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妹印象

古 秀 如

第一次見到鍾理和筆下的平妹,是個熱鬧的夏日午后,美濃鎮民扶老攜幼、

喜洋洋的往九芎林熱帶母樹林的方向流動,美濃愛鄉協進會舉辦的第二次森林音

樂會就要開鑼,鄉間難得的文化活動,竟有趕集似的歡欣。

 

平妺從鄰近的紀念館走來,夾雜在一群農婦中,奕奕的安靜的走著。太陽很

大我遠遠的認出他的身影,停車想載她一程,她頗意外,大概不知有人從書本影

集中熟悉她已很久了,既而爽朗的笑說:「毋使毋使啦,一下子就到了」,說著

又跨著健朗的步子走去。

 

八十幾歲的平妹,和鐵民老師一起坐在樹林媕R靜的聆聽李靜美的台灣民

謠,似古老似現代的歌聲在林間悠悠忽忽傳送著,假如時光倒流,回到李靜美歌

聲中的年代,此刻的平妹,大概正在雙溪堸等虳帡膝鴾鴔a?!

 

再過幾個小時的黃昏時分,她就要和十來個為生活不得不盜伐山林的農民一

起扛著剝了皮的柚木,機靈地閃躲警察,從雙溪出母樹林一路走到埤頭下,氣喘

噓噓全身濕透的把木頭賣給做菸樓的販仔,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用小跑步的速

度跟暮色比賽,趕回朝元寺下的穿鑿屋‥‥‥,此時的鍾理和已煖好水做好飯,

提心吊膽地盼她歸來‥‥。

 

而今,時光倏忽而過,九四年的夏天,台灣民謠仍傳唱不已,鍾理和卻早已

棄世,平妺和兒女子孫們端坐在母樹林,在這個充滿艱辛記憶的小鎮堣@如歌謠

般繼續他們的生命力,四十年的人事變化,如夢似幻,會是當初鍾理和所能想像的
嗎?所謂滄海桑田,講的就是昔日偷伐木和今日音樂會的對比吧?!

 

後來,進一步認識平妹,是為了撰寫美濃鎮誌中的婦女史專題,而有了較多

的接觸。我把她列入「特殊女性」的訪談對象,這堛滲S殊,並沒有特別褒揚傑

出的意思,我只是想用一些生活內容有異於尋常婦女的案例,來對比出大時代的

環境和人們獨特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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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元年,竹頭角的楊屋伙房有個女娃兒哇哇落地,這個被取名為,「台妹」

的長女,後面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他們出生在一個招贅的家庭中,直到母親的

娘家出了男丁才舉家外遷。然而,不論大家庭小家庭,生活對他們而言都是困頓

的。

 

小時候一路照顧弟妹長大的台妹,在親人的互相扶持中成長,彷彿從此認定

人必須在家庭的凝聚中度過,因此即使歷程渡海、戰亂、光復的種種飄移,也堅

定的要與鍾理和共建家庭的尊嚴。

 

就像一般美濃婦女,台妹從小包辦了許多家務:「掌牛」、「掌豬」、挑水、

挑柴、團草結、壟穀、打米、剁豬菜葉、梭蕃薯籤‥‥,有空時到講習所堨援]

學,大一點就到會社埔做工,而父親在15歲那年去世,她「做細」(做活)做得

更勤了。

 

家堨赲ㄓ痋A他幫舅舅做,巿大頭家大地主做,而與鍾理和結識,就是在

鍾家的農場種黃薑和咖啡而來的綠份。

 

好奇她在那樣保守閉塞的環境堙A為什麼勇於違反社會既定體制,不顧同

姓不婚的習俗,而且斗膽奔逃大陸,他出人意表率直的說:「被人騙的啊……」,

這「人丁指的雖是鍾理和,而這「騙」倒不完全是現代人理解的騙了。八十三歲

的台妹 ,言詞間仍有老時代人的單純和樸實。

 

鍾理和帶她走之前,曾去過大陸,回來告訴她說:「我們去滿州吧,那兒

有好多工廠呢!」從小生活在美濃的台妹,沒踏出過美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什麼滿州工廠,對她而言彷彿是個較易生活、不很遙遠的名詞。

 

而此際兩人感情正受到鍾理和父親的強烈反對,自己母親也不大喜歡,她

亦曾勸鍾理和放棄,是後來他這般的鼓勵才轉了想法,她清楚的記得,要走的那

一天她仍穿著做田的藍衫,戴著斗笠,彷彿要去的地方只是隔壁不遠的庄頭。上

船前她把衣裝換了交給堂妹,就此遠別合灣。

 

去東京的船上,一度暈船患病而極度沮喪。問她不想家嗎?後悔嗎?台妹的

回答一如沙場大將:「事情已經決定了,不往前走還要怎樣呢?」除了生病,台

妹與鍾理和偕行的人生旅途上,她從不成為需要被擔慮的對象,甚至在陌生的異

國,兵慌馬亂的戰時,她也都能安然自若的面對生活,到底,這種篤定堅毅的能

力從何而來?

 

在回憶的過程中,她屢屢激動的說起這樣的話:「要不是按硬性,早就發癲

了」。最辛苦的生活是在光復後,鍾理和病發而舉家從內埔遷回美濃山腳下,此

時父親已去世,他們分到一小塊山與地,住在破舊的倉庫中。為了鍾理和的醫藥
費變賣小山,剩下的幾分地不夠生活,她因此得替人做活或偷伐樹‥‥‥。

 

鍾理和在醫院的那段日子,她常常半夜帶著鋤頭鐮刀,把小孩反鎖在家堻

獨摸黑去放田水,辛辛苦苦養了幾隻閹雞準備給孩子的父親進補卻時常被偷,偷

得她哭泣不已‥‥‥‥。

 

一切生活的艱辛都在她「船仔遇到坎」的認命相念中一一度週,她從來沒有

想到要放棄鍾理和,而有時覺得太辛苦,就要有過不下去的感受時,鍾理和給她

的鼓勵總讓她更堅強的繼續生活:「球要用力打才彈得高,人要奮鬥才會出頭」。

想起從前的苦日子,台妹仍會「腳底麻麻痺痺到心肝」。坐在倉庫舊址改建

的三層洋房,生活的辛酸卻依舊歷歷在目,鍾理和筆下的青春情愛或其他種種,

對台妹而言毋寧是生活艱辛所換來的。

 

台妹的生命在跟鍾理和結台的剎那就此改觀。她隨著鍾理和東飄西流,在他

辭世之時因此封台妹仍深感傀疚。在鍾理和的世界中,他用文字來記錄台妹的堅

強與美好,可是在台妹的世界堙B她卻是用整個的生命和心靈來與生活做真槍實

彈的拔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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