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鍾理和〈做田〉                                  趙公正•成功高中教師

 

(節錄)

第二部分是正文,也是本文最主要、敘述最詳細的地方。作者的筆觸從畫美到寫真,記敘農人往來種作的甘苦。這是農村半日生活經的記實,也是農民探索大地無盡藏的傳奇,記實中有艱辛,傳奇裡有喜樂,感覺上都不同凡響。

從第一部分寫到第二部分,先經過兩個轉換:一個是空間的轉換,先從天寫到地,從虛空的天、雲寫到落實的山,從落實的山寫到最平常的田隴,田隴裡注滿了水,馬上搖身一變,像一面魔幻的鏡子,把天、雲、山的倒影,一股腦收到肚子裡,這時候如果有詩人走過,一定會吟詠朱熹那句「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的絕妙好辭來。接著是從大自然寫到人,從天、雲、山、田寫到人,寫到做田的主角─農人,主角出現,文章就邁入正軌,給人一種踏實感。再一個是時間的轉換,從早晨到傍午,從太陽剛剛升出一竹竿高,到暑熱逐漸加強,到太陽升得更高了,短短半天不到的時間,勤奮的農人完成了做田四部曲─犁、耙、蒔、割的前三部,能不佩服他們的本事高強,耐力十足嗎?(按:一般情況,犁、耙、蒔不可能同時完成,作者把它們集中在一個時段,大概是一種文學技巧,目的在增加緊湊與熱鬧吧!)

農人是第二部分的靈魂,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做田,做田有耕有耘,耕是粗工,耘是細活,粗工男人扛,細活女人做,這是自然的分工,除非像作者因肺病體弱,薄田粗活都得靠牽手台妹力挑,當然也幸而如此,作者才得空筆寫〈做田〉,把不知寫作的農民一一寫生,也把剎那一一化作永恆。

作者筆下的農人,在犁田之前先要做好兩項準備工作,一是在早些日子,在空曠的田地裡種菁豆,種到一、二尺高;二是在早一日就注水灌田,讓水高出田土約一、二公分。當天清晨,農夫和太陽一同早起,先做「犁田」工作,這又分為三個步驟:首先是用犁頭翻土成塊,這個工作最吃力,著墨也最多,好像越辛苦的生活,內容越豐富似的,所幸還有耕牛幫助拉犁,然而犁倒菁豆又是難上加難的工作,因為菁豆像圍巾(其實更可以說是像藤蔓)一樣緊緊糾纏在犁頭上,讓犁頭卡死,總也動彈不得,連牛把牛藤拉得直直像兩條鋼索,好像快要繃斷似的也不管用,那為什麼農夫要這樣自討苦吃呢?原來菁豆可以做綠肥,一種有機肥料,比化肥省錢無害,又能增加土地的養分,何樂而不為,再苦也得吃,況且農夫本來就最能吃苦,縱使感覺上天和山和整塊田都掛在犁頭上他也不怕,滿臉晦氣是先苦,吹口哨是後甘,只要找出問題的關鍵,清除累贅,也不用再吆喝揮鞭,人馬上又像牛一樣,變成一條龍了。

其次是用十三齒耙「打粗坯」,人站在耙上,雙腳一前一後,摧牛拉耙,通過十三齒(有時是用十幾把利刀)的切割,把泡水而較大的土塊進一步切細擣碎,變成像製陶用濕軟黏稠而帶泥漿的「粗坯」。最後再用木製、主軸呈楊桃形的「盪棍」,也是人站在上面,用牛拉動,把形成「粗坯」猶有凹凸的田土,一一像熨斗似的把它燙平,同時把凸出的田土補充到凹地去,讓整塊田打理得平平整整,像毛氈一樣,犁田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順帶一提,無論犁、耙、盪,都是從第一行開始跳一行或數行行走,呈環繞式拉動,便利耕牛及農具轉換方向。

犁完田,農夫並不得閒,喘息未定,緊接著趁泥土濕軟均勻,趕快就要「蒔苗」─插秧,插秧不比犁田輕鬆,要半蹲俯腰,腳尖內扣,倒退著插秧,所以作者傳神的說彷彿一隻隻的昆蟲。大家的方向要一致,速度要相當,以便左右對稱,前後看齊,倒退的腳步還不能走斜,以免干擾旁人,踩壞秧苗,右手插秧(一次從右到左約插五顆)的同時,左手也不能偷懶的靠在左大腿上,那樣秧苗會插成弧形而不平直了。插秧的間距有的較寬,有的較窄,視各家的習慣及存心而定,還有大家都光著上身,脊樑被陽光曬到暗紅,汗水滴滴落,在背脊映襯下,顏色黑而透亮,像發光的鋼板,又像昆蟲的甲殼,這裡作者一再用昆蟲作比方,莫非與他撰寫本文的前一年才看過日譯法布爾《昆蟲記》這本書有關(可參考作者民國四十二年四月五日的日記)?

農家女像男人一樣勤奮,婦人操持家務,年輕女人就得下田,也算上一份小小的勞動力,她們的工作有二:一是「做田塍」,共同整理修補田埂;二是「砍除雜草」,把田埂及圳溝兩旁清理乾淨,以免草中伏藏蛇、鼠,危害農作。這時作者的情緒隨著農忙而高漲,他先是從審美的角度描寫女人的穿著,只見她們身穿豔麗的花布短衫,腰繫一條花帶,頭戴竹笠,竹笠上繫著藍洋巾,迎風招展如帆尾,接著用田野采詩的心情聆聽她們的餘興─唱山歌,看她們年輕、活潑,唱唱笑笑,就像中央山脈嫩綠透明的袖木,又像百花園裡一朵一朵爭奇鬥妍的鮮花,是那麼的鮮活,那麼的可愛,抬頭看看天上的雲朵,跟地上的「花朵」,真是相映成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