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理和的懊悔與信心                               呂新昌•萬能通識中心副教授
     ─懊悔連累妻兒吃苦,堅信作品終必傳世

 

一、前言

鍾理和(一九一五∼一九六○)因小時候多病,致功課比不上自家的兄弟,公學校畢業時,自家兄弟四人中只有他一人沒有考上中學,在傷心失意之餘,企圖從另一條路去趕上他們,甚或超過他們,於是他選上寫作,憧憬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長大後,先在異母弟和鳴的鼓勵下動筆,並回原鄉去增廣見識,後來為了爭自主的婚姻,二十六歲時毅然決定放棄富家子的安逸生活,帶著初戀情人鍾台妹(小說中叫平妹)出奔到滿州國去,在瀋陽經歷冰雪國度的淬鍊,次年春,長子鐵民出生,夏,入關到北平,直到台灣光復次年四月才攜眷回到台灣。

他從二十一、二歲開始,就喜歡在稿紙上寫東西,在瀋陽、北平期間,也可以說都在專心從事寫作的。回鄉後,眼見家鄉殘破,人物皆非,便掌握悲苦情狀,深入觀察,本著愛鄉愛民的懷抱,努力寫作,為歷史留下不少見證。不幸在次年元月,便罹患肺病吐血,先進台大醫院診治,後進松山療養院長期治療。經過兩次的胸廓整型大手術,切掉七根肋骨後,才撿回半條命回來。三年的療養院住下來,他的財產已變賣一空了。

在貧病交迫之下,他仍不改初衷,繼續寫作,終於在四十二歲時(一九五六),以《笠山農場》榮獲中華文藝獎金,國父誕辰紀念長篇小說第二獎(首獎從缺)。此後更加緊創作,像古今中外所有的偉大作家一樣,要在有生之年,寫出人生高尚的領悟,致身心俱疲,又不幸於八月四日那天,在重修剛完稿的中篇小說〈雨〉時,突然肺病復發,吐血而死,時年四十六歲。(一九六○)(以上三段參見鍾鐵民撰《鍾理和紀念館暨文學步道─解說手冊》,頁二二∼四八)。

八月十日,林海音在「聯副」刊登鍾理和病逝的消息,並略述其貧病交迫的情形。時任國小教師的張良澤大為感動,除向林女士要到鍾家的地址,寫信去安慰他們外,還請林女士把自己未領的一篇稿費轉贈給鍾家。到了一九六二年,張良澤就讀成大中文系一年級時,便利用寒假除夕的時間去訪問鍾理和的遺族,大年夜,他還住在鍾家,與鍾鐵民全家人共睡在唯一的「大筐床仔」。從此之後,他就立志整理鍾理和的遺稿,十六年後,終於在有心的朋友協助下,編輯完成了《鍾理和全集》八卷,並找到遠行出版社,在鍾理和逝世十六週年時出版。他在〈總序.二、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中說:

彌留之際,召其哲嗣鐵民而告曰:「吾死後,務將所存遺稿付之一炬,吾家後人不得再有從事文學者;《笠山農場》不見問世,死而有憾」云云。(參見張良澤編《鍾理和全集》〈總序〉頁七)。

因為當時台灣文學正遭受當局的極力打壓,而張良澤是研究台灣文學的先鋒,也是專研鍾理和文學的權威,所以他的說法廣被學界所引用。凡是談到鍾理和父子的論文幾乎都引用到它不說,連前衛出版的《台灣作家全集》的《鍾鐵民集》也引用到它,可見其流傳之廣。

其實鍾鐵民早在十二年前(一九六四)在他父親去世四週年時,就曾在《台灣文藝》第五期發表紀念他父親的文章─〈父親、我們〉。他父親去世時,鐵民才讀高二,這時他已經升大二了。他的語文表達能力,當然比四年前進步多了,也成熟多了;而只有四年的時間,記憶猶新,當然印象也還很鮮活,所以他在紀念文中所寫的各種事情,我都百分之百的相信。文中提到他們父子倆,比較正規的,嚴肅的談話中,鍾理和常提到的問題可以歸納成下列三點。

ぇ(1)身體健康最重要,其次才輪到學問。

え(2)不希望鐵民再走他走過的舊路子─寫作。

ぉ(3)臨終前,當他聽到鐵民說要繼承他的遺志,從事寫作時,他咬著牙、喘著氣說:「這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自己決定。你若一定要寫作,答應爸爸一個條件,你不要結婚。你喜歡吃苦是你自己的事,你沒有權利讓妻子也受連累跟你吃苦。」

