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山下故事

鍾 鐵 民

 

      「磨刀河灘水滿堤,笠兒山下草萎萎;

      農場舊恨無人回,只有管花滿處飛。」

      這事先父長篇小說「笠山農場」結尾時,描寫經營失敗的幾年後,

      幾個工人重上笠山,目睹農場破落荒涼的景況,心有所感所唱出的山

      歌。歌詞充滿了感傷和無奈。小說中,農場全盛時期是熱鬧又風光的

      ,幾乎天天有幾十人在為農場工作,開山伐樹林、造林、建屋、修路

      搭橋、栽種果樹咖啡,一片美好的遠景。可惜經營山林的困難和變數

      太多,農場主人最後也不得不服輸放棄,造成這種淒美的結局。

      「笠山農場」所描寫的故事其實即以先祖父在美濃經營山林的事為

      背景,先祖父事業不順遂,實在是因為戰爭影響時局,加上子女無心

      困處山間鄉下,幾乎全都外去自闖天下了。先父後來是因病退守家園

      ,在祖父開拓的土地上靠這點餘蔭過活,想起從前的風光,或者就是

      這樣的感受,才把故事結局寫得悲涼的吧!但也是這塊土地讓他的心

      更緊密的與這個土地上的人及事結合起來,這裡的生活成了他後期許

      多作品的重要內容及骨幹。笠山農場是殘破了,先父在此為文學奮鬥

      一生,到死都沒有感到成就的歡悅,他的文學是不是也跟笠山農場一

      樣,從此消失無人過問了?幸好時代不同了,終於社會接納了他的想

      法,也肯定了他的作品,文學界的朋友們更為他在笠山下興建了全國

      第一座平民文學紀念館。現在,喜愛鍾理和的同鄉及文化界的友人共

      同為他八十歲生日在台北及故鄉美濃同時舉辦紀念會,希望藉著紀念

      活動讓更多人來喜愛鍾理和文學,來認識台灣文學。八十歲對一般人

      或許不算什麼,但是對一個四十六歲就離開人世的鍾理和,那是不可

      得的高壽。而在他去世三十四年之後能讓大家紀念,笠山也不寂寞了

      。常常有人會問我:為什麼你會從事文學工作,是不是受到父親的影

      響?那是無法避免的。而我也常常在想,又是什麼動機使先父先走上

      文學這條路的呢?我的伯公雖然是前清秀才,但是,先祖父卻是農民

      兼企業家,完全與文學無關。

      先父出生的故鄉是屏東高樹鄉的廣興村,舊名大路關,是一個偏僻

      的客家農莊,一年裡有五個月被河水圍困,對外交通全靠竹排或流榔

      (纜繩)。客家人雖然重視教育,但在那樣一個閉塞的地區,再怎麼

      說也沒有孕育現代文學的環境。父親卻憑著兩年私塾的漢文教育,喜

      愛上中國古典文學,後來有機會閱讀到西洋現代小說及中國三十年代

      作品,竟然喜愛到要立志當一個作家地步,真是無比浪漫的想,甚至

      還是漢文作家呢!當然,因為祖父是地方士紳,有點財富可以支持他

      的理想,他沒有生活的擔子。先父十八歲時才跟隨先祖父到美濃經營

      場,在這裡他認識了我的母親,母親性格堅強自信,辦事積極實際又

      明快,與先父理想浪漫的性子完全相反,也可能正是這樣,更能使他

      們互相依賴。可惜父母同姓不為雙親及當時封建社會所容,為了理想

      與愛情、為了對抗不合理的封建傳統,先父毅然帶領了母親遠赴陌生

      的中國大陸。這以後就是他生活並不是純為好玩,那許多作品都不改

      變。而他的作品始終表現著他的精神與道德,他一直忠於自己的理想

      ,在他創作的心志的作品中他所塑造的,都是莊嚴的生活與完美的人

      性。

      許多人說鍾理和的小說感人,那是當然的,因為這些作品幾乎全是

      拿生命與生活換來的,它所表現的是生活中所流汗和眼淚:有為親人

      拼死奮鬥的勇氣、有不屈於命運的高貴靈魂,有在困境中努力掙扎決

      不於棄的希望。只是他一生中創作的黃金時代,正碰上台灣文學最慘

      淡的歲月,那些以台灣為主體的,描寫台灣人心靈、感受、生活、悲

      苦和喜樂的作品,在政治政策的壓制下,竟然得不到發表的園地。一

      個以寫作為職業的作家,作品不能不能發表,不能得到工作的報酬,

      無以事父母畜妻子,連自己都要靠人養活,加上經濟困難,疾病又蕩

      盡了唯有的一點家產。難怪他要為一生抗拒封建習俗、堅持文學創作

      、獨行其是的理想和行為而質疑了。

      他與文友的信中曾經悲憤的說:「現在我在這裡,是既沒有地位、

      沒有財產、沒有名譽,也沒有朋支,也沒有朋友,好比是被綁起四肢

      擺向一群忿怒的群眾。他們要罵我是背德者也好,罵我是敗家子也好

      ,或者是罵我殘廢者也好,那都是他們的自由了,我也準備默默地承

      受一切。」這是多麼沈痛的感慨!不過父親並沒有被外來的壓力擊倒

      ,正如他作品中堅強的台灣農民,在台灣文壇繼續苦苦耕耘。直到修

      改最後遺作〈雨〉時,吐血而死。時間是民國四十九年八月,他真稱

      得上是「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著」。現在我們在這裡為他八十歲冥誕作

      紀念,正好說明先父對文學堅持果然是有意義的。同時也告訴了後人

      ,人,應該為理想來奮鬥。

      前一代的人已經過去了,這個世界屬於這一代年輕人,端看後人如

      何去開創。「笠山農場」結束時,工人唱的山歌很對:

      「莫向前人提舊事,笠山誰復說東西;

      山鳥不管人間,猶向農場深處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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