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  絲

鍾 理 和

「我們現在完全躲開道德問題;什麼婦德呀,男女的責任呀,這一 切我已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我們現在不談這些,現在我們來談些更 實際,更迫切,更目前的事情吧!那麼,第一我們便會遇到許許多多 的現實上的難題。據妳說,張先生的家就在離城不遠的XX村,家 開著在村堣]不算很小的雜貨舖,一家子連他自己五口人:年老的母 親和幼小的兩個弟弟。這都不成問題。張先生他現在還在高中唸書, 這個──這個也不成問題。不過他有一個在他小時候抱過來的十七歲 的童養媳婦,這可不能不說是個問題了!你們打算他和她離了婚就結 婚嗎?」 「我還不曾想到這許多。」錦芝吞吞吐吐地說:「他也沒告訴我他 的意思,也許他得跟那女人離婚!」 「也許?你們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本來情人們就是這麼馬馬虎虎 的,愛上了才想辦法,沒有辦法可想了,便哀哀的哭一場。 如果你們要結婚,就不管那女人在法律上已被承認與否,張先生都 得跟她離婚方可。也許這問題的解決很容易,並不至於像我們所想的 那麼難。不過依我說呢──妳或者要說我太功利,錦芝,愛情在妳也 許是神聖、偉大的了不得,可是在我看來卻並不覺得甚麼。我覺得神 聖的戀愛,並不能充饑,饅頭還比它值錢得多哩!這所謂神聖的祗是 多叫妳生幾個孩子──六個或七個孩子罷了。我以為妳這方面縱使能 圓滿結合,也未必就是幸福,妳父親給妳定的也未必就是不幸。妳是 聰明人,還會不知道妳父親是如何的疼愛自己的女兒,如何的希望妳 得個美滿幸福的婚姻?妳父親不止三番五次來信催我,叫我問妳的意 思,我呢,妳知道,妳總不給我一個實在的回答,這叫我怎樣回妳父 親的信呀!好了,好了,我又何必談這些不著邊際的廢話?妳已經答 應我兩三日內給我一個確實的答覆,那我就去信叫妳父親多候幾天好 了。那麼,朱小姐,晚安!」 朱伯川是XX縣的第二科長,常不在家,家堹郎野L一個在XX公 司當打字員的女兒朱錦芝。所以就托同院,而又是同鄉的我,替他關 照。最近,因XX縣長願效媒妁之勞,所以他意欲把他的女兒許與他 的同寅XX縣秘書的大兒子,只要女兒錦芝願意的話。 在往常!錦芝也還算是個很孝順的女孩子,有言必聽的。但奇怪, 唯有此事,我已對她不止反覆提過數次,她都置若罔聞。直至那夜我 把她叫過來對她冠冕堂皇的說了許多大道理!才答應我容許她再想兩 天。 她自經過那晚以後,在行動上忽然異乎尋常,日更日消沉,日更日 憂悒,而且沉默起來,每天照例上班下班以外,便好似土龍兒,深深 把她自己藏起來。不消說已不見了往日的那明朗的笑聲,快樂的臉色 ,和活潑的姿影;正如給斷絕了嗎啡的病人一樣。 妻瞧這樣子,便責備我說:也許我的話說的太過激動了。 然而我明白,恐怕這是免不了的一個過程。 如此下去,一天,在淒淒風雨之下,她懨然病了。 本來三間大屋子,就只住著她一個人,在平時,就已有點兒陰沉, 而今再添上風雨與病,不覺便有一份濃重的淒涼景象。 庭院裡一株棗樹,讓霏霏細雨打著,蕭蕭作響,已經黃熟的葉子, 在無限雨聲中,顫抖著,紛紛飄落;地下已經有一大片了。 只一轉瞬,便已覺得秋滿京城了。 錦芝只病兩天,便已清瘦許多,說是鼻塞、眼澀、頭痛、身熱。