今年初,當時《國文天地》總編輯顏瑞芳教授要到「鍾理和紀念館」去搜集資料,約我同行,我只好把有關鍾理和父子的資料、作品找出來再瀏覽一番,開始對鍾理和要長子燒毀所有作品之說法起了懷疑;訪問回來,寫〈訪鍾理和的長子─鍾鐵民同學〉時(參見《國文天地》第十六卷十一期,頁四一∼四七),查證各種資料,確定鍾理和父子都沒有寫過要燒毀全部作品這件事,於是只好請教鐵民了。

鍾鐵民告訴我說:當他看到張良澤在《鍾理和全集.總序》中的說法時,心中的確感到非常納悶,他記得張良澤第一次去看他們時,他確實曾提到父親在臨終時,要他燒掉櫥中一些雜碎的文稿,後來才知道那是一些敏感犯禁的東西,如有關二二八的日記、〈白薯的悲哀〉、〈祖國歸來〉,及從北平帶回來的三十年代的禁書等等。張良澤概略敘述,又用文言文句法,變成父親要他燒掉全部的作品。他本想找張良澤說清楚,請他訂正,但仔細一想,書都印好了,再版的機會也不大,而這種說法對父親的人格也沒有什麼不良的影響,再加上張良澤花了十六年的光陰,整理編輯完成《鍾理和全集》,還找到出版商出版。於是他只好擱置下來。

他還在《鍾理和全集.序》中說:

張良澤兄是近年來研究先父作品最認真也是最有系統的人。我十分感動他對先父所抱持的那一份近乎虔誠的敬愛。他是我的良師,亦是我的益友,無疑的,他更是先父的知音。

因此,我們可以說:鍾理和要長子燒毀所有遺著的說法是張良澤過於強烈、粗略的說法,與鍾理和原來的用意有距離。在今日台灣文學已成為顯學的時候,有必要說清楚。所以筆者不惴固陋,寫下本文,恭請研究台灣文學的先輩,博雅君子,不吝指正。

二、鍾理和要長子燒掉什麼?

(一)鍾理和的苦悶和懊悔

鍾理和的苦悶和懊悔,當然是他的太太和長子最了解,但是他太太不認識字,當然不會寫文章把它紀錄下來,所以只有根據鍾鐵民的〈父親、我們〉文中所提到的來加以說明。現在先把鍾理和的苦悶歸納如下:

ぇ(1)因小時候多病影響成績,所以公學校畢業時,在兄弟四人當中只有他一人沒有考上中學,傷心失意之餘,企圖從另一條路去趕上他們,因而走上寫作這條路。

え(2)因為愛上同姓的女工鍾台妹,為爭取婚姻自主而出奔原鄉,與家鄉親友割斷一切關係。光復後返鄉,又因為長期的治療肺病,不但花光了財產,而且也沒有朋友;所謂久病無孝子,更何況是朋友?沒有可以說話的人,更沒有互相安慰勉勵的伙伴,直到一九五七年四月鍾肇政的《文友通訊》發行後,他才有「筆談」的朋友。

ぉ(3)鄰居、鄉人把他當作沒有用的病人,輕視他,甚至侮辱他。

お(4)長期以來,他把全付心力都放在寫作上,可是他寄予滿腔熱望的作品,卻一次又一次的被退回來,使精神上和經濟上一次又一次的遭受挫折打擊。

在這種情形下,他只好對自己的長子傾吐私衷,說出心中的懊悔。他經常說:

我開始就錯了。我隨便學什麼也不會落難到這般地步,做生意,學技術,甚至開山也會比現在強。

這些話鐵民最能體會。他認為:「把一個人的大好時光消磨在不斷的揮筆當中,到頭來毫無收穫,甚至將自己的健康和家人的幸福都賠了上去,他怎麼能不對寫作感到絕望呢?」接著又說:「長期的養病是命運對精神的一種虐待。父親不敢出去做事(體力不支),寫作又是永遠沒有報酬的工作,這等於長時間的失業。全家生活依靠母親的勞動來維持,父親最大的痛苦就在這裡了,這使他的自尊大大受到傷損,但是又無可奈何。」

