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散文選

31886

目錄

  • 從母親到外遇
  • 焚鶴人
  • 催魂鈴
  • 我的四個假想敵
  • 四月,在古戰場
  • 南半球的冬天
  • 不朽,是一堆頑石?
  • 西歐的夏天
  • 橋跨黃金城
  • 鬼雨
  • 記憶像鐵軌一樣長
  • 猛虎和薔薇
  • 書齋·書災
  • 朋友四型
  • 剪掉散文的辮子
  • 幽默的境界
  • 你的耳朵特別名貴?
  • 借錢的境界
  • 三間書房
  • 假如我有九條命
  • 自豪與自幸
  • 牛蛙記
  • 舞台與講台
  • 論夭亡
  • 四窟小記
  • 精彩片段節選
  • 開卷如開芝麻門
  • 饒了我的耳朵吧
  • 鈔票與文化


  • 從母親到外遇

    “大陸是母親,台灣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歐洲是外遇。”我對朋友這麼說過。

      大陸是母親,不用多說。燒我成灰,我的漢魂唐魄仍然縈繞著那一片后土。那無窮無盡的故國,四海漂泊的龍族叫她做大陸,壯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難叫她做江湖。不但是那片后土,還有那上面正走著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龍族。還有几千年下來還沒有演完的歷史,和用了几千年似乎要不夠用了的文化。我离開她時才二十一歲呢,再還鄉時已六十四了:“掉頭一去是風吹黑發/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長江斷奶之痛,歷四十三年。洪水成災,卻沒有一滴濺到我唇上。這許多年來,我所以在詩中狂呼著、低囈著中國,無非是一念耿耿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會魂飛魄散,被西潮淘空。

      當你的女友已改名瑪麗,你怎能送她一首《菩薩蠻》?

      鄉情落實于地理与人民,而彌漫于歷史与文化,其中有實有虛,有形有神,必須兼容,才能立体。鄉情是先天的,自然而然,不像民族主義會起政治的作用。把鄉情等同于民族主義,更在地理、人民、歷史、文化之外加上了政府,是一种“四舍五入”的含混觀念。朝代來來去去,強加于人的政治不能持久。所以政治使人分裂而文化使人相親:我們只听說有文化,卻沒听說過武化。要動用武力解放這個、統一那個,都不算文化。湯瑪斯·曼逃納粹,在异國對記者說:“凡我在處,即為德國。”他說的德國當然是指德國的文化,而非納粹政權。同樣地,畢卡索因為反對佛朗哥而拒返西班牙,也不是什么“背叛祖國”。

      台灣是妻子,因為我在這島上從男友變成丈夫再變成父親,從青澀的講師變成滄桑的老教授,從投稿的“新秀”變成寫序的“前輩”,已經度過了大半個人生。几乎是半世紀前,我從廈門經香港來到台灣,下跳棋一般連跳了三島,就以台北為家定居了下來。其間雖然也去了美國五年,香港十年,但此生住得最久的城市仍是台北,而次久的正是高雄。我的《雙城記》不在巴黎、倫敦,而在台北、高雄。

      我以台北為家,在城南的廈門街一條小巷子里,“像虫歸草間,魚潛水底”,蟄居了二十多年,喜獲了不僅四個女儿,還有廿三本書。及至晚年海外歸來,在這高雄港上、西子灣頭一住又是悠悠十三載。廈門街一一三巷是一條幽深而隱秘的窄巷,在其中度過有如壺底的歲月。西子灣恰恰相反,雖与高雄的市聲隔了一整座壽山,卻海闊天空,坦然朝西開放。高雄在貨柜的吞吐量上號稱全世界第三大港,我窗下的浩淼接得通七海的風濤。詩人晚年,有這么一道海峽可供題書,竟比老杜的江峽還要闊了。

      不幸失去了母親,何幸又遇見了妻子。這情形也不完全是隱喻。在實際生活上,我的慈母生我育我,牽引我三十年才撒手,之后便由我的賢妻來接手了。沒有這兩位堅強的女性,怎會有今日的我?在隱喻的層次上,大陸与海島更是如此。所以在感恩的心情下我寫過《斷奶》一詩,而以這么三句結束:

      斷奶的母親依舊是母親
      斷奶的孩子,我慶幸
      斷了嫘祖,還有媽祖

      海峽雖然壯麗,卻像一柄無情的藍刀,把我的生命剖成兩半,無論我寫了多少怀鄉的詩,也難將傷口縫合。母親与妻子不斷爭辯,夾在中間的亦子亦夫最感到傷心。我究竟要做人子呢還是人夫,真難兩全。無論在大陸、香港、南洋或國際,久矣我已被稱為“台灣作家”。我當然是台灣作家,也是廣義的台灣人,台灣的禍福榮辱當然都有份。但是我同時也是,而且一早就是,中國人了:華夏的河山、人民、文化、歷史都是我与生俱來的“家當”,怎么當都當不掉的,而中國的禍福榮辱也是我鮮明的“胎記”,怎么消也不能消除。然而今日的台灣,在不少場合,誰要做中國人,簡直就負有“原罪”。明明全都是馬,卻要說白馬非馬。這矛盾說來話長,我只有一個天真的希望:“莫為五十年的政治,拋棄五千年的文化。”

      香港是情人,因為我和她曾有十二年的緣分,最后雖然分了手,卻不是為了爭端。初見她時,我才二十一歲,北顧茫茫,是大陸出來的流亡學生,一年后便東渡台灣。再見她時,我早已中年,成了中文大學的教授,而她,風華絕代,正當惊艷的盛時。我為她寫了不少詩,和更多的美文,害得台灣的朋友艷羡之余紛紛西游,要去當場求證。所以那十一年也是我“后期”創作的盛歲,加上當時學府的同道多為文苑的知己,弟子之中也新秀輩出,蔚然乃成沙田文風。

      香港久為國際气派的通都大邑,不但東西對比、左右共存,而且南北交通,城鄉兼胜,不愧是一位混血美人。觀光客多半目眩于她的鬧市繁華,而無視于她的海山美景。九龍与香港隔水相望,兩岸的燈火爭妍,已經璀璨耀眼,再加上波光倒映,盛況更翻一倍。至于地勢,伸之則為半島,縮之則為港灣,聚之則為峰巒,撒之則為洲嶼,加上舟楫來去,變化之多,乃使海景奇幻無窮,我看了十年,仍然饞目未饜。

      我一直慶幸能在香港無限好的歲月去沙田任教,慶幸那琅寰福地坐擁海山之美,安靜的校園,自由的學風,讓我能在文革的囂亂之外,登上大陸后門口這一座幸免的象牙塔,定定心心寫了好几本書。于是我這“台灣作家”竟然留下了“香港時期”。

      不過這情人當初也并非一見鐘情,甚至有點刁妮子作風。例如她的粵腔九音詰屈,已經難解,有時還愛寫簡体字來考我,而冒犯了她,更會在左報上對我冷嘲熱諷,所以開頭的几年頗吃了她一點苦頭。后來認識漸深,發現了她的真性情,終于轉而相悅。不但粵語可解,簡体字能讀,連自己的美式英語也改了口,換成了矜持的不列顛腔。同時我對英語世界的興趣也從美國移向英國,香港更成為我去歐洲的跳板,不但因為港人歐游成風,遠比台灣人為早,也因為簽證在香港更迅捷方便。等到八○年代初期大陸逐漸開放,內地作家出國交流,也多以香港為首站,因而我會見了朱光潛、巴金、辛笛、柯靈,也開始与流沙河、李元洛通信。

      不少人瞧不起香港,認定她只是一塊殖民地,又詆之為文化沙漠。一九四○年三月五日,蔡元培逝于香港,五天后舉殯,全港下半旗志哀。對一位文化領袖如此致敬,不記得其他華人城市曾有先例,至少胡适當年去世,台北不曾如此。如此的香港竟能稱為文化沙漠嗎?至于近年對六四与釣魚台的抗議,場面之盛,犧牲之烈,也不像柔馴的殖民地吧。

      歐洲開始成為外遇,則在我將老未老、已晡未暮的善感之年。我初踐歐土,是從紐約起飛,而由倫敦入境,繞了一個大圈,已經四十八歲了。等到真的步上巴黎的卵石街頭,更已是五十之年,不但心情有點“遲暮”,季節也值春晚,偏偏又是獨游。臨老而游花都,總不免感覺是辜負了自己,想起李清照所說:“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一個人略諳法國藝術有多風流倜儻,眼底的巴黎總比一般觀光嬉客所見要丰盈。“以前只是在印象派的畫里見過巴黎,幻而似真;等到親眼見了法國,卻疑身在印象派的畫里,真而似幻。”我在《巴黎看畫記》一文,就以這一句開端。

      巴黎不但是花都、藝都,更是歐洲之都。整個歐洲當然早已“遲暮”了,卻依然十分“美人”,也許正因遲暮,美艷更教人怜。而且同屬遲暮,也因文化不同而有風格差异。例如倫敦吧,成熟之中仍不失端庄,至于巴黎,則不僅風韻猶存,更透出几分撩人的明艷。

      大致說來,北歐的城市比較秀雅,南歐的則比較艷麗;新教的國家清醒中有節制,舊教的國家慵懶中有激情。所以斯德哥爾摩雖有“北方威尼斯”之美名,但是冬長夏短,寒光斜照,兼以樓塔之類的建筑多以紅而帶褐的方磚砌成,隔了茫茫煙水,只見灰蒙蒙陰沉沉的一大片,低壓在波上。那波濤,也是藍少黑多,說不上什么浮光耀金之美。南歐的明媚風情在那樣的黑濤上是難以想象的:格拉納達的中世紀“紅堡”(alhambra),那种細柱精雕、引泉入室的回教宮殿,即使再三擦拭阿拉丁的神燈,也不會赫現在波羅的海岸。

      不過話說回來,無論是沉醉醉人,或是清醒醒人,歐洲的傳統建筑之美總會令人仰瞻低回,神游中古。且不論西歐南歐了,即使東歐的小國,不管目前如何弱小“落后”,其傳統建筑如城堡、宮殿与教堂之類,比起現代的暴發都市來,仍然一派大家風范,耐看得多。歷經兩次世界大戰,遭受納粹的浩劫,歲月的滄桑仍無法摧盡這些遲暮的美人,一任維也納与布達佩斯在多瑙河邊臨流照鏡,或是戰神刀下留情,讓布拉格的橋影臥魔濤而橫陳。愛倫坡說得好:

      你女神的風姿已招我回鄉,
      回到希腊不再的光榮
      和羅馬已逝的盛況。

      一切美景若具歷史的回響、文化的意義,就不僅令人興奮,更使人低徊。何況歐洲文化不僅悠久,而且多元,“外遇”的滋味遠非美國的單調、淺薄可比。美國再富,總不好意思在波多馬克河邊蓋一座羅浮宮吧?怪不得王爾德要說:“善心的美國人死后,都去了巴黎。”

      一九九八年八月于西子灣
      (原載《人生與舞台》)


    回目錄

    焚鶴人

    一連三個下午,他守在后院子里那叢月季花的旁邊,聚精會神做那只風箏。全家都很興奮。全家,那就是說,包括他、雅雅、真真和佩佩。一放學回家,三個女孩子等不及卸下書包,立刻奔到后院子里來,圍住工作中的爸爸。三個孩子對這只能飛的東西寄托很高的幻想,它已經成為她們的話題,甚至爭論的中心。對于他們,這件事的重要性不下于太陽神八號的訪月之行,而爸爸,滿身紙屑,左手漿糊右手剪刀的那個爸爸,簡直有點太空人的味迢了。

      可是他的興奮,是記憶,而不是展望。記憶里,有許多云,許多風,許多風箏在風中升起。至渺至茫,逝去的風中逝去那些鳥的游伴,精靈的降落傘,天使的駒。對于他,童年的定義是風箏加上舅舅加上狗和蟋蟀。最難看的天空,是充滿月光和轟炸机的天空。最漂亮的天空,是風箏季的天空。無意間發現遠方的地平線上浮看一只風箏,那感覺,總是令人惊喜的。只要有一只小小的風箏,立刻顯得云樹皆有情,整幅風景立刻富有牧歌的韻味。如果你是孩子,那惊喜必然加倍。如果那風箏是你自己放上天古的,而且愈放愈高,風力愈強,那种胜利的喜悅,當然也就加倍親切而且難忘。他永遠忘不了在四川的那几年。丰碩而慈祥的四川,山如搖籃水如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那時他當然不致于那么小,只是在記憶中,總有那种感覺。那是二次大戰期間,西半球的天空,東半球的天空,机群比鳥群更多。他在高高的山國上,在寬闊的戰爭之邊緣仍有足夠的空間,做一個孩子愛做的夢。“男孩的意向是風的意向,少年時的思想是長長的思想”。少年愛做的事情,哪一樣,不是夢的延長呢?看地圖,是夢的延長。看厚厚的翻譯小說,喃喃咀嚼那些多音節的奇名怪姓,是夢的延長。放風箏也是的。他永遠記得那山國高高的春天。嘉陵江在干崎万崎里尋路向南,好听的水聲日夜流著,吵得好靜好好听,像在說:“我好忙,揚子江在山那邊等我,猿鳥在三峽,風帆在武昌,運橘柑的船在洞庭,等我,海在遠方”春天來時總那樣冒失而猛烈,使人大吃一惊。怎么一下子田里噴出那許多菜花,黃得好放肆,香得好惱人,滿田的蜂蝶忙得像加班。鄰村的野狗成群結党跑來追求他們的阿花,害得又羞又气的大人揮舞掃帚去打散它們。細雨靠霜的日子,雨气幻成白霧,從林木蘊郁的谷中冉冉蒸起。杜鵑的啼聲里有涼涼的濕意,一聲比一聲急,連少年的心都給它擰得緊緊的好難受。

      而最有趣的,該是有風的晴日了。詞堂后面有一條山路,婉蜒上坡,走不到一刻鐘,就進入一片開曠的平地,除了一棵錯節盤根的老黃果樹外,附近什么雜樹也沒有。舅舅提著剛完工的風箏,一再囑咐他起跑的時候要持續而穩定,不能太驟,太快。他的心卜卜地跳,禁不住又回又去看那風箏。那是一只体貌清奇、風神瀟洒的白鶴,綠喙赤頂,鎬衣大張如氅。翼展怕不有6尺,下面更曳著兩條長足。舅舅高舉白鶴,雙翅在暖洋洋的風中顫顫扑動。終于“一-二-三-”他拼命向前奔跑。不到10碼,麻繩的引力忽然松弛,也就在同時,舅舅的喝罵在背后響起。舅舅追上來,檢視落地的鶴有沒有跌傷。一面怪他太不小心。再度起跑時,他放慢了腳步,不時回顧,一面估量著風力,慢慢地放線。舅舅迅疾地追上來,從他手中接過線球,順著風勢把鶴放上天去。線從舅舅兩手勾往的筷子上直滾出去,線球轤轤地響。舅舅又曳線跑了兩次,終于在平崗頂上站住。那白鶴羽衣蹁躚,扶搖直上,長足在風中飄揚,他興奮得大嚷,從舅舅手中搶回線去。風力愈來愈強,大有跟他拔河的意思。好几次,他以為自己要离地飛起,嚇得赶快還給了舅舅。舅舅把線在黃果樹枝上繞了兩圈,將看守的任務交給老樹。

      “飛得那樣高?”四歲半的佩佩問道。

      “廢話!”真真瞪了她一眼。“爸爸做的風箏怎么會飛不高?真是!”

      “又不是爸爸的舅舅飛!是爸爸的舅舅做的風箏!你真是笨屁瓜!”十歲的雅雅也糾正她。

      “你們再吵,爸爸就不做了!”他放下剪刀。

      小女孩們安靜下來。兩只黃蝴蝶繞著月季花叢追逐。隔壁有人在練鋼琴,柔麗的琴音在空中回蕩。阿眉在廚房里煎什么東西,滿園子都是蔥油香。忽然佩佩又問:“后來那只鶴呢?”

      后來那只風箏呢?對了,后來,有一次,那只鶴挂在樹頂上,不上不下,一扯,就破了。他掉了几滴淚。舅舅也很悵然。他記得當時兩人怔怔站在那該死的樹下,久久無言。最后舅舅解嘲說,鶴是仙人的坐騎,想是我們的這只鶴終于變成靈禽,羽化隨仙去了。第二天舅甥倆黠然曳著它的尸骸去禿崗頂上,將它焚化。一陣風來,黑灰滿天飛揚,帶點名士气質的舅舅,一時感慨,朗聲吟起几句賦來。當時他還是高小的學生,不知道舅舅吟的是什么,后來年紀大些,每次念到“黃鶴一去不夏返,白云干載空悠悠”,他就會想起自己的那只白鶴。因為那是他少年時唯一的風箏。當時他曾纏住舅舅,要舅舅再給他做一只。舅舅答應是答應了,但不曉得為什么,自從那件事后,似乎意興蕭條,始終沒有再為他做。人生代謝,世事多變,一個孩子少了一只風箏,又算得了什么呢?不久他去15里外上中學,寄宿在校中,不常回家,且換了一批朋友,也就把這件事漸漸淡忘了。等到他年紀大得可以欣賞舅舅那种亭亭物外的風標,和舅舅發表在刊物上但始終不會結集的十几篇作品時,舅舅卻已死了好几年了。舅舅死于飛机失事。那年舅舅才30出頭,從香港乘飛机去美國,正待一飛沖天,游乎云表,卻墜机焚傷致死。

      “后來那只鶴一一就燒掉了。”他說。

      三個小女孩給媽媽叫進屋里去吃煎餅。他一個人留在園子里繼續工作。三天來他一直在糊制這只鶴,禁不住要一一追憶當日他守望舅舅工作時的那种熱切心情。他希望,憑著自己的記憶,能把眼前這只風箏做得跟舅舅做的那只一模一樣。也許這愿望在他的心底已經潛伏了20几年了。他痛切感到,每一個孩子至少應該有一只風箏,在天上,云上,鳥上。他,朦朦朧朧感到,眼前這只風箏一定要做好,要飛得高且飛得久,這樣,才對得起三個孩子,和舅舅,和自己。當初舅舅為什么要做一只鶴呢?他一面工作,一面這樣問自己。他想,舅舅一定向他解釋過的,只是他年紀太小,也許不懂,也許不記得了。他很難決定:放風箏的人應該是哲學家,還是詩人?這件事,人做一半,風做人半,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表面上,人和自然是對立的,因為人要拉住風箏,而風要推走風箏,但是在一拉一推之間,人和自然的矛盾竟形成新的和諧。這种境界簡直有點形而上了。但這种經驗也是詩人的經驗,他想。一端是有限,一端是無垠。一端是微小的個人,另一端,是整個宇宙,整個太空的廣闊与自由。你將風箏,不,自己的靈魂放上去,放上去,上去,更上去,去很冷很透明的空間,鳥的青搗云的干疊蜃樓和海市,最后,你的感覺是和天使在通電話,和風在拚河,和迷迷茫茫的一切在心神交馳。這真是最最快意的逍遙游了。而這一切一切神秘感和超自然的經驗,和你僅有一線相通,一瞬間,分不清是風云攫去了你的心,還是你擄獲了長長的風云,而風云固仍在天上,你仍然立在地上。你把自己放出去,你把自己收回來,你是詩人。

      太陽把金紅的光收了回去。月秀花影爬滿他一身。弄琴人已經住手。有鳥雀飛回高挺的亞歷山大椰頂,似在交換航行的什么經驗。啾啾囀囀,喊喊喳喳?黃昏流行的就是這种多舌的方言,鳥啊鳥啊他在心里說,明天在藍色方場上准備歡迎我這只鶴吧。

      終于走到了河堤上,他和女孩子們。三個小女該尤其興奮。早餐桌上,她們已經為這性事爭論起來。真真說,她要第一個起跑。雅雅說真真才7歲,拉不起這么大的風箏。一路上小佩佩也嚷個不停,要爸爸讓她拿風箏。她堅持說,昨夜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一個人把風箏“放得比汽球還高”。

      “你人還沒有風箏高,怎么拿風箏?不要說放了,”他說。

      “我會嘛!我會嘛!”4月底的風吹起佩佩的頭發,像待飛的翅膀。半上午的太陽在她多雀斑的小鼻子上蒸出好些汗珠子。迎著太陽她直霎眼睛。星期天,河堤很少車輛。從那邊違建的小木屋里,來了兩個孩子,跟在風草后面,眼中充滿羡慕的神色。男孩約有十二三歲,平頭,拖一雙木展。女孩只有六七歲的樣子,兩條辮子翹在頭上,他舉著那只白鶴,走在最前面。綠喙赤冠、玄裳、縞衣,下面垂著兩條細長的腿,除了張開的雙翼稍短外,這只白鶴和他小時候的那只几乎完全一樣。那就是說隔了二十多年,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

      “雅雅,”他說。“你站在這里,舉高一點。不行,不行,不能這樣拿。對了,就像這樣。再高一點。對了。我數到三,你就放手。”

      他一面向前走,一面放線。走了十几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雅雅。雅雅正盡力高舉白鶴。鶴首昂然,車輪大的翅膀在河風中躍躍欲起,佩佩就站在雅雅身邊。一瞬間,他幻覺自己就是舅舅,而站在風中稚髫飄飄的那個熱切的孩子,就是20多年前的自己。握著線,就像握住一端的少年時代。在心中他默禱說:“這只鶴獻給你,舅舅,希望你在那一端能看見。”

      然后他大聲說,“一——二-三!”便向前奔跑起來,立刻他听見雅雅和真真在背后大聲喊他,同時手中的線也松下來。他回過頭去。白鶴正七歪八斜地倒栽落地。他跑回去。真真气急敗坏地迎上來,手里曳著一只鶴腿。

      “一只腿掉了!一只腿掉了!”

      “怎么搞的?”他說。

      “佩佩踩在鳥的腳上!”雅雅惶恐他說。“我叫她走開,她不走!”

      “姐姐打我!姐姐打我!”佩佩閃著淚光。

      “叫你舉高點嘛,你不听!”他對雅雅說。

      “人家手都舉酸了。佩佩一直擠過來。”

      “這好了。成了個獨腳鶴。看怎么飛得起來!”他不悅他說。

      “我回家去拿膠紙好了,”真真說。

      “那么遠!路上又有車。你一個人不能——”

      “找們有漿糊,”看熱鬧的男孩說。

      “不行,漿糊一下子干不了。雅雅,你的發夾給爸爸。”他把斷腿夾在鶴腹上。他舉起風箏。大白鶴在風中神气地昂首,像迫不及待要乘風而去。三個女孩拍起手來。佩佩淚汪汪地笑起來,違建戶的兩個孩子也張口傻笑。“這次該你跑,雅雅,”他說。“听我數到三就跑。慢慢跑,不要太快。”雅雅興奮得臉都紅了。她牽著線向前走。其他的孩子跟上去。

      “好了好了。大家站遠些!雅雅小心啊!一-二-三!”他立刻放開手。雅雅果然跑了起來。沒有十几步,白鶴已經飄飄飛起。他立刻追上去。忽然竄出一條黃狗,緊貼在雅雅背后追赶,一面興奮地吠著。雅雅嚇得大叫爸爸。正惊亂間,雅雅絆到了什么,一跤跌了下去。

      他厲聲斥罵那黃狗,一面赶上去,扶起雅雅。

      “不要怕,不要怕,爸爸在這里,我看看呢。膝蓋頭擦破一點皮。不要緊,回去擦一點紅藥水就好了。”

      几個小孩合力把黃狗赶走,這時,都圍攏來看狼狽的雅雅。佩佩還在罵那只“臭狗”。

      “你這個爛臭狗!我教我們的大鳥來把你吃掉!”真真說。“傻丫頭,叫什么東西!這次還是爸爸來跑吧。”說著他撿起地上的風箏,和滾在一旁的線球。左邊的鶴翅拴在一絲野草上,勾破了一個小洞。幸好出事的那只腿還好好地別在鶴身上。

      “姐姐跌痛了,我來拿風箏,”真真說。

      “好吧。舉高點,對了,就這樣。佩佩讓開!大家都走開些!我要跑了!”

