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理和作品中所表現的人道主義精神

李慕慧 整理

前言—

一生困頓窮愁的台灣作家鍾理和(1915-1960),雖然在生前只有一部作品集《夾竹桃》印行;而且,多次向報刊雜誌投稿,常遭到退稿的命運。但是,有價值的作品終究不會受到湮埋,在他去世後,那一篇篇以生命的真實和熱忱寫成的作品,終於逐漸受到文壇的重視,在台灣新文學發展史上,鍾理和已然獲得一定程度的正面評價。

根據張良澤以十多年時間編成的《鍾理和全集》,鍾理和一生留下來的作品有:已發表的一長篇、六中篇、二十六短篇;已完成為發表的一中篇、十五短篇;而為完成的作品則有十篇。在這為數不多的作品中,他除了以真誠無偽的態度,流暢纖麗的筆調,生動具體地描寫活在周圍人物之外,最重要的強烈地貫注在他作品中的三大思想特質:(1)強調反封建、反權威的「革新精神」(2)重視不屈撓、不妥協的「人性尊嚴」(3)表現悲生民、憫萬物的「人道主義」。這三種創作基調,恆常呈現在鍾理和各階段的作品中,而本文只擬針對鍾理和作品的三大基調之一:人道主義做分析。

 

定義—

所謂的「人道主義」,在本文乃採較寬泛的定義,即:承認人人生而平等,主張超越階級、地域、種族、宗教……等等藩籬,互相尊重扶持,同情老弱殘疾,悲憫受苦難被壓迫的人民,以謀求全人類共同的安定和福祉;並進而愛護萬物、尊重生命,這種思想主張,便可稱為人道主義。

鍾理和天生是一位具有悲憫襟懷的人道主義者,他有溫厚不爭先的謙和性格,自幼即然,但這並非意味著鍾理和是人生競技場上的弱者,我們從他日後為反抗舊式婚姻的不合理,勇敢地偕台妹遠走東北,徹底向命運之神挑戰的堅毅精神可以證明。他只是爭其所當爭,向束縛人性、僵化心靈的舊制度與老傳統提出強烈的控訴;而反封建、反權威的當下,不就在提醒吾人,生命的本然平等,與每個個體的存在都應該受尊重嗎?

八年的祖國經驗,他寫作了數篇批判性相當強的作品:〈泰東旅館〉、〈新生〉、〈薄芒〉、〈夾竹桃〉、〈地球之黴〉、〈逝〉、〈門〉、〈第四日〉……等,在看似尖銳冷諷的筆觸下,實然隱藏著熱血青年在理想幻滅後,對大陸原鄉濃烈糾纏、愛憎難名的矛盾情結。我們不難發現鍾理和他是一個多麼富於積極性與行動性的人;他的精神是那麼勇於向傳統挑戰和批判,他更是如何地熱愛自己的故鄉、祖國,乃至全世界苦難的人類,充分表現他對國計民生的關懷。

大陸歸來直至1960年病逝,這十五年是鍾理和創作最重要的階段,他一生中精彩、完整的作品如:〈故鄉〉系列、〈笠山農場〉、〈原鄉人〉、〈雨〉……等篇,都在此期完成。這個階段,由於長年的病痛折磨。以及物質生活的貧乏,作品中,再也找不到強烈的反抗精神與批判色彩,風格轉為沈鬱悽苦,雖不復早期的明朗流麗,卻在哀愁悒鬱中蘊含更細膩深刻的人性觀察與溫厚樸實的生命特質,而且,虛構的成份減少,真實的成份增多了。

以下嚐試就鍾理和表現人道主義精神的作品做類型分析,並舉實例說明,使吾人在讚揚鍾理和為「人道主義者」之餘,能對其作品做更具體的了解和掌握。

一、舊式婚姻下的犧牲者—

鍾理和一生最為人稱道的,便是為爭取婚姻自由,敢於向舊封建制度下保守客家社會挑戰的勇氣。他有一系列自傳色彩極濃厚的作品:〈笠山農場〉、〈同姓之婚〉、〈奔逃〉……相當真實而詳細地呈現了當時的矛盾、痛苦的掙扎,更深刻地呈現了傳統社會李許多愚盲的執著與擺脫不掉的重層阻障。〈笠山農場〉裡的劉致平與劉淑華的障礙來自:他們同姓,而淑華稱他為「叔」,他痛苦地省思道:

這些都為了彼此腦袋頂著同樣一字,如此而已﹗一種血緣的紐帶,一種神聖的關係,在彼此陌生而毫無痛癢關係的人們之間迅速建立起來。它是和平,但強制;是親切,但盲目——這個「叔」字便意味著一道牆,人們硬把它放進裡面去,要他生活和呼吸侷限在那圈子裡,而這又都是他所不願意的……

為了遵守這社會規範,人必須壓抑自己的情愛,強就那千年以來即已鑄成的生之牢絡。

鍾理和他們為了愛,勇敢地抗拒外來的壓力;由一己的痛苦,同情更多人的痛苦,指責人類為了製造更多、更大的悲慘與痛苦而瘋狂著。於是,鍾理和把他的傷痛、掙扎、無奈、委屈,一一傾瀉在作品中。但是,他畢竟不只是想藉寫作來療傷消愁,而是要更積極地向人們呼籲尊重婚姻的自主權,打落舊社會盲目、迂腐的枷鎖,以避免悲劇一再地發生。〈薄芒〉裡,女主角英妹為了照顧老父幼弟,為了父親不允早嫁,竟造成男主角阿龍癲瘋的不幸;〈柳蔭〉裡,由於男子已有婚約在先,女主角被強制拆散後憤而離家,起初在咖啡館當女侍,後來竟抵不過命運之神的播弄而淪為妓女;〈雨〉裡情投意合的火生和雲英,因為彼此家長關係的惡化,被迫分離,終於落得男子出走,女子服毒喪命的慘劇。那麼是不是向傳統挑戰就可以獲得永恆的幸福呢?從鍾理和寫婚後生活的作品:〈門〉、〈野茫茫〉、〈貧賤夫妻〉、〈錢的故事〉、〈復活〉……等篇來看,答案恐怕侍否定的。

藉由這一件件悲劇的具體揭示與呈露,我們在感嘆、不忍之餘,似乎也該進一步去省思對治之道,解病之方,調整整個價值觀,除去那非理性的枷鎖。

 

 

二、貧病交迫的孤獨廢疾者—

自傳色彩較濃厚的作品往是作者生活內容及心靈世界的映現以及再擴展往,鍾理和後半生纏綿病榻,困阨窮苦,他在自傷自嘆之餘,仍不免要同情與他共淪落的人。其實,早先居住在大陸時期,鍾理和便以在作品中表現出了悲天憫人的慈善襟懷。

作品〈夾竹桃〉裡,描寫北平某個大雜院的生活狀態和人生百態,觀察角度十分銳利,絲毫不留餘地的批評了大雜院裡自私、貪婪、懶惰、骯髒的原鄉人。不過,在這刀光劍影之中,仍可發現兩個「人道主義的代言人」:曾思勉和黎繼榮。院中的曾思勉是一個「富有熱烈的社會情感,而且生長在南方那種淳厚而親怩的鄉人愛的環境裡」的人,當他由南方的故鄉來到北京,住在院裡的時候,「他最先感到的,是這苑裡的街坊間的情感的索漠與冷淡。一家一單位,他們彼此不相過問,他們這麼孤獨而冷靜地在過著他們的日子。」尤其看到林大順的繼室,百般地酷使與虐待前妻的一對孩子,使曾思勉深覺「中國的後母」的惡毒。於是,他感喟道:

何謂命運?拆開來說,便是貧窮、無知、守舊、疾病、無秩序、沒有住宅、不潔、缺乏安全可靠的醫學、較鬱不發達達貪官汙吏吏奸商商鴉片片賭博、嫉視新制度和新東西的心理……這些,便是日日在蹂躪他們,踐踏他們的鐵蹄,是他們對祖先所負的遺產﹗

後來,少年病倒發高燒,後母仍不肯罷休,終究導致了少年的死:

翌日,一具小棺木在暮色中無聲地被抬向哈達門外去。傍晚,黎繼榮看見孤獨地,一邊在拉著昔日少年拉過的風箱,一邊悄俏地在淌著淚的少女時,他突然憶起昨日曾思勉的話。他由這裡鮮明地看見一步步走向貧窮,更由貧窮一步步走向破滅的一個民族的命運的影子。

