大家舉眼

一看,乃是多福綱司,鎮塘殿的□船里的一位老大,頭戴一頂灶司帽

,大約是扮著什么朝代的皇帝。他在正面半桌背后坐了一分鐘之后,

出來踱了一趟,隨即有一個赤背赤腳,單系一條牛頭水褲的漢子,手

拿兩張破舊的令旗,夾住了皇帝的腰胯,把他一直送進后台去了。接

著出來兩三個一樣赤著背,挽著紐糾頭的人,起首亂跌,將他們的背

脊向台板亂撞亂磕,碰得板都發跳,煙塵陡亂,據說是在“跌鯽魚爆

”,后來知道在舊戲的朮語里叫作摔殼子。這一摔花了不少工夫,我

漸漸有點憂慮,假如不是誰的脊梁或是台板摔斷一塊,大約這場跌打

不會中止。好容易這兩三個人都平安地進了台房,破鑼又侉侉地開始

敲打起來,加上了斗鼓的格答格答的聲響,仿佛表示要有重要的事件

出現了。忽然從后台唱起“呀”的一聲,一位穿黃袍,手拿象鼻刀的

人站在台口,台下起了喊聲,似乎以小孩的呼笑為多:

      “彎老,豬頭多少錢一斤?……”

      “阿九阿九,橋頭吊酒……”

    我認識這是橋頭賣豬肉的阿九。他拿了象鼻刀在台上擺出好些架

勢,把眼睛輪來輪去的,可是在小孩們看了似乎很是好玩,呼號得更

起勁了,其中夾著一兩個大人的聲音道:

      “阿九,多賣點力氣。”

    一個穿白袍的撅著一枝兩頭槍奔出來,和阿九遇見就打,大家知

道這是打更的長明,不過誰也和他不打招呼。

    女客嗑著爪子,頭油氣一陣陣地熏過來。七斤老靠了看台站著,

打了兩個呵欠,抬起頭來對我說道,到那邊去看看吧。

    我也不知道那邊是什么,就爬下台來,跟著他走。到神桌跟前,

看見桌上供著五個紙牌位,其中一張綠的知道照例是火神菩薩。再往

前走進了兩扇大板門,即是五十叔的家里。堂前一頂八仙桌,四角點

了洋蠟燭,在差馬將,四個人差不多都是認識的。我受了“麥鑊燒”

的供應,七斤老在抽他的旱煙--“灣奇”,站在人家背后看得有點入

迷。胡里胡涂地過了好些時光,很有點兒倦怠,我催道,再到戲文台

下溜一溜吧。

    嗡,七斤老含著旱煙管的咬嘴答應。眼睛仍望著人家的牌,用力

地喝了几口,把煙蒂頭磕在地上,別轉頭往外走,我拉著他的煙必子

,一起走到稻地上來。

    戲台上烏黲黲的台亮還是發著煙,堂客和野小孩都已不見了,台

下還有些看客,零零落落地大約有十來個人。一個穿黑衣的人在台上

踱著。原來這還是他阿九,頭戴毗盧帽,手執仙帚,小丑似的把腳一

伸一伸地走路,恐怕是《合缽》里的法海和尚吧。

    站了一會兒,阿九老是踱著,拂著仙帚。我覺得煙必子在動,便

也跟了移動,漸漸往外趙方面去,戲台留在后邊了。

    忽然聽得遠遠地破鑼侉侉地響,心想阿九這一出戲大約已做完了

吧。路上記起兒童的一首俗歌來,覺得寫得很好:

        台上紫云班,台下都走散。

        連連關廟門,東邊牆壁都爬坍。

        連連扯得住,只剩一擔餛飩擔。

                                            十九年六月

                              《1930年6月作,選白《看云集》)

16.鬼的生長

         

    關于鬼的事情我平常很想知道。知道了有什么好處呢?那也未必

有,大約實在也只是好奇罷了。古人云,唯聖人能知鬼神之情狀,那

么這件事可見不是容易辦到的,自悔少不弄道學,此路已是不通,只

好發揮一點考據癬,從古今人的紀錄里去找尋材料,或者能夠間接的

窺見百一亦未可知。但是千百年來已非一日,載籍浩如煙海,門外摸

索,不得象尾,而且鬼界的問題似乎也多得很,盡夠研究院里先生們

一生的檢討,我這里只提出一個題目,即上面所說的鬼之生長,姑且

大題小做,略陳管見,仁候明教。

    人死后為鬼,鬼在陰間或其他地方究竟是否一年年的照常生長,

這是一個問題。其解決法有二。一是根據我們這種老頑固的無鬼論,

那末免文不對題,而且也太殺風景,其次是普通的有鬼論,有鬼才有

生長與否這問題發生,所以歸根結底解決還只有這唯一一法。然而有

鬼雖為一般信士的定論,而其生長與否卻占人人殊,莫衷一是。清紀

昀《如是我聞》卷四云:

    “任于田言,其鄉有人夜行,月下見墓道松柏問有兩人并坐,一

男子年約十六七,韶秀可愛,一婦人白發垂項,佝僂攜杖,似七八十

以上人,倚肩笑語,意若甚相悅,竅訝何物淫嫗,乃與少年兒狎昵,

行稍近,冉冉而滅。次日詢是誰家塚,始知某早年夭折,其婦孀守五

十餘年,歿而合窆于是也。”照這樣說,鬼是不會生長的,他的容貌

年紀便以死的時候為准。不過仔細想起來,其間有許多不方便的事情

,如少夫老妻即是其一,此外則子老父幼,依照禮法溫清定省所不可

廢,為兒子者實有竭暇難當之勢,甚可憫也。又如世間法不禁再婚,

貧儒為宗嗣而續弦,死后便有好几房扶養的責任,則此老翁亦大可念

,再醮婦照俗信應鋸而分之,前夫得此一片老軀,更將何所用之耶。

宋邵伯溫《聞見錄》十八云:

    “李夫人生康節公,同墮一死胎,女也。后十餘年,夫人病臥,

見月色中一女子拜庭下,泣曰,母不察,庸醫以藥毒兒,可恨。夫人

曰,命也。女曰,若為命,何兄獨生?夫人日,汝死兄獨生,乃命也

。女子涕泣而去。又十餘年,夫人再見女子來泣曰,一為庸醫所誤,

二十年方得受生,與母緣重故相別。又涕泣而去。”曲園先生《茶香

室三鈔》卷八引此文,案語云:

    “此事甚異,此女子既在母腹中死,一無知識之血肉耳,乃死后

十餘年便能拜能言,豈死后亦如在人間與年俱長乎?”據我看來,准

邵氏《聞見錄》所說,鬼的與年俱長確無疑義,假如照這個說法,紀

文達所記的那年約十六七的男子應該改為七十几歲的老翁,這樣一來

那篇故事便不成立,因為七八十以上的翁媼在月下談心,雖然也未免

是“馬齒長而童心尚在“,卻并不怎么的可訝了。還有一層,鬼可見

人而人不見鬼,最后松柏間相見,翁鬼固然認得媼,但是媼鬼那時如

無人再為介紹,恐怕不容易認識她的五十餘年前的良人了罷。邵紀二

說各有短長,我們凡人殊難別擇,大約只好兩存之罷,而鬼在陰間是

否也是分道揚鐮,各自去生長或不生長呢,那就不得而知了。鬼不生

長說似普通,生長說稍奇,但我卻也找到別的材料,可以參証。《望

杏樓志痛編補》一卷,光緒己亥年刊,無錫錢鶴岑著,蓋為其子杏寶

紀念者,正編惜不可得。補編中有《虯談日記》,紀與其子女筆談,

其三子鼎寶生于已卯四旬而殤,四子杏寶生于辛已十二歲而殤,三女

粵貞生于丁亥五日而殤,皆來下壇。記云:

