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理和的文學生活                             鍾鐵民•鍾理和長子

(標目)

【大蕃薯的頭家子】

【笠山下的文學青年】

【力爭自主婚姻的出奔】

【冰雪國度的淬鍊】

【戰後故鄉的山火】

【土地之愛的戀歌】

【鍾理和生平與著作刊登年表】

(以下節選)

笠山下的文學青年

鍾理和十八歲時,結束私塾漢文課業。時父親與友人合資買下美濃尖山一帶山林,號稱三公司,並開始開拓經營,後來海外商行失敗,乾脆將屏東的事業交由長子,自己帶家人由大路關遷入美濃尖山,興建住宅,造林種樹,種植梧桐等高級樹材,較平坦的斜坡及河谷平台則種植咖啡、荔枝、香蕉等高經濟果樹。鍾理和往來故居大路關、屏東商行和美濃之間,一方面協助父兄的事業,一方面讀寫、繪畫,想在藝文活動中尋找出路,解除心靈上的空虛。他曾經要求到日本學繪畫,遭到具客家務實性格的父兄否決,不成。又不甘困守家園,經常出外遊覽觀察,尋找機會。他參與屏東郡教育課的登山隊,即在此時期,後來寫成〈登大武山記〉。

尖山是鍾蕃薯美濃林場的起點,形狀像學校敲的鐘,也像農人戴的竹笠,鍾家稱作鐘山農場,鍾理和小說則改稱為「笠山」。早年未開發時期,層巒疊嶂和一望無際的莽莽蒼蒼的大芒林,荒涼、深邃,起初曾經讓鍾理和氣餒,畏懼和排拒,有些不願意隨父親到農場。幸好美濃那依山傍水國畫般的田園風光,客家生活的純樸寧靜讓他喜愛。他在農場的職務很雜,什麼都管,但什麼都不專;買辦、巡山、帶工、加上晚間整理文牘和帳冊。

他希望自己可以用不同的方式過下去,曾經在台北、高雄等地瞎跑一陣。但是誰知到在都市裡也找不到適合自己胃口的職業呢!在那五花八門的行業中,他看不出哪一部門可以讓他插足下去。加之他的和平溫靜的個性,使他打算讓自己在擾攘而緊張的城市中住下去的信心發生動搖。於是在各處亂闖了一陣之後,就和去時一樣一無所得的回到山裡來了。(《笠山農場》)

在山岡之旁,在曲水之濱,在樹蔭深處,隨處有這種自給自足與世無爭的田家;有的竹籬茅舍,有的白牆紅瓦,由山顛高處看下來,這些田家在田壟中錯落掩映,儼然一幅圖畫。(《笠山農場》)

鍾理和學業上的失敗給他很大的打擊,少年時的伙伴四人中的三人順利升學,特別是鍾和鳴中學畢業後到日本明治大學深造,寒暑假時返回笠山,兄弟之間雖然親密,但相形之下,自己離開少年時的抱負已經越來越遠,不免沮喪。處理農場雜務必須用現代企業精神,但面對父親傳統觀念和作法又無能改變,只有閱讀可以讓他沉浸在文學的遼闊天地中。天生的浪漫氣質和對文藝的愛好,讓鍾理和內心感覺到,追求文學似乎是唯一可以另開創新路徑,讓自己的生命有意義的方式,而且新興的寫實主義文學的社會關懷,更深深刺激了他人道主義的情操。加之在美濃笠山當時鍾理和的生活環境和條件,文學的進修完全不受限制。今存最早的原稿〈理髮匠的戀愛〉完成於一九三七年,二十三歲時。

我由二十一、二歲起,便開始喜歡在原稿紙上塗寫東西。……不敢說有志於此。……我們的環境要搞這種事,那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鍾理和與廖清秀信)