      他跑了一段路,回頭看時,那白鶴平穩地飛了起來,兩只黑腳蕩在半空。孩子們拍手大叫。他再向前跑了二三十步,一面放出麻索。風力加強。那白鶴很瀟洒地向上飛升,愈來愈高,愈遠,也愈小。孩子們高興得跳起來。

      “爸爸,讓我拿拿看!”佩佩叫。

      “不行!該我拿!”真真說。

      “你們不會拿的,”他把線球舉得高高的。“手一松,風箏不曉得要飛到哪里去了。”

      忽然孩子們惊呼起來。那白鶴身子一歪,一條細長而黑的東西悠悠忽忽地掉了下來。

      “腿又掉了!腿又掉了!”大家叫。接著那風箏失神落魄地向下墮落。他拉著線向后急跑,竭力想救起它。似乎,那白鶴也在作垂死的掙扎,向四月的風。

      “挂在電線上了!糟了!糟了!”大家嚷成一團,一面跟著他向水田的那邊沖去,野外激蕩著人聲,拘聲。几個小孩子擠在狹窄的田埂上,情急地嘶喊著,絕望地指划著倒懸的風箏。

      “用勁一拉就下來了,爸爸!”

      “不行不行!你不看它纏在兩股電線中間去了?一拉會破的。”

      “會掉到水里去的,”雅雅說。

      “你這個死電線!”真真哭了起來。

      他站在田埂頭上,茫然握著松弛的線,看那狼狽而襤樓的負傷之鶴倒挂在高壓線上,僅有的一只腳倒折過來,覆在破翅上面。那樣子又悲慘又滑稽。

      “死電線!死電線!”佩佩附和著姐姐。

      “該死的電線!我把你一起剪斷!”真真說。

      “沒有了電線,你怎么打電話,看電視一一”

      “我才不要看電視,我要放風箏!”

      這時,田埂上,河堤上,草坡上,竟圍來了十几個看熱鬧的路人。也有几個是從附近的違建戶中聞聲赶來。最早的那個男孩子,這時拿了一根晒衣眼的長竹竿跑了來。他接過竹竿,踮起腳尖試了几次,始終夠不到風箏。忽然,他感到失去了平衡,接著身体一傾,左腳猛向水田里踩去。再拔出來時,褲腳管、襪子、鞋子,全浸了水和泥。三個女孩子惊叫一聲,向他跑來。到了近處,看清他落魄的樣子,真真忽然笑出聲來。雅雅忍不住也笑起來,一面叫:

      “哎呀,你看這個爸爸!看爸爸的褲子!”接著佩佩也笑得柏起手來,看熱鬧的路人全笑起來,引得草坡上的黃狗汪汪而吠。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他气得眼睛都紅了。雅雅、真真、佩佩嚇了一跳,立刻止住了笑。他拾起線球,大喝一聲“下來!”使勁一扯那風箏。只听見一陣紙響,那白鶴飄飄忽忽地栽向田里。他拉著落水的風箏,施刑一般跑上坡去。白鶴曳著襤樓的翅膀,身不由已地在草上顛蹈扑打,紙屑在風中揚起,落下。到了堤上,他把殘鶴收到腳邊。

      “你這該死的野鳥,”他暴戾地罵道。“我看你飛到哪里去!”他舉起泥漿濃重的腳,沒頭沒腦向地上踩去,

      一面踩,一面罵,踩完了,再狠命地猛踢一腳,鷗尸向斜里飛了起來,然后木然倒在路邊。“回家去!”他命令道

      三個小女孩惊得呆在·一旁,滿眼閃著淚水。這時才忽然醒來。雅雅撿起面目全非的空骸。真真捧著糾纏的線球。佩佩牽著只斷腿。三個女孩子垂頭喪气跟在余怒猶熾的爸爸后面,在旁者似笑非*λ苹蠓腔□淖6又校楔牷B胰□*

      午餐桌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碗碟和匙奢相触的聲音。女孩子都很用心地吃飯,連佩佩也顯得很文靜的樣子在喝湯。這情形,和早餐桌上的興奮与期待,形成了尖銳的對照。幸好媽媽不在家吃午飯,這种反常的現象,不需要向誰解釋。三個孩子的表情都很委屈。真真淚痕猶在,和塵土混凝成一條污印子。雅雅的臉上也沒有洗。頭發上還默著几莖草葉和少許泥土。這才想起,她的膝蓋還沒有搽藥水。佩佩的鼻子上布滿了雀斑和汗珠。她顯然在想剛才的一幕,顯然有許多問題要問,但不敢提出來,只能轉動她長睫下的靈珠,掃視看牆角。順著她的眼光看去,他看見那具已經支离殘缺的鶴尸,僵倚在牆角的陰影里。他的心中充滿了歉疚和懊侮。破坏和凌虐帶來的猛烈快感,已經舍他而去。在盛怒的高潮,他覺得理直气壯,可以屠殺所有的天使。但繼之而來的是遲鈍的空虛。那鶴尸,那一度有生命有靈性的鶴骨,將從此棄在陰暗的一隅,任蜘蛛結网,任蚊蠅休息,任蟑螂与壁虎与鼠群穿行于肋骨之間?傷害之上,豈容再加侮辱?

      他放下筷子,推椅而起。

      “跟爸爸來,”他輕輕說。

      他舉起鶴尸。他緩緩走進后園。他將鶴尸懸在一株月桂樹上。他點起火柴,鶴身轟地一響燒了起來。然后是左冀。然后是熊熊的右翼。然后是仰倪九天的鶴首。女孩子們的眼睛反映著火光。飛揚的黑灰白煙中,他閉起眼睛。

      “原諒我,白鶴。原諒找,舅舅。原諒我,原諒無禮的爸爸。”

      “爸爸在念什么嘛?”真真輕輕問雅雅。

      “我要放風箏,”佩佩說。“我要放風箏。”

      “爸爸,再做一只風箏,好不好?”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才好。他不知道,線的彼端究竟是什么?他望著沒有風箏的天空。

      1969年元旦



    回目錄

    催魂鈴

    一百年前發明電話的那人,什么不好姓,偏偏姓“鈴”(alexanderbell),真是一大巧合。電話之來,總是從顫顫的一串鈴聲開始,那高調,那頻率,那精确而間歇的發作,那一疊連聲的催促,凡有耳神經的人,沒有誰不悚然惊魂,一躍而起的。最嚇人的,該是深夜空宅,万籟齊寂,正自杯弓蛇影之際,忽然電話鈴聲大作,像恐怖電影里那樣。舊小說的所謂“催魂鈴”,想來也不過如此了。王維的輞川別墅里,要是裝了一架電話,他那些靜絕清絕的五言絕句,只怕一句也吟不出了。電話,真是現代生活的催魂鈴。電話線的天网恢恢,無遠弗屆,只要一線裊裊相牽,株連所及,我們不但遭人催魂,更往往催人之魂,彼此相催,殆無已時。古典詩人常愛夸張杜鵑的鳴聲与猿啼之類,說得能催人老。于今猿鳥去人日遠,倒是格凜凜不絕于耳的電話鈴聲,把現代人給催老了。

      古人魚雁往返,今人鈴聲相迫。魚來雁去,一個回合短則旬月,長則經年,那天地似乎廣闊許多。“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那時如果已有電話,一個電話劉十九就來了,結果我們也就讀不到這樣的佳句。至于“斷無消息石榴紅”,那种天長地久的等待,當然更有詩意。据說阿根延有一位郵差,生就拉丁民族的洒脫不羈,常把一袋袋的郵件倒在海里,多少叮嚀与囑咐,就此付給了魚蝦。后來這家伙自然吃定了官司。我國早有一位殷洪喬,把人家托帶的百多封信全投在江中,還祝道:“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

      這位逍遙殷公,自己不甘隨俗浮沉,卻任可怜的函書隨波浮沉,結果非但逍遙法外,還上了《世說新語》,成了任誕趣譚。如果他生在現代,就不能這么任他逍遙,因為現代的大城市里,電話机之多,分布之廣,就像工業文明派到家家戶戶去臥底的奸細,催魂的鈴聲一響,沒有人不條件反射地一躍而起,赶快去接,要是不接,它就跟你沒了沒完,那高亢而密集的聲浪,鍥而不舍,就像一排排囂張的惊歎號一樣,滔滔向你卷來。我不相信魏晉名士乍聞電話鈴聲能不心跳。

      至少我就不能。我家的電話,像一切深入敵陣患在心腹的奸細,竟裝在我家文化中心的書房里,注定我一夕數惊,不,數十惊。四個女儿全長大了,連“最小偏怜”的一個竟也超過了“邊城”里翠翠的年齡。每天晚上,熱門的電視節目過后,進入書房,面對書桌,正要開始我的文化活動,她們的男友們(?)也紛紛出動了。我用問號,是表示存疑,因為人數太多,講的又全是廣東話,我憑什么分別來者是男友還是天真的男同學叱?總之我一生沒有听過這么多陌生男子的聲音。電話就在我背后響起,當然由我推椅跳接,問明來由,便揚聲傳呼,輾轉召來“他”要找的那個女儿。鈴聲算是鎮下去了,繼之而起的卻是人聲的哼哼唧唧,喃喃喋喋。被鈴聲惊碎了的靜謐,一片片又拼了攏來,卻夾上這么一股昵昵爾汝,不听不行、听又不清的涓涓細流,再也拼不完整。世界上最令人分心的聲音,還是人自己的聲音,尤其是家人的語聲。開會時主席滔滔的報告,演講時名人侃侃的大言,都可以充耳不聞,別有用心,更勿論公車上渡輪上不相干的人聲鼎沸,唯有這家人耳熟的聲音,尤其是向著听筒的切切私語、叨叨獨白,欲蓋彌彰,似抑實揚,卻又間歇不定,笑嗔無常,最能亂人心意。你當然不會認真听下去,可是家人的聲音,無論是音色和音調,太親切了,不听也自入耳,待要听時,卻輪到那頭說話了,這頭只剩下了唯唯諾諾。有意無意之間,一通電話,你听到的只是零零碎碎、斷斷續續的“片面之詞”,在朦朧的听覺上,有一种半盲的幻覺。

      好不容易等到叮嚀一聲挂回听筒,還我寂靜,正待接上斷緒,重新投入工作,鈴聲響處,第二個電話又來了。四個女儿加上一個太太,每人晚上四五個電話,催魂鈴聲便不絕于耳。像一個現代的殷洪喬,我成了五個女人的接線生。有時也想回對方一句“她不在”,或者干脆把電話挂斷,又怕侵犯了人權,何況還是女權,在一對五票的劣勢下,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絕望之余,不禁悠然怀古,想沒有電話的時代,這世界多么單純,家庭生活又多么安靜,至少房門一關,外面的世界就闖不進來了,哪像現代人的家里,肘邊永遠伏著這么一枚不定時的炸彈。那時候,要通消息,寫信便是。比起電話來,書信的好處太多了。首先,寫信閱信都安安靜靜,不像電話那么吵人。其次,書信有耐性和長性,收到時不必即拆即讀,以后也可以隨時展閱,從容觀賞,不像電話那樣即呼即應,一問一答,咄咄逼人而來。“星期三有沒有空?”“那么,星期四行不行?”這种事情必須當机立斷,沉吟不得,否則對方會認為你有意推托。相比之下,書信往還,中間有綠衣人或藍衣人作為緩沖,又有洪喬之誤周末之阻等等的藉口,可以慢慢考慮,轉肘的空間寬得多了。書信之來,及門而止,然后便安詳地躺在信箱里等你去取,哪像電話來時,登堂入室,直搗你的心髒,真是迅鈴不及掩耳。一日廿四小時,除了更殘漏斷、英文所謂“小小時辰”之外,誰也抗拒不了那催魂鈴武斷而堅持的命令,無論你正做著什么,都得立刻放下來,向它“交耳”。周公“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是為接天下之賢士,我們呢,是為接電話。誰沒有從浴室里气急敗坏地裸奔出來,一手提褲,一手去搶听筒呢?豈料一听之下,對方滿口日文,竟是錯了號碼。

      電話動口,書信動手,其實寫信更見君子之風。我覺得還是老派的書信既古典又浪漫;古人“呼儿烹鯉魚,中有尺素書”的优雅形象不用說了,就連現代通信所見的郵差、郵筒、郵票、郵戳之類,也都有情有韻,動人心目。在高人雅士的手里,書信成了絕佳的作品,進則可以輝照一代文壇,退則可以怡悅二三知已,所以中國人說它是“心聲之獻酬”,西洋人說它是“最溫柔的藝術”。但自電話普及以后,朋友之間要互酬心聲,久已勤于動口而懶于動手,眼看這种溫柔的藝術已經日漸沒落了。其實現代人寫的書信,甚至出于名家筆下的,也沒有多少夠得上“溫柔”兩字。

      也許有人不服,認為現代人雖愛通話,卻也未必疏于通信,圣誕新年期間,人滿郵局信滿郵袋的景象,便是一大例證。其實這景象并不樂觀,因為年底的函件十之八九都不是寫信,只是在印好的賀節詞下簽名而已。通信“現代化”之后,豈但過年過節,就連賀人結婚、生辰、生子、慰人入院、出院、喪親之類的場合,也都有印好的公式卡片任你“填表”。“听說你离婚了,是嗎?不要灰心,再接再厲,下一個一定美滿!”總有一天會出售這樣的慰問明信片的。所謂“最溫柔的藝術”,在電話普及、社交卡片泛濫的美國,是注定要沒落的了。

      甚至連情書,“最溫柔的藝術”里原應最溫柔的一种,怕也溫柔不起來了。梁實秋先生在《雅舍小品》里說:“情人們只有在不能喁喁私語時才要寫信。情書是一种緊急救濟。”他沒有料到電話愈來愈發達,情人情急的時候是打電話,不是寫情書,即使山長水遠,也可以兩頭相思一線貫通。以前的情人總不免“腸斷蕭娘一紙書”,若是“玉當緘札何由達”,就更加可怜了。現代的情人只撥那小小的轉盤,不再向尺素之上去娓娓傾訴。麥克魯睇§o好:“消息端從媒介來”,現代情人的口頭盟誓,在十孔盤里轉來轉去,鈴聲丁零一響,便已消失在虛空里,怎能轉出偉大的愛情來呢?電話來得快,消失得也快,不像文字可以永垂后世,向一代代的痴頑去求印證。我想情書的時代是一去不返了,不要提亞伯拉德和哀綠綺思,即使近如徐志摩和郁達夫的多情,恐也難再。

      有人會說:“電話難道就一無好處嗎?至少即發即至,隨問隨答,比通信快得多啊!遇到急事,一通電話可以立刻解決,何必勞動郵差搖其鵝步,延誤時机呢?”這我當然承認,可是我也要問,現代生活的節奏調得這么快,究竟有什么意義呢?你可以用電話去救人,匪徒也可以用電話去害人,大家都快了,快,又有什么意義?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
      上言長相思,下言久离別。
      置書怀袖中,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在節奏舒緩的年代,一切都那么天長地久,耿耿不滅,愛情如此,一紙痴昧的情書,貼身三年,也是如此。在高速緊張的年代,一切都即生即滅,隨榮隨枯,愛情和友情,一切的區區与耿耿,都被机器吞進又吐出,成了車載斗量的消耗品了。電話和電視的恢恢天网,使五洲七海千城万邑縮小成一個“地球村”,四十億兆民都迫到你肘邊成了近郊。人類愈“進步”,這大千世界便愈加縮小。英國記者魏克說,孟買人口號稱六百万,但是你在孟買的街頭行走時,好像那六百万人全在你身邊。据說有一天附帶電視的電話机也將流行,那真是無所逃于天地之間了。《二○○一年:太空放逐記》的作者克拉克曾說:到一九八六年我們就可以跟火星上的朋友通話,可惜時差是三分鐘,不能“對答如流”。我的天,“地球村”還不夠,竟要去開發“太陽系村”嗎?

      野心勃勃的科學家認為,有一天我們甚至可能探訪太陽以外的太陽。但人類太空之旅的速限是光速,一位太空人從廿五歲便出發去織女星,長征歸來,至少是七十七歲了,即使在途中他能因“凍眠”而不老,世上的親友只怕也半為鬼了。空間的代价是時間”,一點也不錯。我是一個太空片迷,但我的心情頗為矛盾。從“二○○一年”到“第三類接触”,一切太空片都那么美麗、恐怖而又寂寞,令人“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而尤其是寂寞,唉,太寂寞了。人類即使能征服星空,也不過是君臨沙漠而已。
      長空万古,渺渺星輝,讓一切都保持點距离和神秘,可望而不可即,不是更有情嗎?留一點余地給神話和迷信吧,何必赶得素娥青女都走投無路,“逼神太甚”呢?宁愿我渺小而宇宙偉大,一切的江河不朽,也不愿進步到無遠弗屆,把宇宙縮小得不成气象。

      對無遠弗屆的電話与關山阻隔的書信,我的選擇也是如此。在英文里,叫朋友打個電話來,是“給我一聲鈴”。催魂鈴嗎,不必了。不要給我一聲鈴,給我一封信吧。



    回目錄

    我的四個假想敵

    二女幼珊在港參加僑生聯考,以第一志愿分發台大外文系。听到這消息,我松了一口气,從此不必擔心四個女儿通通嫁給廣東男孩了。

      我對廣東男孩當然并無偏見,在港六年,我班上也有好些可愛的廣東少年,頗討老師的歡心,但是要我把四個女儿全都讓那些“靚仔”、“叻仔”擄掠了去,卻舍不得。不過,女儿要嫁誰,說得洒脫些,是她們的自由意志,說得玄妙些呢,是因緣,做父親的又何必患得患失呢?何況在這件事上,做母親的往往位居要沖,自然而然成了女儿的親密顧問,甚至親密戰友,作戰的對象不是男友,卻是父親。等到做父親的惊醒過來,早已腹背受敵,難挽大勢了。

      在父親的眼里,女儿最可愛的時候是在十歲以前,因為那時她完全屬于自己。在男友的眼里,她最可愛的時候卻在十七歲以后,因為這時她正像畢業班的學生,已經一心向外了。父親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對父親來說,世界上沒有東西比稚齡的女儿更完美的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會長大,除非你用急凍術把她久藏,不過這恐怕是違法的,而且她的男友遲早會騎了駿馬或摩托車來,把她吻醒。

      我未用太空艙的凍眠術,一任時光催迫,日月輪轉,再揉眼時,怎么四個女儿都已依次長大,昔日的童話之門砰地一關,再也回不去了。四個女儿,依次是珊珊、幼珊、佩珊、季珊。簡直可以排成一條珊瑚礁。珊珊十二歲的那年,有一次,未滿九歲的佩珊忽然對來訪的客人說:“喂,告訴你,我姐姐是一個少女了!”在座的大人全笑了起來。

      曾几何時,惹笑的佩珊自己,甚至最幼稚的季珊,也都在時光的魔杖下,點化成“少女”了。冥冥之中,有四個“少男”正偷偷襲來,雖然躡手躡足,屏聲止息,我卻感到背后有四雙眼睛,像所有的坏男孩那樣,目光灼灼,心存不軌,只等時机一到,便會站到亮處,裝出偽善的笑容,叫我岳父。

      我當然不會應他。哪有這么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樹,天長地久在這里立了多年,風霜雨露,樣樣有份,換來果實累累,不胜負荷。而你,偶爾過路的小子,竟然一伸手就來摘果子,活該蟠地的樹根絆你一交!

      而最可惱的,卻是樹上的果子,竟有自動落入行人手中的樣子。樹怪行人不該擅自來摘果子,行人卻說是果子剛好掉下來,給他接著罷了。這种事,總是里應外合才成功的。當初我自己結婚,不也是有一位少女開門揖盜嗎?“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說得真是不錯。不過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同一個人,過街時討厭汽車,開車時卻討厭行人。現在是輪到我來開車。

      好多年來,我已經習于和五個女人為伍,浴室里彌漫著香皂和香水气味,沙發上散置皮包和發卷,餐桌上沒有人和我爭酒,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戲稱吾廬為“女生宿舍”,也已經很久了。做了“女生宿舍”的舍監,自然不歡迎陌生的男客,尤其是別有用心的一類。但自己轄下的女生,尤其是前面的三位,已有“不穩”的現象,卻令我想起葉慈的一句詩:

      一切已崩潰,失去重心。

      我的四個假想敵,不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學醫還是學文,遲早會從我疑懼的迷霧里顯出原形,一一走上前來,或迂回曲折,囁嚅其詞,或開門見山,大言不慚,總之要把他的情人,也就是我的女儿,對不起,從此領去。無形的敵人最可怕,何況我在亮處,他在暗里,又有我家的“內奸”接應,真是防不胜防。只怪當初沒有把四個女儿及時冷藏,使時間不能拐騙,社會也無由污染。現在她們都已大了,回不了頭。我那四個假想敵,那四個鬼鬼祟祟的地下工作者,也都已羽毛丰滿,什么力量都阻止不了他們了。先下手為強,這件事,該乘那四個假想敵還在襁褓的時候,就予以解決的。至少美國詩人納許(Ogden Nash,1902∼1971)勸我們如此。

      他在一首妙詩《由女嬰之父來唱的歌》(Song to Be Sung by theFather of Infant Female Children)之中,說他生了女儿吉儿之后,惴惴不安,感到不知什么地方正有個男嬰也在長大,現在雖然還渾渾噩噩,口吐白沫,卻注定將來會搶走他的吉儿。于是做父親的每次在公園里看見嬰儿車中的男嬰,都不由神色一變,暗暗想:“會不會是這家伙?”

      想著想著,他“殺机陡萌”,便要解開那男嬰身上的別針,朝他的爽身粉里撒胡椒粉,把鹽撒進他的奶瓶,把沙撒進他的菠菜汁,再扔頭优游的鱷魚到他的嬰儿車里陪他游戲,逼他在水深火熱之中掙扎而去,去娶別人的女儿。足見詩人以未來的女婿為假想敵,早已有了前例。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當初沒有當机立斷,采取非常措施,像納許詩中所說的那樣,真是一大失策。如今的局面,套一句史書上常見的話,已經是“寇入深矣!”女儿的牆上和書桌的玻璃墊下,以前的海報和剪報之類,還是披頭,拜絲,大衛·凱西弟的形象,現在紛紛都換上男友了。至少,灘頭陣地已經被入侵的軍隊占領了去,這一仗是必敗的了。記得我們小時,這一類的照片仍被列為机密要件,不是藏在枕頭套里,貼著夢境,便是夾在書堆深處,偶爾翻出來神往一番,哪有這么二十四小時眼前供奉的?

