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學為生命做見證

— 鍾理和集序

鍾理和雖然也是跨越戰前戰後兩個世代的作家之一,不過,不同的 是,他沒有語言的隔閡和障礙,日據時代,他就是中文作家。 出生於日據下的臺灣的鍾理和,是一位傳奇性的作家,他那充滿生 活情趣和智慧的作品,都是以驚濤駭浪、百般折磨換來的人生經歷。 鍾理和原本是屏東地方的農家子弟,為了衝破封建社會的不合理,追 求同姓之婚的自由,不得已棄家離鄉,遠走中國大陸,在那裹成家生 子,經歷了一段極艱苦的生活。 戰後,因思鄉情切,舉家返臺,不幸在半年後,罹患肺炎入院治療 ,幾乎耗盡家產及鑿掉七根肋骨才挽回生命,回到美濃尖山,過著幾 近隱士的讀寫生活。在擔負反抗傳統付出的沉重精神壓力和貧困物質 生活以及疾病的煎熬之下,鍾理和以文學創作,綻放他的生命光輝, 以過人的生活智慧為自己的生命找定位,無論處在如何顛簸困頓的境 遇,都未放棄追求文學的熱忱,即使在舊疾復發,臥病療養的人生最 後一段時日,依然筆耕不輟,完成《復活》、《雨》等重要作品。病 逝後,文友以「倒在血泊裹的筆耕者」稱之,頗能傳達鍾理和一生為 文學創作奮鬥不懈的精神,他的一生也樹立了臺灣作家不朽的典型。 一九四一年,旅居北平期間,鍾理和開始專事寫作,三篇以北平為 背景、一篇以故鄉為背景的《夾竹桃》小說集,是這段期間最具體的 成果,其餘作品或未發表,或未成篇,但明顯地已將做作家的決心付 諸行動了。 返臺後,不久即陷入貧病交迫的現實困境,卻絲毫無損其筆耕的決 心和熱情,創作的腳步幾乎都不曾停歇。返鄉後的鍾理和雖然僻處美 濃尖山,卻積極加入戰後臺灣文學的創作行列,他留下的作品有小說 、雜文、散文和日記。一九五二年,他的長篇小說《笠山農場》繼廖 清秀的《恩仇血淚記》之後,獲中華文藝獎金會的第三獎(一、二獎 從缺),是戰後較早獲得肯定的第一代臺灣作家之一。 無疑短篇小說還是在鍾理和作品中居最重要的地位,最早期的《夾 竹桃》風格比較特別,充滿年輕銳利的批判眼光,以旁觀者對古老中 國民族的生活文明做了一番語重心長的審視和反省;《游絲》裹的年 輕男女對父母之命的婚姻,溫柔的反抗,只能說是牛刀小試;《夾竹 桃》裹的批判則深入而完整多了。 《夾竹桃》之外,鍾理和的短篇小說,就取材而言,大約可以分為 三類:第一類是他在中國大陸生活的回憶和對臺灣人命運的感思;這 類作品有些是羈旅北平期間的作品,有些是返鄉後的回憶或修補舊作 。《門》、《白薯的悲哀》可為代表,《門》的故事記年輕的父親在 異地他鄉初為人父,等候新生命到來的心靈筆記,是生命之門,但同 時又是死亡之門、慾望之門、苦難、善惡之門,極富微言要義的象徵 手法。 「白薯」則為臺灣人的代稱,模糊的筆調卻道盡了旅居北平的臺灣 人的悲哀。第二類作品是寫自己的生活,,被封建社會視為叛逆的同 姓之婚,並未因奔逃而獲得包容或諒解。不幸罹患重病,和因病散盡 家產,因家窮錯失醫療而殘廢的長子,未被祝福的婚姻面臨信心與現 實的重大考驗,來自周圍愚昧封建的外力,無情、無聊地打擊下,事 實上要通過考驗的不是愛情而是天道是非,更不幸的是唯一能為同姓 之婚做見證的健壯的次子又不幸夭折,鍾理和以理想與愛辛苦建立的 愛情、家庭堡壘,幾乎被全面擊潰,剩下的只有理智和信心了。 從《貧賤夫妻》、《復活》、《野茫茫》這些頗富自傳色彩的作品 ,我們可以看到那個充滿迷信愚昧的時代裹,懷抱理智與愛心的靈魂 ,如何勇敢地面對無理打擊奮戰,如何堅毅地面對試驗,卻始終不失 信心與平和而無怨尤的生活態度。這些作品看起來,記的是個人的生 活經驗,但仔細體會鍾理和面對的是如何強悍碩大的人生風浪,方能 體會他又是以如何廣大的胸懷和清澈的生活智慧來看待人生。這些作 品可以看出鍾理和成為不朽作家最重要的因素,他具有極高遠的生活 智慧。 第三類作品的題材是寫農村、農民以及鄉居生活。《故鄉》四部作 品描寫戰後臺灣農村的衰敗及凋敝,包括經濟的、人的靈魂的墮落, 是極富震撼力的戰後臺灣農村素描。《阿遠》、《菸樓》分別寫兩個 不同典型的農村人物,但連結在同樣的生活鎖鍊裹為生存而滾動前行 的莊嚴意義則一。《草坡上》和《蒼蠅》是鍾理和闡釋鄉居生活人物 ,展現的另一種風貌和寫作手法,從這裹可以看到他筆緻細膩、情感 上探幽取微的技巧。 也許,「天不假年」是後人對鍾理和這位作家最深的慨歎。不過慨 歎之餘,或許我們還不要忽略了,鍾理和文學建築在尊重生命、崇仰 生活的意義,以鍾理和一生的遭遇、受到的人生波折、生活煎熬而言 ,他的文學吐露的卻是真正懂得生命價值、最能體會生活意義的作家 ,他對生命的珍惜和生活的敬意;從他進入手術房前留下的《遺書》 看得出來,鍾理和對生命並非貪戀,但從作品顯現的對生活的每一個 細節的專注,對人性中每一個細微的慎重,我們可以發現鍾理和做為 作家最大的特色,在於他看重生命之內的實質,而較看輕生命之外的 裝飾。 因此,我們可以說鍾理和是一個內省型的作家,表現了和別人不同 的人生關懷角度,他肯定任何為謀生求生付出的莊嚴意義,他不嫌猥 瑣、不厭其煩描述農民和各個階層的人們,包括他自己,營生的每一 個細節款目,即在自然顯現對生命的敬重,當然他對浪擲虛度生命、 腐化生活者的不以為然,也露骨地表示鄙夷。可以這麼說,當我們發 覺鍾理和是最不受生命主宰者眷顧,卻又是最懂得敬重生命的作家時 ,我們便懂得鍾理和文學了。

 ( 以上為彭瑞金先生為鍾理和文 集所作序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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