我的第一部教科書,是線裝的通俗〈楊文廣平蠻十八洞〉。入村塾後,閱讀能力增高,隨著閱讀範圍也增廣。舉凡在當時能夠搜羅到手的舊小說,莫不廣加涉獵。後來更由高雄嘉義等地購讀新體小說。當時,隔岸的大陸上正是五四之後,新文學風起雲湧,像魯迅、巴金、老舍、茅盾、郁達夫等人的選集,在臺灣也可以買到。這些作品幾乎令我廢寢忘食。在熱愛之餘,偶爾也拿起筆來亂畫。不過當時未曾打算做作家,祇是藉此玩玩罷了。

有一次,我把一篇作品─還是散文─拿給當時在高雄中學讀書的我那位兄弟看。他默默地看過後,忽然對我說:也許我可以寫小說。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出於無心,或別有所感。此後他便由外處─在高等學校時由臺北,入大學時則由日本─源源寄來日譯本世界文學和有關文藝理論的著述給我。他的話不一定打動我的心,但是他的這種做法,卻使我繼續不斷地和文藝發生關係。我今日之從事文藝工作,他的鼓勵是有很大的關係。(鍾理和與廖清秀信)

文學創作是苦悶的象徵。笠山下有著滿腔熱情、抱負和理想的鍾理和,或許就因為苦悶,驅使他走向文學,而真正讓他決心投入文學創作,以文學對抗封建古老觀念,建立更理性健康的生活態度的,則是他愛上農場工作的女子,因為同姓而遭致的壓力。

很不幸,我們都是同姓。這種愛情,在我們社會上一直被認作是一種罪惡,是不被允許的。它的性質不是條件上的,而是原則上的。這是一個道德問題。我們受到舊社會壓力之大,和為貫徹初衷所付代價之巨,是無法在這裡形容的。這是我生平又一次大刺激。

封建勢力有壓倒之勢,不容抗拒,在它下面,我是軟弱渺小,孤獨無援。如何才能讓自己在這場搏鬥裡支持下去呢!很顯然的我必須借助更有效的武器,否則敗北是注定了的。於是,我又想到我兄弟那句話。也許我可以用我的筆!這思想把我更深地驅向文藝。由這時候起,要做作家的願望和意志漸漸在心裡堅定起來。(鍾理和與廖清秀信)

文學之路是艱難辛苦的,作為頭家子有優裕的經濟條件當然沒有問題,想以文學創作換取一日三餐在我們的社會中絕無可能。浪漫的想法讓鍾理和一生坎坷,結果吐血而終,成為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

力爭自主婚姻的出奔

一九三二年鍾理和十八歲,結束私塾功課,協助父親經營笠山農場。當時農場經常僱請大量的工人,工人全是來自附近村莊的農夫,男女都有。長期接觸,鍾理和認識並愛上鄰村來做工的女子鍾台妹,但因為兩人同姓,歷經阻難。

鍾理和與鍾台妹的戀愛在當時干犯禮俗大忌,遭到父母強力的反對。客家社會重視傳統,性格保守堅毅,尤其在封閉的美濃地區,封建的宗族觀念特別強,所受約束也特別大,在此地,同姓的人彼此之間互相視同兄弟叔伯姑姊,親密如家人。鍾理和與鍾台妹的戀情絕不可能見容於當時客家社會,何況他那既有地位又愛面子的父母。

一九三八年六月,鍾理和二十四歲,獨自離家經日本渡海到滿州國,當時滿州國在日本扶植下成立,是一個百事待舉的地方。鍾理和觀察該地可以發展投資的情形,一方面尋找自己立足的空間,於是他進入「滿州自動車學校」學習謀生的技藝。他知道要突破封建約束爭取婚姻自主,只有遠奔他鄉,到父親勢力無法企及的異國,別無他途,而暫時的分離也正可以讓雙方冷靜思考將來的走向。同時閱讀寫作,留下的手稿有〈友情〉〈都市的黃昏〉。其間,他兩度回台,遊說父兄到滿州投資磚瓦建材業,遭到兄長否決。

滿州,對於日本人來說,是塊新天地,這新天地以地廣人稀所造成的真空,大量吸引著日本帝國的臣民。想發大財和做大官的野心家,都想到那裡去顯顯身手。(〈奔逃〉)