      這一批形跡可疑的假想敵,究竟是哪年哪月開始入侵廈門街余宅的,已經不可考了。只記得六年前遷港之后,攻城的軍事便換了一批口操粵語少年來接手。至于交戰的細節,就得問名義上是守城的那几個女將,我這位“昏君”是再也搞不清的了。只知道敵方的炮火,起先是瞄准我家的信箱,那些歪歪斜斜的筆跡,久了也能猜個七分;繼而是集中在我家的電話,“落彈點”就在我書桌的背后,我的文苑就是他們的沙場,一夜之間,總有十几次腦震蕩。那些粵音平上去入,有九聲之多,也令我難以研判敵情。現在我帶幼珊回了廈門街,那頭的廣東部隊輪到我太太去抵擋,我在這頭,只要留意台灣健儿,任務就輕松多了。

      信箱被襲,只如戰爭的默片,還不打緊。其實我宁可多情的少年勤寫情書,那樣至少可以練習作文,不致在視听教育的時代荒廢了中文。可怕的還是電話中彈,那一串串警告的鈴聲,把戰場從門外的信箱擴至書房的腹地,默片變成了身歷聲,假想敵在實彈射擊了。更可怕的,卻是假想敵真的闖進了城來,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敵人,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就像軍事演習到中途,忽然真的打起來了一樣。真敵人是看得出來的。在某一女儿的接應之下,他占領了沙發的一角,從此兩人呢喃細語。囁嚅密談,即使脈脈相對的時候,那气氛也濃得化不開,窒得全家人都透不過气來。這時几個姐妹早已回避得遠遠的了,任誰都看得出情況有异。万一敵人留下來吃飯,那空气就更為緊張,好像擺好姿勢,面對照相机一般。平時鴨塘一般的餐桌,四姐妹這時像在演啞劇,連筷子和調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來。明知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誰曉得寶貝女儿現在是十八變中的第几變呢?)心里卻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敵意。也明知女儿正如將熟之瓜,終有一天會蒂落而去,卻希望不是隨眼前這自負的小子。

      當然,四個女儿也自有不乖的時候,在惱怒的心情下,我就恨不得四個假想敵赶快出現,把她們統統帶走。但是那一天真要來到時,我一定又會懊悔不已。我能夠想象,人生的兩大寂寞,一是退休之日,一是最小的孩子終于也結婚之后。宋淇有一天對我說:“真羡慕你的女儿全在身邊!”真的嗎?至少目前我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可羡之處。也許真要等到最小的季珊也跟著假想敵度蜜月去了,才會和我存并坐在空空的長沙發上,翻閱她們小時相簿,追憶從前,六人一車長途壯游的盛況,或是晚餐桌上,熱气蒸騰,大家共享的燦爛燈光。人生有許多事情,正如船后的波紋,總要過后才覺得美的。這么一想,又希望那四個假想敵,那四個生手笨腳的小伙子,還是多吃几口閉門羹,慢一點出現吧。

      袁枚寫詩,把生女儿說成“情疑中副車”,這書袋掉得很有意思,卻也流露了重男輕女的封建意識。照袁枚的說法,我是連中了四次副車,命中率夠高的了。余宅的四個小女孩現在變成了四個小婦人,在假想敵環伺之下,若問我擇婿有何條件,一時倒恐怕答不上來。沉吟半晌,我也許會說:“這件事情,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譜,誰也不能竄改,包括韋固,下有兩個海誓山盟的情人,‘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我憑什么要逆天拂人,梗在中間?何況終身大事,神秘莫測,事先無法推理,事后不能悔棋,就算交給21世紀的電腦,恐怕也算不出什么或然率來。倒不如故示慷慨,偽作輕松,博一個開明父親的美名,到時候帶顆私章,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問的人笑了起來,指著我說:“什么叫做‘偽作輕松’?可見你心里并不輕松。”

      我當然不很輕松,否則就不是她們的父親了。例如人种的問題,就很令人煩惱。万一女儿發痴,愛上一個聳肩攤手口香糖嚼個不停的小怪人,該怎么辦呢?在理性上,我愿意“有婿無類”,做一個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但是在感情上,還沒有大方到讓一個臂毛如猿的小伙子把我的女儿抱過門檻。

      現在當然不再是“嚴夷夏之防”的時代,但是一任單純的家庭擴充成一個小型的聯合國,也大可不必。問的人又笑了,問我可曾听說混血儿的聰明超乎常人。我說:“听過,但是我不希罕抱一個天才的‘混血孫’。我不要一個天才儿童叫我Grandpa,我要他叫我外公。”問的人不肯罷休:“那么省籍呢?”

      “省籍無所謂,”我說。“我就是蘇閩聯姻的結果,還不坏吧?當初我母親從福建寫信回武進,說當地有人向她求婚。娘家大惊小怪,說‘那么遠!怎么就嫁給南蠻!’后來娘家發現,除了言語不通之外,這位閩南姑爺并無可疑之處。這几年,廣東男孩鍥而不舍,對我家的壓力很大,有一天閩粵結成了秦晉,我也不會感到意外。如果有個台灣少年特別巴結我,其志又不在跟我談文論詩,我也不會怎么為難他的。至于其他各省,從黑龍江直到云南,口操各种方言的少年,只要我女儿不嫌他,我自然也歡迎。”

      “那么學識呢?”

      “學什么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學者,學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只有一點:中文必須精通。中文不通,將禍延吾孫!”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問。

      “你真是迂闊之至!”這次輪到我發笑了。“這种事,我女儿自己會注意,怎么會要我來操心?”

      笨客還想問下去,忽然門鈴響起。我起身去開大門,發現長發亂處,又一個假想敵來掠余宅。


    回目錄

    四月,在古戰場

    熄了引擎,旋下左側的玻璃窗,早春的空气遂漫進窗來。岑寂中,前面的橡樹林傳來低沉而嘶啞的鳥聲,在這一帶的山里,蕩起幽幽的回聲。是老鴉呢,他想。他將頭向后靠去,閉起眼睛,仔細听了一會,直到他感到自己已經屬于這片荒廢。然后他推開車門,跨出駕駛座,投入四月的料峭之中。

      水仙花的四月啊,殘酷的四月。已經是四月了,怎么還是這樣冷峻,他想,同時翻起大衣的領子。濕甸甸陰凄凄的天气,風向飄忽不定,但風自東南吹來時,潮潮的,嗅得到黛青翻白的海水气味。他果然站定,嗅了一陣,像一頭臨風昂首的海豹,直到他幻想,海藻的腥气翻動了他的胃。這是外向大西洋岸的山坡地帶,也是他來東部后体驗的第一個春天。美國孩子們告訴他,春天來齊的時候,這一帶的花樹將盛放如放煙火,古戰場將佩帶多彩的美麗。文葩告訴他說,再過一個星期,華盛頓的三千株櫻花,即將噴洒出來。文葩又說,沙魚和曹白魚正溯波多馬克河与塞斯奎漢納河而上,來淡水中產卵,奇娃妮湖上已然有天鵝在游泳,黑天鵝也出現過兩只了。你怎么知道這些的?有一次他問她。文葩笑了,笑得像一枝洋水仙。我怎么不知道,她說,我在蘭開斯特長大的嘛。你是一個鄉下女娃娃,他說。

      在一座巍然的雕像前站定,他仰起面來,目光掃馬背騎士的輪廓而上,止于他翹然的須尖。他踏著有裂紋的大理石,拾級而上。他伸手撫摸石座上的馬蹄,青銅的冷意浸冰他的手心,似乎說,這還不是春天。他縮回手,辨認刻在石座上的文字。塞吉維克少將,一八一三年生,一八六四年歿,陣亡于維琴尼亞州,偉大的戰士,光榮的公民,可敬的長官。已經一百年了,他想。忽然他涌起一股莫名的沖動,欲攀馬尾而躍上馬背,欲坐在塞吉維克將軍的背后,看十九世紀的短兵相接。畢竟這是一座龐偉的雕塑,馬鞍距石座几乎有六呎,而馬尾奮張,青銅凜然,苔蘚滑不留手。他几度從馬臀上溜了下來,終于疲极而放棄。他頹然跳下大理石座,就勢臥倒在草地上。一陣草香裊裊升起,襲向他的鼻孔。他閉上眼睛,貪饞地深深呼吸,直到清爽的草香似乎染碧了他的肺葉。他知道,不久太陽會吸干去冬的潮濕,芳草將占据春的每一個角落。不久,他將獨自去抵抗一季豪華的寂寞,在异國,冷眼看熱花,看熱得可以蒸云煮霧的桃花哪桃花,冷眼看情人們十指交纏的約會。他想象得到,自己將如何浪費昂貴的晴日,獨自坐在夕照里,數那邊哥德式塔樓的鐘聲,敲奏又一個下午的死亡。然而春天,史前而又年輕的春天,是不可抗拒的。知更說,春從空中來。鱸魚說,春從海底來,上撥鼠說,春是從地底日上來的,不信,我掘給你看。伏在已軟而猶寒的地上,他相信土撥鼠是對的。把饕餮的鼻子浸在草香里,他靜靜地匍匐著,久久不敢動彈,為了看成群的麻雀,從那邊橡樹林和樣木頂上啾啾旋舞而下,在墓碑上,在銅像上,在廢炮口上作試探性的小憩,終于散落在他四周的草地上,覓食泥中的小虫。他屏息看著,希望有一雙柔細而涼的腳爪會誤憩在他的背上。不知道那么多青銅的幽靈,是不是和我一樣感覺,喜歡春天又畏懼春天,因為春天不屬于我們,他想。我的春天啊,我自己的春天在哪里呢?我的春天在淡水河的上游,觀音山的對岸。不,我的春天在急湍險灘的嘉陵江上,拉纖的船夫們和春潮爭奪寸土,在舵手的鼓聲中曼聲而唱,插秧的農夫們也在春水田里一呼百應地唱,溜啊溜連溜喲,咿呀呀得喂,海棠花。他霍然記起,菜花黃得晃眼,茶花紅得害初戀,營營的蜂吟中,菜花田的濃香薰人欲醉。更美,更美的是江南,江南的春天,江南春。春水碧于天,畫船听雨眠。一次在中國詩班上吟到這首詞,他的眼淚忍不住滾了出來。他分析給自己听,他的怀鄉病中的中國,不在台灣海峽的這邊,也不在海峽的那邊,而在抗戰的歌謠里,在穿草鞋踏過的土地上,在戰前朦朧的記憶里,也在古典詩悠揚的韻尾。他對自己說,西北公司的回程翼,夾在綠色的護照里,護照放在棕色的箱中。十四小時的噴射云,他便可以重見中國。然而那不是害他生病害他夢游的中國。他的中國不是地理的,是歷史的。他凄楚地,他凄楚地想。

      四月的太陽,清清冷冷地照在他的頸背上,若亡母成灰的手。他想。他想。他想。他永遠只能一個人想。他不能對那些無憂的美國孩子說,因為他們不懂,因為中國的一年等于美國的一世紀,因為黃河飲過的血揚子江飲過的淚多于他們飲過的牛奶飲過的可口可樂,因為中國的孩子被烽火烽火的煙薰成早熟的薰魚,周幽王的烽火,盧溝橋的烽火。他只能獨咽五十個世紀乘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凄涼,中秋前夕的月光中,像一只孤單的鷗鳥,他飛來太平洋的東岸。從那時起,他曾經駛過八千多英里,越過九個州界,闖過芝加哥的湖濱大道,紐約的四十二街和百老匯,穿過大風雪和死亡的霧。然而無論去何去,他總是在演獨角的啞劇。在漫長而無紅燈的四線超級公路上,七十哩時速的疾駛,可以超龐然而長的廿輪卡車,太保式的野豹,雍容華貴的凱地賴克,但永遠擺不脫寂寞的尾巴。十四小時,漢姆萊特的喃喃獨白,東半球可有人為他燒耳朵,打噴嚏?偶或駛出冰雪的險境,太陽迎他于鄰州的上空,也會逸興遄飛,豪气干云,朗吟李白的辭白帝或杜甫的下襄陽,但大半總是低吟“西北望長安,可怜無數山!”八千里路的云和月。八千哩路的柏油和水泥。紅燈,停。綠燈,行。南北是Avenue,東西是street,方的是Square,圓的是Circle。他咽下每一哩的緊張与寂寞,他自己一人。他一直盼望,有一對柔美的眼眸,照在他的臉上,有一個圓熟可口的女体,在他的右手的座位,迷路時,為他解地圖的蛛网,出險時,為他慶幸,為他笑。

      為他笑,他出神地想,且為他流淚,這么一雙奇异的眼睛。一只鷹在頂空飛過,幢然的黑影掃他的臉頰。他這才感到,風已息,太陽已出現了好一會了。他想起宓宓,肥沃而多產的宓宓。最肥沃的地方,只要輕輕一擠,就會擠出杏仁汁來。他不禁自得地笑出聲來。以前,他時常這么取笑她的。可怜的女孩,他愛惜而歉疚地想。先是一溺纖細而多情的表妹,如是其江南風,一朵瘦瘦的水仙,江南的風中。然后是知己的女友,纏綿的情人,文學的助手,詩的第一位讀者。然后是蜜月傷風的新娘,套的是他的指環,用的是他的名字,醒時,在他的雙人床上。然后是小袋鼠的母親,然后是兩個,三個,以至于一窩雌白鼠的媽媽。昔日的女孩已經蛻變成今日的婦人了,曾經是裊裊飄逸的,現在變得丰腴而富足,曾經是羞赧而閃爍的,現在變得自如而安詳。她已經向舀努瓦畫中的女人看齊了,他不斷地調侃她。而在他的印象中,她仍是昔日的那個女孩,蒼白而且柔弱,抵抗著令人早熟的肺病,夢想著愛情和文學,無依無助,孤注一擲地向他走來,而他不得不張開他的歡迎,且說,我是你的起點和終點,我的名字是你的名字,我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我會將你的處女地耕耘成幼稚園,我會喂你以愛情,我的桂冠將為你而編!他仍記得,敬義說的,車票和郵票,象征愛情的頻率。他仍記得,一個秋末的晴日下午,他送她到台北車站。藍色長巴士已經曳煙待發。不能吻別,她只能說,假如我的手背是你的上唇,掌心是你的下唇。于是隔著車窗,隔著一幅透明的莫可奈何,她吻自己的手背,又吻自己的掌心。手背。掌心。掌心。這些吻不曾落在他唇上,但深深种在他的意象里,他被這些空中的唇瓣落花了眼睛。

      太陽晒得草地蒸出恍惚的熱气,鳥雀的翅膀扑打著中午。不久,塞吉維克將軍的劍影向他指來。他感到有點胃痛,然后他發現自己伙身在草上已太久,而且有點餓了。已經是晌午了呢,他想。他從草地上站起來,撫摸壓上了草印的手掌,并且拍打滿身的碎草和破葉。忽然他感到非常餓了,早春的處女空气使他呼吸暢順,肺葉張翕自如,使他的頭腦清醒,身体輕松。一剎那間,他幻想自己一張臂成了一尾瀟洒的燕子,剪四月的云于風中,以違警的超速飛回國去。一陣風迎面吹來,他的發揚了起來,新修過的下頷感到一抹清涼。他果然舉起兩臂,迅步向那邊的瞭望塔奔去,直到他稍稍領略到羽族滑翔的快感。然后他俯倚在灰石雉堞上,等待劇喘退潮。松枝的清香沛然注入他腔中,他更餓了,但同時感到四肢富于彈性,腹中空得异常靈利。如果此刻宓宓在塔下向他揮手且奔來,他一定縱下去迎她,迎好雌性胴体全部的沖量。在溫燠的陽光中,他幻想她的淡褐之發有一千尺長,讓他將整個臉浴在波動的褐流之中。他希望自己永遠年輕,永遠做她的情人。又要不朽,又要年輕,絕望地,他想。李白已經一千二百六十四歲了。活著,呼吸著,愛著,是好的。愛著,用唇,用臂,用床,用全身的毛孔和血管,不是用韻腳或隱喻。肉体的節奏美于文字的節奏。他對塔下遼闊的古戰場大呼,宓宓!宓宓!宓——宓!呼聲在万年松之間顫動、回旋,激起一群山鳥,紛紛惊惶地折響黑翼,而二千座銅像和石碑,而四百門黝青的鐵炮,而迤邐廿多哩的石堆和木柵,都不能應他的呼聲。他們已經死了一個多世紀,一百多個春天都喊他們不應,何況他微弱的呼聲。

      不朽啊。年輕啊。如果要他作一個抉擇,他想,他宁取春天。這是春天。這是古戰場。古戰場的四月,黑眼眶中開一朵白薔,碧血灌溉的鮮黃苜蓿。宁為春季的一只蜂,不為歷史的一尊塑像。讓繆斯嫁給李賀或者嘉爾西亞·洛爾卡,可是你要嫁給我,他想。讓冰手的石碑說,這是詩人某某之墓,但是讓柔軟的床說,現在他是情人。站在瞭望塔的雉堞后,站在浩浩乎囗不見人的古沙場頂點,站在李將軍落淚,米德將軍仰天祈禱的頂點,新大陸的河山匍伏在他的腳下,四月發育著,在他的腳下,發育著、放射著、流著、爬著、歇著。茫茫的風景,茫茫的眼眸。茫茫的中國啊,茫茫的江南和黃河。三百六十度的,立体大壁畫的風景啊,如果你在她的眸里,如果她在我的眸里,他想。中午已經垂直,陽光下,一層淡淡的煙靄自草上自樹間漾漾蒸起。成群的鳥雀向遠方飛去,向梅蘇·狄克生線以南。收回徒然追隨的目光,惘然,悵然,他感到非常、非常饑餓。他想起古戰場那邊的石橋,橋那邊的小鎮,鎮上的林肯方場,方場上,一座三層七瓴的老屋,他的公寓就在頂層,适宜住一個東方的隱士,一個客座教授,一個怀鄉的詩人,而更重要的是,冷箱里有烤雞和香腸,還有半瓶德國啤酒。

                    一九六五年四月三日蓋提斯堡·古戰場

        附識:文葩(Barbara Wenger),班上一女孩,日爾曼后裔,德國文   學系,賓州蘭開斯特人,常和另一同學賈軍霞(Patricia Carey)來看作   者,并贈以蘭開斯特的雙黃蛋和新澤西州海邊的連翹花。


    回目錄

    南半球的冬天

    飛行袋鼠“曠達士”(Qantas)才一展翅,偌大的新几內亞,怎么竟縮成兩只青螺,大的一只,是維多利亞峰,那么小的一只,該就是塞克林峰了吧。都是海拔万呎以上的高峰,此刻,在“曠達士”的翼下,卻纖小可玩,一簇黛青,嬌不盈握,虛虛幻幻浮動在水波不興一碧千哩的“南溟”之上。不是水波不興,是“曠達士”太曠達了,俯仰之間,忽已睥睨八荒,游戲云表,遂無視于海濤的起起伏伏了。不到一杯橙汁的工夫,新几內內亞的郁郁蒼蒼,倏已陸沉,我們的老地球,所有故鄉的故鄉,一切國恨家愁的所依所托,頃刻之間都已消逝。所謂地球,變成了一只水球,好藍好美的一只水球,在好不真實的空間好緩好慢地旋轉,晝轉成夜,春轉成秋,青青的少年轉成白頭。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水汪汪的一只藍眼睛,造物的水族館,下面泳多少鯊多少鯨,多少億兆的魚蝦在暖洋洋的熱帶海中悠然擺尾,多少島多少嶼在高敢的夢史蒂文森的記憶里午寐,鼾聲均勻。只是我的想象罷了,那淡藍的大眼睛笑得很含蓄,可是什么秘密也沒有說。古往今來,她的眼里該只有日起月落,星出星沒,映現一些最原始的抽象圖形。留下我,上天無門,下臨無地,一只“曠達士”鶴一般地騎著,虛懸在中間。頭等艙的鄰座,不是李白,不是蘇軾,是雙下巴大肚皮的西方紳士。一杯酒握著,不知該邀誰對飲。

      有一种叫做云的騙子,什么人都騙,就是騙不了“曠達士”。“曠達士”,一飛沖天的現代鵬鳥,經緯線織成密密的网,再也网它不住。北半球飛來南半球,我騎在“曠達士”的背上,“曠達士”騎在云的背上。飛上三万呎的高空,云便留在下面,制造它騙人的气候去了。有時它層層疊起,雪峰竟拔,冰崖爭高,一望無盡的皚皚,疑是西藏高原雄踞在世界之脊。有時它皎如白蓮,幻開千朵,無風的岑寂中,“曠達士”翩翩飛翔,人蓮出蓮,像一只戀蓮的蜻蜓。仰望白云,是人。俯玩白云,是仙。仙在常中觀變,在陰晴之外觀陰晴,仙是我。哪怕是幻覺,哪怕僅僅是几個時辰。

      “曠達土”從北半球飛來,五千哩的云驛,只在新几內亞的南岸息一息羽毛。摩爾斯比(Port Moresby)浸在溫暖的海水里,剛從熱帶的夜里醒來,机場四周的青山和遍山的叢林,曉色中,顯得生机都勃,綿延不盡。机場上見到好多巴布亞的土人,膚色深棕近黑,闊鼻、厚唇、凹陷的眼眶中,眸光炯炯探人,很是可畏。

      從新几內亞向南飛,下面便是美麗的珊瑚海(Coral Sea)了。太平洋水,澈澈澄澄清清,浮云開處,一望見底,見到有名的珊瑚礁,綽號“屏藩大礁”(GreatBarrier Reef),迤迤邐邐,零零落落,系住澳洲大陸的東北海岸,好精巧的一條珊瑚帶子。珊瑚是淺紅色,珊瑚礁呢,說也奇怪,卻是青綠色。開始我簡直看不懂,雙層玻璃的机窗下,奇跡一般浮現一塊小島,四周湖綠,托出中央一方翠青。正覺這小島好漂亮好有意思,前面似真似幻,竟又浮來一塊,形狀不同,青綠色澤的配合則大致相同。猜疑未定,遠方海上又出現了,不是一個,而是一群,長的長,短的短,不規不則得乖乖巧巧,玲玲瓏瓏,那樣討人喜歡的圖案層出不窮,令人簡直不暇目迎目送。詩人侯伯特(George Herbert)說:

        色澤鮮麗
        令倉促的觀者拭目重看

      惊愕間,我真的揉揉眼睛,被香港的塵吹翳了的眼睛,仔細看一遍。不是島!青綠色的圖形是平舖在水底,不是突出在水面。啊我知道了,這就是聞名世界的所謂”屏藩大礁”了。透明的柔藍中漾現變化無窮的青綠群礁,三种涼涼的顏色配合得那么諧美而典雅,織成海神最豪華的地氈。數百叢的珊瑚礁,檢閱了一個多小時才看完。

      如果我是人魚,一定和我的雌人魚,選這些珊瑚為家。風平浪靜的日子,和她并坐在最小的一叢礁上,用一只大海螺吹起杜布西裊裊的曲子,使所有的船都迷了路。可是我不是人魚,甚至也不是飛魚,因為“曠達士”要載我去袋鼠之邦,食火雞之國,訪問七個星期,去會見澳洲的作家,畫家,學者,參觀澳洲的學府,畫廊,音樂廳,博物館。不,我是一位訪問的作家,不是人魚。正如普魯夫洛克所說,我不是猶力西士,女神和雌人魚不為我歌唱。

      越過童話的珊瑚海,便是淺褐土紅相間的荒地,澳大利亞龐然的体魄在望。最后我看見一個港,港口我看見一座城,一座鐵橋黑虹一般架在港上,對海的大歌劇院蚌殼一般張著复瓣的白屋頂,像在听珊瑚海人魚的歌吟。“曠達士”盤旋扑下,傾側中,我看見一排排整齊的紅磚屋,和碧湛湛的海水對照好鮮明。然后是玩具的車隊,在四巷的高速公路上流來流去。然后机身轆轆,“曠達士”放下它蜷起的腳爪,触地一震,雪梨到了。

      但是雪梨不是我的主人,澳大利亞的外交部,在西南方二百哩外的山區等我。“曠達士”把我交給一架小飛机,半小時后,我到了澳洲的京城坎貝拉。坎貝拉是一個計划都市,人口目前只有十四万,但是建筑物分布得既稀且廣,發展的空間非常寬大。圓闊的草地,整洁的車道,富于線條美的白色建筑,把曲折多姿回環成趣的柏麗·格里芬湖圍在中央。神造的全是綠色,人造的全是白色。坎貝拉是我見過的都市中最清洁整齊的一座白城。白色的迷宮。國會大廈,水電公司,國防大廈,聯嗚鐘樓,國立圖書館,無一不白。感覺中,坎貝拉像是用積木,不,用方精砌成的理想之城。在我五天的居留中,街上從未見到一片垃圾。

      我住在澳洲國立大學的招待所,五天的訪問,日程排得很滿。感覺中,許多手向我伸來,許多臉綻開笑容,許多名字輕叩我的耳朵,繽繽紛紛墜落如花。我接受了沈金奇大使及夫人,章德惠參事,澳洲外交部,澳洲國立大學亞洲研究所,澳洲作家協會,坎貝拉高等教育學院等等的宴會;會見了名詩人侯普(A.D.Hope),康波(David Campbell),道布森(Rosemary Dobson)和布禮盛頓(R.F.Brissenden);接受了澳洲總督海斯勒克爵士(Sir Paul Hasuck),沈金奇大使,詩人侯普,詩人布和盛頓,及柳存仁教授的贈書,也將自己的全部譯著贈送了一套給澳洲國立圖書館,由東方部主任王省吾代表接受;聆听了坎貝拉交響樂隊;接受了《坎貝拉時報》的訪問;并且先后在澳洲國立大學的東方學會与英文系發表演說。這一切,當在較為正式的《澳洲訪問記》一文中,詳加分述,不想在這里多說了。

      “曠達士”猛一展翼,十小時的風云,便將我抖落在南半球的冬季。坎貝拉的冷靜,高亢,和香港是兩個世界。和台灣是兩個世界。坎貝拉在南半球的緯度,相當于濟南之在北半球。中國的詩人很少這么深入“南蠻”的。“大招”的詩人早就警告過:“魂乎無南!南有炎火千里,腹蛇蜒只。山林險隘,虎豹蜿只,囗□短狐,王虺騫只。魂乎無南,蜮傷躬只!”柳宗元才到柳州,已有万死投荒之歎。韓愈到潮州,蘇軾到海南島,歌哭一番,也就北返中原去了。誰會想到,深入南荒,越過赤道的炎火千里而南,越過南回歸線更南,天气竟會寒冷起來,赤火炎炎,會變成白雪凜凜,虎豹蜿只,會變成食火雞,袋鼠,和攀樹的醉熊?