    “丙申十二月二十一日晚,杏寶始來。問汝去時十二歲,今身軀

加長乎?曰,長。”又云:

    “丁酉正月十六日,早起扶亂,則先兄韻竺與閏妹杏寶皆在。問

先兄逝世時年方二十六,今五十餘矣,容顏亦老乎?曰,老。已留須

乎?曰,留。”由此可知鬼之與年俱長,與人無異。又有數節云:

    “正月二十九日,問几歲有知識乎?曰,三歲。問食乳几年?曰

,三年。”(此系問鼎寶。)

    “三月二十一日,閏妹到。問有事乎?曰,有喜事。何喜?曰,

四月初四日杏寶娶婦。間婦年几何?曰,十三。間請吾輩吃喜酒乎?

曰,不。汝去乎?曰,去。要送賀儀乎?曰,要。間鼎寶娶婦乎?曰

,娶。產子女否?曰,二子一女。”

    “五月二十丸日,問杏兒汝婦山南好否?曰,有喜。蓋已懷孕也

。喜見于何月?曰,五月。何月當產?曰,六月。因問先兄,人十月

而生,鬼皆三月而產乎?曰,是。鬼與人之不同如是,宜女年十一而

可嫁也。”

     “六月十二日,問次女應科,子女同來几人?杏兒代答曰,十

人。余大驚以為誤,反覆詰之,答如故。呼閏妹問之,言與杏兒同。

問嫁才五年,何得產許多,豈一年產几次乎?曰,是。余始知鬼與人

迥別,几與貓大無異,前聞杏兒娶婦十一歲,以為無此事,今合而觀

之,鬼固不可以人理測也。”

    “十九日,問杏兒,壽春叔祖現在否?曰,死。死几年矣?曰,

三年。死后亦用棺木葬乎?曰,用。至此始知鬼亦死,古人謂鬼死日

復,信有之,蓋陰間所產者即□所投也。”以上各節對于鬼之婚喪生

死諸事悉有所發明,可為鬼的生活志之材料,很可珍重。民國二十二

年春游廠甸,于地攤得此冊,白紙木活字,墨筆校正,清雅可喜,《

亂談日記》及《補筆》最有意思,紀述地下情形頗為詳細,因慮紙短

不及多抄,正編未得到雖亦可惜,但當無亂壇紀事,則價值亦少減耳

。吾讀此編,覺得邵氏之說已有副署,然則鬼之生長正亦未可否認歟

。

    我不信鬼,而喜歡知道鬼的事情,此是一大矛盾也。雖然,我不

信人死為鬼,卻相信鬼后有人,我不懂什么是二氣之良能,但鬼為生

人喜懼愿望之投影則當不謬也。陶公千古曠達人,其《歸園田居》云

:“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神釋》云:“應盡便須盡,無復

更多慮”,在《擬挽歌詞》中則云:“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

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陶公于生死豈尚有迷戀,其如此說于文詞

上固亦大有情致,但以生前的感覺推想死后況味,正亦人情之常,出

于自然者也。常人更執著于生存,對于自己及所親之翳然而滅,不能

信亦不愿信其滅也,故種種設想,以為必繼續存在,其存在之狀況則

因人民地方以至各自的好惡而稍稍殊異,無所作為而自然流露,我們

聽人說鬼實即等于聽其談心矣。蓋有鬼論者憂患的人生之雅片煙,人

對于最大的悲哀與恐怖之無可奈何的慰藉,“風流士女可以續未了之

緣,壯烈英雄則曰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相信唯物論的便有禍了

,如精神倔強的人麻醉藥不靈,只好醒著割肉。關公刮骨固屬英武,

然實亦冤苦,非凡人所能堪受,側其乞救于嗎啡者多,無足怪也。《

亂談日記》云:

    “八月初一日,野鬼上乩,報萼貞投生。問何日,書七月三十日

。問何地,曰,城中。問其姓氏,書不知。親戚渭,肉歷久不投生者

盡于數月間陸續而去,豈產者獨盛于今年,故盡去充數耶?不可解也

。杏兒之后能上亂者僅留萼貞一人,若斯言果確,則扶駕之舉自此止

矣。”讀此節不禁黯然。《望杏樓志痛編補》一卷為我所讀過的最悲

哀的書之一,每翻閱輒如此想。如有大創痛人,飲嗎啡劑以為良效,

而此劑者乃系家中煮糖而成,路人旁觀亦哭笑不得。自己不信有鬼,

卻喜談鬼,劉于舊生活里的迷信且大有同情焉,此可見不佞之老矣,

蓋老朽者有些漸益苛刻,有的亦漸益寬容也。

                                         廿三年四月

                              (1934年4月作,選自《夜讀抄》)

17.日本的衣食住

         

    我留學日本還在民國以前,只在東京住了六年,所以對于文化云

云夠不上說什么認識,不過這總是一個第二故鄉,有時想到或是談及

,覺得對于一部分的日本生活很有一種愛著。這里邊恐怕有好些原因

,重要的大約有兩個,其一是個人的性分,其二可以說是思古之幽情

罷。我是生長于東南水鄉的人,那里民生寒苦,冬天屋內沒有火氣,

冷風可以直吹進被窩來,吃的通年不是很咸的腌菜也是很咸的腌魚,

有了這種訓練去過東京的下宿生活,自然是不會不合適的。我那時又

是民族革命的一信徒,凡民族主義必含有復古思想在里邊,我們反對

清朝,覺得清以前或元以前的差不多都好,何況更早的東西。聽說夏

穗卿、錢念勛兩位先生在東京街上走路,看見店鋪招牌的某文句或某

字體,常指點贊嘆,謂猶存唐代遺風,非現今中國所有。岡千側著《

觀光紀游》中亦紀楊惺吾回國后事云:

    “惺吾雜陳在東所獲古寫經,把玩不置曰,此猶晉時筆法,宋元

以下無此真致。”這種意思在那時大抵是很普通的。我們在日本的感

覺,一半是異域,一半卻是古昔,而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異域的,

所以不是夢幻似地空假,而亦與高麗安南的優盂衣冠不相同也。

    日本生活中多保存中國古俗,中國人好自大者反汕笑之,可謂不

察之甚。《觀光紀游》卷二《蘇杭游記》上,記明治甲申(一八八四

)六月二十六日事云:

    “晚與楊君赴陳松泉之邀,會者為陸云孫,汪少符,文小坡。楊

君每談日東一事,滿坐哄然,余不解華語,痴坐其旁。因以為我俗席

地而坐,食無案桌,寢無臥床,服無衣裳之別,婦女涅齒,帶廣,蔽

腰圍等,皆為外人所訝者,而中人辮發垂地,嗜毒煙甚食色,婦女約

足,人家不設廁,街巷不容車馬,皆不免陋者,未可以內笑外,以彼

非此。”岡氏言雖未免有悻悻之氣,實際上卻是說得很對的。以我淺

陋所知,中國人紀述日本風俗最有理解的要算黃公度,《日本雜事詩

》二卷成于光緒五年己卯,已是五十六年前了,詩也只是尋常,注很

詳細,更難得的是意見明達。卷下夫子房屋的注云:

    “室皆離地尺許,以木為板,藉以莞席,入室則脫屨戶外,襪而

登席。無門戶窗隔,以紙為屏,下承以槽,隨意開闔,四面皆然,宜

夏而不宜冬也。室中必有閣以度物,有床第以列器皿陳書畫。(室中

留席地,以半掩以紙屏,架為小閣,以半懸挂玩器,則緣古人床第之

制而亦仍其名。)楹柱皆以木而不雕漆,晝常掩門而夜不局鑰。寢處

無定所,展屏風,張帳幕,則就寢矣。每日必洒掃拂拭,潔無纖塵。

”又一則云:

    “坐起皆席地,兩膝據地,伸腰危坐,而以足承尻后,若跌坐,

若蹲踞,若箕踞,皆為不恭。坐必設褥,敬客之禮有敷數重席者。有

君命則設几,使者宣詔畢,亦就地坐矣。皆古禮也。因考《漢書》賈

誼傳,文帝不覺膝之前于席。《三國志》管寧傳,坐不箕股,當膝處

皆穿。《后漢書》,向栩坐板,坐積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處。朱子又

云,今成都學所存文翁禮殿刻石諸像,皆膝地危坐,兩□隱然見于坐

后帷裳之下。今觀之東人,知古人常坐皆如此。”(《日本國志》成

于八年后丁亥,所記稍詳略有不同,今不重引。)

    這種日本式的房屋我覺得很喜歡。這卻并不由于好古,上文所說

的那種坐法實在有點弄不來,我只能胡坐,即不正式的趺跏,若要像

管寧那樣,則無論敷了几重席也坐不到十分鐘就兩腳麻痺了。我喜歡

的還是那房子的適用,特別便于簡易生活。《雜事詩》注已說明屋內

鋪席,其制編稻草為台,厚可二寸許,蒙草席于上,兩側加麻布黑緣

,每席長六尺寬三尺,室之大小以席計數,自兩席以至百席,而最普

通者則為三席,四席半,六席,八席,學生所居以四席半為多。戶窗

取明者用格子糊以薄紙,名曰障子,可稱紙窗,其他則兩面濃暗色厚

紙,用以間隔,名曰唐紙,可云紙屏耳。閣原名戶棚,即壁櫥,分上

下層,可分貯做褥及衣箱雜物。床第原名“床之間”,即壁龕而大,

下宿不設此,學生租民房時可利用此地堆積書報,几乎平白地多出一

席地也。四席半一室面積才八十一方尺,比維摩斗室還小十分之二,

四壁蕭然,下宿只供給一副茶具,自己買一張小几放在窗下。再有兩

三個坐褥,便可安住。坐在几前讀書寫字,前后左右凡有空地都可安

放書卷紙張,等于一大書桌,客來遍地可坐,客六七人不算擁擠,倦

時隨便臥倒,不必另備沙發,深夜從壁櫥取被攤開,又便即正式睡覺

了。昔時常見日本學生移居,車上載行李只鋪蓋衣包小几或加書箱,

自己手拿玻璃洋油燈在車后走而已。中國公寓住室多在方丈以上,而

板床桌椅箱架之外無多余地,令人感到局促,無安閑之趣。大抵中國

房屋與西洋的相同都是宜于華麗而不宜于簡陋,一間房子造成,還是

行百里者半九十,非是有相當的器具陳設不能算完成,日本則土木功

畢,鋪席糊窗,即可居住,別無一點不足,而且還覺得清疏有致。從

前在日本旅行,在吉松高鍋等山村住宿,坐在旅館的朴素的一室內憑

窗看山,或著浴衣躺席上,要一壺茶來吃,這比向來往過的好些洋式

中國式的旅舍都要覺得舒服,簡單而省費。這樣房屋自然也有缺點,

如《雜事詩》注所云宜夏而不宜冬,其次是容易引火,還有或者不大

謹慎,因為槽上拉動的板窗木戶易于偷啟,而且內無扃鑰,賊一人門

便可各處自在游行也。

    關于衣服《雜事詩》注只講到女子的一部分,卷二云:

    “宮裝皆披發垂肩,民家多古裝束,六八歲時丫髻雙垂,尤為可

人。長,耳不環,手不釧,髻不花,足不弓鞋,皆以紅珊瑚為管。出

則攜蝙蝠傘。帶寬腿尺,圍腰二三匝,復倒卷而直垂之,若褪負者。

衣袖尺許,襟廣微露胸,肩脊亦不盡掩,傅粉如面然,殆《三國志》

所謂丹朱紛身者耶。”又云:

    “女子亦不著褲,里有圍裙,《禮》所謂中單,《漢書》所謂中

裙,深藏不見足,舞者回旋偶一露耳。五部洲惟日本不著褲,聞者驚

怪。今按《說文》,□,腔衣也。《逸雅》,□,兩股各跨別也。□

即今制,三代前固無。張營《疑耀》曰,□即褲,古人皆無襠,有襠

起自漢昭帝時上宮宮人。考《漢書》上官后傳,宮人使令皆為窮□。

服虔曰,窮□前后有襠,不得交通。是為有襠之□所緣起。惟《史記

》敘屠岸賈有置其□中語,《戰國策》亦稱韓昭侯有敝□,則似春秋

戰國既有之,然或者尚無襠那。”這個問題其實本很簡單。日本上古

有□,與中國西洋相同,后受唐代文化衣冠改革,由簡管□而轉為燈

籠□,終乃□腳益大,□襠漸低,今禮服之“□”已几乎是裙了。平

常著□,故里衣中不復有□類的東西,男子但用犢鼻□□,女子用圍

裙,就已行了,迫后民間平時可以衣而不裳,遂不復著,但用作乙種

禮服,學生如上學或訪老師則和服之上必須著□也,現今所謂和服實

即古時之所謂“小袖”,袖本小而底圓,今則甚深廣,有如口袋,可

以容手中箋紙等,與中國和尚所穿的相似,西人稱之曰Kimono,原語

云“著物”,實只是衣服總稱耳。日本衣裳之制大抵根據中國而逐漸

有所變革,乃成今狀,蓋與其房屋起居最適合,若以現今和服住洋房

中,或以華服住日本房,亦不甚適也。《雜事詩》注又有一唄!關于

鞋襪的云:

    “襪前分歧為二□,一□容拇趾,一□容眾趾。展有如兀字者,

兩齒甚高,又有作反凹者。織蒲為苴,皆無牆有梁,梁作人字,以布

綆或紉蒲系于頭,必兩趾問夾持用力乃能行,故襪分作兩歧。考《南

史》虞玩之傳,一履著三十年,□斷以芒接之。古樂府,黃桑柘履蒲

子履,中央有絲兩頭系。知古制正如此也,附注于此。”這個木履也

是我所喜歡著的,我覺得比廣東用皮條絡住腳背的還要好,因為這似

乎更著力可以走路。黃君說必兩趾間夾持用力乃能行,這大約是沒有

穿慣,或者因中國男子多裹腳,腳指互疊不能銜梁,銜亦無力,所以

覺得不容易,其實是套著自然著力,用不著什么夾持的。去年夏間我

往東京去,特地到大震災時沒有毀壞的本鄉去寄寓,晚上穿了和服木

履,曳杖,往帝國大學前面一帶去散步,看看舊書店和地攤,很是自

在,若是穿著洋服就覺得拘束,特別是那么大熱天。不過我們所能穿

的也只是普通的“下馱”,即所謂反凹字形狀的一種,此外名稱“日

和下馱”底作開字形而不很高者從前學生時代也曾穿過,至于那兩齒

甚高的“足馱”那就不敢請教了。在民國以前,東京的道路不很好,

也頗有雨天變醬缸之概,足馱是雨具中的要品,現代卻可以不需,不

穿皮鞋的人只要有日和下馱就可應付,而且在實際上連這也少見了。

    《雜事詩》注關于食物說的最少,其一云:

    “多食生冷,喜食魚,聶而切之,便下箸矣,火熟之物亦喜寒食

。尋常茶飯,蘿卜竹筍而外,無長物也。近仿歐羅巴食法,或用牛羊

。”又云:

    “自天武四年因浮屠教禁食獸肉,非餌病不許食。賣獸肉者隱其

名曰藥食,復曰山鯨。所懸望子,畫牡丹者豕肉也,畫丹楓落葉者鹿

肉也。”講到日本的食物,第一感到驚奇的事的確是獸肉的稀少。二

十多年前我還在三田地方看見過山鯨(這是野豬的別號)的招牌,畫

牡丹楓葉的卻已不見。雖然近時仿歐羅巴法,但肉食不能說很盛,不

過已不如從前以獸肉為穢物禁而不食,肉店也在“江都八百八街”到

處開著罷了。平常鳥獸的肉只是豬牛與雞,羊肉簡直沒處買,鵝鴨也

極不常見。平民的下飯的菜到現在仍舊還是蔬菜以及魚介。中國學生

初到日本,吃到日本飯菜那么清淡,枯槁,沒有油水,一定大驚大恨

,特別是在下宿或分租房間的地方。這是大可原諒的,但是我自己卻

不以為苦,還覺得這有別一種風趣。吾鄉窮苦,人民努力日吃三頓飯

,唯以腌菜臭豆腐螺螄為菜,故不怕咸與臭,亦不嗜油若命,到日本

去吃無論什么都不大成問題。有些東西可以與故鄉的什么相比,有些

又即是中國某處的什么,這樣一想就很有意思。如味噌汁與干菜湯,

金山寺味噌與豆板醬,福神漬與醬咯噠,牛蒡獨活與蘆筍,鹽鮭與勒

鯗,皆相似的食物也。又如大德寺納豆即咸豆豉,澤庵漬即福建的黃

土蘿卜,藥藕即四川的黑豆腐,刺身即廣東的魚生,壽司(《雜事詩

》作壽志)即古昔的魚鮮,其制法見于《齊民要朮》,此其間又含有

文化交通的歷史,不但可吃,也更可思索。家庭宴集自較丰盛,但其

清淡則如故,亦仍以菜蔬魚介為主,雞豚在所不廢,唯多用其瘦者,

故亦不油膩也。近時社會上亦流行中國及西洋菜,試食之則并不佳,

即有名大店亦如此,蓋以日東手法調理西餐(日本昔時亦稱中國為西

方)難得恰好,唯在赤扳一家云“酋”者吃中餐極佳,其廚師乃來自

北平云。日本食物之又一特色為冷,確如《雜事詩》注所言。下宿供

膳尚用熱飯,人家則大抵只煮早飯,家人之為官吏教員公司職員工匠

學生者皆裹飯而出,名曰“便當”,匣中盛飯,別一格盛菜,上者有

魚,否則梅干一二而已。傍晚歸來,再煮晚飯,但中人以下之家便吃

早晨所余,冬夜苦寒,乃以熱苦茶淘之。中國人慣食火熱的東西,有

海軍同學昔日為京官,吃飯恨不熱,取飯鍋置坐右,由鍋到碗,由碗

到口,迅疾如暴風雨,乃始快意,此固是極端,卻亦是一好例。總之

對于食物中國大概喜熱惡冷,所以留學生看了“便當”恐怕無不頭痛

的。不過我覺得這也很好,不但是故鄉有吃“冷飯頭”的習慣,說得

迂腐一點,也是人生的一“點小訓練。希望人人都有“吐斯”當晚點

心,人人都有小汽車坐,固然是久遠的理想,但在目前似乎刻苦的訓

練也是必要。日本因其工商業之發展,都會文化漸以增進,享受方面

也自然提高,不過這只是表面的一部分,普通的生活還是很刻苦,此

不必一定是吃冷飯,然亦不妨說是其一。中國平民生活之苦已甚矣,

我所說的乃是中流的知識階級應當學點吃苦,至少也不要太講享受。

享受并不限于吃“吐斯”之類,抽大煙娶姨太太打麻將是中流享樂思

想的表現,此一種病真真不知道如何才救得過來,上文云云只是姑妄

言之耳。

    六月九日《大公報》上登載梁實秋先生的一篇論文,題曰《自信

力與夸大狂》,我讀了很是佩服,有關于中國的衣食住的几句話可以

引用在這里。梁先生說中國文化里也有一部分是優于西洋者,解說道

:

    “我覺得可說的太少,也許是從前很多,現在變少了。我想來想

去只覺得中國的菜比外國的好吃,中國的長袍布鞋比外國的舒適,中

國的宮室園林比外國的雅麗,此外我實在想不出有什么優于西洋的東

西。”梁先生的意思似乎重在消極方面,我們卻不妨當作正面來看,

說中國的衣食住都有些可取的地方。本來衣食住三者是生活中最重要

的部分,因其習慣與便利,發生愛好的感情,轉而成為優劣的辨別,

所以這里邊很存著主觀的成分,實在這也只能如此,要想找一根絕對

平直的尺度來較量蓋几乎是不可能的。固然也可以有人說,“因為西

洋人吃雞蛋,所以兄弟也吃雞蛋。”不過在該吃之外還有好吃問題,

恐怕在這一點上未必能與西洋人一定合致,那么這吃雞蛋的兄弟對于

雞蛋也只有信而未至于愛耳。因此,改變一種生活方式很是煩難,而

欲了解別種生活方式亦不是容易的事。有的事情在事實并不怎么愉快

,在道理上顯然看出是荒謬的,如男子拖辮,女人纏足,似乎應該不

難解決了,可是也并不如此,民國成立已將四半世紀了,而辮發未絕

跡于村市,士大夫中愛賞金蓮步者亦不乏其人,他可知矣。谷崎潤一

郎近日刊行《攝陽隨筆》,卷首有《陰翳禮贊》一篇,其中說漆碗盛

味噌汁(以醬汁作湯,蔬類作料,如茄子蘿卜海帶,或用豆腐)的意

義,頗多妙解,至悉歸其故于有色人種,以為在愛好上與白色人種異

其趣,雖未免稍多宿命觀的色彩,大體卻說得很有意思。中日同是黃

色的蒙古人種,日本文化古來又取資中上,然而其結果乃或同或異,

唐時不取太監,宋時不取纏足,明時不取八股,清時不取雅片,又何

以嗜好迥殊那。我這樣說似更有陰沉的宿命觀,但我固深欽日本之善

于別擇,一面卻亦仍夢想中國能干將來蕩滌此諸染污,蓋此不比衣食

住是基本的生活,或者其改變尚不至于絕難歟。

    我對于日本文化既所知極淺,今又欲談衣食住等的難問題,其不

能說得不錯,蓋可知也。幸而我預先聲明,這全是主觀的,回憶與印

象的一種雜談,不足以知日本真的事情,只足以見我個人的意見耳。

大抵非自己所有者不能深知,我尚能知故鄉的民間生活,因此亦能干

日本生活中由其近似而得理會,其所不知者當然甚多,若所知者非其

真相而只是我的解說,那也必所在多有而無可兔者也。日本與中國在

文化的關系上本猶羅馬之與希臘,及今乃成為東方之德法,在今日而

談日本的生活,不撒有“國難”的香料,不知有何人要看否,我亦自

己懷疑。但是,我仔細思量日本今昔的生活,現在日本叫“非常時”

的行動,我仍明確地看明白日本與中國畢竟同是亞細亞人,興衰禍福

目前雖是不同,究竟的命運還是一致,亞細亞人豈終將淪于劣種乎,

念之偶然。因談衣食住而結論至此,實在乃真是漆黑的宿命論也。

                              甘四年六月甘一日,在北平。

                           (1935年6月作,選自《苦竹雜記》)

18.談油炸鬼

         
劉廷璣著《在園雜志》卷一有一條云:

    “東坡云,謫居黃州五年,今日北行,岸上聞騾馱鐸聲,意亦欣

然。鐸聲何足欣,蓋久不聞而今得聞也。昌黎詩,照壁喜見蠍。蠍無

可喜,蓋久不見而今得見也。子由浙東觀察副使奉命引見,彼黃河至

王家營,見草棚下挂油□鬼數枚。制以鹽水和面,扭作兩股如粗繩,

長五六寸,于熱油中□成黃色,味頗佳,俗名油□鬼。予即于馬上取

一枚啖之,路人及同行者無不匿笑,意以為如此鞍馬儀從而乃自取自

啖此物耶。殊不知予離京城赴浙省今十六年矣,一見河北風味不覺狂

喜,不能自持,似與韓蘇二公之意暗合也。”在園的意思我們可以了

解,但說黃河以北才有油□鬼卻并不是事實。江南到處都有,紹興在

東南海濱,市中無不有麻花攤,叫賣麻花燒餅者不絕于道。范寅著《

越諺》卷中飲食門云:

    “麻花,即油□檜,迄今代遠,恨磨業者省工無頭臉,名此。”

案此言系油□秦檜之,殆是望文中義,至同一癸音而曰鬼曰檜,則由

南北語異,紹興讀鬼若舉不若癸山。中國近世有饅頭,其緣起說亦怪

異,與油□鬼相類,但此只是傳說罷了。朝鮮權寧世編《支那四聲字

典》,第一七五Kuo字項下注云:

    “□□Kuo,正音。油□□子,小麥粉和雞蛋,油煎拉長的點心

。油炸﹔□□同上。但此一語北京人悉讀作Kuei音,正音則唯鄉下人

用之。”此說甚通,鬼檜二讀蓋即由□□轉出。明王思任著《諺庵文

飯小品》卷三《游滿井記》中云:

    “賣飲食者邀訶好火燒,好酒,好大飯,好果子。”所云果子即

油□□子,并不是頻婆林禽之流,謔庵于此多用土話,邀訶亦即叱喝

,作平聲讀也。

    鄉間制麻花不曰店而曰攤,蓋大抵簡陋,只兩高凳架木板,于其

上和面搓條,傍一爐可烙燒餅,一油鍋炸麻花,徒弟用長竹筷翻弄,

擇其黃熟者夾置鐵絲籠中,有客來買時便用竹絲穿了打結遞給他。做

麻花的手執一小木棍,用以攤餅濕面,卻時時空敲木板,的答有聲調

,此為麻花攤的一種特色,可以代呼聲,告訴人家正在開淘有火熱麻

花吃也。麻花攤在早晨也兼賣粥,米粒少而汁厚,或謂其加小粉,亦

未知真假。平常粥價一碗三文,麻花一股二文,客取麻花折斷放碗內

,令盛粥其上,如《板橋家書》所說,“雙手捧碗縮頸而吸之,霜晨

雪早,得此周身俱暖”,代價一共只要五文錢,名曰麻花粥。又有花

十二文買一包蒸羊,用鮮荷葉包了拿來,放在熱粥底下,略加鹽花,

別有風味,名曰羊肉粥,然而價增兩倍,已不是尋常百姓的吃法了。

    麻花攤兼做燒餅,貼爐內烤之,俗稱洞里火燒。小時候曾見一種

似麻花單股而細,名曰油龍,又以小塊面油炸,任其自成奇形,名曰

油老鼠,皆小兒食品,價各一文,辛亥年回鄉便都已不見了。向條交

錯作“八結”形者日巧果,二條纏圓木上如藤蔓,炸熟木自脫去,名

曰倭纏。其最簡單者兩股稍粗,互扭如繩,長約寸許,一文一個,名

油□子。以上備物《越諺》皆失載,孫伯龍著《南通方言疏証》卷四

釋小食中有□子一項,注云:

    “《州志》方言,□子,油□環餅也。”又引《丹鉛總錄》等云

寒具今云曰□子。寒具是什么東西,我從前不大清楚,據《庶物異名

疏》云:

    “林洪《清供》云,寒具捻頭也,以糯米粉和面麻油煎成,以糖

食,據此乃油膩粘膠之物,故客有食寒具不濯手而污桓玄之書畫者。

”看這情形豈非是蜜供一類的物事乎?劉禹錫寒具詩乃云:

    “纖手搓來玉數尋,碧油煎出嫩黃深,夜來春睡無輕重,壓扁佳

人纏臂金。”詩并不佳,取其頗能描寫出寒具的模樣,大抵形如北京

西域齋制的奶油鐲子,卻用油煎一下罷了,至于和靖后人所說外面搽

糖的或系另一做法,若是那么粘膠的東西,劉君恐亦未必如此說也。

《和名類聚抄》引古字書云,“□餅,形如葛藤者也,”則與倭纏頗

相像,巧果油□子又與“結果”及“捻頭”近似,蓋此皆寒具之一,

名字因形而異,前詩所詠只是似環的那一種耳。麻花攤所制各物殆多

系寒具之遺,在今日亦是最平民化的食物,因為到處皆有的緣故,不

見得會令人引起鄉思,我只感慨為什么為著述家所舍棄,那樣地不見

經傳。劉在園范嘯風二君之記及油炸鬼真可以說是豪杰之士,我還想

費些功夫翻閱近代筆記,看看有沒有別的記錄,只怕大家太熱心于載

道,無暇做這“玩物喪志”的勾當也。

﹝附記﹞

    尤侗著《靈齋續說》卷八云:“東坡云,滴居黃州五年,今日北

行,岸上聞騾馱鋒聲,意亦欣然,蓋不聞此聲久矣。韓退之詩,照壁

喜見蠍,此語真不虛也。予謂二老終是宦情中熱,不忘長安之夢。若

我久臥江湖,魚鳥為侶,騾馬□鐸耳所厭聞,何如鈔乃一聲耶。京邪

多蠍,至今談虎色變,不意退之喜之如此,蠍且不避而況于臭虫乎。

”西堂此語別有理解。東坡蜀人何樂北歸,退之生于昌黎,喜蠍或有

可原,唯此公大熱中,故亦令人疑其非是鄉情而實由于宦情耳。

                        廿四年十月七日記于北平。

﹝補記﹞

    張林西著《瑣事閑錄》正續各兩卷,咸丰年刊。續編卷上有關于

油炸鬼的一則云:

    “油炸條面類如寒具,南北各省均食此點心,或呼果子,或呼為

油胚,豫省又呼為麻糖,為油饃,即都中之油炸鬼也。鬼字不知當作

何字。長晴岩觀察臻云,應作檜字,當日秦檜既死,百姓怒不能釋,

因以面肖形炸而食之,日久其形漸脫,其音漸轉,所以名為油炸鬼,

語亦近似。”案此種傳說各地多有,小時候曾聽老嫗們說過,今卻出

于旗員口中覺得更有意思耳。個人的意思則愿作“鬼”字解,稍有奇

趣,若有所怨恨乃以面肖形炸而食之,此種民族性殊不足嘉尚也。秦

長腳即極惡,總比劉豫張邦昌以及張弘范較勝一籌罷,未聞有人炸吃

諸人,何也?我想這罵秦檜的風氣是從《說岳》及其戲文里出來的。

士大夫論人物,罵秦檜也罵韓□冑更是可笑的事,這可見中國讀書人

之無是非也。

                    民國廿四年十二月廿八日補記。

                  (1935年12月作,選自《苦竹雜記》)

19.北平的春天

         

    北平的春天似乎已經開始了,雖然我還不大覺得。立春已過了十

天,現在是六九六十三的起頭了,布袖攤在兩肩,窮人該有欣欣向榮

之意。光緒甲辰即一九0四年小除那時我在江南水師學堂曾作一詩云

:

    “一年倏就除,風物何淒緊。百歲良悠悠,向日催人盡。既不為

大椿,便應如朝菌。一死息群生,何處問靈蠢。”但是第二天除夕我

又做了這樣一首云:

    “東風三月煙花好,涼意千山云樹幽,冬最無情今歸去,明朝又

得及春游,”這詩是一樣的不成東西,不過可以表示我總是很愛春天

的。春天有什么好呢,要講他的力量及其道德的意義,最好去查盲詩

人愛羅先河的抒情詩的演說,那篇世界語原稿是由我筆錄,譯本也是

我寫的,所以約略都還記得,但是這里謄錄自然也更可不必了。春天

的是官能的美,是要去直接領略的,關門歌頌一無是處,所以這里抽

象的話暫且割愛。

    且說我自己的關于春的經驗,都是與游有相關的。古人雖說以鳥

鳴春,但我覺得還是在別方面更感到春的印象,即是水與花木。迂闊

的說一句,或者這正是活物的根本的緣故罷。小時候,在春天總有些

出游的機會,掃墓與香市是主要的兩件事,而通行只有水路,所在又

多是山上野外,那么這水與花木自然就不會缺少的。香市是公眾的行

事,禹廟南鎮香爐峰為其代表。掃墓是私家的,會稽的烏石頭調馬場

等地方至今在我的記憶中還是一種代表的春景。庚子年三月十六日的

日記云:

    “晨坐船出東郭門,挽纖行十里,至繞門山,今稱東湖,為陶心

云先生所創修,堤計長二百丈,皆植千葉桃垂柳及女貞子各樹,游人

頗多。又三十里至富盛埠,乘兜橋過市行三里許,越嶺,約千余級。

山中映山紅牛郎花甚多,又有蕉藤數株,著花蔚藍色,狀如豆花,結

實即刀豆也,可入藥。路皆竹林,竹吻之出土者粗于碗口而長僅二三

寸,頗為可觀。忽聞有聲如雞鳴,閣閣然,山谷皆響,問之轎夫,云

系雉雞叫也。又二里許過一溪,闊數丈,水沒及肝,界者亂流而渡,

水中圓石顆顆,大如鵝卵,整潔可喜。行一二里至墓所,松柏夾道,

頗稱閎壯。方祭時,小雨籟籟落衣袂間,幸即晴霧。下山午餐,下午

開船。將進城門,忽天色如墨,雷電并作,大雨傾注,至家不息。”

    舊事重提,本來沒有多大意思,這里只是舉個例子,說明我春游

的觀念而已。我們本是水鄉的居民,平常對于水不覺得怎么新奇,要

去臨流賞玩一番,可是生平與水太相習了,自有一種情分,仿佛覺得

生活的美與悅樂之背景里都有水在,由水而生的草木次之,禽虫又次

之。我非不喜禽虫,但它總離不了草木,不但是吃食,也實是必要的

寄托,蓋即使以鳥鳴春,這鳴也得在枝頭或草原上才好,若是雕籠金

鎖,無論怎樣的鳴得起勁,總使人聽了索然興盡也。

    話休煩絮。到底北京的春天怎么樣了呢,老實說,我住在北京和

北平已將二十年,不可謂不久矣,對于春游卻并無什么經驗。妙峰山

雖熱鬧,尚無暇瞻仰,清明郊游只有野哭可聽耳。北平缺少水氣,使

春光減了成色,而氣候變化稍劇,春天似不曾獨立存在,如不算他是

夏的頭,亦不妨稱為冬的尾,總之風和日暖讓我們著了單抬可以隨意

倘佯的時候是極少,剛覺得不冷就要熱了起來了。不過這春的季候自

然還是有的。第一,冬之后明明是春,且不說節氣上的立春也已過了

。第二,生物的發生當然是春的証據,牛山和尚詩云,春叫貓兒貓叫

春,是也。人在春天卻只是懶散,雅人稱曰春困,這似乎是別一種表

示。所以北平到底還是有他的春天,不過太慌張一點了,又欠腴潤一

點,叫人有時來不及嘗他的味兒,有時嘗了覺得稍枯燥了,雖然名字

還叫作春天,但是實在就把他當作冬的尾,要不然便是夏的頭,反正

這兩者在表面上雖差得遠,實際上對于不大承認他是春天原是一樣的

。

    我倒還是愛北平的冬天。春天總是故鄉的有意思,雖然這是三四

十年前的事,現在怎么樣我不知道。至于冬天,就是三四十年前的故

鄉的冬天我也不喜歡:那些手腳生凍瘃,半夜里醒過來像是懸空挂著

似的上下四旁都是冷氣的感覺,很不好受,在北平的紙糊過的屋子里

就不會有的。在屋里不苦寒,冬天便有一種好處,可以讓人家作事:

手不僵凍,不必炙硯呵筆,于我們寫文章的人大有利益。北平雖几乎

沒有春天,我并無什么不滿意,蓋吾以冬讀代春游之樂久矣。

                                    甘五年二月十四日。

                             (1936年2月作,選自《風雨談》)

20.關于雷公

         

    在市上買到鄉人孫德祖的著作十種,普通稱之日《寄龕全集》,

其實都是光緒年間隨刻隨印,并沒有什么總目和名稱。三種是在湖州

做教官時的文犢課藝,三種是詩文詞,其他是筆記,即《寄龕甲志》

至《丁志》各四卷,共十六卷,這是我所覺得最有興趣的一部分。寄

龕的文章頗多“規模史漢及六朝駢儷之作”,我也本不太了解,但薛

福成給他作序,可惜他不能默究桐城諸老的義法,不然就將寫得更好

,也是很好玩的一件事。不過我比詩文更看重筆記,因為這里邊可看

的東西稍多,而且我所搜的同鄉著作中筆記這一類實在也很少。清朝

的我只有俞蛟的《夢廠雜著》,汪鼎的《雨韭庵筆記》,汪瑰的《松

煙小錄》與《旅譚》,施山的《姜露庵筆記》等,這《寄龕甲乙丙丁

志》要算分量頂多的了。但是,我讀筆記之后總是不滿意,這回也不

能是例外。我最怕讀逆婦變豬或雷擊不孝子的記事,這并不因為我是

贊許仵逆,我感覺這種文章惡劣無聊,意思更是卑陋,無足取耳。冥

報之說大抵如他們所說以補王法之不及,政治腐敗,福淫禍善,乃以

生前死后彌縫之,此其一,而文人心地偏窄,見不愜意者即欲正兩觀

之誅,或為法所不問,亦其力所不及,則以陰譴處之,聊以快意,此

又其二﹔所求于讀書人者,直諒多聞,乃能立說著書,啟示后人,今

若此豈能望其為我們的益友乎。我讀前人筆記,見多記這種事,不大

喜歡,就只能拿來當作文章的資料,多有不敬的地方,實亦是不得已

也。

    《寄龕甲乙丙丁志》中講陰譴的地方頗多,與普通筆記無大區別

,其最特別的是關于雷的紀事及說明。如《甲志》卷二有二則云:

    “庚午六月霄擊岑墟魯氏婦斃,何家□何氏女也,性柔順,舅姑

極憐之,時方孕,與小姑坐廚下,小姑覺是屋熱不可耐,趨他室取涼

,才逾戶限,霹靂下而婦殞矣。皆日,宿業也。或疑其所孕有異。既

而知其幼喪母,其叔母撫之至長,已而叔父母相繼歿,遺子女各一,

是嘗贊其父收叔田產而虐其子女至死者也。皆曰,是宜勉。”

    “順天李小亭言,城于峪某甲事后母以孝聞,亦好行善事,中年

家益裕,有子矣,忽為雷殛。皆以為雷誤擊。一鄰叟慨然曰,雷豈有

誤哉,此事舍余無知之者,今不須復秘矣。(據叟所述則某甲少時曾

以計推后母所生的幼弟入井中,故雷殛之于三十年后,又申明其理由

云:“所以至今日而后殛之者,或其祖若父不應絕嗣,俟其有子歟,

雷豈有誤哉。于是眾疑始釋,同聲稱天道不爽,”又《乙志》卷二有

類似的話,雖然不是雷打:

    “潛說友《咸淳臨安志》云,錢塘潮八月十八日臨安民俗大半出

觀。紹興十年秋……潮至洶涌異常,橋壞壓溺死數百人,既而死者家

來號位收斂,道路指言其人盡平日不逞輩也。同治中南江浮僑亦覯此

變。橋以鐵索連巨舶為之,維系鞏固,往來者日千萬人,視猶庄逢焉

。其年四月望郡人賽五都神會,赴江東當過橋,行人及止橋上觀者不

啻千余,橋霉中斷,巨舶或漂失或傾覆,死者強半……徐柳泉師為余

言,是為夷粵燹后一小劫,幸免刀兵而卒罹此厄,雖未遍識其人,然

所知中稱自好者固未有與焉。印之潛氏所記,可知天道不爽。”又《

丙志》卷二記錢西箴述廣州風災火災,其第二則有云:

    “學使署有韓文公洞,在儀門之外,大門之內,歲以六月演劇柯

中。道光中劇場災,死者數千人,得脫者僅三人,其一為優伶,方戴

面具跳魁罡,從面具眼孔中窺見滿場坐客皆有鐵索連鎖其足,知必有

大變,因托疾而出。一為妓女,正坐對起火處,遙見板隙火光熒然,

思避之而坐在最上層,纖回而下恐不及,近坐有捷徑隔闡干不可越,

適有賣瓜子者在闌外,急呼之,告以腹痛欲絕,情負之歸,謝不能,

則卸一金腕闌畀之曰,以買余命,隔闌飛上其肩,促其疾奔而出,賣

瓜子者亦因之得脫。”孫君又論之日:

    “三人之褐脫乃倡優居其二,以優人所見鐵索連鎖,知冥冥中必

有主之者,豈數千人者皆有夙業故紫之使不得去歇。優既不在此數,

遂使之窺見此異,而坐下火光亦獨一不在此數之妓女見之,又適有不

在此數之賣瓜子者引緣而同出于難,異哉。然之三人者必有可以不死

之道在,有知之者云賣瓜子者事婿母孝,則余二人雖賤其必有大善亦

可以類推而知。”

    我不憚煩地抄錄這些話,是很有理由的,因為這可以算是代表的

陰譴說也。這里所說不但是冥冥中必有主之者,而且大道不爽,雷或

是火風都是決無誤的,所以死者一,定是該死,即使當初大家看他是

好人,死后也總必發見什么隱惡,証明是宜殛,翻過來說,不死者也

必有可以不死之道在,必有大善無疑。這種歪曲的論法全無是非之心

,說得遷遠一點,這于人心世道實在很有妨害,我很不喜歡低級的報

應說的緣故一部分即在于此。王應奎的《柳南隨筆》卷三有一則云:

    “人懷不良之心者俗諺輒曰黑心當被雷擊,而蠶豆花開時聞雷則

不實,亦以花心黑也。此固天地間不可解之理,然以物例人,乃知諺

語非妄,人可不知所懼哉。”尤其說得離奇,這在民俗學上固不失為

最為珍奇的一條資料,若是讀書人著書立說,將以信今傳后,而所言

如此,豈不可長太息乎。

    陰譴說--我們姑且以雷殛惡人當作代表,何以在筆記書中那么猖

撅,這是極重要也極有趣的問題,雖然不容易解決。中國文人當然是

儒家,不知什么時候几乎全然沙門教(不是佛教)化了,方士思想的

侵入原也早有,但是現今這種情形我想還是近五百年的事,即如《陰

騭文﹒感應篇》的發達正在明朝,筆記里也是明清最厲害的講報應,

以前總還要好一點。查《太平御覽》卷十三雷與霹靂下,自《列女后

傳》李叔卿事后有《異苑》等數條,說雷擊惡人事,《太平廣記》卷

三九三以下三卷均說雷﹔其第一條亦是李叔卿事,題云《列女傳》,

故此類記事可知自晉已有,但似不如后代之多而詳備。又《論衡》卷

六《雷虛篇》云:

    “盛夏之時,雷電迅疾,擊折樹木,壞敗屋室,時犯殺人。世俗

以為擊折樹木壞敗屋室者天取龍,其犯殺人也謂之陰過。飲食人以不

潔淨,天怒擊而殺之,隆隆之聲,天怒之音,若人之響吁矣。世無愚

智莫謂不然,推人道以論之,虛妄之言也。”又云:

    “圖書之工,圖雷之狀累累如連鼓之形,又圖一人若力士之容,

謂之雷公,使之左手引連鼓,右手推椎若擊之狀。其意以為霄聲隆隆

者,連鼓相扣擊之音也,其魄然若敝裂者,椎所擊之聲也,其殺人也

引連鼓相椎并擊之矣。世又信之,莫謂不然,如復原之,虛妄之象也

。”由此可見人有陰過被雷擊死之說在后漢時已很通行,不過所謂陰

過到底是些什么就不大清楚了,難道只是以不潔食人這一項么。這里

我們可以注意的是王仲任老先生他自己便壓根兒都不相信,他說:

    “建武四年夏六月雷擊殺會稽靳專日食(案此四字不可解,《太

平御覽》引作郭縣二字)羊五頭皆死,夫羊何陰過而天殺之。”《御

覽》引桓譚《新論》有云:

    “天下有鶴鳥,郡國皆食之,三輔俗獨不敢取之,取或雷霹靂起

。原夫天不獨左彼而右此,其殺取時適與雷遇耳。”意見亦相似。王

桓二君去今且千九百年矣,而有此等卓識,我們豈能愛今人而薄古人

哉。王仲任又不相信雷公的那形狀,他說:

    “鐘鼓無所懸著,雷公之足無所蹈履,安得而為雷……雷公頭不

懸于天,足不蹈于地,安能為雷公。飛者皆有翼,物無翼而飛謂之仙

人,畫仙人之形為之作翼,如雷公與仙人同,宜復著翼。使雷公不飛

,圖雷家言其飛,非也,使實飛,不為著翼,又非也。”這條唯理論

者的駁議似乎被采納了,后來畫雷公的多給他加上了兩扇大肉翅,明

謝在杭在《五雜詛》卷一中云:

    “雷之形人常有見之者,大約似雌雞,肉翅,其響乃兩翅奮扑聲

也。”謝生在王后至少相隔一千五百年了,而確信雷公形如母雞,令

人想起《封神傳》上所畫的雷震子。《鄉言解頤》五卷,瓮齋老人著

,但知是寶坻縣人姓李,有道光己酉序,卷一天部第九篇曰雷,文頗

佳:

    “《易說卦》,震為霄為長子。鄉人雷公爺之稱或原于此乎。然

雷公之名其來久矣,《素間》,黃帝坐明堂召雷公而問之曰,于知醫

道乎?對曰,誦而頗能解,解而未能別,別而未能明,明而未能彰焉

。又藥中有雷丸雷矢也。梨園中演劇,雷公狀如力士,左手引連鼓,

右手推椎若擊之狀。《國史補》,雷州春夏多雷,霄公秋冬則伏地中

,人取而食之,其狀類兔。其日雷聞百里,則本乎震驚百里也。曰雷

擊三世,見諸說部者甚多。《左傳》曰,震電馮怒,又曰,畏之如雷

霆。故發怒申飭人者曰雷,受之者遂曰被他雷了一頓。晉顧催之憑重

桓溫,溫死,人間哭狀,曰,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故見小

孩子號哭無淚者曰干打雷不下雨。曰打頭雷,仲春之月雷乃發聲也。

曰收雷了,仲秋之月雷始收聲也。宴會中有雷令,手中握錢,第一猜

著者曰劈雷,自己落實者曰悶雷。至于鄉人聞小考之信則曰,又要雷

同了,不知作何解。”我所見中國書中講雷的,要算這篇小文最是有

風趣了。

    這里我連帶地想起的是日本的關于雷公的事情。民間有一句俗語

云,地震打雷火災老人家。意思是說頂可怕的四樣東西,可見他們也

是很怕雷的,可是不知怎的對于雷公毫不尊敬,正如并不崇把火神一

樣。我查日本的類書就沒有看見雷擊不孝于這類的紀事,雖然史上不

乏有人被雷震死,都只當作一種天災,有如現時的觸電,不去附會上

道德的意義。在文學美朮上雷公卻時時出現,可是不大庄嚴,或者反

多存喜劇色彩。十四世紀的“狂言”里便有一篇《雷公》,說他從天

上失足跌下來,閃壞了腰,動彈不得,請一位過路的庸醫打了几針,

大驚小怪的叫痛不迭,總算醫好了,才能飛回天上去。民間畫的“大

洋繪”里也有雷公的畫,圓眼潦牙,頂有雙角,腰里虎皮,正是鬼(

oui,惡鬼,非鬼魂)一般的模樣,伏身云上,放下一條長繩來,挂

著鐵錨似的鉤,去撈那浮在海水上的一個雷鼓。有名的滑稽小說《東

海道中膝栗毛》(膝栗毛意即徒步旅行)后編下記者年朝山進香人的

自述,雷公跌壞了在他家里養病,就做了他的女婿,后來一去不返,

有雷公朋友來說,又跌到海里去被鯨魚整個地吞下去了。我們推想這

大約是一位假雷公,但由此可知民間講雷公的笑話本來很多,而做女

婿乃是其中最好玩的資料之一,據說還有這種春畫,實在可以說是大

不敬了。這樣的洒脫之趣我最喜歡,因為這里有活力與生意。可惜中

國缺少這種精神,只有《太平廣記》載狄仁杰事,(《五雜俎》亦轉

錄,)雷公為樹所夾,但是救了他有好處,也就成為報應故事了。日

本國民更多宗教情緒,而對于雷公多所狎侮,實在卻更有親近之感。

中國人重實際的功利,宗教心很淡薄,本來也是一種特點,可是關于

水火風雷都充滿那些恐怖,所有紀載與說明又都那么慘酷刻薄,正是

一種病態心理,即可見精神之不健全。哈理孫女士論希臘神話有云:

    “這是希臘的美朮家與詩人的職務,來洗除宗教中的恐怖分子。

這是我們對于希臘神話作者的最大的負債。”日本庶几有希臘的流風

余韻,中國文人則專務創造出野蠻的新的戰栗來,使人心愈益麻木萎

縮,豈不哀哉。

                                        廿五年五月

                               (1936年5月作,選自《瓜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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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 2001-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