當時像怒潮般像這塊新闢的天地湧進的移民,都幾乎是盲目瘋狂的。(〈柳陰〉)

其後不久,我就走了─到大陸去。
我沒有護照;但我探出一條便道,先搭船到日本,再轉往大連;到了那裡,以後往南往北,一切都隨你的便。我就這樣走了。我沒有給自己定下要做什麼的計畫,只想離開台灣。(〈原鄉人〉)

現在事後回想,如果當初她是另外一個女人,那麼在受到如許磨折和阻力的時候,也許我把她放棄了。但偏偏是同姓!偏偏舊社會不允許同姓的人結婚!這倒反而是在心裡激起一種類似偏執狂的固執和倔強的意志。(鍾理和書簡)

一九四○年鍾理和二十六歲,取得汽車駕駛執照,任職於「奉天交通株式會社」。七月第三度返台,毅然決定放棄安逸的富家子地位,不顧一切的與家鄉、親友割斷一切關係,八月三日偕鍾台妹由高雄搭船到日本門司,再由下關搭船抵釜山到達奉天(瀋陽)。暫居同鄉林國良家。

你該知道,世間用完自己的青春、力量、熱誠,而尚不能達到目的底事很多很多,社會上既存在的成見,是強有力的可怕的東西,它要使有反抗性的每一個年輕人,都磨消掉其富有彈力性的稜角,叫他屈服,並且柔順如羊才肯干休。沒有反抗勇氣的人,固然悽慘可悲,但沒有徹底反抗的勇氣,在半途裡便挫折的人─他不能徹底實踐他的意志而摧毀了時,才是人生莫大的悲劇。只有有徹底反抗勇氣的人,才配期待能劈開自由與光明之路的希望實現。(〈門〉)

好像在我裡面另有一個人在支使我,使我自己也沒有辦法。
一種不屈服的頑強意識,是我在自己的行為中甚至感到無限驕傲和快慰。它作了我意志力的最大泉源。(〈同姓之婚〉)

一九四一年春,長子鍾鐵民出生。夏,離開滿州入關到北平。曾應聘擔任華北經濟調查所翻譯員,後來專事寫作,雖曾從事石炭零售業,但生活上依靠表兄弟接濟。

三十年我們移居北平,到了這裡,要做作家的願望才算堅定下來。以後我便把全副精神和時間都花在修養工作上。三十二年間我譯了好些日本作家的短文─有小說、有散文,曾選了一些自己比較滿意的投報社發表。三十四年初,出版一本習作〈夾竹桃〉,包括二中篇和二短篇。(鍾理和自敘)

一九四三年秋,父親鍾蕃薯去世。四五年出版第一部小說集,北平馬德增書店印行,內含〈夾竹桃〉〈新生〉〈游絲〉〈薄芒〉等中短篇小說。

鍾理和一生中最大的衝擊,即是他與夫人鍾台妹的同姓之婚,為爭取合理婚姻的自主,遠奔冒險者的天堂滿州,尋找可以容身的天地,開創屬於自己的生活。直到太平洋戰爭結束以後的第二年,才再回到故鄉。這種出奔對他的影響既巨又深。

土地之愛的戀歌

病後返鄉的鍾理和,手術切除了右邊六根肋骨,雖然保住生命,但剩下半邊的肺,連走路都氣喘吁吁,從此無法正常工作勞動。他在笠山下的故居過著半養病半寫作的生活,此時的鍾理和已不是早年意氣風發的模樣了。

今天出院的許病友,留贈給我一面有柄的鏡子。我入院時帶來的女人手皮包用的小鏡子,因銀珠脫落,已經照不清楚了。雖也時時用它來刮臉,卻總是馬虎了事,二三年來就沒有好好兒的照看一下自己的面孔。
現在,我便拿了這面紅漆木框的鏡子,去找尋我已久違的故人。可是
哎啊!─