      從坎貝拉再向南行,科庫斯可大山便擎起須發盡白的雪峰,矗立天際。我從北半球的盛夏火鳥一般飛來,一下子便投入了科庫斯可北麓的陰影里。第一口气才注入胸中,便將我滌得神清气爽,豁然通暢。欣然,我呼出台北的煙火,香港的紅塵。我走下寂靜寬敞的林蔭大道,白干的猶加利樹葉落殆盡,楓樹在冷風里搖響眩目的艷紅和鮮黃,剎那間,我有在美國街上獨行的感覺,不經意翻起大衣的領子。一只紅冠翠羽對比明麗無倫的考克圖大鸚鵡,從樹上倏地飛下來,在人家的草地上略一遲疑,忽又翼翻七色,翩扁飛走。半下午的冬陽里,空气在淡淡的暖意中兀自挾帶一股醒人的陰涼之感。下午四點以后,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太陽才一下山,落霞猶金光未定,一股凜冽的寒意早已逡巡在兩肘,伺机噬人,躲得慢些,冬夕的冰爪子就會探頸而下,伸向行人的背脊了。究竟是南緯高地的冬季,來得遲去得早的太陽,好不容易把中午烘到五十几度,夜色一降,就落回冰風刺骨的四十度了。中國大陸上一到冬天,太陽便垂垂傾向南方的地平,所以美宅良廈,講究的是朝南。在南半球,冬日卻貼著北天冷冷寂寂無聲無嗅地旋轉,夕陽沒處,竟是西北。到坎貝拉的第一天,茫然站在澳洲國立大學校園的草地上,暮寒中,看夕陽墜向西北的亂山叢中。那方向,不正是中國的大陸,亂山外,不正是崦嵫的神話?西北望長安,可怜無數山。無數山。無數海。無數無數的島。

      到了夜里,鄉愁就更深了。坎貝拉地勢高亢,大气清明,正好飽覽星空。吐气成霧的寒顫中,我仰起臉來讀夜。竟然全讀不懂!不,這張臉我不認得!那些眼睛啊怎么那樣陌生而又詭异,閃著全然不解的光芒的好可怕!那些密碼奧秘的密碼是誰在拍打?北斗呢?金牛呢?天狼呢?怎么全躲起來了,我高貴而顯赫的朋友啊?踏的,是陌生的土地,戴的,是更陌生的天空,莫非我誤闖到一顆新的星球上來了?

      當然,那只是一瞬間的惊詫罷了。我一拭眼睛。南半球的夜空,怎么看得見北斗七星呢?此刻,我站在南十字星座的下面,戴的是一頂簇新的星冕,南十字,古舟子航行在珊瑚海塔斯曼海上,無不仰天頂禮的赫赫華胄,閃閃徽章,澳大利亞人升旗,就把它升在自己的旗上。可惜沒有帶星譜來,面對這么奧秘幽美的夜,只能贊歎贊歎扉頁。

      我該去紐西蘭嗎?塔斯曼冰冷的海水對面,白人的世界還有一片土。澳洲已自在天涯,紐西蘭,更在天涯之外之外。龐然而闊的新大陸,澳大利亞,從此地一直延伸,連連綿綿,延伸到帕斯和達爾文,南岸,對著塔斯曼的冰海,北岸,浸在暖腳的南太平洋里。澳洲人自己訴苦,說,無論去什么國家都太遠太遙,往往,向北方飛,騎“曠達士”的風云飛馳了四個小時,還沒有跨出澳洲的大門。

      美國也是這樣。一飛入寒冷干爽的气候,就有一种重踐北美大陸的幻覺。記憶,重重疊疊的复瓣花朵,在寒顫的星空下反而一瓣瓣綻開了,展開了每次初抵美國的記憶,楓葉和橡葉,混合著街上淡淡汽油的那种嗅覺,那么強烈,几乎忘了童年,十几歲的孩子,自己也曾經擁有一片大樹,和直徑千哩的大陸性冬季,只是那時,祖國覆蓋我像一條舊棉被,四万万人擠在一張大床上,一點也沒有冷的感覺。現在,站在南十字架下,背負著茫茫的海和天,企鵝為近,銅駝為遠,那樣立著,引頸企望著企望著長安,洛陽,金陵,將自己也立成一頭企鵝。只是別的企鵝都不怕冷,不像這一頭啊這么怕冷。

      怕冷。怕冷。旭日怎么還不升起?霜的牙齒已經在咬我的耳朵。怕冷。三次去美國,晝夜倒輪。南來澳洲。寒暑互易。同樣用一枚老太陽,怎么有人要打傘,有人整天用來烘手都烘不暖?而用十字星來講腳,是一夜也烘不成夢的啊。

                        一九七二年七月十四日于雪梨


    回目錄

    不朽,是一堆頑石?

    那天在悠悠的西敏古寺里,眾鬼寂寂,所有的石像什么也沒說。游客自紐約來,游客自歐陸,左顧右盼,恐后爭先,一批批的游客,也嚇得什么都不敢妄說。岑寂中,只听得那該死的向導,無禮加上無知,在空廳堂上指東點西,制造合法的噪音。十個向導,有九個進不了天國。但最后,那卑微繼續的噪音,亦如歷史上大小事件的騷響一樣,終于寂滅,在西敏古寺深沉的肅穆之中。游客散后,他兀自坐在大理石精之間,低回久不能去。那些石精銅怪,百魄千魂的噤嘿之中,自有一种冥冥的雄辯,再響的噪音也辯它不贏,一層深似一層的陰影里,有一种音樂,灰朴朴地安撫他敏感的神經。當晚回到旅舍,他告訴自己的日記:“那是一座特大號的鬼屋。徘徊在幽光中,被那樣的鬼所祟,卻是無比的安慰。大過癮。大感動。那樣的被祟等于被祝福。很久,沒有流那樣的淚了。”

      說它是一座特大號的鬼屋,一點也沒錯。在那座嵯峨的中世紀古寺里,幢幢作祟的鬼魂,可分三類。掘墓埋骨的,是實鬼。立碑留名的,是虛鬼。勒石供像的一類,有虛有實,無以名之,只好叫它做石精了。而無論是据墓為鬼也好,附石成精也好,這座石寺里的鬼籍是十分雜亂的。帝王与布衣,俗眾与憎侶,同一拱巍巍的屋頂下,鼾息相聞。高高低低,那些嶙峋的雕像,或立或坐,或倚或臥,或鍍金,或敷彩,异代的血肉都化為同穴的冷魂,一礦的頑塊。李白所說“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在此地并不适用。在西敏寺中,詩人一隅獨擁,固然受百代的推崇,而帝王的墓穴,將相的遺容,也遍受四方的游客瞻仰。一九六六年,西敏寺慶祝立專九百年,宣揚的精神正是“万民一体”。

      西敏寺的位置,居倫敦的中心而稍稍偏南,詩人史賓塞筆下的“風流的泰晤士河”在其東緩緩流過,華茲華斯駐足流過的西敏寺大橋凌乎波上,在寺之東北。早在公元七世紀初年,這塊地面已建過教堂。一○六五年,敕建西敏寺的英王,號稱“忏悔的愛德華”。次年諾曼第公爵威廉北渡海峽,征服了大不列顛,那年的耶誕節就在西敏寺舉行加冕大典,成為法裔的第一任英王。從此,在西敏寺加冕,成了英國宮廷的傳統,而歷代的帝王卿相高僧名將皇后王子等等,也紛紛葬在寺中,不葬在此地的,也往往立碑勒銘,以志不忘。西敏寺,是一座大理石砌的教堂,七色的玻璃窗開向天國,至今仍是英國人每日祈禱的圣殿。但同時是一座石气陰森陽光罕見的博物巨館,石槨銅棺,拱門回廊,無一不通向死亡,無一不通向幽喑的過去。

      對于他,西敏古寺不止是這些。坐在南翼大壁畫前的古木排椅上,兩側是歷代詩人的雕像,凌空是百呎拱柱高舉的屋頂,遠眺北翼,歷代將相成排的白石立像盡處是所羅門的走廊,其上是宜徑廿呎的薔薇圓窗,七彩斑斕的薔瓣上,十一使徒的繪像,集花了上界的天光——這么坐著,仰望著,恍恍惚惚,神游于天人之際,西敏寺就是一部立体的英國歷史,就是一部,尤其是對于他,石砌的英國文學史。

      不敢高聲語,恐惊天上人。詩人之隅,他是屏息斂气,放輕了腳步走進來的。忽然他已經立在詩魂蠢動的中間,四周,一尊尊的石像,頂上,一方方的浮雕,腳下,一塊接一塊的紀念碑平嵌于地板,令人落腳都為難。天使步躊躇,妄人踹莫顧,他低吟起頗普的名句來。似曾相識的那許多石像,逼近去端詳,退后來打量,或正面瞻仰,或分行側望,或碑文喃喃以沉吟,或警句津津而冥想,詩人雖一角,竟低回了兩個小時。終于在褐色的老木椅上坐下來,背著哥德斯密司的側面浮雕,仰望著崇高的空間怔怔出神。六世紀的英詩,巡禮兩小時。那么多的形象,聯想,感想,疲了,眼睛,酸了,肩頸,讓心靈慢慢去調整。

      最老的詩魂,是六百多歲的喬叟。詩人晚年貧苦,曾因負債被告,乃戲筆寫了一首諧詩,向自己的阮羹訴窮。亨利四世讀詩會意,加賜喬叟年俸。不到几個月,喬叟卻病死在寺側一小屋中,時為一四○○年十月二十五日。寺方葬他在寺之南翼,尸体則由東向的側門抬入。但身后之事并未了結。原來喬叟埋骨圣殿,不是因為他是英詩開卷的大師,或什么“英詩之父”之類的名義——那都是后來的事——而是因為他做過朝官,當過宮中的工務總監,死前的寓所又恰是寺方所賃。七十多年后,凱克斯敦在南翼牆外裝置了英國第一架印刷机,才向專方請准在喬叟墓上刻石致敬,說明墓中人是一位詩人。又過了八十年的光景,英國人對自己的這位詩翁認識漸深,乃于一五五六年,把喬叟從朱艾敦此時立像的地點,遷葬于今日游客所瞻仰的新墓。當時的詩人名布禮根者,更為他嵌立一方巨碑,橫于碩大典麗的石棺之上,赫赫的詩名由是而彰,其后又過百年,大詩人朱文敦提出“英詩之父,或竟亦英詩之王”之說,喬叟的地位更見崇高。所謂寂寞身后事,看來也真不簡單。蓋棺之論論難定,一個民族,有時要看上几十年几百年,才看得清自己的詩魂。

      喬叟死后二百年,另一位詩人葬到西敏寺來。一五九八年的耶誕前夕,史實塞從兵燹余燼的愛爾蘭逃來倫敦,貧病交加,不到一月便死了。親友遵他遺愿,葬他于喬叟的墓旁,他的棺木入寺,也是經由當年的同一道側門。据說寫詩吊他的詩友,當場即將所寫的詩和所用的筆一齊投入墓中陪葬。直到一六二○年,杜賽特伯爵夫人才在他墓上立碑紀念,可見史賓塞死時,詩名也不很隆。

      其實盛名即如莎士比亞,蓋棺之時,也不是立刻就被西敏寺接納的。英國最偉大的詩人,死于一六一六年,卻要等到一七四○年,在寺中才有石可托。一六七四年米爾頓死時,清教徒的革命早已失敗,在政治上,米爾頓是一個失勢的叛徒。時人報道他的死訊,十分冷淡,只說他是“一個失明的老人,書寫拉丁文件維生”。六十三年之后,他長發垂肩的半身像才高高俯臨于詩人之隅。

      西敏寺南翼這一角,成為名詩人埋骨之地,既始于喬叟与史賓塞,到了十八世紀,已經相沿成習。一七一一年,散文家艾迪生在《閱世小品》里已經稱此地為“詩人之苑”,他說:“我發現苑中或葬詩人而未立其碑,或有其碑而未葬其人。”至于首先使用“詩人之隅”這名字的,据說是后來自己也立碑其間的哥德斯密司。

      詩人之隅的形成,是一個緩慢的傳統而且不規則。說它是石砌的一部詩史吧,它實在建得不夠嚴整。時間那盲匠運斤成風,鬼斧過處固然留下了核目的神工,失手的地方也著實不少。例如石像羅列,重鎮的詩魁文豪之間就繚繞著一縷縷虛魅游魂,有名無實,不,有石無名,百年后,猶飄飄浮浮沒有個安頓。雪萊与濟慈,有碑無像。柯立基有半身像而無碑。相形之下,普賴爾(Matthew Prior)不但供像立碑,而且天使環侍,獨据一龕,未免大而無當了。至于謝德威爾(Thomas Shadwell)不但浮雕半身,甚且桂冠加頂,帷飾儼然,乍睹之下,他不禁啞然失笑,想起的,當然是朱艾敦那些斷金削玉冷鋒凜人的千古名句。朱艾敦的諷刺詩猶如一塊堅冰,謝德威爾冥頑的形象急凍冷藏在里面,透明而凝安。謝德威爾亦自有一种不朽,但這种不朽不是他自己光榮掙來的,是朱艾敦給罵出來的,算是一种反面的永琚A否定的紀念吧。跟天才吵架,是沒有多大好處的。

      詩人之隅,不但是歷代時尚的記錄,更是英國官方態度的留影。拜倫生前名聞全歐,時譽之隆,當然有資格在西敏寺中立石分土,但是他那叛徒的形象,法律,名教,朝廷,皆不能容,注定他是要埋骨异鄉。浪漫派三位前輩都安葬本土,三位晚輩都魂游海外,葉飄飄而歸不了根,拜倫死時,他的朋友霍普浩司出面呼吁,要葬他在西敏寺里而不得。其后一個半世紀,西敏寺之門始終不肯為拜倫而開。十九世紀末年,又有人提議為他立碑,為住持布瑞德禮所峻拒,引起一場論戰。直到一九六九年五月,詩人之隅的地上才算為這位浪子奠了一方大理石碑,上面刻著:“拜倫勳爵,一八二四年逝于希腊之米索郎吉,享年三十六歲。”英國和她的叛徒爭吵了一百多年,到此才告和解。激怒英國上流社會的,是一個魔鬼附身的血肉之驅,被原諒的,卻是一堆白骨了。

      本土的詩人,魂飄海外,一放便是百年,外國的詩客卻高供在像座上,任人膜拜,是詩人之隔的另一种倒置。莎士比亞,米爾頓,布雷克,拜倫,都要等几十年甚至百年才能進寺,新大陸的朗費羅,死后兩年便進來了。丁尼生身后的柱石上,卻是澳洲的二流詩人高登(A.L.Gordon)。頗普不在,他是天主教徒。洛里爵士也不在,他已成為西敏宮中的冤鬼。可是大詩人葉慈呢,他又在哪里?

      甚至詩人之隅的名字,也發生了問題。南翼的這一帶,鬼籍有多么零亂。有的鬼實葬在此地,墓上供著巍然的雕像,像座刻著堂皇的碑銘,例如朱艾敦,約翰遜,江森。至于葬在他處的詩魂,有的在此只有雕像和碑銘,例如華茲華斯和莎翁,有的有像無碑,例如柯立基和史考特,有的有碑無像,例如拜倫和奧登。生前的遭遇不同,死后的待遇也相异,這些幽靈之中,附詩魂之外,尚有散文家、小說家、戲劇家、批評家、音樂家、學者、貴婦、僧侶和將軍,詩人的一角也不盡歸于詩人。大理石的殿堂,碑接著碑,雕像凝望著雕像,深刻拉丁文的記憶英文的玄想。圣樂繞梁,猶繚繞韓德爾的雕像。哈代的地碑毗鄰狄更司的地碑。麥考利偏頭側耳,听遠處,歷史迂緩的回音?巧舌的名伶,賈禮克那樣优雅的手勢,掀開的絨幕里,是哪一出悲壯的莎劇?

      而無論是雄辯滔滔或情話喃喃,無論是風琴的圣樂起伏如海潮,大理石的听眾,今天,都十分安宁,冷石的耳朵,白石的盲瞳,此刻都十分肅靜。游客自管自來去,朝代自管自輪替,最后留下的,總是這一方方、一棱棱、一座座,堅冷凝重的大理白石,日磋月磨,不可磨滅的石精石怪永遠祟著中古這廳堂。風晚或月夜,那邊的老鐘樓當當敲罷十二時,游人散盡,寺僧在夢魘里翻一個身,這時,石像們會不會全部醒來,可惊千百對眼瞳,在暗處矍矍复眈眈,無聲地旋轉,被不朽罰站的立像,這時,也該換一換腳了。

      因為古典的大理石雕像,在此地正如在他處一樣,眼雖睜而無瞳如盲。傳神盡在阿堵,畫龍端待點睛。希腊人放過這靈魂的穴口,一任它空空茫茫面對著大荒,真是聰明,因為石像所視不是我們的世界,原不由我們向那盈寸間去揣摩,妄想。什么都不說的,說得最多。倚柱支頤,莎翁的立姿,俯首沉吟,華茲華斯的坐像,朱艾敦的儒雅,米爾頓的嚴肅,詩人之隅大大小小的石像,全身的,半身的,側面浮雕的,全盲了那對靈珠,不与世間人的眼神灼灼相接。天人之間原應有一堵牆,哪怕是一對空眶。

        死者的心聲相通,以火焰為舌,
        活人的語言遠不可接。

      所以隱隱他感到,每到午夜,這一對對偽裝的盲睛,在暗里會全部活起來,空廳里一片明滅的青磷。但此刻正是半下午,寺門未閉,零落的游客三三兩兩,在廳上逡巡猶未去。

      也就在此時,以為覽盡了所有的石塊,一轉過頭去,布雷克的青銅半身像卻和他猛打個照面!剛強堅硬的圓頭顱光光,額上現兩三條紋路像鑿在絕壁上,眉下的岩穴深深,睜兩只可怖的眼睛,瞳孔漆漆黑,那眼神惊愕地眺出去,像一層層現象的盡頭驟見到,預言里駭目的遠景,不忍注目又不能不逼視。雕者亦惊亦怒,銅像亦怒亦惊,鼻脊与嘴唇緊閉的棱角,陰影,塑出瘦削的頰骨沉毅的風神。更瘦更剛是肩胛骨和寬大的肩膀,頭顱和頸項從其上挺起矗一座獨立的頑崗。先知就是那樣。先知的眼睛是兩個火山口近處的空气都怕被灼傷。惶惶然他立在那銅像前,也怕被灼傷又希望被灼傷。于是四周的石像都顯得太馴服太乖太軟弱太多脂肪,鎖閉的盲瞳与盲瞳之間唯有這銅像瞑目而裂眥。古典脈脈。現代眈眈。

      銅像是艾普斯坦的杰作。千座百座都兢兢仰望過,沒一座令他悸栗震動像這座。布雷克默默奮斗了一生,老而更貧,死后草草埋彭山的荒郊,墓上連一塊碑也未豎。生前世人都目他為狂人,現在,又追認他為浪漫派的先驅大師,既歎其詩,复惊其畫。艾普斯坦的雕塑,粗獷沉雄出于羅丹,每出一品,輒令觀者駭怪不安。這座青銅像是他死前兩年的力作,那是一九五七年,來供于詩人之隅,正是布雷克誕生的兩百周年。承認一位天才,有時需要很久的時間。

      詩人之隅雖為傳統的圣地,卻也為現代而開放。現代詩人在其中有碑題名者,依生年先后,有哈代,吉普林,梅士菲爾,艾略特,奧登。如以對現代詩壇的實際影響而言,則尚有布雷克与霍普金斯。除了布雷克立有雕像之外,其他六人的長方形石碑都嵌在地上。年代愈晚,詩人之隅更供置石像便愈少空間,鬼滿為患,后代的詩魂只好委屈些,平舖在地板上了。哈代的情形最特別:他之入葬西敏寺,小說家的身份恐大于詩名,同時,葬在寺里,是他的骨灰,而他的心呢?卻照他遺囑所要求,是埋在道且斯特的故鄉。艾哈特和奧登,死后便入了詩人之隅,足證兩人詩名之盛。而英國的政教也不厚古人而薄今人。奧登是入寺的最后一人。他死于一九七三年九月,葬在奧地利。第二年十月,他的地碑便在西敏寺揭幕,由桂冠詩人貝吉曼獻上桂冠。

      下一位可輪到貝吉曼自己?奧登死時才六十六歲,貝吉曼今年卻已過七十。他從東方一海港來喬叟和莎翁的故鄉,四十多國的作家也和他一樣,自熱帶自寒帶的山城与水港,濟慈的一箋書,書中的一念信仰,群彥倜儻要仔細參詳。七天前也是一個下午,他曾和莎髯的詩苗詩裔分一席講壇;右側是白頭怒發鷹顏矍然的史班德,再右,是清瘦而易慍的羅威爾,半被他擋住的,是貝吉曼好脾气的龍鐘側影。羅威爾是美國人,雖然西敏寺收納過朗費羅,亨利·詹姆斯,艾略特等几位美國作家,看來詩人之隅難成為他的永久戶籍,然則史班德的鷹隼,貝吉曼的龍鐘,又如何?兩人都有可能,貝吉曼的机會也許更大,但兩人都不是一代詩宗。史班德崛起于三十年代,一次与奧登齊名,并為牛津出身的左翼詩人。四十年的文壇和政局,塵土落定,憤怒的牛津少年,一回頭已成歷史——出征時那批少年誓必反抗法西斯追隨馬克思,到半途旗摧馬蹶壯士齊回頭,遙揮手,別了那眩目而不驗的神。The GodThat Failed!奧登去花旗下,作客在山姆叔叔家,佛洛伊德,祈克果,一路拜回去回到耶穌。戴路易斯繼梅士菲爾做桂冠詩人,死了已四年。麥克尼斯做了古典文學教授,進了英國廣播公司,作聲已十三載。牛津四杰只剩下煢煢這一人,老矣,白發皚皚的詩翁坐在他右側,喉音蒼老遲滯中仍透出了剛毅。四十年來,一手揮筆,一手麥克風,從加入共產党到訣別馬列,文壇政壇耗盡了此生。而繆思呢,是被他冷落了,二十年來已少見他新句。詩句,已落在臭登下,傳誦眾口又不及貝吉曼,史班德最后的地址該不是西敏寺。詩人之隅,當然也不是梁思的天秤,銖兩悉稱能鑒定詩骨的重輕,里面住的詩魂,有一些,不如史班德遠甚。詩人死后,有一塊白石安慰荒土,也就算不寂寞了,有一座大教堂崢嶸而高,廣蔽歷代的詩魂把栩栩的石像縈繞,當然更美好,但一位詩人最大的安慰,是他的詩句傳誦于后世,活在發燙的唇上快速的血里,所謂不朽,不必像大理石那樣冰涼。

