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荒 詩 選

二  月

槍聲在黃昏的鳥群中消失

失蹤的父親的鞋子
失蹤的兒子的鞋子

在每一碗清晨的粥裡走回來的腳步聲
在每一盆傍晚的洗臉水裡走回來的腳步聲

失蹤的母親的黑髮
失蹤的女兒的黑髮

在異族的統治下反抗異族
在祖國的懷抱裡被祖國強暴

芒草。薊花。曠野。吶喊

失蹤的秋天的日曆
失蹤的春天的日曆
?

                                                           一九八九.一



February

 

Gunshots died away among the dusk flight of birds.

Missing fathers' shoes.
Missing sons' shoes.

Footsteps returning to every morning bowl of porridge.
Footsteps returning to the water of every evening washbasin.

Missing black hair of mothers.
Missing black hair of daughters.

Rebelling against the foreign regime while ruled by it.
Raped by the fatherland while embracing it.

Reeds. Thistles. Wilderness. Outcry.

Missing calendars of autumn.
Missing calendars of spring.

                                                        1989. 1

最後的傲岸


 

    

打從脊樑抽出金石,
群山匍匐成一群家畜;
你含淚把身子伸成一直,
撐持斷柱的天空,
你遂成為眾砲所的的,
一顆有問題的孤星。

天使失路,
眾多的仰視折翼而返,
把臉孔跌成片片迷茫。
黑夜不等太陽落山就進行篡奪,
花園吶喊著驅逐菊花出境,
春風被囚在罐裡釀造春酒,
你活生生的松樹喲,
竟怎麼也耐不住一身水份,
火成一支火炬!

從焚燒中躍起,
你便是浴火的鳳凰,
張垂天雙翼,
擎落地寒光,
挺最後的傲岸;
沒有人找你對錶,
因為準確是種嚴厲;
沒有人靠近你,
因為怕照不出影子,
我們把頭髮染得烏黑,
每天舉一面浩然,
旗幟著,
穿大街,過小巷。

當語言隱身為緘默,
當鬍髭卑抑為汗毛,
你竟笨得像左手,
以直立詮釋生命,
以腦汁滋潤愚魯,
以纖纖一髮繫千鈞!

      二

山鳴谷應,
盈耳是愛珂的聲音,
每一聲砌一級臺階,
我們一路爭吵著踏上去,
搶奪紀念碑上的瘦金體,
一撇一貼柳葉眉,
一捺一把武士刀,
一字一張護身符。

而後,我們賣野人頭,
(那是最高級的行業);
我們吃與雅片混血的玫瑰,
(那是最過癮的食物);
我們把綠燈戴在帽子上,
揮鞭,向娘兒們,
進行瀟酒的征服。

既是水,就濕濕的濕吧!
酒的價值既在於,
是醉必在酩酊中清醒,
就醉醉的醉吧!
在夜晚,吃完電視節目,
讓飽嗝和哈欠打倒,
無論滿床月光怎樣白,
決不懷疑是一地霜華!

啊!氣流下降為零,
水仍拒絕結冰;
冬眠睏得要死,
猶堅持不肯入睡;
曾經獻曝的野人袖曝以摸冷,
駭然摸出王祥的屍體!

      三

確是沒有什麼值得驚慌,
石破天驚有女媧氏去補,
所有鬼怪全被捉進「天問」裡,
各方妖魔已在「招魂」中通緝,
瘧疾、黑死病,是昨日的風暴,
只能在醫學辭典上顯示威力;
杜鵑因失聲而停唱,
我們的細胞,用千倍顯微鏡,
也找不出懷鄉病的細菌!

任預言與讖語拌嘴,
任記性在忘川裡解渴;
結上領帶,墨翟是導師,
解下領帶,揚朱是情婦,
誰愛生平最蕭瑟?
大江東去,
浪淘盡千古英雄小卒!

寂寥兮!天高而氣清!
長河落日圓得好悲壯!
有誰墮新亭淚?
有誰作楚囚哭?
請裝一小瓶夕陽做入夜後的燈盞,
漁父鼓枻而來,
歌猶未輟,
你便拔空而去,
嚎哭落九天,
隨風成血淚!

      四

還有誰來晚餐?
空的桌上,
一隻耗子嚼著一疊光月烹調的,
蠟一樣的臉!

              一九七二、四月

金湯公園的午後


在和平女神座下醉臥一個下午
醒來已是日暮
投目於西,投影於東
我之所在恰在
  東西接壤
  左右為難的中線

葫蘆島
不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慢性的鄉愁
急性的寂寞
都無可救藥
死亡是最新出版的風神榜
時間以速記的速度
一批批宣布登榜的名字
我常在夢中出走
袖我的灰土
踏上吃空的蟹殼
張郵票為帆,乘風而去
我在帆上標示
  這是另一種金門特產
  製造日期
  就以郵戳為憑

痛飲高梁
而狂歡只有五柳的斷柯
我醉欲眠,君且
莫笑。莫笑我
既哭又笑,既非哭又非笑

我只是醉了


註:1963年原作,1982.8.14修改。
金湯公園在金門島陳坑休假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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