我捧著鏡子看,不覺怔住了;那裡面人的變化,使我大吃一驚。這難道便是我自己嗎?在我的記憶裡,這是一個和我非常陌生的臉孔。它不但老而瘦,並且是這樣憔悴不堪!皮膚是皺癟而枯燥,眼睛陷下去,眼圈一痕青紫,眸子是暗的,過去有些渾圓的臉頰,卻因數年來消化器官變弱,一日三餐的咀嚼運動,顎骨張出,幾乎變成了四開面孔。尤其這是從哪婸※_呢?不但兩邊鬢髮而且連鬍子也有些白毛了。難道這三年來某些地方的生理障礙,竟會破壞了整個身體機構而使之變形嗎?難於相信的!

三十六歲,雖還是年富力強的年輕人,而我,卻白了鬍子;這已不是生理機能的衰老,竟是精神有著缺陷了。(鍾理和日記)

鍾理和繼承了父親的一部分產業,但住院期間差不多已變賣一空,病後由妻子耕種僅存的幾分山田獨撐家計。此後窮苦潦倒的生活以及鄉野農村的農耕的體驗倒成了他文學的養分。不過,長病使他跟台灣文壇脫節,原來在北平的筆名「江流」,亦已另有他人使用,於是次第更改使用過「鍾鏗」「鍾錚」「里禾」等筆名。政治風暴及文藝政策壓制了本土文學的生存空間,整個文學方向流行著對大陸的懷逝的感情,充滿著八年抗日及反共反俄的仇恨意識,而所有的文學刊物和報紙副刊,從編輯到作者全都是大陸來台作家,這裡面根本沒有鍾理和作品容身之處。投稿退稿改寫再投稿,便是鍾理和的文學生活。幾年間終於有一篇紀念亡兒的血淚之作〈野茫茫〉被《野風》雜誌採納,但稿費還不夠到高雄領錢的車資。長篇《笠山農場》更是到處碰壁,文學似乎是一條絕路,要生存一定要另圖生計。

我自十幾歲開始寫作起,其間除開在光復翌年生了一場大病中斷了六七年外,是經商也好、務農也好、教書也好、當汽車司機也好,總喜歡在原稿紙上塗寫東西,寫好就往哪一家雜誌社投寄。但是說來慚愧,寄出去的東西十之八九總原璧歸還。起初,我有足夠的熱情支持著勇氣,所以在經過一番修改或重新改作後又再寄出去。常常一篇作品改了再改,做過又作,寫五六遍不算稀罕。(〈薪水三百元〉)

如果祇限於你個人,則什麼理想呀!熱情呀!也許並沒有錯,你儘可為求實現你的理想、你的熱情而犧牲一切,就是置生活於不顧也沒有關係。但是你卻要你的妻兒孩子也擔受這種苦痛,讓他們做無謂的犧牲,是不是罪惡?他們於你這種熱情,這種理想何關?何必一定要他們為與他們無關的事情去犧牲生活的幸福與快樂?如果必須也犧牲掉你的妻兒孩子的幸福才會獲得,則這種成功是不是值得去追求?去獲得!(鍾理和日記)

一九五二年,鍾理和體力稍復,考取美濃鎮公所里幹事,開始每天來回騎十四公里山路的單車到鎮內上班,碰到里民大會等還要晚上工作,結果三月上任六月便因過勞而辭職。對文學的熱情使他不能不再度執筆,繼續沒有指望的文學創作。

從前我有滿腔的理想和熱情,以為祇要能把這理想這熱情發抒發抒,則其餘便不值得去計較。所以曾對那些從自己的崗位上轉入仕途或商界的文藝工作者覺得不屑,覺得在品德上缺少點什麼。明白光寫稿子不行,還得吃飯,那還是後來的事情。到了現在則更進一步明白不但要吃飯,而且必須先有飯吃,然後才能寫稿子。(〈薪水三百元〉)