      可是那天下午,南翼那高挺的石柱下坐著,四周的雕像那么宁靜地守著,他回到寺深僧肅的中世紀悠悠,緩緩地他仰起臉來仰起來,那樣光燦華美的一周又一扇玻璃長窗更上面,猗猗盛武是倒心形的薔薇巨窗天使成群比翼在窗口飛翔。耿耿詩魂安息在這樣的祝福里,是可羡的。十九世紀初年,華茲華斯的血肉之身還沒有僵成冥坐的石像,丁尼生,白朗宁猶在孩提的時代,這座哥德式的龐大建筑已經是很老很老了——煙薰石黑,七色斑斑黑線勾勒的厚窗蔽暗了白晝。涉海來拜的伊爾文所見的西敏寺,是“死神的帝國:死神冠冕儼然,坐鎮他宏偉而陰森的宮殿,笑做人世光榮的遺跡,把塵土和遺忘滿布在君王的碑上”。今日的西敏寺,比伊爾文憑吊時更老了一百多歲,卻已大加刮磨清掃:雕門鏤扉,銅像石碑,色彩凡有剝落,都細加髹繪,玻璃花窗新鑲千扇,燭如复瓣的大吊燈,一蕊蕊一簇族從高不可仰的屋頂拱脊上一落七八丈當頭懸下來,隱隱似空中有飄渺的圣樂,啊這永生的殿堂。

      對詩人自己說來,詩,只是生前的浮名,徒增扰攘,何足療饑,死后即使有不朽的遠景如蜃樓,墓中的白骸也笑不出聲來。正如他,在一個半島的秋夜所吟:

        倘那人老去還不忘寫詩
        燈就陪他低誦又沉吟

        身后事付亂革与繁星但對于一個民族,這卻是千秋的盛業,詩柱一折,文啟岌岌乎必將傾。無論如何,西敏寺能辟出這一隅來招詩魂,供后人仰慕低回,挹不老桂枝之清芳,總是多情可愛的傳統。而他,迢迢自東方來,心香一縷,來愛德華古英王的教堂,頂禮的不是帝后的陵寢与僵像,世胄的旌旗,將相的功勳,是那些漱齒猶香触舌猶燙的詩句和句中吟嘯歌哭的詩魂。悵望异國,蕭條异代,傷心此時。深闃隔世的西敏古寺啊。寺門九重石壁外面是現代。衛星和巨無霸,Honda和Minolta的現代。車塞于途,人囚于市,魚死于江海的現代。所有的古跡都陷落,蹂躪于美國的旅行團去后又來日本的游客。天羅地网,難逃口號与廣告的噪音。月球可登火星可探而有面牆不可攀有條小河不可渡的現代。但此刻,他感到無比的宁靜。一切亂象与噪音,紛繁無定,在詩人之隅的永寂里,都已沉淀,留給他的,是一個透明的信念,堅信一首詩的沉默比所有的擴音器加起來更清晰,比机槍的口才野炮的雄辯更持久。堅信文字的冰庫能冷藏最燙的激情最新鮮的想象。時間,你帶得走歌者帶不走歌。

      西敏寺乃消滅万篇釋盡眾嫌的大堂,千載宿怨在其中埋葬,史家麥科利如此說。此地長眠的千百鬼魂,碑石相接,生前為敵為友,死后相伴相鄰,一任慈藹的遺忘覆蓋著,渾沌沌而不分。英國的母体一視同仁,將他們全領了回去,冥冥中似乎在說:“唉,都是我孩子,一起都回來吧,愿一切都被饒恕。”米爾頓革命失敗,死猶盲眼之罪人。布雷克歿時,忙碌的倫敦太忙碌,渾然不知。拜倫和雪萊,被拒于家島的門外,悠悠游魂無主,流落在南歐的江湖。有名的野鬼陰魂總難散,最后是母土心軟,一一招回了西敏寺去。到黃昏,所有的鴉都必須歸塔。詩人的南翼對公侯的北堂,月桂擎天,同樣是為棟為梁,西敏寺兼容的傳統是可貴的。他想起自己的家渺渺在東方,昆侖高,黃河長,一百條泰晤士的波濤也注不滿長江,他想起自己的家里激辯正高昂,仇恨,是人人上街佩戴的假面,所有的擴音器蟬噪同一個單腔單調,桂葉都編成掃帚,標語貼滿屈原的額頭。

      出得寺來,倫敦的街上已近黃昏,八百万人的紅塵把他卷進去,匯入浮光掠影的街景。這便是肩相摩鷺相接古老又時新的倫敦,西敏寺中的那些鬼魂,用血肉之身愛過,咒過,鬧過的名城。這樣的街上曾走過孫中山,丘吉爾,馬克思,當倫敦較小較矮,滿地是水塘,更走過女王的車輦和紅氅披肩的少年。四百年后,執節戴冕的是另一個伊麗莎白在白金漢宮,但誰是錦心繡口另一個威廉?在一排猶青的楓樹下他回過頭去。那灰朴朴的西敏寺,和更為魁偉的國會,夕照里,峻拔的鐘樓,高高低低的尖塔纖頂,正托著天色泅藍和云影輕輕。他向前走去,沿著一排排黑漆的鐵柵長欄,然后是班馬線和過街的綠燈,紅圈藍杠的地下車標志下,七色鮮麗的報攤水果攤,紀念品商店的櫥窗里,一列列紅衣黑褲的衛兵,玻璃上映出的卻是兩個警伯的側像,高盔發發而束頸。他沿著風車堤緩緩向南走,逆著泰晤士河的東流,看不厭堤上的榆樹,樹外的近橋和遠橋,過橋的雙層紅巴士,游河的白艇。

        ——水仙水神已散盡,
        泰晤士河啊你悠悠地流,我歌猶未休。

      從豪健的喬叟到聰明的奧登,一江東流水奶過多少代詩人?而他的母奶呢,奶他的汨羅江水飲他的淡水河呢?那年是中國大地震西歐大旱的一年,整個英倫在喘气,惴惴于二百五十年未見的苦旱。圣杰姆斯公園和海德公園的草地,枯黃一片,恰如艾略特所預言,長靠背椅上總有三兩個老人,在亢旱的月份桔生待雨。而就在同時一場大台風,把小小的香港答成旋轉的陀螺,暴雨急湍,沖斷了九廣鐵路。那晚是他在倫敦最后的一晚,那天是八月最后的一天。一架波音七○七在蓋特威克机場等他,不同的風云在不同的領空,東方迢迢,是他的起點和終點。他是西征倦游的海客,一顆心惦著三處的家:一處是新窩,寄在多風的半島,一處是舊巢,偎在多雨的島城,多雨而多情,而真正的一處那無所不載的后上,倒顯得生疏了,縱鄉心是鐵砧也經不起三十載的捶打捶打,怕早已忘了他吧,雖然他不能忘記。

      當晚在旅館的台燈下,他這樣結束自己的日記:“這世界,來時她送我兩件禮物,一件是肉身,一件是語文。走時,這兩件都要還她,一件,已被我用坏,連她自己也認不出來,另一件我愈用愈好,還她時比領來時更活更新。縱我做她的孩子有千般不是,最后我或許會被寬恕,欣然被認做她的孩子。”

                            一九七六年十月追記


    回目錄

    西歐的夏天

    旅客似乎是十分輕松的人,實際上卻相當辛苦。旅客不用上班,卻必須受時間的約束;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卻必須受錢包的限制;愛去哪里就去哪里,卻必須把几件行李蝸牛殼一般帶在身上。旅客最可怕的惡夢,是錢和證件一起遺失,淪為來歷不明的乞丐。旅客最難把握的東西,便是气候。

      我現在就是這樣的旅客。從西班牙南端一直旅行到英國的北端,我經歷了各樣的气候,已經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此刻我正坐在中世紀達豪土古堡(DalhousieCastle)改裝的旅館里,為“隔海書”的讀者寫稿,剛剛黎明,濕灰灰的云下是蘇格蘭中部荒莽的林木,林外是隱隱的青山。曉寒襲人,我坐在厚達尺許的石牆里,穿了一件毛衣。如果要走下回旋長梯像走下古堡之腸,去坡下的野徑漫步尋幽,還得披上一件夠厚的外套。

      從台灣的定義講來,西歐几乎沒有夏天。晝蟬夜蛙,汗流浹背,是台灣的夏天。在西歐的大城,例如巴黎和倫敦,七月中旬走在陽光下,只覺得溫曖舒适,并不出汗。西歐的旅館和汽車,例皆不備冷气,因為就算天熱,也是几天就過去了,值不得為避暑費事。我在西班牙、法國、英國各地租車長途旅行,其車均無冷气,只能扇風。

      巴黎的所謂夏天,像是台北的深夜,早晚上街,涼風襲時,一件毛衣還不足御寒。如果你走到塞納河邊,風力加上水气,更需要一件風衣才行。下午日暖,單衣便夠,可是一走到樓影或樹蔭里,便嫌單衣太薄。地面如此,地下卻又不同。巴黎的地車比紐約、倫敦、馬德里的都好,卻相當悶熱,令人穿不住毛衣。所以地上地下,穿穿脫脫,也頗麻煩。七月在巴黎的街上,行人的衣裝,從少女的背心短褲到老嫗的厚大衣,四季都有。七月在巴黎,几乎天天都是晴天,有時一連數日碧空無云,入夜后天也不黑下來,只變得深洞洞的暗藍。巴黎附近無山,城中少見高樓,城北的蒙馬特也只是一個矮丘,太陽要到九點半才落到地平線上,更顯得晝長夜短,有用不完的下午。不過晴天也會突來霹靂:七月十四日法國國慶那天上午,密特朗總統在香熱里榭大道主持閱兵盛典,就忽來一陣大雨,淋得總統和軍樂隊狼狽不堪。電視的觀眾看得見雨气之中,樂隊長的指揮杖竟失手落地,連忙俯身拾起。

      法國北部及中部地勢平坦,一望無際,气候卻有變化。巴黎北行一小時至盧昂,就覺得冷些;西南行二小時至露娃河中流,气候就暖得多,下午竟頗燠熱,不過入夜就涼下來,星月异常皎洁。

      再往南行入西班牙,气候就變得干暖。馬德里在高台地的中央,七月的午間并不悶熱,入夜甚至得穿毛衣。我在南部安達露西亞地區及陽光海岸(Costa del Sol)開車,一路又干又熱,枯黃的草原,干燥的石堆,大地像一塊烙餅,攤在酷藍的天穹之下,路旁的草叢常因干燥而起火,勢頗惊人。可是那是干熱,并不令人出汗,和台灣的濕悶不同。

      英國則趨于另一极端,顯得陰濕,气溫也低。我在倫敦的河堤區住了三天,一直是陰天,下著間歇的毛毛雨。即使破曉時露一下朝暾,早餐后天色就陰沉下來了。我想英國人的靈魂都是雨蕈,撐開來就是一把黑傘。与我存走過滑鐵盧橋,七月的河風吹來,水气陰陰,令人打一個寒噤,把毛衣的翻領拉起,真有點魂斷藍橋的意味了。我們開車北行,一路上經過塔尖如夢的牛津,城樓似幻的勒德洛(Ludlow),古橋野渡的蔡斯特(Chester),雨云始終罩在車頂,雨點在車窗上也未干過,消魂遠游之情,不讓陸游之過劍門。進入肯布瑞亞的湖區之后,遍地江湖,滿空云雨,偶見天邊綻出一角薄藍,立刻便有更多的灰云挾雨遮掩過來。真要怪華茲華斯的詩魂小气,不肯讓我一窺他詩中的晴美湖光。從我一夕投宿的鷹頭(Hawkshead)小店棧樓窗望出去,沿湖一帶,樹樹含雨,山山帶云,很想告訴格拉斯米教堂墓地里的詩翁,我國古代有一片云夢大澤,也出過一位水气逼人的詩宗。

                           一九八五年八月十八日


    回目錄

    橋跨黃金城

    ——記布拉格

     1 長橋古堡

      一行六人終于上得橋來。迎接我們的是兩旁對立的燈柱,一盞盞古典的玻璃燈罩舉著暖目的金黃。刮面是水寒的河風,一面還欺凌著我的兩肘和膝蓋。所幸兩排金黃的橋燈,不但暖目,更加溫心,正好為夜行人御寒。水聲潺潺盈耳,橋下,想必是魔濤河了。三十多年前,獨客美國,常在冬天下午听斯麥塔納的《魔濤河》,和德伏乍克的《新世界交響曲》,絕未想到,有一天竟會踏上他們的故鄉,把他們宏美的音波還原成這橋下的水波。靠在厚實的石欄上,可以俯見橋墩旁的木架上,一排排都是栖定的白鷗,雖然夜深風寒,卻不見瑟縮之態。遠處的河面倒漾著岸上的燈光,一律是安慰的熟銅爛金,溫柔之中帶著神秘,像什么童話的插圖。

      橋真是奇妙的東西。它架在兩岸,原為過渡而設,但是人上了橋,卻不急于赶赴對岸,反而耽賞風景起來。原來是道路,卻變成了看台,不但可以仰天俯水,縱覽兩岸,還可以看看停停,從容漫步。愛橋的人沒有一個不恨其短的,最好是永遠走不到頭,讓重吨的魁梧把你凌空托在波上,背后的岸追不到你,前面的岸也捉你不著。于是你超然世外,不為物拘,簡直是以橋為鞍,騎在一匹河的背上。河乃時間之隱喻,不舍晝夜,又為逝者之別名。然而逝去的是水,不是河。自其變者而觀之,河乃時間咱其不變者而觀之,河又似乎永琚C橋上人觀之不厭的,也許就是這逝而猶在、常而睅E的生命。而橋,兩頭抓住逃不走的岸,中間放走抓不住的河,這件事的意義,形而上的可供玄學家去苦思,形而下的不妨任詩人來歌詠。

      但此刻我卻不能在橋上從容覓句,因為已經夜深,十一月初的气候,在中歐這內陸國家,晝夜的溫差頗大。在呢大衣里面,我只穿了一套厚西裝,卻無毛衣。此刻,橋上的气溫該只有攝氏六七度上下吧。當然不是無知,竟然穿得這么單薄就來橋上,而是因為剛去對岸山上的布拉格堡,參加國際筆會的歡迎酒會,恐怕戶內太曖,不敢穿得太多。

      想到這里,不禁回顧對岸。高近百尺的橋尾堡,一座雄赳赳哥德式的四方塔樓,頂著黑壓壓的楔狀塔尖,暈黃的燈光向上仰照,在夜色中矗然赫然有若巨靈。其后的簇簇尖塔探頭探腦,都擠著要窺看我們,只恨這橋尾堡太近太高了,項背所阻,誰也出不了頭。但更遠更高處,晶瑩天際,已經露出了一角布拉格堡。

      “快來這邊看!”首西在前面喊我們。

      大家轉過身去,赶向橋心。茵西正在那邊等我們。她的目光興奮,正越過我們頭頂,眺向遠方,更伸臂向空指點。我們赶到她身邊,再度回顧,頓然,全根呆了。

      剛才的橋尾堡矮了下去。在它的后面,不,上面,越過西岸所有的屋頂、塔頂、樹頂,堂堂崛起布拉格堡嵯峨的幻象,那君臨全城不可一世的气勢、气派、气概,并不全在巍然而高,更在其千窗排比、橫行不斷、一气呵成的邐然而長。不知有几万燭光的腳燈反照宮牆,只覺連延的白壁上籠著一層虛幻的蛋殼膏,顯得分外晶瑩惑眼,就這么展開了几近一公里的長夢。奇跡之上更奇跡,堡中的廣場上更升起圣維徒斯大教堂,一簇峻塔修芒畢厲,凌乎這一切壯麗之上,刺進波希米亞高寒的夜空。

      那一簇高高低低的塔樓,頭角崢嶸,輪廓矍鑠,把圣徒信徒的禱告舉向天際,是布拉格所有眼睛仰望的焦點。那下面埋的是查理四世,藏的,是六百年前波希米亞君王的皇冠和權杖。所謂布拉格堡(Prazskyhrad)并非一座單純的城堡,而是一組美不胜收目不暇接的建筑,盤盤囗囗,歷六世紀而告完成,其中至少有六座宮殿、四座塔樓、五座教堂,還有一座畫廊。

      剛才的酒會就在堡的西北端,一間豪華的西班牙廳(Spanish Hall)舉行。慣于天花板低壓頭頂的現代人,在高如三樓的空廳上俯仰睥睨,真是“敞快”。复瓣密蕊的大吊燈已經燦人眉睫,再經四面的壁鏡交相反映,更形富麗堂皇。原定十一點才散,但過了九點,微醺的我們已經不耐這樣的摩肩接踵,胡亂掠食,便提前出走。一踏進寬如廣場的第二庭院,夜色逼人之中覺得還有樣東西在壓迫夜色,令人不安。原來是有兩尊巨靈在宮樓的背后,正眈眈俯窺著我們。惊疑之下,六人穿過幽暗的走廊,來到第三庭院。尚未定下神來,逼人顴額的雙塔早蔽天塞地擋在前面,不,上面;絕壁拔升的气勢,所有的線條所有的銳角都飛后向上,把我們的目光一直帶到塔頂,但是那嶙峋的斜坡太陡了,無可托趾,而仰瞥的角度也太高了,怎堪久留,所以冒險攀援的目光立刻又失足滑落,直跌下來。

      這圣維往斯大教堂起建于一三四四年,朝西這邊的新哥德式雙塔卻是十九世紀末所筑,高八十二公尺,門頂的人瓣玫瑰大窗直徑為十公尺點四,彩色玻璃繪的是創世紀。凡此都是后來才得知的,當時大家辛苦攀望,昏昏的夜空中只見這雙塔肅立爭高,被腳燈從下照明,宛若夢游所見,當然不遑辨認玫瑰窗的主題。

      菌西領著我們,在布拉格堡深宮巨寺交錯重疊的光影之間一路向東,摸索出路。她兼擅德文与俄文,兩者均為布拉格的征服者所使用,所以她領著我們問路、點菜,都用德文。其實捷克語文出于斯拉夫系,為其西支,与俄文接近。以“茶”一字為例,歐洲各國皆用中文的發音,捷克文說caj,和俄文chay一樣,是學國語。德文說Tee,卻和英文一樣了,是學閩南語。

      在暖黃的街燈指引下,我們沿著灰紫色磚砌的坡道,一路走向這城堡的后門。布拉格有一百二十多万人口,但顯然都不在堡里。寒寂無風的空气中,只有六人的笑語和足音,在迤邐的荒巷里隱隱回蕩。巷長而斜,整洁而又干淨,偶爾有車駛過,輪胎在磚道上磨出細密而急聚的聲響,恍若陣雨由遠而近,复歸于遠,听來很有情韻。

      終于我們走出了城堡,回顧堡門,兩側各有一名衛兵站崗。想起卡夫卡的K欲進入一神秘的古堡而不得其門,我們從一座深堡中卻得其門而出,也許是象征布拉格的自由了,現在是開明的總統,也是杰出的戲劇家,哈維爾(Vaclav Havel,1936—),坐在這布拉格堡里辦公。

      堡門右側,地勢突出成懸崖,上有看台,還圍著二段殘留的古堞。憑堞遠眺,越過万戶起伏的屋頂和靜靜北流的魔濤河,東岸的燈火盡在眼底。夜色迷离,第一次俯瞰這陌生的名城,自然難有指認的惊喜,但滿城金黃的燈火,叢叢簇簇,宛若光蕊,那一盤溫柔而神秘的金輝,令人目暖而神馳,盡管陌生,卻感其似曾相識,直疑是夢境。也難怪布拉格叫做黃金城。

      而在這一片高低迤邐遠近交錯的燈网之中,有一排金黃色分外顯赫,互相呼應著凌水而波,正在我們東南。那應該是——啊,有名的查理大橋了。首西欣然點頭,笑說正是。

      于是我們振奮精神,重舉倦足,在土黃的宮牆外,沿著織成圖案的古老石階,步下山去。

      而現在,我們竟然立在橋心,回顧剛才摸索而出的古寺深宮,忽已矗現在彼岸,變成了幻异蠱人的空中樓閣、夢中城堡。真的,我們是從那里面出來的嗎?這庄周式的疑問,即使問橋下北逝的流水,這千年古都的見證人,除了不置可否的潺潺之外,恐怕什么也問不出來。

                   2 查理大橋

      過了兩天,我們又去那座著魔的查理大橋(Charles Bridge,捷克文為Karluv most)。魔濤河(Moldau,捷克文為Vltava)上架橋十二,只有這條查理大橋不能通車,只可徒步,難怪行人都喜歡由此過橋。說是過橋,其實是游橋。因為橋上不但可以俯觀流水,還可以遠眺兩岸:凝望流水久了,會有點受它催眠,也就是出神吧;而從橋上看岸,不但左右逢源,而且因為夠遠,正是美感的距离。如果橋上不起車塵,更可從容漫步。如果橋上有人賣藝,或有雕刻可觀,當然就更動人。這些條件查理大橋無不具備,所以行人多在橋上流連,并不急于過橋:手段,反而胜于目的。

      查理大橋為查理四世(Charles,1316——1376)而命名,始建于一三五七年,直到十五世紀初年才完成。橋長五百二十公尺,寬十公尺,由十六座橋墩支持,全用灰扑扑的砂岩砌成。造橋人是查理四世的建筑總監巴勒(Peter Parler):他是哥德式建筑的天才,包括圣維徒斯大教堂及老城橋塔在內,布拉格在中世紀的几座雄偉建筑都是他的杰作。十七世紀以來,兩側的石欄上不斷加供圣徒的雕像,或為獨像,例如圣奧古斯丁,或為群像,例如圣母慟抱耶酥,或為本地的守護神,例如圣溫塞斯拉斯(Wenceslas),等距對峙,共有三十一組之多,連像座均高達兩丈,簡直是露天的天主教雕刻大展。

      橋上既不走車,十公尺石磚舖砌的橋面全成了步道,便顯得很寬坦了。兩側也有一些攤販,多半是賣河上風光的繪畫或照片,水准頗高,不然就是土產的發夾胸針、項鏈耳環之類,造型也不俗气,偶爾也有俄式的木偶或荷蘭風味的瓷器街屋。這些小貨攤排得很松,都持出營業執照,而且一律不放音樂,更不用擴音器。音樂也有,或為吉他、提琴,或為爵士樂隊,但因橋面空曠,水聲潺潺,即使熱烈的爵士樂薩克斯風,也迅隨河風散去。一曲既罷,掌聲零落,我們不忍,總是向倒置的呢帽多投几枚銅幣。有一次還見有人變戲法,十分高明。這樣悠閒的河上風俗,令我想起“清明上河圖”的景況。

      行人在橋上,認真赶路的很少,多半是東張西望,或是三五成群,欲行還歇,仍以年輕人為多。人來人往,都各行其是,包括情侶相擁而吻,公開之中不失個別的隱私。若是獨游,這橋上該也是旁觀眾生或是想心亭最佳的去處。

      河景也是大有可觀的,而且觀之不厭。布拉格乃千年之古城,久為波希米亞王國之京師,在查理四世任羅馬皇帝的歲月,更貴為帝都,也是十四世紀歐洲有數的大城。這幸運的黃金城未遭兵燹重大的破坏,也絕少礙眼的現代建筑齟齬其間,因此歷代的建筑風格,從高雅的羅馬式到雄渾的哥德式,從巴洛克的宮殿到新藝術的陰道,均得保存迄今,乃使布拉格成為一具体而巨”的建筑史住物館,而布拉格人簡直就生活在藝術的傳統里。