這 分明是受涼。但臉上那份沉鬱、蒼白、與懊惱,我知道這並不純是病 使之然,病以外,當還有其他許多切身的事在纏繞她。 妻由責備而變為埋怨,她喃喃地說:「好好一個女孩子,叫你給急 壞了,像如今病的她這樣子,茶湯水飯,沒一個親人兒,你侍候她去 呢!」 我雖然知道她這病不淨是如妻說是我急壞的,但事後緊接著便有這 病,而且又舉目無親,心堣ㄧT有絲絲哀愁與憐憫,以至於我不得不 用好言開導她。我想解鈴還須繫鈴人,所以有一天,當我端藥給她吃 時我就問她道: 「錦芝,這幾天張先生沒來嗎?」 「沒有!」 她坐起在床上,雲髮散亂,病體慵睏,兩唇發乾,神氣頹喪,雙頰 已經瘦削而慘白了,眼睛戚戚地,不知脈脈含的是舊恨還是新愁? 「也有幾天沒見了吧,恐怕也就該來的時候兒了,下次來時,請妳 也給我們介紹,讓我認識他!」 我像哄孩子似的柔聲順氣地說。 「他不會再來了!」她說著,寂寞的俯首視地。 「不會再來?」我反問著,瞬間我恍悟了這是什麼回子事:「噢, 是妳和他分開啦,多□?」 「是,前天去信,我已叫他以後別來了!」 她臉色慘然,同時,淚也潸潸而下。我一陣難過,不覺的便也怔住 了,兩個人暫時相對無言。片刻,還是我先開口對她說: 「事情也不在乎這麼決絕,慢慢兒離開他是了!如果妳心堣Q分難 過的話,可以從長想辦法,不然,就叫他來會一會也不要緊呀!」 「我不想見他!」她說。 「那末,妳真個決心了?」 「嗯!」 她從哽咽的喉嚨媕膝X了幽細的聲音。 「那我可以給妳父親去信了,是不是?妳父親要得著這封信不知多 高興呢!」 她祗點點頭。泣不成聲。 當我在發那一篇道理時,我是曾料得「愛」在人間會有這麼大的力 量,而且體味到這麼迫近人間。在心之一隅,頗感唯有自己被推出於 人間的愛之圈外,而體會到切身的孤淒味兒。同時,一邊為命運播弄 之下的主人公抱著解脫、服務、和獻身的那種悲壯態度而讚嘆,尊敬 。在另一邊又不能不為在如是命運之下,而猶懷著留戀和繾綣的人類 的寂寞心情,寄著無量的感慨與悲哀,一時竟不知己身之何在。但當 我再憬悟自己是促成這不幸事件的洪流的一個波紋時,於是,我又為 自己似乎過於殘忍的與動,而感著歉仄與譴責。悲莫悲於生別離呀! 這事件包媯萓閉Y種暗示與教訓,不禁令我有所反省。我料得這大 概就是常人所謂的命運者,然而,我覺得再沒有比命運在這堜狶t的 意義更糢糊,更矛盾的了。通常所謂命運,多是指冥冥中的一種力量 而言。不過依其動機和所構成的內容觀之,與其說命運是冥冥中一個 不可抗力的安排,則毋甯說是人們自己用以束縛自己所訂下的種種規 條。所以當事者自身如不那麼馴服地去迎合展開在眼前的任何約束, 並能樹起意志的旗幟去創造,並實現他自己的希望,這不是很有可能 掙脫的嗎?事情不是很明白的嗎? 可是人類並不這麼做,他們甘願流著眼淚去接受這杯苦酒,說這是 命運。啊呀!我將為人世間的這無意義的悲劇而茫然,並長嘆息了。 但,奈何,人類的生活,無時無地不在要求我們對命運的服從,恰像 法律似的限制我們在一個最低限度的可能範圍之內,接受人世間的種 種愛憎、苦樂、悲歡與離合。 在病中,她有時悲泣、有時幽怨、有時憂鬱:精神黯然。然而,一 場病雖然釀成她的冷淡,另一面,卻把她自傷心、悲憤、與怨尤中解 放出來,仍把她領回煩瑣的生活堨h。病好點兒了!這便是她與社會 和解的第一步。如今,她已隨著病癒而回復到昔日的狀態堨h了。但 這堳o有不完全回復的,那就是她的明朗的笑聲,和快活的姿影。