寫出來的東西無人要,要的東西,卻也難得出版,嘔了心血,還算白費。也許不夠堅強,但我常不免這樣想:究竟我們的寫作目的何在?難道我們必須永遠做沒有報酬的工作嗎?當這種灰色的懷疑在噬囓著心葉時,我有什麼辦法再教自己坐下來寫作呢?(〈致鍾肇政書〉)

如果能從此擺脫寫作倒也未嘗不可,偏偏此心不死,常懷望風嘶鳴之概。但也唯其如此,才愈發加深了內心的苦悶。(〈致鍾肇政書〉)

一九五六年《笠山農場》參加徵文比賽,獲得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長篇小說第二名。獲獎是他文學生涯的突破,更因此使他得以聯絡上廖清秀、鍾肇政、陳火泉等散處各地的台灣作家,在困窘的寫作環境下,彼此相濡以沫,還發行《文友通訊》,閱讀探討彼此作品。又有林海音編輯《聯合報》副刊,起用本土作家作品,鍾理和的小說散文次第有發表的機會。以後幾年生活雖然困頓,又病又窮,但卻是鍾理和在文學創作生涯中精神最感到快慰的時光。

一九五七年鍾理和再度出外任職,在鎮內「黃騰光代書處」當助理。孩子受教育,生活負擔加重,稿費少又難得發表一篇作品,只有抱病工作,雖然那時已有特效藥,卻未能長期服用,在自家醫療而且斷斷續續。第三年,終因體力不支,舊病又有復發跡象而辭職。他企圖改行飼養蛋雞,但缺少資金不成規模,效益不大。養雞不成,只有拚著生命趕稿,一九六○年八月四日,正在重修剛完稿的中篇〈雨〉,突然病發吐血而死,享年四十六歲。

我最近有一個計畫,打算在雨秋過後的八九月間開始養雞。先養五十隻,然後漸次增加,最高目標到四五百隻。此事對我今後的生活─家庭的,文藝的─都有極大的關係。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這樣做的。我寄予很大的希望。它幾乎是我的背水一戰,不成功,則一切都完了。第一個我不知我是否還能繼續寫作。(〈致鍾肇政書〉)

鍾理和病後十年的歲月,完全融入了農村。他的人格智慧使過去排斥他的人漸次接納他,尊敬他。附近農友在農閒時節或夏日夜晚,都喜歡到他家聊天喝茶,談論生活、研究農事,聽取他的意見。有一陣為記錄山歌的歌詞歌譜,引起他們的歌興,鄰居們自備胡琴,每天晚上又拉又唱,儼然像一個小型採茶班。鍾理和曾向他們學習製作胡琴,也學習編製竹器家具。他們樂天知命,刻苦堅毅,勇敢但快樂的面對生活,實實在在打拚,絕不卸責依賴或投機取巧。他們讓鍾理和感受到人們為生活奮鬥時的莊嚴,雖然都是些卑微的尋常小人物,卻展現出可敬的行為。鍾理和作品中,〈阿遠〉裡用笠帽裝牛糞收集肥料的農友及女主人翁阿遠,〈老樵夫〉裡的邱阿金,〈菸樓〉裡的蕭連發,乃至於他的妻子平妹,他們都是「生活」的勇者,他們盡責的、認份的為生活打拚。他們相信「懶人無懶土」,只要肯用汗水灌溉,大地會回報你的努力。

台灣戒嚴的社會不容議論時政,眾人之事也不容庶民關切,更不容批判建言。鍾理和的兄弟好友相繼因政治案件被殺害,讓他謹言慎行。少年時代的理想抱負離他越來越遠,但他也體認到追求理想社會,靠文學強烈責求批判實際上沒有太大作用。社會的改革要靠基層民眾生活態度的正確與否。他發現他周圍的那些農民,有許多都是道德的實踐者,他們善良的本質讓他們認真生活,不敢奢求明天能有好享受,但總相信土地不會騙人,他們流汗耕耘後,一定能期待將來。這些人這些事才是他文學所要表現的,屬於人性的尊嚴與可敬。文學原來就是家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