      站在查理大橋上放眼兩岸,或是徜徉在老城廣場,看不盡哥德式的樓塔黛里帶青,凜凜森嚴,猶似戴盜披甲,在守衛早陷落的古城。但對照這些冷肅的身影,滿城卻千門万戶,熱鬧著橙紅屋頂,和下面,整齊而密切的排窗,那活潑生動的節奏,直追莫札特的快板。最可貴的,是一排排的街屋,甚至一棟棟的宮殿,几乎全是四層樓高,所以放眼看去,情韻流暢而气象完整。

      橋墩上洒著不少白鷗,每逢行人喂食,就紛紛飛起,在石欄邊穿梭交織。行人只要向空中拋出一片面包,尚未落下,只覺白光一閃,早已被敏捷的黃喙接了過去。不過是几片而已,竟然召來這許多素衣俠高來高去,翻空躡虛,展露如此惊人的輕功。

                    3 黃金巷

      布拉格堡一探,猶未盡興。隔一日,茵西又領了我們去黃金巷(Zlata ulicka)。那是一條令人怀古的磚道長巷,在堡之東北隅,一端可通古時囚人的達利波塔,另一端可通白塔。從堡尾的石階一路上坡,入了古堡,兩個右轉就到了。巷的南邊是伯爾格瑞夫宣,北邊是碉堡的石壁,古時厚達一公尺。壁壘既峻,宮牆又高,黃金巷蜷在其間,有如狹谷,一排矮小的街屋,蓋著瓦頂,就勢貼靠在厚實的堡壁上。十六世紀以后,住在這一排陋屋里的,是號稱神槍手(sharpshooers)的炮兵,后來金匠、裁縫之類也來此開舖。相傳在魯道夫二世之前,這巷里開的都是煉金店,所以叫做黃金巷。

      如今這些矮屋,有的漆成土紅色,有的漆成淡黃、淺灰,蜷縮在斜覆的紅瓦屋頂下,令人幻覺,怎么走進童話的插圖里來了?這條巷子只有一百三十公尺長,但其寬度卻不規則,闊處約為窄處的三倍。走過窄處,張臂几乎可以触到兩邊的牆壁,加以居矮門低,牆壁的顏色又涂得稚气可掬,乃令人覺其可親可愛,又有點不太現實。進了門去,更是屋小如舟,只要人多了一點,就會摩肩接踵,又仿佛是擠在電梯間里。

      炮兵和金匠當然都不見了。興奮的游客探頭探腦,進出于迷你的玩具店、水晶店、書店、咖啡館,總不免買些小紀念品回去。最吸引人的一家在淺綠色的牆上釘了一塊細長的銅牌,上刻“佛朗慈·卡夫卡屋”,頗帶梵谷風格的草綠色門楣上,草草寫上“二十二號”。里面是一間极小的書店,除了陳列一些卡夫卡的圖片說明,就是賣書了。我用七十克朗(crown,捷克文為korun,与台幣等值)買到一張布拉格的“漫畫地圖”,十分得意。

      “漫畫地圖”是我給取的綽號,因為正規地圖原有的抽象符號,都用漫畫的筆法,簡要明快地繪成生動的具象:其結果是地形与方位保持了常態,但建筑与行人、街道与廣場的比例,卻自由縮放,別有諧趣。

      黃金巷快到盡頭時,有一段變得更窄,下面是灰色的石磚古道,上面是蒼白的一線陰天,兩側是削面而起的牆壁,縱橫著斑駁的滄桑。行人走過,步聲跫然,隱蔽之中別有一种隔世之感。這時光隧道通向一個空落落的天井,三面圍著鐵灰的厚牆,只有几扇封死了的高窗。顯然,這就是古堡的盡頭了。

      寒冷的岑寂中,我們圍坐在一柄夏天的涼傘下,捧喝著咖啡与熱茶取暖。南邊的石城牆上嵌著兩扇木門,灰褐而斑駁,也是封死了的。門上的銅環,上一次是誰來叩響的呢,問滿院的寂寞,所有的頑石都不肯回答。我們就那么坐著,似乎在傾听六百年古堡隱隱的耳語,在訴說一個灰頹的故事。若是深夜在此,查理四世的鬼魂一聲咳嗽,整座空城該都有回聲。而透過窄巷,仍可窺見那一頭的游客來往不絕,恍若隔了一世。

                    4 猶太區

      凡愛好音樂的人都知道,布拉格是斯麥塔納和德伏乍克之城。同樣,文學的讀者也都知道,卡夫卡,悲哀的猶太天才,也是在此地誕生,寫作,度過他一生短暫的歲月。

      悲哀的猶太人在布拉格,已有上千年的歷史。斯拉夫人來得最早,在第五世紀便住在今日布拉格堡所在的山上了。然后在第十世紀來了亞伯拉罕的后人,先是定居在魔濤河較上游的東岸,十三世紀中葉更在老城之北,正當魔濤河向東大轉彎處,以今日“猶太舊新教堂”(Staronova syngoga)為中心,發展出猶太區來。盡管猶太人納稅甚丰,當局對他們的態度卻時竟時青,而布拉格的市民也很不友善,因此猶太人沒有公民權,有時甚至遭到迫遷。直到一八四八年,開明的哈布司堡朝皇帝約瑟夫二世(Joseph Ⅱ)才賦予公民權。猶太人為了感恩,乃將此一地區改稱“約瑟夫城”(Jlsefoy),一直沿用迄今。

      這約瑟夫城圍在布拉格老城之中,乃布拉格最小的一區,卻是游客必訪之地。茵西果然帶我們去一游。我們從地鐵的佛羅倫斯站(Florenc)坐車到橋站(Miustek),再轉車到老城站(Staromestska),沿著西洛卡街東行一段,便到了老猶太公墓。從西洛卡街一路蜿蜒到利斯托巴杜街,這一片凌亂而又荒蕪的墓地呈不規則的Z字形。其間的墓据說多達一万二千,三百多年間的葬者層層相疊,常在古墓之上堆上新土,再葬新鬼。最早的碑石刻于一四三九年,死者是詩人兼法學專家阿必多·卡拉,最后葬此的是摩西·貝克,時在一七八七年。由于已經墓滿,“死無葬身之地”,此后的死者便葬去別處。

      那天照例天陰,冷寂無風,進得墓地已經半下午了。葉落殆盡的枯樹林中,飄滿蝕黃蚳牧犒茼a上,盡堆著一排排一列列的石碑,都已半陷在土里,或正或斜,或傾側而欲倒,或人土已深而只見碑頂,或出土而高欲与人齊,或交肩疊背相傳相倚,加以光影或迎或背,碑形或方或三角或繁复對稱,千奇百怪,不一而足。石面的浮雕古拙而蒼勁,有些花紋圖案本身已恣肆淋漓,再歷經風霜雨鷹天長地久的侵蝕,半由人雕鑿半由造化磨練,終于斑駁陸离完成這滿院的雕刻大展,陳列著三百多年的生老病死,一整個民族流浪他鄉的惊魂扰夢。

      我們走走停停,憑吊久之,徒然猜測碑石上的希伯萊古文刻的是誰何的姓氏与行業,不過發現石頭的質地亦頗有差异;其中石紋粗獷、蒼青而近黑者乃是砂岩,肌理光洁、或白皙或淺紅者應為大理石,砂岩的墓碑年代古遠,大理石碑當較晚期。

      “這一大片迷魂石陣,”轉過頭去我對天恩說,“可稱為布拉格的碑林。”

      “一點也不錯,”天恩走近來,“可是怎么只有石碑,不見墳墓?”

      茵西也走過來,一面翻閱小冊子,說道:“据說是石上填土,土上再立碑,共有十層之深。”

      “真是不可思議,”隱地也拎著相机,追了上來。四顧不見邦綬,我存和我問首西,茵西笑答:

      “她在外面等我們呢。她說,黃昏的時候莫看墳墓。”

      經此一說,大家都有點惴惴不安了,更覺得墓地的陰森加重了秋深的蕭瑟。一時眾人截然面對群碑,天色似乎也暗了一層。

      “扰攘一生,也不過留下一塊頑石。”天恩感歎。

      “能留下一塊碑就不錯了,”茵西說。“二次大戰期間,納粹在這一帶殺害了七万多猶太人。這些冤魂在猶太教堂的紀念牆上,每個人的名字和年份只占了短短窄窄一小行而已——”

      “真的啊?”隱地說。“在哪里呢?”

      “就在隔壁的教堂,”茵西說。“跟我來吧。”

      墓地入口處有一座巴洛克式的小教堂,叫做克勞茲教堂(Klaus Synagogue),里面展出古希伯萊文的手稿和名貴的版書,但令人低徊難遣的,卻是樓上收集的儿童作品。那一幅幅天真爛漫的素描和水彩,線條活潑,构圖單純,色調生動,在稚拙之中流露出童真的淘气、諧趣。觀其潛力,若是加以培養,未必不能成就來日的米羅或克利。但是,看過了旁邊的說明之后,你忽然笑不起來了。原來這些孩子都是納粹占領期間關在泰瑞辛(Terezin)集中營里的小俘虜。當別的孩子在唱儿歌看童話,他們卻擠在窒息的貨車廂里,被押去令人哈咳而絕的毒气室,那滅族的屠場。

      腳步沉重,心情更低沉,我們又去南邊的一座教堂。那是十五世紀所建的文藝复興式古屋,叫平卡斯教堂(Pinkas Synagogue),正在翻修。進得內堂,迎面是一股悲肅空廓的气氛,已經直覺事態嚴重。窗高而小,下面只有一面又一面石壁,令人絕望地仰面窺天,呼吸不暢,如在地牢。高峻峭起的石壁,一幅連接著一幅,從高出人頭的上端,密密麻麻,几乎是不留余地,令人的目光難以舉步,一排排橫刻著死者的姓名和遇難的日期,名字用血的紅色,死期用訃聞的黑色,一直排列到牆角。我們看得眼花而鼻酸。湊近去細審徐讀,才把這滅族的浩劫一一還原成家庭的噩耗。我站在刀部的牆下,發現竟有心理學家佛洛依德的宗親,是這樣刻的:

      FREUD Artur 17. V 1887—1.X 1944 Flora 24.Ⅱ 1893——1. X 1944

      這么一排字,一個悲痛的极短裙,就說盡了這對苦命夫妻的一生。丈夫阿瑟·佛洛依德比妻子芙羅拉大六歲,兩人同日遇難,均死于一九四四年十月一日,丈夫五十七歲,妻子五十一歲,其時离大戰結束不過七個月,竟也難逃劫數。另有一家人与漢學家佛朗科同姓,刻列如下:

      FRANKL leo 28.11904——26.X 1942 Olga 16.Ⅲ1910—26. X 1942 Pavel 2. W 1938—26.X 1942

      足見一家三口也是同日遭劫,死于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六日,爸爸利歐只有三十八歲,媽媽娥佳只有三十二歲,男孩巴維才四歲呢。僅此一幅就摩肩接踵,橫列了近二百排之多,几乎任挑一家來核對,都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去,偶有例外,也差得不多。在接近牆腳的地方,我發現佛來歇一家三代的死期:

      FLEISCHER Adolf 15.X 1872——6.Ⅵ 1943 Hermina20. Ⅶ 1874—18.Ⅶ1943 Oscar 29.Ⅳ 1902—28.Ⅳ1942 Gerda 12.Ⅳ 1913-28. Ⅳ 1942 Jiri 23.X 1937-28.Ⅳ 1942

      根据這一串不祥數字,當可推測祖父阿道夫死于一九四三年六月六日,享年(恩年?)七十一歲,祖母海敏娜比他晚死約一個半月,恩年六十九歲:那一個半月她的悲慟或憂疑可想而知。至于父親奧斯卡,母親葛儿妲,孩子吉瑞,則早于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同時殞命,但祖父母是否知道,僅憑這一行半行數字卻難推想。

      我一路看過去,心亂而眼酸,一面面石壁向我壓來,令我窒息。七万七千二百九十七具赤裸裸的尸体,從耄耋到稚嬰,在絕望而封閉的毒气室巨墓里扭曲著掙扎著死去,千肢万骸向我一鏟鏟一車車拋來投來,將我一層層一疊疊壓蓋在下面。于是七万個名字,七万不甘冤死的鬼魂,在這一面面密麻麻的哭牆上一起慟哭了起來,滅族的哭聲、喊聲,夫喊妻,母叫子,祖呼孫,那樣高分貝的悲痛和怨恨,向我衰弱的耳神經洶涌而來,歷史的余波回響卷成滅頂的大漩渦,將我卷進……我听見在戰爭的深處母親喊我的回聲。

      南京大屠殺,重慶大轟炸,我的哭牆在何處?眼前這石壁上,無論多么擁擠,七万多猶太冤魂總算已各就各位,丈夫靠著亡妻,夭儿偎著生母,還有可供憑吊的方寸歸宿。但我的同胞族人,武士刀夷燒彈下那許多孤魂野鬼,無名無姓,無宗無親,無碑無墳,天地間,何曾有一面半面的哭牆供人指認?

                    5 卡夫卡

      今日留居在布拉格的猶太人,已經不多了。曾經,他們有功于發展黃金城的經濟与文化,但是往往贏不到當地捷克人的友誼。最狠的還是希特勒。他的計划是要“徹底解決”,只保留一座“滅族絕种博物館”,那就是今日幸存的六座猶太教堂和一座猶太公墓。

      德文与捷克文并為捷克的文學語言。里爾克(R.M.Rilke,1875——1926)、費爾非(Franz Werfel,1890—1945)、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同為誕生于布拉格的德語作家,但是前二人的交游不出猶太与德裔的圈子,倒是猶太裔的卡夫卡有意和當地的捷克人來往,并且公開支持社會主義。

      然而就像他小說中的人物一樣,卡夫卡始終突不破自己的困境,注定要不快樂一生。身為猶太种,他成為反猶太的對象。來自德語家庭,他得承受捷克人民的敵視。父親是殷商,他又不見容于無產階級。另一層不快則由于厭恨自己的職業:他在“勞工意外保險協會”一連做了十四年的公務員,也難怪他對官僚制度的荒謬著墨尤多。

      此外,卡夫卡和女人之間亦多矛盾:他先后訂過兩次婚,都沒有下文。但是一直壓迫著他、使他的人格扭曲變形的,是他那壯碩而獨斷的父親。在一封沒有寄出的信里,卡夫卡怪父親不了解他,使他喪失信心,并且產生罪惡感。他父親甚至罵他做“虫豸”(ein ungeziefer)。緊張的家庭生活,強烈的宗教疑問,不斷折磨著他。在《審判》、《城堡》、《變形記》等作品中,年輕的主角總是遭受父權人物或當局誤解、誤判、虐待,甚至殺害。

      就這么,這苦悶而焦慮的心靈在晝魘里徘徊夢游,一生都自困于布拉格的迷宮,直到末年,才因肺病死于維也納近郊的療養院。生前他發表的作品太少,未能成名,甚至臨終都囑友人布洛德(Max Brod)將他的遺稿一燒了之。幸而布洛德不但不听他的,反而將那些杰作,連同三千頁的日記、書信,都編妥印出。不幸在納粹然后是共產党的政權下,這些作品都無法流通。一九三一年,他的許多手稿被蓋世太保沒收,從此沒有下文。后來,他的三個姊妹都被送去集中營,慘遭殺害。

      直到五十年代,在卡夫卡死后三十年,他的德文作品才譯成了捷克文,并經蘇格蘭詩人繆爾夫婦(Edwin and Willa Muir)譯成英文。

      布拉格,美麗而悲哀的黃金城,其猶太經驗尤其可哀。這金碧輝煌的文化古都,到處都听得見卡夫卡咳嗽的回聲。最富于市井風味歷史趣味的老城廣場(Staromestske namesti),有一座十八世紀洛可可式的金斯基宮,卡夫卡就在里面的德文學校讀過書,他的父親也在里面開過時裝配件店。廣場的對面,還有卡夫卡藝廊。猶太區的入口處,梅索街五號有卡夫卡的雕像。許多書店的櫥窗里都擺著他的書,挂著他的畫像。

      畫中的卡夫卡濃眉大眼,憂郁的眼神滿含焦灼,那一對瞳仁正是高高的獄窗,深囚的靈魂就攀在窗口向外窺探。黑發蓄成平頭、低壓在額頭上。招風的大耳朵突出于兩側,警醒得似乎在收听什么可疑、可惊的動靜。挺直的鼻梁,輪廓剛勁地從眉心削落下來,被丰滿而富感性的嘴唇托個正著。

      布拉格的迷宮把彷徨的卡夫卡困成了一場惡夢,最后這惡夢卻回過頭來,為這座黃金城加上了桂冠。

                    6 遭竊記

      布拉格的地鐵也叫Metro,沒有巴黎、倫敦的規模,只有三線,卻也干淨、迅疾、方便,而且便宜。令人吃惊的是:地道挖得很深,而自動電梯不但斜坡陡峭,并且移得很快,起步要是踏不穩准,同時牢牢抓住扶手,就很容易跌跤。梯道斜落而長,分為兩層,每層都有五樓那么高。斜降而下,雖無滑雪那么迅猛,勢亦可惊。俯沖之際,下瞰深谷,令人有伊于胡底之憂。

      布城人口一百二十多万,街上并不顯得怎么熙來攘往,可是地鐵站上卻真是擠,也許不是那么擠,而是因為電梯太快,加以一邊俯沖而下,另一邊則仰昂而上,倍增交錯之勢,令人分外緊張。尖峰時段,車上摩肩擦背,就更擠了。

      我們一到布拉格,駐捷克代表處的謝新平代表伉儷及黃顧問接机設宴,席間不免問起當地的治安。主人笑了一下說:“倒不會搶,可是扒手不少,也得提防。”大家松了一口气,隱地卻說:“不搶就好。至于偷嘛,也是憑智慧——”逗得大家笑了。

      從此我們心上有了小偷的陰影,尤其一進地鐵站,向導茵西就會提醒大家加強戒備。我在國外旅行,只要有机會搭地鐵,很少放過,覺得跟當地中、下層民眾擠在一起,雖然說不上什么“深入民間”,至少也算見到了當地生活的某一橫剖面,能与當地人同一節奏,總是值得。

      有一天,在布拉格擁擠的地鐵車上,見一干瘦老者聲色頗厲地在責備几個少女,老者手拉吊環而立,少女們則坐在一排。開始我們以為那滔滔不絕的斯拉夫語,是長輩在訓晚輩,直到一位少女赧赧含笑站起來,而老者立刻向空位上坐下去,才恍然他們并非一家人,而是老者責罵年輕人不懂讓座,有失敬老之禮。我們頗有感慨,覺得那老叟能理直气壯地當眾要年輕人讓座,足見古禮尚未盡失,民風未盡澆薄。不料第二天在同樣滿座的地鐵車上,一位十五六歲的男孩,像是中學生模樣,竟然起身讓我,令我很感意外。不忍辜負這好孩子的美意,我一面笑謝,一面立刻坐了下去。那孩子“日行一善”,似乎還有點害羞,竟然半別過臉去。這一幕給我的印象至深,迄今溫馨猶在心頭。這小小的國民外交家,一念之仁,贏得游客由衰的銘感,胜過了千言不慚的觀光手冊。苦難的波希米亞人,一連經歷了納粹等許多凌虐折磨,竟然還有這么善良的子弟,令人對“共產國家”不禁改觀。

      到布拉格第四天的晚上,我們乘地鐵四旅館。車到共和廣場站(Mamesti Republicky),五個人都已下車,我跟在后面,正要跨出車廂,忽听有人大叫“錢包!錢包!”聲高而情急。等我定過神來,隱地已沖回車上,后面跟著茵西。車廂里一陣惊愕錯亂,只听見隱地說:“證件全不見了!”整個車廂的目光都蝟聚在隱地身上,看著他抓住一個六十上下的老人,抓住那老人手上的棕色提袋,打開一看——卻是空的!

      這時的車門已自動合上。透過車窗,邦媛、天恩、我存正在月台上惶惑地向我們探望。車動了。茵西向他們大叫:“你們先回旅館去!”列車出了站,加起速來。那被搜的老人也似乎一臉惶惑,拎著看來是無辜的提包。茵西追問隱地災情有多慘重,我在心亂之中,只朦朦意識到“證件全不見了!”似乎比丟錢更加嚴重。忽然,終站佛羅倫斯到了。隱地說:“下車吧!”茵西和我便隨他下車。我們一路走回旅館,途中隱地檢查自己的背包,發現連美金帶台幣,被扒的錢包里大約值五百多美金。“還好,”他最后說,“大半的美金在背包里。台灣的身分證跟簽帳卡一起不見了,幸好護照沒丟。不過——”

      “不過怎么?”我緊張地問道。

      “被扒的錢包是放在后邊褲袋里的,”隱地嘖嘖納罕。“袋是鈕扣扣好的,可是錢包扒走了,鈕扣還是扣得好好的。真是奇怪!”

      茵西和我也想不通。我笑說:“恐怕真有三只手——一手解鈕,一手偷錢,第三只再把鈕扣上。”

      知道護照還在,余錢無損,大家都好了一口气。我忽然大笑,指著隱地說:“都是你,听謝代表說此地只偷不搶,別人都沒開口,你卻搶著說:‘偷錢要靠智慧,也是應該。’真是一語成讖!”