鍾理和對寫作感到懊悔、絕望之餘,為了使太太減少操勞,也曾接管過全部的家事。舉凡煮飯菜、洗碗筷、洗衣服、餵雞鴨、照料小兒女、甚至於割豬菜、剁豬菜、餵豬和打掃沖洗豬舍等等,他都全包了。可是後來他還是重新拾起筆來繼續寫作。因為他的心中在吶喊:我不相信我比誰都不行!因為他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對未曾見面的文友鍾肇政,也非常信任,他常說:「有麝自然香」,並吩咐鐵民將他的作品(未刊登者)全部交給鍾肇政處理。

(二)鍾理和要燒毀什麼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爆發時,鍾理和正住在台大醫院診治肺病,離總督府不遠,他親眼看到事件的部分過程,報紙,傳說也有很多消息,他用鉛筆記下二二八日記數則;因為沒有紙張,還使用內服藥的紙袋作記錄。準備做為歷史的見證。

到了十月,他住進松山療養院長期治療肺病。這時中國內戰轉劇,國府失利轉進台灣;為了鞏固政權展開「肅清」工作,其實就是剷除異己的白色恐怖行動。一九四九年,鍾理和在基隆中學當校長的異母兄弟鍾浩東遭受逮捕,接著表兄邱連球也被逮捕;次年,兄弟二人先後遇害。(他的堂兄鍾九河在光復前病故)。這真是造化弄人,四個一起長大的男孩,這時只剩鍾理和一人,還是因為肺病住院,才得以茍全性命的。但在病中病後都曾遭受多次的盤查;雖然沒有被查出任何證據,然在他心中已深深的體會到台灣人遭遇的政治迫害,是多麼強烈可怕。(參見鍾鐵民撰《鍾理和紀念館暨文學步道─解說手冊》,頁四四)在這種情況下,他認為肺病、失業、政治迫害等,樣樣都可以使自己的家庭遭受毀滅,他怎能不小心呢?尤其是那記錄二二八的日記,他更是小心翼翼的收藏在最隱密的,最安全的地方。此外,如〈白薯的悲哀〉、〈祖國歸來〉,和諸多日記,甚至從北平帶回來的三○年代的中國作家文集,以及剪報等等,每一樣在當時都足以令人入罪的。他怎麼能不小心呢?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笠山農場》得中華文藝獎以後,鍾理和終於吐出了長期以來積壓在心中的一口悶氣,這下他稍舒一口氣,並且得到了不少可以通信談心的本土文友,他不再孤獨寂寞了,就在這些新朋友的激勵下,他恢復信心,又專心加緊寫作。但久病纏身又長期苦悶懊悔的人,可以說是油盡燈將熄。這樣熬了四年,到了一九六○年八月鐵民又患了腳麻痺症;他們父子二人,一人躺在一張床上,鍾理和沉痛的對鐵民說:「你快好吧?我們兩個都不好,會把你媽媽拖倒的。」這話才說了兩天,他就病發去世了。因此鐵民認為父親舊病發作身亡的原因是:一、得大獎後恢復信心,加緊寫作,四年來長期透支體力。二、擔憂他的病。三、長期以來兄弟因政治案件被謀殺的陰影,再想到自己成名以來樹大招風的可怕,想到那些敏感犯禁的文稿、書籍,就越想越怕了。所以他在臨終前,交待長子把那些東西燒毀,以免禍遺家人。

三、結語

鍾理和的一生,貧病交煎,公學校畢業後,因為升學失利,而走上文學之路。他在病後十年的歲月中,生活完全融入農村,與農民打成一片。在他的筆下,寫出農民為生活奮鬥的尊嚴,每一個卑微尋常的小人物,都是求生存、改善生活的勇者,都是令人尊敬的。他的理念就是,只要肯用汗水努力來灌溉,大地必定會回報你的努力。(參見鍾鐵民撰《鍾理和紀念館暨文學步道─解說手冊》,頁四八∼四九)。

但是在他的作品一再被退稿,精神上最苦悶,經濟上最艱苦的時候,心中的懊悔,悠然而生。看到妻兒跟著自己受苦,想到別人的輕視,侮辱,使他對寫作幾乎感到絕望。然而這只是心靈深處的悔恨,愧對家人的表示,並沒有對自己拼命寫出來的作品喪失信心。他臨終時,只是叫長子燒毀那些敏感犯禁的東西,以免家人不知輕重而流傳出去,造成家人無法意料的傷害,並沒叫鐵民燒毀所有的作品,這是可以確定的。

注:本文之完成,感謝鍾鐵民老師提供寶貴的意見及用心修飾。作者敬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