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薯的悲哀

-永遠的經典

李慕慧 

原鄉人的血,

必須流回原鄉,

才會停止沸騰!

這是台灣作家鍾理和文學一生的不朽名句。讀過他的小說《原鄉人》,沒有人能夠懷疑鍾理和曾為中國所付出的愛戀與堅貞。為著這份愛戀,他一度橫渡黑水,去擁抱他死生夢之的原鄉。在這一趟的原鄉之旅,他終於寫下了台灣文學.永遠的經典──《白薯的悲哀》。

由文建會和聯合報聯合主辦的「台灣文學經典」遴選書單,正在引發一場風雨前夕的論戰,正反雙方各執一詞,主辦單位利用強勢媒體為自己強勢辯護。日據時代和威權時代的地下文學,在政治解禁後的今天,因為沒有財團和強勢媒體的支撐,依然以弱勢文學的邊緣姿態在抗爭。論戰的的焦點不外乎「台灣文學」所涵蓋的範疇與定義。最受爭議的人物,則屬張愛玲。

針對這個問題,以詩作入選經典的詩人余光中,在接受媒體訪問時,他舉自己為例說,他應邀到大陸參加文學會議,明明自己是中華民國筆會會長,但大陸不承認中華民國,改稱他「台灣筆會會長」,連書面上都這樣寫。他告訴對方「台灣筆會」是台灣另一個社團的名稱,對方還是這樣稱呼他。

對於出生及成長背景既不「屬人」*,書寫題才又不「屬地」**的張愛玲,台大教授齋邦媛則以『二度漂流』的說法來為她辯護,認為張愛玲的文學成就雖然有目共睹,卻至今不為大陸文壇所認同,所以我們不應該讓張愛玲的作品繼續漂泊,而找不到歸宿。

齊教授的說法不禁讓人感覺,所謂的「台灣文學經典」遴選工作,也不過是在為中國的漂流文學尋找落腳安頓的處所而已,與大會標榜的『建立台灣文學的主體性』似乎不甚相干,反而是在收容被中國拒於門外的好作家與好作品,是在為「中國經典文學」補拾遺珠。更何況,張愛玲的文學地位是不需要經過大陸官方認可的,畢竟文學史上,沒有一個文豪的地位是透過官方承認而取得。張愛玲的作品不但全數在台出版,也早已在台灣及海外讀者的心中找到歸宿。中國要不要承認張愛玲的文學榮光,老實說,與我們無關,台灣讀者早就賦予她中華文學的經典地位了。

相形之下,余光中所訴說的身份處境,是比較令人感嘆的。眾所皆知,多年來的文壇論戰,余光中始終以中國作家自居,這種心底認同中國,然而真正與祖國遭逢,卻又發生了身份尷尬的苦楚,總一再使我想起《白薯的悲哀》所敘述的、五十年前台灣人的尷尬身份與認同分裂。回到原鄉的鍾理和在小說裡這樣訴說著:

台灣人──奴才,──似乎是一樣的。幾乎無可疑義,人們都要帶著侮蔑的口吻說,那是討厭而可惡的傢伙!

這,他們是經驗多了。例如有一回,他們的一個孩子說要買國旗,於是就有人走來問他:「你是要買哪國的國旗?日本的可不大好買了!」

又有這樣子問他們的人;你們吃飽了日本飯了吧?又指著報紙上日本投降的消息給他們看,說:你們看了這個難受不難受?

有比這樣的話,更尖刻,更侮辱,更要刺傷人類自尊心的嗎?並且,不唯如此,如果他能夠回憶到半世紀以前的事情(按:應是指馬關割台一事),他將瞭解這句話包含著有怎樣的意味嗎?

北平是很大的。以它的謙讓與偉大,它是可以擁抱了一切。但假若你被人曉得了是台灣人,那是很不妙的。那是很不幸的,是等於叫人宣判了死刑。那時候,你就要切實感覺北平是那麼窄,窄到不能隱藏你了。因為,它,只容許光榮的人們。

《自薯的悲哀》記載了五十年前「舊台灣人」與祖國相遇時的身份認知失調。沒有想到,它竟又預示了「新台灣人」面對祖國的分裂與糾葛。人們談論小說價值時一再歌頌的「歷時性」與「共時性」,在鍾理和的小說裡,都得到了最具體的展示。假如時光往前推演,我們說不定也能親眼見証鍾理和小說的「末來性」與「預言性」。

台灣人,你在鍾理和的小說裡讀出了什麼?然而,在台灣與中國依然糾雜不休的今天,在人們試圖為台灣文學尋找定位的時刻,這本小說已經被人遺忘。

人說,經典是不朽的。只有在台灣,滿口經典的人卻是健忘的。

PS:*和**是指屆定某一國文學範疇的「屬人主義」和「屬地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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