                    緣短情長

      捷克的玻璃業頗為悠久,早在十四世紀已經制造教堂的玻璃彩窗。今日波希米亞的雕花水晶,更廣受各國歡迎。在布拉格逛街,最誘惑人的是琳琅滿目的水晶店,几乎每條街都有,有的街更一連開了几家。那些彩杯与花瓶,果盤与吊燈,不但造型优雅,而且色調清純,惊艷之際,觀賞在目,摩挲在手,令人不覺陷入了一座透明的迷宮,唉,七彩的夢。醒來的時候,那夢已經包裝好了,提在你的袋里,相當重呢,但心頭卻覺得輕快。何況价錢一點也不貴:台幣三兩百元就可以買到小巧精致,上千,就可以擁有高貴大方了。

      我們一家家看過去,提袋愈來愈沉,眼睛愈來愈亮。情緒不斷上升。當然,有人不免覺得貴了,或是擔心行李重了,我便念出即興的四字訣來鼓舞士气:

        昨天大窮
        后天大老
        今天不買
        明天懊惱

      大家覺得有趣,就一齊念將起來,真的感到理直气壯,愈買愈順手了。

      捷克的觀光局要是懂事,應該把我這“勸購曲”買去宣傳,一定能教無數守財奴其嗇羹。

      捷克的木器也做得不賴。紀念品店里可以買到彩繪的漆盒,玲瓏鮮麗,令人撫玩不忍釋手。兩三元就可以買到精品。有一盒繪的是天方夜譚的魔毯飛行,神奇富麗,美不胜收,可惜我一念吝嗇,竟未下手,落得“明天懊惱”之譏。

      還有一种俄式木偶,有點像中國的不倒翁,繪的是胖墩墩的花衣村姑,七色鮮艷若俄國畫家夏高(Marc Chagall)的畫面。櫥窗里常見這村姑成排站著,有時多達十一二個,但依次一個比一個要小一號。仔細看時,原來這些胖妞都可以齊腰剝開,里面是空的,正好裝下小一號的“妹妹”。

      一天晚上,我們去看了莫札特的歌劇《唐喬凡尼》(Don Giovanul),不是真人而是木偶所演。莫札特生于薩爾斯堡,死于維也納,但他的音樂卻和布拉格不可分割。他一生去過那黃金城三次,第二次去就是為了《唐喬凡尼》的世界首演。那富麗而飽滿的序曲正是在演出的前夕神速譜成,樂隊簡直是現看現奏。莫扎特親自指揮,前台与后台通力合作,居然十分成功。可是《唐喬凡尼》在維也納卻不很受歡迎,所以莫札特對布拉格心存感激,而布拉格也引以自豪。

      一九九一年,為紀念莫札特逝世兩百周年,布拉格的國家木偶劇場(National Marionette Theatre)首次演出《唐喬凡尼》,不料极為叫座,三年下來,演了近七百場,觀眾已達十一万人。我們去的那夜,也是客滿。那些木偶約有半個人高,造型近于漫畫,幕后由人拉線操縱,与音樂密切配合,而舉手投足,彎腰扭頭,甚至仰天跪地,一切動作在突兀之中別有諧趣,其妙正在真幻之間。

      臨行的上午,別情依依。隱地、天思、我存和我四人,回光返照,再去查理大橋。清冷的薄陰天,河風欺面,只有七八度的光景。橋上眾藝雜陳,行人來去,仍是那么天長地久的市并閒情。想起兩百年前,莫扎特排練罷《唐喬凡尼》,沿著栗樹掩映的小蒼一路回家,也是從查理大橋,就是我正踏著的這座友磚古橋,到對岸的史泰尼茨酒店喝一杯濃烈的土耳其咖啡;想起卡夫卡、里爾克的腳步聲也在這橋上橐橐踏過,感動之中更覺得离情漸濃。

      我們提著在橋頭店中剛買的木偶;隱地和天恩各提著一個小卓別林,戴高帽,揮手杖,蓄黑髭,張著外八字,十分惹笑。我提的則是大眼睛翹鼻子的木偶皮諾丘,也是人見人愛。

      沿著橋尾斜落的石級,我們走下橋去,來到康佩小村,進了一家叫“金剪刀”的小餐館。店小如舟,掩映著白紗的窗景卻精巧如畫,菜价只有台北的一半。這一切,加上戶內的溫暖,對照著河上的凄冽,令我們懶而又賴,像古希腊耽食落拓棗的浪子,流連忘歸。尤其是隱地,盡管遭竊,對布拉格之眷眷仍不改其深。問起他此刻的心情,他的語气恬淡而雋永:“完全是緣分,”隱地說。“錢包跟我已經多年,到此緣盡,所以分手。至于那張身分證嘛,不肯跟我回去,也只是另一個自我,潛意識里要永遠留在布拉格城。”

      看來隱地經此一幼,境界日高。他已經不再是苦主,而是哲學家了,偷,而能得手,是聰明。被偷,而能放手,甚至放心,就是智慧了。

      于是我們隨智者過橋,再過六百年的查理大橋。白鷗飛起,回頭是岸。

                               一九九五年一月


    回目錄

    鬼雨

    ——But the rain is fall of ghosts tonight

                     Edna st. Vincenet millay

                      一

      “請問余光中先生在家嗎?噢,您就是余先生嗎?這里是台大醫院小儿科病房。我告訴你噢,你的小寶寶不大好啊,醫生說他的情形很危險……什么?您知道了?您知道了就行了。”

      “喂,余先生嗎?我跟你說噢,那個小孩子不行了,希望你馬上來醫院一趟……身上已經出現黑斑,醫生說實在是很危險了……再不來,恐怕就……”

      “這里是小儿科病房,我是小儿科黃大夫……是的,你的孩子已經……時間是十二點半,我們曾經努力急救,可是……那是腦溢血,沒有辦法。昨夜我們打了土霉素,今天你父親守在這里……什么?你就來辦理手續?好极了,再見。”

                      二

      “今天我們要讀莎士比亞的一首挽歌Fear No More.翻開詩選,第五十三頁。這是莎士比亞晚年的作品Cymbeline里面摘出來的一首挽歌。你們讀過Cymbeline.嗎?据說丁尼生臨終之前讀的一卷書,就是Cymbeline.這首詩詠歎的是生的煩惱,和死的恬靜,生的無常,和死的确定。它詠歎的是死的無所不在,無所不容(死就在你的財邊)。前面三段是沉思的,它們泛論死亡的omnipresence和omnipotence,最后一段直接對死者而言,像是念咒,有點‘孤魂野鬼,不得相犯,嗚呼哀哉尚饗!’的味道。讀到這里,要朗聲而吟,像道土誦經超渡亡魂那樣。現在,听我讀:

               No exorciser harm thee!
               Nor no witchcraft charm thee!
               Ghost unlaid forbear thee!
               Nothing ill come near thee!

      “你們要是夜行怕鬼,不妨把莎老頭子這段詩念出來壯壯膽。這沒有什么好笑的。再過三十年,也許你們會比較欣賞這首詩。現在我們再從頭看起。第一段說,你死了,你再也不用怕太陽的毒焰,也不用畏懼冬日的嚴寒了(那孩子的痛苦已經結束)。哪怕你是金童玉女,是Aothony perkins或者Sandra Dee,到時候也不免像煙囪掃帚一樣,去擁抱泥土。噢,這實在沒有什么好笑。不到半個世紀。這間教室里的人都變成一堆白骨,一把青絲,一片碧森森的磷光(那孩子三天,僅僅是三天啊,停止了呼吸)。對不起,也許我不應該說得這么可怕,不過,事實就是如此(我剛從雄辯的太平間回來)。青春從你們的指隙潺潺地流去,那么昂貴,那么甜美的青春(停尸間的石臉上開不出那种植物)!青春不是長春藤,讓你像戴指環一樣戴在手上。等你們老些,也許你們會握得緊些,但那時你們只抓到一些痛風症和糖尿病,一些變酸了的記憶。即使把滿頭的白發編成漁网,也网不住什么東西……

      “一來這里,我們就打結,打一個又一個的結,可是打了又解,解了再打,直到死亡的邊緣。在胎里,我們就和母親打一個死結。但是護士的剪刀在前,死亡的剪刀在后(那孩子的臍帶已經解纜,永遠再看不到母親)。然后我們又忙著編織情网,然后發現神話中的人魚只是神話,愛情是水,再密的网也网不住一滴湛藍……

      “這世界,許多靈魂忙著來,許多靈魂忙著去。來的原來都沒有名字,去的,也不一定能留下名字。能留下一個名字已經不容易,留下一個形容詞,像Shakespearean,更難。我來。我見。我征服。然后死亡征服了我。(那孩子,那尚未睜眼的孩子,什么也沒有看見)這一陣,死亡的黑氛很濃。Pauline請你把窗子關上。好冷的風!這似乎是他的丰年。一位現代詩人(他去的地方無所謂古今)。一位末代的孤臣(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一位考古學家(不久他就成考古的對象了)。

      “莎士比亞最怕死。一百五十多首十四行詩,沒有一首不提到死,沒有一首不是在自我安慰。畢竟,他的藍墨水沖淡了死亡的黑色。可是他仍然怕死,怕到要寫詩來詛咒侵犯他骸骨的人們。千古艱難惟一死,滿口永琲漱H,最怕死。凡大天才,沒有不怕死的。愈是天才,便活得愈熱烈,也愈怕喪失它。在死亡的黑影里思想著死亡,莎士比亞如此。李賀如此。濟慈和狄倫·湯默斯亦如此。啊,我又打岔了……Any questions?怎么已經是下課鈴了?Sea nymphs hourly ring hisknell……(怎么已經是下課鈴了?)

      “再見,江玲,再見,Carmen,再見,Pearl(Those are pearls that werehis eyes)。這雨怎么下不停的?謝謝你的傘,我有雨衣。Sea nymphs hourly ring his knell.他的喪鐘。(他的喪鐘。他的小棺材。他的小手。握得緊緊的,但什么也沒有握住,Nobody,not even the rain,has such small hands.)江玲再見。女孩子們再見!”

                      三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雨在海上落著。雨在這里的草坡上落著。雨在對岸的觀音山落著。雨的手很小,風的手帕更小,我腋下的小棺材更小更小。小的是棺材里的手。握得那么緊,但什么也沒有握住,除了三個雨夜和雨天。潮天濕地。宇宙和我僅隔層雨衣。雨落在草坡上。雨落在那邊的海里。海神每小時搖他的喪鐘。

      “路太滑了。就埋在這里吧。”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埋在路邊?”

      “都快到山頂了,就近找一個角落吧。哪,我看這里倒不錯。”

      “胡說!你腳下踩的不是基石?已經有人了。”

      “該死!怎么連黃泉都這樣擠!一塊空地都沒有。”

      “這里是亂葬崗呢。好了好了,這里有四尺空地了。就這里吧,你看怎么樣?要不要我幫你抱一下棺材?”

      “不必了,輕得很。老侯,就挖這里。”

      “怎么這一帶都是葬的小朋友?你看那塊碑!”

      順著白帆指的方向,看見一座五尺長的隆起的小墳。前面的碑上,新刻紅漆的几行字:

      民國四十七年七月生
      民國五十二年九月歿
      愛女蘇小菱之墓

                母 孫婉宜
                父 蘇鴻文

      “那邊那個小女孩還要小,”我把棺材輕輕放在墓前的青石案上。“你看這個。四十九年生。五十一年歿。好可怜。好可怜。唉,怎么有這許多小幽靈。死神可以在這里辦一所幼稚園了。”

      “那你的寶寶還不夠人園的資格呢。他媽媽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暫時還不告訴她。唉,這也是沒有緣分,我們要一個小男孩。神給了我們一個,可是一轉眼又收了回去。”

      “你相信有神?”

      “我相信有鬼。I'm very superstitious,you know.I'm as superstitiousas Bvron.你看過我譯的《繆思在地中海》沒有?雪萊在一年之內,抱著兩口小棺材去墓地埋葬……”

      “小時候我有個初中同學,生肺病死的。后來我每天下午放學,簡直不敢經過他家門口。天一黑,他母親就靠在門口,臉又瘦又白,看見我走過,就死盯著我,嘴里念念有詞,喊她儿子的名字。那樣子,似笑非笑,怕死人!她儿子秋天死的。她站在白楊樹下,每天傍晚等我。今年的秋天站到明年的秋天,足足喊了她儿子三年。后來轉了學,才算躲掉這個巫婆……話說回來,母親愛儿子,那真是怎么樣也忘不掉的。”

      “那是在哪里的時候?”

      “丰都縣。現在我有時還夢見她。”

      “夢見你同學?”

      “不是。夢見他媽媽。”

      上風處有人在祭墳。一個女人。哭得怪凄厲地。蕁麻草在雨里直霎眼睛。一只野狗在坡頂邊走邊嗅。隱隱地,許多小亡魂在呼喚他們的姆媽。這里的幼稚國冷而且潮濕,而且沒有人在做游戲。只有清明節,才有家長來接他們回去。正是下午四點,吃點心的時候。小肚子們又冷又餓哪。海神按時敲他的喪鐘。無所謂上課。無所謂下課。雖然海神鼓凄其的喪鐘,按時。

      “上午上的什么課?”

      “英詩,莎士比亞的Fear No More和Full Fathom Five.同學們不知道為什么要選這兩首詩。Sea nymphs hourly ring……好了,好了,夠深了。輕一點,輕一點,不要碰……”

      大鏟大鏟的黑泥扑向土坑。很快地,白木小棺便不見了。我的心抖了一下。一扇鐵門向我關過來。

      “回去吧。”我的同伴在傘下喊我。

                      四

      文興:接到你自雪封的愛奧華城寄來的信,非常為你高興。高興你竟在零下的异國享受熊熊的愛情。握著小情人的手,踏過白晶晶的雪地,踏碎滿地的黃橡葉子。風來時,翻起大衣的貂皮領子,看雪花落在她的帽沿上。我可以想見你的快意,因為我也曾在那座小小的大學城里,被禁于六角形蓋成的白宮。易地而居,此心想必相同。

      我卻因在森冷的雨季之中。有雪的一切煩惱,但沒有雪的爽白和美麗。濕天潮地,雨气蒸浮,充盈空間的每一個角落。木麻黃和猶加利樹的頭發全濕透了,天一黑,交疊的樹影里擰得出秋的膽汁。伸出腳掌,你將踩不到一寸于土。伸出手掌,涼蠕蠕的淚就滴入你的掌心。太陽和太陰皆已篡位。每一天都是日蝕。每一夜都是月蝕。雨云垂翼在這座本就無歡的都市上空,一若要孵出一只凶年。長此以往,我的肺里將可聞納群的悲吟,蟑螂亦將順我的脊椎而上。

      在信里你曾向我預賀一個嬰孩的誕生。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我只能告訴你,那嬰孩是誕生了,但不在這屋頂下面。他屋頂比這矮小得多。他睡得很熟,在一張异常舒适的小榻上。總之我已經將他全部交給了戶外的雨季。那里沒有門牌,也無分晝夜。那是一所非常安靜的幼稚園,沒有秋千,也沒有蕩船。在一座高高的山頂,可以俯瞰海岸。海神每小時搖一次鈴當。雨地里,腐爛的薰草化成螢,死去的螢流動著神經質的碧磷。不久他便要捐給不息的大化,匯入草下的凍土,營養九莖的靈芝或是野地的荊棘。掃墓人去后,旋風吹散了紙馬,馬踏著云。秋墳的絡絲娘唱李賀的詩,所有的耳朵都凄然豎起。百年老(號鳥)修煉成木魅,和山魈爭食祭墳的殘肴。驀然,万籟流竄,幼稚國恢复原始的寂靜。空中回蕩著詩人母親的厲斥:

      是儿要嘔出心乃已耳!

      最反對寫詩的總是詩人的母親。我的母親已經不能反對我了。她已經在浮圖下聆听了五年,听殿上的青銅鐘搖撼一個又一個的黃昏,當幽魂們從塔底啾啾地飛起,如一群畏光的蝙蝠。母親。母親。最悅耳的音樂該是木魚伴奏著銅磬。雨在這里下著。雨在遠方的海上下著。雨在公墓的小墳頂,墳頂的野雛菊上下著。雨在母親的塔上下著。雨在海峽的這邊下著雨在海峽的那邊,也下著雨。巴山夜雨。雨在二十年前下著的雨在二十年后也一樣地下著,這雨。桐油燈下讀古文的孩子。雨下得更大了。雨聲中喚孩子去睡覺的母親。同一盞桐油燈下,為我扎鞋底的母親。氧化成灰燼的,一吹就散的母親。巴山的秋雨漲肥了秋池。少年听雨巴山上。桐油燈支撐黑穹穹的荒涼。(而今听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中年听雨,听鬼雨如號,淋在孩子的新墳上,淋在母親的古塔上,淋在蒼茫的回憶之上。雨更加猖狂。屋瓦騰騰地跳著。空屋的心髒病忐忑到高潮。妻在產科醫院的樓上,听鬼雨叩窗,混合著一張小嘴喊媽媽的聲音。父親輾轉在風濕的床上,咳聲微弱,沉沒在滾浪的雨聲之中。一切都离我恁遠,今夜,又离我恁近。今夜的雨里充滿了鬼魂。濕淳漓,陰沉沉,黑森森,冷冷清清,慘慘凄凄切切。今夜的雨里充滿了尋尋覓覓,今夜這鬼雨。落在蓮池上,這鬼雨,落在落盡蓮花的斷肢上。連蓮花也有誅九族的悲劇啊。蓮蓮相連,蓮瓣的千指握住了一個夏天,又放走了一個夏天。現在是秋夜的鬼雨,嘩嘩落在碎萍的水面,如一個亂發盲睛的蕭邦在虐待千鍵的鋼琴。許多被鞭答的靈魂在雨地里哀求大赦。魑魅呼喊著魍魎回答著魑魅。月蝕夜,迷路的白狐倒斃,在青狸的尸旁。竹黃。池冷。芙蓉死。地下水腐蝕了太真的鼻和上唇。西陵下,風吹雨,黃泉醞釀著空前的政變,芙蓉如面。蔽天覆地,黑風黑雨從破穹破蒼的裂隙中崩潰了下來,八方四面,從羅盤上所有的方位向我們倒下,搗下,倒下。女媧煉石補天處,女媧坐在彩石上絕望地呼號。石頭記的斷線殘編。石頭城也泛濫著六朝的鬼雨。郁孤台下,馬嵬坡上,羊公碑前,落多少行人的淚。也落在湘水。也落在瀟水。也落在蘇小小的西湖。黑風黑雨打熄了冷翠燭,在蘇小小的小小的石墓。瀟瀟的鬼雨從大禹的時代便瀟瀟下起。雨落在中國的泥土上,麗滲入中國的地層下。中國的歷史浸滿了雨漬。似乎從石器時代到現在。同一個敏感的靈魂,在不同的軀体里忍受無盡的荒寂和震惊。哭過了曼卿,滁州太守也加入白骨的行列。哭濕了青衫,江州司馬也變成苦竹和黃蘆。即使是王子喬,也帶不走李白和他的酒瓶。今夜的雨中浮多少蚯蚓。

      這已是信箋的邊緣了。盲目的夜里摸索著盲目的風雨。一切都黯然,只有胡髭在唇下茁長。明晨,我剃刀的青刀將享受一頓丰收的早餐。這輕飄飄的國際郵簡,亦將沖出厚厚的雨云,在孔雀藍的晴脆里向東飛行了。

                            光中 十二月九日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日


    回目錄

    記憶像鐵軌一樣長

    我的中學時代在四川的鄉下度過。那時正當抗戰,號稱天府之國的四川,一寸鐵軌也沒有。不知道為什么,年幼的我,在千山万岭的重圍之中,總愛對著外國地圖,向往去遠方游歷,而且覺得足浪漫的旅行方式,便是坐火車。每次見到月歷上有火車在曠野奔馳,曳著長煙,便心隨煙飄,悠然神往,幻想自己正坐在那一排長窗的某一扇窗口,無窮的風景為我展開,目的地呢,則遠在千里外等我,最好是永不到達,好讓我永不下車。那平行的雙軌一路從天邊疾射而來,像遠方伸來的雙手,要把我接去未知;不可久視,久視便受它催眠。

      鄉居的少年那么神往于火車,大概因為它雄偉而修長,軒昂的車頭一聲高嘯,一節節的車廂鏗鏗跟進,那气派真是懾人。至于輪軌相激枕木相應的節奏,初則鏗鏘而慷慨,繼則單調而催眠,也另有一番情韻。過橋時俯瞰深谷,真若下臨無地,躡虛而行,一顆心,也忐忐忑忑呆在半空。黑暗迎面撞來,當頭罩下,一點准備也沒有,那是過山洞。惊魂未定,兩壁的回聲轟動不絕,你已經愈陷愈深,沖進山岳的盲腸里去了。光明在山的那一頭迎你,先是一片幽昧的微熹,遲疑不決,驀地天光豁然開朗,黑洞把你吐回給白晝。這一連串的經驗,從惊到喜,中間還帶著不安和神秘,歷時雖短而印象很深。

      坐火車最早的記憶是在十歲。正是抗戰第二年,母親帶我從上海乘船到安南,然后乘火車北上昆明。滇越鐵路与富良江平行,依著橫斷山脈蹲踞的余勢,江水滾滾向南,車輪鏗鏗向北。也不知越過多少橋,穿過多少山洞。我靠在窗口,看了几百里的桃花映水,真把人看得眼紅、眼花。

      入川之后,剛亢的鐵軌只能在山外遠遠喊我了。一直要等胜利還都,進了金陵大學,才有京滬路上疾駛的快意。那是大一的暑假,隨母親回她的故鄉武進,鐵軌無盡,伸入江南溫柔的水鄉,柳絲弄晴,輕輕地撫著麥浪。可是半年后再坐京滬路的班車東去,卻不再中途下車,而是直達上海。那是最難忘的火車之旅了:紅旗渡江的前夕,我們倉皇离京,還是母子同行,幸好儿子已經長大,能夠照顧行李。車廂擠得像滿滿一盒火柴,可是乘客的四肢卻無法像火柴那么排得平整,而是交肱疊股,摩肩錯臂,互補著虛實。母親還有座位。我呢,整個人只有一只腳半踩在茶几,另一只則在半空,不是虛懸在空中,而是斜斜地半架半壓在各色人等的各色膚体之間。這么維持著“勢力平衡”,換腿當然不能,如廁更是妄想。到了上海,還要奮力奪窗而出,否則就會被新擁上來的回程旅客夾在中間,挾回南京去了。

      來台之后,与火車更有緣分。什么快車慢車、山線海線,都有緣在雙軌之上領略,只是從前京滬路上的東西往返,這時,變成了縱貫線上的南北來回,滾滾疾轉的風火車輪上,現代哪吒的心情,有時是出發的興奮,有時是回程的偷懶,有時是午晴的遐思,有時是夜雨的落寞。大玻璃窗招來豪闊的山水,遠近的城村;窗外的光景不斷,窗內的思緒不絕,真成了情景交融。尤其是在長途,終站尚遠,兩頭都搭不上現實,這是你一切都被動的過渡時期,可以絕對自由地大想心事,任意識亂流。

      餓了,買一盒便當充午餐,雖只一片排骨,几塊醬瓜,但在快覽風景的高速動感下,卻顯得特別可口。台中站到了,車頭重重地喘一口气,頸挂零食拼盤的小販一擁而上,太陽餅、鳳梨酥的誘惑總難以拒絕。照例一盒盒買上車來,也不一定是為了有多美味,而是細嚼之余有一股甜津津的鄉情,以及那許多年來,唉,從年輕時起,在這條線上進站、出站、過站、初旅、重游、揮別,重重疊疊的回憶。

      最生動的回憶卻不在這條線上,在阿里山和東海岸。拜阿里山神是在十二年前。朱紅色的窄軌小火車在洪荒的岑寂里盤旋而上,忽進忽退,忽蠕蠕于懸崖,忽隱身于山洞,忽又引吭一呼。回聲在峭壁間來回反彈。万綠叢中牽曳著這一線媚紅,連高古的山顏也板不起臉來了。

      拜東岸的海神卻近在三年以前,是和我存一同乘電气化火車從北回線南下。浩浩的太平洋啊,日月之所出,星斗之所生,畢竟不是海峽所能比,東望,是令人絕望的水藍世界,起伏不休的咸波,在遠方,搖撼著多少個港口多少只船,們不到邊,探不到底,海神的心事就連長錢千丈也難窺。一路上怪壁礙天,奇岩鎮地,被千古的風浪刻成最丑所以也最美的形貌,羅列在岸邊如百里露天的藝廊,刀痕剛勁,一件件都鑿著時間的簽名,最能滿足狂士的“石癖”。不僅岸邊多石,海中也多島。火車過時,一個個島嶼都不甘寂寞,跟它賽起跑來。畢竟都是海之囚,小的,不過跑三兩分鐘,大的,像龜山島,也只能追逐十几分鐘,就認輸放棄了。

      薩洛揚的小說里,有一個寂寞的野孩子,每逢火車越野而過,總是興奮地在后面追赶。四十年前在四川的山國里,對著世界地圖悠然出神的,也是那樣寂寞的一個孩子,只是在他的門前,連火車也不經過。后來遠去外國,越洋過海,坐的卻常是飛机,而非火車。飛机雖可想成庄子的逍遙之游,列子的御風之旅,但是出沒云間,游行虛碧,變化不多,机窗也太狹小,久之并不耐看。哪像火車的長途,催眠的節奏,多變的風景,從闊窗里看出去,又像是在人間,又像駛出了世外。所以在國外旅行,凡鏗鏗的雙軌能到之處,我總是站在月台——名副其實的“長亭”——上面,等那陽剛之美的火車轟轟隆隆其勢不斷地踹進站來,來載我去遠方。

      在美國的那几年,坐過好多次火車。在愛奧華城讀書的那一年,常坐火車去芝加哥看劉鎏和孫璐。美國是汽車王國,火車并不考究。去芝加哥的老式火車頗有十九世紀遺風,坐起來實在不大舒服,但沿途的風景卻看之不倦。尤其到了秋天,原野上有一股好聞的淡淡焦味,太陽把一切成熟的東西焙得更成熟,黃透的楓葉雜著耗盡的橡葉,一路艷燒到天邊,誰見過那樣美麗的火災呢?過密西西比河,鐵橋上敲起空曠鏗鏗,橋影如网,張著抽象美的線條,倏忽已踹過好一片壯闊的煙波。等到暮色在窗,芝城的燈火迎面漸富,那黑人老車掌就喉音重濁地喊出站名:Tang lewood!