我 回想這些怕將永久離開一個青春爛漫的少女長去時,便不自禁寄與莫 大的同情和哀恤。 我因顧慮長此以往,恐她舊事不能有完全的忘懷,故常請她的朋友 胡小姐來陪她出去玩玩。 一週兩週如此過去,轉瞬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 她父親的回信也到了。他接著我們那封報告信以後很高興,這可由 來信體察出來。他末後說:再過幾日有公事之便,他要回來瞧瞧我們 。 收到父親的信,她不但不見快樂,反把這數日好容易才顯出一抹高 興的霞彩的臉上,又勾出帳惘的悒鬱來了。成天關在屋堙A呆呆地不 知在沉思些甚麼。入夜,還不見有些微聲息,直至夜已深沉,才漏出 一片低細幽沉的聲音。但卻是淒惻的啜泣。 第二日,恰逢是禮拜日,下午,我帶她上中央公園。 我們先瞧瞧□樂園的金魚,然後沿迴廊,取道往水榭去。穿過石門 ,逶迤順土坡下小徑走。甫及土坡盡處,只聽錦芝忽然「呀!」地時 南低細的失了一聲,臉上現出吃驚的神色,兩隻眼睛直楞楞地往前瞧 。我也不覺把視線移往前面去,只見蕭□的一片細竹那面,這時有一 條人影幌一幌往東踅去了。暮色蒼茫中,我覺得那好像是學生。 來到春明茶社,我們便揀了張桌子坐下小憩,也不怎麼,她又緘口 默默,沉首作漫長的憂思了。當時我心堜e實有些懊惱,轉恨她父親 把這份違拗人意的難差加諸我身上,而自己又何必多此一舉了。 半晌,我從廁所回來時,卻不見了錦芝,我心堣@陣懷疑,發見杯 底下壓著一塊紙片。我拿起來,那分明是錦芝的筆蹟,寫得很潦草的 鉛筆字。 「曹先生,請不要找我,我有事先走了!」 在我未把一件事情想清楚以前,便回答你,這是我的過失。我後悔 我說錯了一句話,同時也希望你相信我這是錯的。而今我父親將回來 了,我不願把一句說錯的話,重複在我父親面前,鑄成一件不可挽回 的恨事。我知道,我父親不曾理解我,正如你不曾理解我一樣。如果 改造命運為可能,那麼不一定要信從父親去舖便為幸福! 我相信我自己的愛,我將依靠它為光明的指標!父親面前,我自有 所陳言,也懇求你能幫我的忙!你是寬量的人,我將憑藉它,到你不 會責難我為止!朱錦芝留啟」 那晚我睡的早,第二天,妻告訴我,芝昨夜回來的很遲,今早一早 飯也沒吃便又走了。並且還說她回來時,還見她滿臉笑容,早晨又是 興高采烈出去的。 傍晚,我從街上回來,妻便又告訴我說:錦芝既經回來了,而且還 帶著張先生一塊兒來的,現在還在她房子堜O! 我聽說,正起身欲往她屋堨h時,忽然外面一片聲浪,跟著門簾一 動,便已進來兩個人。前頭的是錦芝,後邊的不消說那便是張先先了 ──是一個比我還要高大的清秀面龐的青年。 「讓我來給您們二位介紹。」一進來錦芝便在滿屋媗x著明朗的笑 聲,快活的說:「這位是曹先生,這是張先生!」 他們只坐了一忽便走,走時,張先生很慇勤的行了一個禮,然後溫 文爾雅的出去了。 「再見!」他說。 我呆了半天才慢慢兒定轉神來,前後一想,彷彿覺得自己像受了愚 弄似的心堜リㄕn受,就不由自主的發了一陣寂寞而憎惡的苦笑。等 我走出門外,他們已拐過南邊的胡同瞧不見了。妻在屋堮I怨的說: 「善心遭雷打,我勸你少管人家的閑事吧!」                         三十二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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