這種不忍生命的受傷殘,實寓有對民族自私性格的不滿,對祖國未來走向的憂心,更是愛深責切遂生的隱憂。

抗戰勝利後,在大陸的台灣人多被視為漢奸,而備受排斥,鍾理和夫婦遂於19463月回台灣。隨著鍾理和的病倒,家中經濟日漸拮据,養家餬口的責任遂由台妹一肩擔當。貧與病的交纏,是鍾理和後半生的所有內容。苦過、痛過,因此,他更懂得體貼細膩的心,去傾聽大地苦難生靈的呻吟。並透過他的筆,寫出了這些孤獨廢嫉者貧病交迫的無奈與悽傷。〈阿遠〉寫一位白癡女人被嘲弄、被戲謔,被他貧窮的丈夫阿貴看得比一頭牛還不如的卑微。這種對於生命的輕賤,對於勤勉卻又低能的女子之鄙視,是鍾理和心中一直拂不去的陰影,他忍不住省思:

一個人生而貧窮……固然可悲,然他未始不可用他的努力和智慧去改造那惡劣的環境……但是,我們失去的胳臂或心靈責永遠也追不回來了,這是天地間不可彌補的最大憾事,最大不幸。唯有如此,我們對那些不幸者,應該去嘲笑他們呢?去侮辱或去欺負他們呢?

當我們透過鍾理和的文字喚醒深藏的善良本質,為書中人物抱屈、不忍之時,是不是應該因此對活生生存於我們周遭那些失去上帝眷顧的盲聾暗啞以及智能偏差的同胞,多一份矜憫與同情呢?

 

三、社會變遷中的挫敗者—

鍾氏夫婦返鄉,正值台灣戰後重建的時期。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因為官員貪污腐敗所產生的物價飛漲、經濟蕭條、語言隔閡、分配不均引發省籍矛盾等,造成國家不可避免的動亂與浩劫。但鍾理和仍秉持著他一貫真實誠懇的創作態度,繼續描寫自己熟悉的事物,刻劃那些大時代變遷下,在生活裡奮鬥掙扎的農民與村人。

立足於人道主義觀點,取察照生活在周遭的芸芸眾生之苦難和傷痕。他並不刻意去批判政策缺失、揭發環境的弊端,但是當他所著眼描繪的「人」在歷劫受苦時,我們同樣可以明白地看到與書中人物緊密交纏的時代網路。〈故鄉〉系列之一:〈竹頭庄〉裡的炳文、〈故鄉〉系列之三:〈阿煌叔〉中的阿煌叔,都是鍾理和極用心描繪的時代變遷下的挫傷者。

鍾炳文年文時是一位「機智、活潑、肯努力有希望的青年,服務於高雄郵局。」他是作者「少數能夠閱讀和討論文學的朋友之一。」常常在一起海闊天空的談天,甚至上酒館狂樂。光復後回到故鄉,所見到的炳文卻是委靡、衰老、絕望和憤世嫉俗的「壓乾癟了的乾蘿蔔。」

阿煌叔,一個從前勤奮耕作的莊稼漢,因「愈做愈窮」,而今變得頹廢不起。

在時代的大變遷下,整個台灣社會都失去了原來的秩序和軌道,勤奮工作這可能遭致失業或米糧被強制以賤價收購的噩運。炳文和阿煌叔便是那個非理性時代的被犧牲者,從這兩位鍾理和筆下塑造的典型人物,我們同樣看到了許許多多時代悲劇下受苦難者的憂苦容顏,以及他們呼告無門的憤怒和悽傷。

 

參考資料—

1.鍾理和作品中所表現的人道主義精神/施懿琳/高雄歷史與文化第一輯/1994.4/ 277-303

2.鍾理和作品中的日本經驗與祖國經驗/張良澤/中外文學211/63.4/32

3.從中禮盒的遺書說起理和思想初探/張良澤/中外文學26/62.11/100-112

4.台灣作家鍾理和的民族意識/澤井律之著 涂翠花譯/台灣文藝8/80.12/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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