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鍾理和

鍾 鐵 民

七月酷熱的一個午后,我們來到鍾理和筆下的尖山洞田-高雄美濃,探訪鍾理和長子-鍾鐵民先生,時值盛夏,盈耳的蟬鳴與紛飛的黃蝶帶來聽覺與視覺上的一絲清涼。 眼前,髮已斑白的鍾鐵民先生,悠悠談起他的父親鍾理和-這位台灣文學發展史上重要的文學先驅,出生於動盪的時代背景,及至成長,反抗傳統,不惜出走中國大陸以爭取同姓之婚,戰後又經歷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加上罹病遭受的生與死的折磨。從大地主的少爺而至貧病交困,他的人生,幾乎就是一部動人的文學作品。

 

問:請談談鍾理和先生的成長及求學過程?
答:我父親在日據時代(民國四年)出生在新大路關(現今屏東縣高宿鄉廣興村),那是一個偏僻窮苦、封閉的地方,但我祖父在當時的農村社會中積極從商,家境不錯。不過由於客家社會鼓勵勞作,因此我父親並未染上奢豪的習氣。小學在鹽埔公學校就讀,後來念常治工學校高等科,然後繼續念了一年半的漢書(私塾)。
問:請問鍾理和先生的為人與個性?
規律 寬諒 真誠
答:我父親在生活態度方面相當嚴謹,日常生活中要求規律,早睡早起,一切按照規矩行事,要求合理,並不苛求完美。像我妹妹就讀小學時,我教他寫字,她寫得歪七扭八,我非常生氣,我父親在一旁看了說,妳只要教他筆順正確即可,至於字體,以後自然慢慢就漂亮了。從這件事就可看出,我父親只要求盡心。他的性格是很能寬諒、體諒的,他脾氣很好,很少發脾氣,以前,聽我姑姑說,我父親年輕時,家中長工很多,大家圍著飯籠盛飯時,我父親常常都無法擠進去盛飯,因為等所有長工盛好飯後,添第二碗飯的長工又來了,所以他總是在外圍等待。從我與父親的相處的經驗觀察,我父親的確是這樣,總是不願跟別人去搶去爭。 他也要求我們真誠,他的作品中最重要的也是真,我小學時,那時候美新處發行反共抗俄的「今日世界」畫報,其中有一個政治漫畫,畫一個青蛙,雙手上捧著和平字樣,肚皮卻一格一格由小而大,最後爆破了。那時學校要我畫壁報,我就想到這個漫畫蠻有趣的,因此我就將它畫進去,結果,作品完成時,我拿給父親看,父親看了很生氣,問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說,知道啊!俄國人吹牛啊!父親說:你知道俄國人吹牛嗎?我說:知道啊!不然肚皮怎麼爆掉了呢!父親很生氣的撕了我的壁報,他認為我畫得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思想,因為那時我才小學,我根本不瞭解!我懂得俄國人什麼吹牛嘛,既然不懂、不知道,就不要畫,不要批判,因為我畫了就等於是我的批判,所以他就撕掉了,從這可看出他要求我們誠實,也認為一個人不誠實其他都不用談。
問:為何這種不爭不搶的個性,會在面對家人與社會的壓力下,仍堅持在愛情上的選擇?
答:他的執著是對真理的執著,我父親很堅持原則,他曾與朋友提及同姓之婚的事情,他說如果當時不是社會、家庭給他那麼大的壓力,很可能他也放棄了,但是他認為他沒有錯,因此激起了年輕人那種狂傲的執著、桀驁不馴、反叛的心。
問:他有沒有比較喜歡的作家跟作品?
答:據我母親講,他閱讀的範圍非常廣,除了寫作外就是閱讀,在我小時候的印象中,我的父親不是在寫作就是在唸書,那已經成為一種父親的形象了,坐在庭院看書寫稿,這是我印象中父親一生的工作。他看的書有「世界大思想全集」,那是日文書,講的是世界各大思想潮流,而且我發現他留下的書不管是經濟學的也好、社會學的也好,上面都有寫眉批,可見他真的很用功讀書,文學方面的書他看的更多。
問:可不可以談一談其作品風格?
由批判色彩漸轉台灣鄉土風格
答:早期他的作品批判性很強,年輕氣盛,遇見不合理的事情就要罵,在北京時,他痛恨這個民族的腐敗、因循苟且、不圖改進,他認為政府不好、社會有問題,人民應該思考如何改進,可是他們確不,反而在夾縫裡得到一點便宜就很得意。「夾竹桃」的作品中即充滿著對這種現象的批判色彩。 後來他生病回到美濃之後,文章中的對立色彩就轉而為淡,只偶而在他的日記中出現,作品內容轉為觀察身邊的人如何莊嚴的爭取生存,充滿了對生命的期許。 由於那個時代的白色恐怖背景,當時若非生病逃過一劫,不然他文章或日記裡的批判色彩,都足以讓他槍斃好幾次。當時,我父親的兄弟鍾和鳴和邱連球都被捉去槍斃。那場病蕩盡家產勉強保住我父親的半條命,因此病後自然非常珍惜生命,文學重心也就自然而然的轉向描寫農民生活的鄉土文學,批判色彩也就自然而然淡了。
問:生病對鍾理和先生的影響?
答:生病對我父親而言最主要有三個意義,一個是蕩盡他的家產,另一個是對他的文學世界、意境都產生影響,過去批判、改革的雄心在此時都耗盡了,他回到故鄉,重新用農夫的心看這個社會,站在農民的立場來觀察、體會,與農民同喜同憂,不再做社會批判,完全落實在生活中,只寫人在生存努力過程中,人性展現的奮戰不服輸的精神。生病也讓他脫離白色恐怖的魔掌。
問:支持其生命重心的理念?
答:從小我父親對文學就有興趣,追求文學是他一生的夢想,希望把自己的生命的意義放在這裡,他以台灣為本位,以台灣為主體,用台灣作為他文學的主體性的地位,以一個台灣農人的身份,來談台灣人的生活,台灣人的感受。
問:您認為「作田」這一課所要傳達的重點為何?
答:這是標準的台灣文學,他根本不談很遠的事,就是描寫身邊的生活,把這個當成文章的主體,充滿生之喜悅,耙田就是為了插秧,插秧就是為了收成,代表農村充滿生機蓬勃歡欣的景象,代表某一種生活方式。
 
88.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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