      有一次,從芝城坐火車回愛奧華城。正是耶誕假后,滿車都是回校的學生,大半還背著、拎著行囊,更形擁擠。我和好几個美國學生擠在兩節車廂之間,等于站在老火車軋軋交掙的關節之上,又凍又渴。飲水的紙杯在眾人手上,從廁所一路傳到我們跟前。更嚴重的問題是不能去廁所,因為連那里面也站滿了人。火車原已誤點,我們在阿气翳窗的芝城總站上早已因立了三四個小時,偏偏隆冬的膀胱最容易注滿。終于“滿載而歸”,一直熬到愛大的宿舍。一瀉之余,頓覺身輕若仙,重心全失。

      美國火車經常誤點,真是惡名昭彰。我在美國下決心學開汽車,完全是給老爺火車激出來的。火車誤點,或是半途停下來等到地老天荒,甚至為了說不清楚的深奧原因向后倒開,都是最不浪漫的事。几次耽誤,我一怒之下,決定把方向盤握在自己手里,不問山長水遠,都可即時命駕。執照一到手,便与火車分道揚鑣,從此我聘我的高速路,它敲它的雙鐵軌。不過在高速路旁,偶見迤迤的列車同一方向疾行,那修長而魁偉的体魄,那穩重而剽悍的气派,尤其是在天高云遠的西部,仍令我怦然心動。總忍不住要加速去追赶,興奮得像西部片里馬背上的大盜,直到把它追進了山洞。

      一九七六年去英國,周榆瑞帶我和彭歌去劍橋一游。我們在維多利亞車站的月台上候車,匆匆來往的人群,使人想起那許多著名小說里的角色,在這一生之漩渦”里卷進又卷出的神色与心情。火車出城了,厂路開得不快,看不盡人家后院晒著的衣裳,和紅磚翠篱之間明艷而動人的園藝。那年西歐大旱,耐干的玫瑰卻恣肆著橋紅。不過是八月底,英國給我的感覺卻是過了成熟焦點的晚秋,盡管是遲暮了,仍不失為美人。到劍橋飄起霏霏的細雨,更為那一幢幢嚴整雅洁的中世紀學院平添了一分迷蒙的柔美。經過人文傳統日琢月磨的景物,究竟多一种沉潛的秀逸气韻,不是鋁光閃閃的新廈可比。在空幻的雨气里,我們撐著黑傘,蹁過劍河上的石洞拱橋,心底回旋的是米爾頓牧歌中的抑揚名句,不是硤石才子的江南鄉音。紅磚与翠藤可以為證,半部英國文學史不過是這河水的回聲。雨气終于濃成暮色,我們才提別了燈暖如桔的劍橋小站。往往,大旅途里最具風味的,是這种一日來回的“便游”(sidetrip)。

      兩年后我去瑞典開會,回程順便一游丹麥与西德,特意把斯德哥爾摩到哥本哈根的机票,換成黃底綠字的美麗火車票。這一程如果在云上直飛,一小時便到了,但是在鐵軌上輪轉,從上午八點半到下午四點半,卻足足走了八個小時。云上之旅海天一色,美得未免抽象。風火輪上八小時的滾滾滑行,卻帶我深入瑞典南部的四省,越過青青的麥田和黃艷艷的芥菜花田,攀過銀樺蔽天杉柏密疊的山地,渡過北歐之喉的峨瑞升德海峽,在香熟的夕照里駛入丹麥。瑞典是森林王國,火車上凡是門窗几椅之類都用木制,給人的感党溫厚而可親。車上供應的午餐是烘面包夾鮮蝦仁,灌以甘冽的嘉士伯啤酒,最合我的口胃。瑞典南端和丹麥北部這一帶,陸上多湖,海中多島,我在詩里曾說這地區是“屠龍英雄的澤國,佯江王子的故鄉”,想象中不知有多陰郁,多神秘。其實那時候正是春夏之交,緯度高遠的北歐日長夜短,柔藍的海峽上,遲暮的天色久久不肯落幕。我在延長的黃昏里獨游哥本哈根的夜市,向人魚之港的燈彩花香里,尋找疑真疑幻的傳說。

      聯邦德國之旅,從杜塞爾多夫到科隆的一程,我也改乘火車。德國的車廂跟瑞典的相似,也是一邊是狹長的過道,另一邊是方形的隔間,裝飾古拙而親切,令人想起舊世界的電影。乘客稀少,由我獨占一間,皮箱和提袋任意堆在長椅上。銀灰与桔紅相映的火車沿萊茵河南下,正自縱覽河景,查票員說科隆到了。剛要把行李提上走廊,猛一轉身,忽然瞥見蜂房蟻穴的街屋之上峻然拔起兩座黑黝黝的尖峰,瞬間的感覺,极其突兀而可惊。定下神來,火車已經駛近那一雙怪物,峭險的尖塔下原來還整齊地繞著許多小塔,鋒芒逼人,拱衛成一派森嚴的气象,那么崇高而神秘,中世紀哥德式的肅然神貌聳在半空,無聞于下界瑣細的市民。原來是科隆的大教堂,在萊茵河畔頂天立地已七百多歲。火車在轉彎。不知道是否因為微側,竟感覺那一對巨塔也峨然傾斜,令人吃惊。不知飛机回降時成何景象,至少火車進城的這一幕十分壯觀。

      三年前去里昂參加國際筆會的年會,從巴黎到里昂,當然是乘火車,為了深入法國東部的田園詩里,看各色的牛群,或黃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盡草原緩坡上遠連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鎮,點名一般地換著站牌。小村更一現即逝,總有白楊或青楓排列于鄉道,掩映著粉牆紅頂的村舍,襯以教堂的細瘦尖塔,那么秀气地針著遠天。席思禮、畢沙洛,在初秋的風里吹弄著牧笛嗎?那年法國剛通了東南線的電气快車,叫做Le TGV(Train a Grande Vitesse),時速三百八十公里,在報上大事宣揚。回程時,法國筆會招待我們坐上這驕紅的電鰻;由于座位是前后相對,我一路竟倒騎著長鰻進入巴黎。在車上也不覺得怎么“風馳電掣”,頗感不過如此。今年初夏和紀剛、王藍、健昭、楊牧一行,從東京坐子彈車射去見都,也只覺其“穩健”而已。車到半途,天色漸昧,正吃著鰻魚佐飯的日本便當,吞著苦澀的札幌啤酒,車廂里忽然起了騷動,惊歎不絕。在鄰客的探首指點之下,訝見富士山的雪頂白矗晚空,明知其為真實,卻影影綽綽,一片可怪的幻象。車行极快,不到三五分鐘,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這。那樣快的變動,敢說浮世繪的畫師,戴笠跨劍的武士,都不曾見過。

      台灣中南部的大學常請台北的教授前往兼課,許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台中、台南或高雄。從前龔定囗奔波于北京与杭州之間,柳亞子說他“北駕南艤到白頭”。這些朋友在島上南北奔波,看樣子也會奔到白頭,不過如今是在雙軌之上,不是駕馬艤舟。我常笑他們是演《雙城記》,其實近十年來,自己在台北与香港之間,何嘗不是如此?在台北,三十年來我一直以廈門街為家。現在的訂洲街二十年前是一條窄軌鐵路,小火車可通新店。當時年少,我曾在夜里踏著軌旁的碎石,鞋聲軋軋地走回家去,有時索性走在軌道上,把枕木踩成一把平放的長梯。時常在冬日的深宵,詩寫到一半,正獨對天地之悠悠,寒顫的汽笛聲會一路沿著小巷嗚嗚傳來,凄清之中有其溫婉,好像在說:全台北都睡了,我也要回站去了,你,還要獨撐這傾斜的世界嗎?夜半鐘聲到客船,那是張繼。而我,總還有一聲汽笛。

      在香港,我的樓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廣鐵路的中途。從黎明到深夜,在陽台下滾滾輾過的客車、貨車,至少有一百班。初來的時候,几乎每次听見車過,都不禁要想起鐵軌另一頭的那一片土地,簡直像十指連心。十年下來,那樣的節拍也已听慣,早成大寂靜里的背景音樂,与山風海潮合成渾然一片的天籟了。那輪軌交磨的聲音,遠時哀沉,近時壯烈,清晨將我喚醒,深宵把我搖睡。已經潛入了我的脈搏,与我的呼吸相通。將來我回去台灣,最不慣的恐怕就是少了這金屬的節奏,那就是真正的寂寞了。也許應該把它錄下音來,用最敏感的机器,以備他日怀舊之需。附近有一條鐵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間的動脈,總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車電气化之后,大家坐在冷靜如冰箱的車廂里,忽然又怀起古來,隱隱覺得從前的黑頭老火車,曳著煤煙而且重重歎气的那种,古拙剛愎之中仍不失可親的味道。在從前那种車上,總有小販穿梭于過道,叫賣齋食与“鳳爪”,更少不了的是報販。普通票的車廂里,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雜雜沓沓地坐在一起,有的默默看報,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雞爪,有的閒閒地聊天,有的激昂慷慨地痛論國是,但旁邊的主婦并不理會,只顧得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港社會的樣品,這里便是。周末的加班車上,更多廣州近來的回鄉客,一根扁擔,就挑盡了大包小籠。此借此景,總令我想起杜米葉(Honors Daumier)的名畫《三等車上》。只可惜香港沒有產生自己的杜米葉,而電气化后的明淨車廂里,從前那些汗气、土气的乘客,似乎一下子都不見了,小販子們也絕跡于月台。我深深怀念那個摩肩抵肘的時代。站在今日畫了黃線的整洁月台上,總覺得少了一點什么,直到記起了從前那一聲汽笛長嘯。

      寫火車的詩很多,我自己都寫過不少。我甚至譯過好几首這樣的詩,卻最喜歡土耳其詩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的這首:

        去什么地方呢?這么晚了,

        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

        凄苦是你汽笛的聲音,

        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

        為什么我不該揮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親。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一九八四年五月


    回目錄

    猛虎和薔薇

    英國當代詩人西格夫里·薩松(Siegfried Sassoon1886——)曾寫過一行不朽的警句:“In me the tiger sniffe the rose。”勉強把它譯成中文,便是:“我心里有猛虎在細嗅薔薇。”

      如果一行詩句可以代表一种詩派(有一本英國文學史曾舉柯立治“忽必烈汗”中的三行詩句:“好一處蠻荒的所在!如此的圣洁、鬼怪,像在那殘月之下,有一個女人在哭她幽冥的歡愛!”為浪漫詩派的代表),我就愿舉這行詩為象征詩派藝術的代表。每次念及,我不禁想起法國現代畫家昂利·盧梭(Henri Rousseau,1844——1910)的杰作“沉睡的吉普賽人”。假使盧梭當日所畫的不是雄獅逼視著夢中的浪子,而是猛虎在細嗅含苞的薔薇,我相信,這幅畫同樣會成為杰作。借乎盧梭逝世,而薩松尚未成名。

      我說這行詩是象征詩派的代表,因為它具体而又微妙地表現出許多哲學家所無法說清的話;它表現出人性里兩种相對的本質,但同時更表現出那兩种相對的本質的調和。假使他把原詩寫成了“我心里有猛虎雄踞在花旁”,那就會顯得呆笨,死板,徒然加強了人性的內在矛盾。只有原詩才算恰到好處,因為猛虎象征人性的一方面,薔薇象征人性的另一面,而“細嗅”剛剛象征著兩者的關系,兩者的調和与統

      原來人性含有兩面:其一是男性的,其一是女性的;其一如蒼鷹,如飛瀑,如怒馬;其一如夜鶯,如靜池,如馴羊。所謂雄偉和秀美,所謂外向和內向,所謂戲劇型的和圖畫型的,所謂戴奧尼蘇斯藝術和阿波羅藝術,所謂“金剛怒目,菩薩低眉”,所謂“靜如處女,動如脫兔”,所謂“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所謂“楊柳岸,曉風殘月”和“大江東去”,一句話,姚姬傳所謂的陽剛和陰柔,都無非是這兩种气質的注腳。兩者粗看若相反,實則乃相成。實際上每個人多多少少都兼有這兩种气質,只是比例不同而已。

      東坡有幕上,嘗謂柳永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東坡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東坡為之“絕倒”。他顯然因此种陽剛和陰柔之分而感到自豪。其實東坡之詞何嘗都是“大江東去”?“笑漸不聞聲漸杳,多情卻被無情惱”;“繡帘開,一點明月窺人”;這些詞句,恐怕也只合十七八女郎曼聲低唱吧?而柳永的詞句:“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以及“渡万壑千岩,越溪深處。怒濤漸息,樵風乍起;更聞商旅相呼,片机高舉。”又是何等境界!就是曉風殘月的上半闋那一句“暮靄沉沉楚天闊”,誰能說它竟是陰柔?他如王維以清淡胜,卻寫過“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万師”的詩句;辛棄疾以沉雄胜,卻寫過“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的詞句。再如浪漫詩人濟慈和雪萊,無疑地都是陰柔的了。可是清囀的夜鶯也曾唱過:“或是像精壯的科德慈,怒著鷹眼,凝視在太平洋上。”就是在那陰柔到了极點的“夜鶯曲”里,也還有這樣的句子。“同樣的歌聲時常——迷住了神怪的長窗——那荒僻妖土的長窗——俯臨在惊險的海上。”至于那只云雀,他那“西風歌”里所蘊藏的力量,簡直是排山倒海,雷霆万鈞!還有那一首十四行詩“阿西曼地亞斯”(ozymandias)除了表現藝術不朽的思想不說,只其气象之偉大,魄力之雄渾,已可匹敵太白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也就是因為人性里面,多多少少地含有這相對的兩种气質,許多人才能夠欣賞和自己气質不盡相同,甚至大不相同的人。例如在英國,華茲華斯欣賞密爾頓;拜倫欣賞頂普呂夏綠蒂·白朗戴欣賞薩克瑞;史哥德欣賞簡·奧斯丁;史云朋欣賞蘭道;蘭道欣賞白朗宁。在我國,辛棄疾欣賞李清照也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但是平時為什么我們提起一個人,就覺得他是陽剛,而提起另一個人,又覺得他是陰柔呢?這是因為備人心里的猛虎和薔薇所成的形勢不同。有人的心原是虎穴,穴口的几朵薔薇免不了猛虎的踐踏;有人的心原是花園,園中的猛虎不免給那一片香潮醉倒。所以前者气質近于陽剛,而后者气質近于陰柔。然而踏碎了的薔薇猶能盛開,醉倒了的猛虎有時醒來。所以霸王有時悲歌,弱女有時殺賊;梅村,子山晚作悲涼,薩松在第一次大戰后出版了低調的“心旅”(The Heart's Journey)。

      “我心里有猛虎在細嗅薔薇。”人生原是戰場,有猛虎才能在逆流里立定腳跟,在逆風里把握方向,做暴風雨中的海燕,做不改顏色的孤星。有猛虎,才能創造慷慨悲歌的英雄事業;涵蔓耿介拔俗的志士胸怀,才能做到孟郊所謂的一鏡破不改光,蘭死不改香!”同時人生又是幽谷,有薔薇才能燭隱顯幽,体貼入微;有薔薇才能看到蒼蠅控腳,蜘蛛吐絲,才能听到暮色潛動,春草萌牙,才能做到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國”。在人性的國度里,一只真正的猛虎應該能充分地欣賞薔薇,而一朵真正的薔薇也應該能充分地尊敬猛虎;微薔薇,猛虎變成了菲力斯旦(Philistine);微猛虎,薔薇變成了懦夫。韓黎詩:“受盡了命運那巨棒的痛打,我的頭在流血,但不曾垂下!”華茲華斯詩:“最微小的花朵對于我,能激起非淚水所能表現的深思。”完整的人生應該兼有這兩种至高的境界。一個人到了這种境界,他能動也能靜,能屈也能伸,能微笑也能痛哭,能像廿世紀人一樣的复雜,也能像亞當夏娃一樣的純真,一句話,他心里已有猛虎在細嗅薔薇。

                          一九五二年十月廿四日夜


    回目錄

    書齋·書災

    物以類聚,我的朋友大半也是書呆子。很少有朋友約我去戶外戀愛春天。大半的時間,我總是与書為伍。大半的時間,總是把自己關在六疊之上,四壁之中,制造氮气,做白日夢。我的書齋,既不像華波爾(Horace Walpole)中世紀的哥德式城堡那么豪華,也不像格勒布街(Grub Street)的閣樓那么寒酸。我的藏書不多,也沒有統計,大約在一千冊左右。“書到用時方恨少”,花了那么多錢買書,要查點什么仍然不夠應付。有用的時候,往往發現某本書給朋友借去了沒還來。沒用的時候,它們簡直滿坑,滿谷;書架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之外,案頭,椅子上,唱机上,窗台上,床上,床下,到處都是。由于為雜志寫稿,也編過刊物,我的書城之中,除了居民之外,還有許多來來往往的流動戶口,例如《文學雜志》,《現代文學》,《中外》,《藍星》,《作品》,《文壇》,《自由青年》等等,自然,更有數以百計的《文星》。

      “腹有詩書气自華”。奈何那些詩書大半不在腹中,而在架上,架下,牆隅,甚至書桌腳下。我的書齋經常在鬧書文,令我的太太,岳母,和擦地板的下女顧而絕望。下女每逢擦地板,總把架后或床底的書一股腦儿堆在我床上。我的岳母甚且几度提議,用秦始皇的方法來解決。有一次,在台風期間,中和鄉大鬧水災,夏菁家里數千份《藍星》隨波逐流,待風息水退,乃發現地板上,廚房里,廁所中,狗屋頂,甚至院中的樹上,或正或反,舉目皆是“藍星”。如果廈門街也有這么一次水災,則在我家,水災過后,必有更嚴重的書災。

      你會說,既然怕鉛字為禍,為什么不好好整理一下,使各就其位,取之即來呢?不可能,不可能!我的答复是不可能。凡有几本書的人,大概都會了解,理書是多么麻煩,同時也是多么消耗時間的一件事。對于一個書呆子,理書是帶一點回憶的哀愁的。諾,這本書的扉頁上寫著:“一九五二年四月購于台北”,(那時你還沒有大學畢業哪!)那本書的封底里頁,記著一個女友可愛的通信地址,(現在不必記了,她的地址就是我的。可歎,可歎!這是幸福,還是迷惘?)有一本書上寫著:“贈余光中,一九五九年于愛奧華城”。(作者已經死了,他巍峨的背影已步入文學史。將來,我的女儿們讀文學史到他時,有什么感覺呢?)另一本書令我想起一位好朋友,他正在太平洋彼岸的一個小鎮上窮泡,好久不寫詩了。翻開這本紅面燙金古色古香的詩集,不料一張葉脈畢呈枯脆欲斷的橡樹葉子,翩翩地飄落在地上。這是哪一個秋天的幽靈呢?那么多書,那么多束信,那么多疊的手稿!我來過,我愛過,我失去——該是每塊墓碑上都适用的墓志銘。而這,也是每位作家整理舊書時必有的感想。誰能把自己的回憶整理清楚呢?

      何況一面理書,一面還要看書。書是看不完的,尤其是自己的藏書。誰要能把自己的藏書讀完,一定成為大學者。有的人看書必借,借書必不還。有的人看書必買,買了必不看完。我屬于后者。我的不少朋友屬于前者。這种分類法當然純粹是主觀的。有一度,發現自己的一些好書,甚至是絕版的好書,被朋友們久借不還,甚至于久催不理,我憤怒得考慮寫一篇文章,聲討這批雅賊,不,“雅盜”,因為他們的罪行是公開的。不久我就打消這念頭了,因為發現自己也未能盡免“雅盜”的作風。架上正擺著的,就有几本向朋友久借未還的書——有一本論詩的大著是向淡江某同事借的,已經半年多沒還了,他也沒來催。當然這么短的“僑居”還不到“歸化”的程度。有一本《美國文學的傳統》下卷,原是朱立民先生處借來,后來他料我毫無還意,絕望了,索性聲明是送給我,而且附贈了上卷。在十几冊因久借而“歸化”了的書中,大部分是台大外文系的財產。它們的“僑齡”都已逾十一年。据說系圖書館的管理員仍是當年那位女士,嚇得我十年來不敢跨進她的轄區。借錢不還,是不道德的事。書也是錢買的,但在“文藝無國界”的心理下,似乎借書不還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了。

      除了久借不還的以外,還有不少書——簡直有三四十冊——是欠賬買來的。它們都是向某家書店“買”來的,“買”是買來了,但几年來一直未曾付帳。當然我也有抵押品——那家書店為我銷售了百多本的《万圣節》和《鐘乳石》,也始終未曾結算。不過我必須立刻聲明,到目前為止,那家書店欠我的遠少于我欠書店的。我想我沒有記錯,或者可以說,沒有估計錯,否則我不會一直任其發展而保持緘默。大概書店老板也以為他欠我較多,而容忍了這么久。

      除了上述兩种來歷不太光榮的書外,一部分的藏書是作家朋友的贈書。其中絕大多數是中文的新詩集,其次是小說、散文、批評和翻譯,自然也有少數英文,乃至法文,韓文和土耳其文的著作。這些贈書當然是來歷光明的,因為扉頁上都有原作者或譯者的親筆題字,更加可貴。可是,坦白地說,這一類的書,我也很少全部詳細拜讀完畢的。我敢說,沒有一位作家會把別的作家的贈書一一覽盡。英國作家貝洛克(Hilaire Belloc)有兩行諧詩:

        When I am daed,I hope it may be said:
        His sins were scarler,but his books were read。”

      勉強譯成中文,就成為:

        當我死時,我希望人們會說:
        “他的罪深紅,但他的書有人讀過。”

      此地的read是雙關的,它既是“讀”的過去分詞,又和“紅”(red)同音,因此不可能譯得傳神。貝洛克的意思,無論一個人如何罪孽深重,只要他的著作真有人當回事地拜讀過,也就算難能可貴了。一個人,尤其是一位作家之無法遍讀他人的贈書,由此可以想見。每個月平均要收到三四十种贈書(包括刊物),我必須坦白承認,我既無時間逐一拜讀,也無全部拜讀的欲望。事實上,太多的大著,只要一瞥封面上作者的名字,或是多么庸俗可笑的書名,你就沒有胃口開卷饕餮了。世界上只有兩种作家——好的和坏的。除了一些奇跡式的例外,坏的作家從來不會變成好的作家。我寫上面這段話,也許會莫須有地得罪不少贈書的作家朋友。不過我可以立刻反問他們:“不要動怒。你們可以反省一下,曾經讀完,甚至部分讀過,我的贈書沒有?”我想,他們大半不敢遽作肯定的回答的。那些“難懂”的現代詩,那些“嚼飯喂人”的譯詩,誰能夠強人拜讀呢?十九世紀牛津大學教授達旦生(c.L.Dodgson)曾將他著的童話小說《愛麗絲漫游奇境記》(Alice in wonderland),呈獻一冊給維多利亞女皇。女皇很喜歡那本書,要達旦生教授將他以后的作品見贈。不久她果然收到他的第二本大著——一本厚厚的數學論文。我想女皇該不會讀完第一頁的。

      第三類的書該是自己的作品了。它們包括四本詩集,三本譯詩集,一本翻譯小說,一本翻譯傳記。這些書中,有的尚存三四百冊,有的僅余十數本,有的甚至已經絕版。到現在我仍清晰地記得,印第一本書時患得患失的心情。出版的那一晚,我曾經興奮得終宵失眠,幻想著第二天那本小書該如何震撼整個文壇,如何再版三版,像拜倫那樣傳奇式地成名。為那本書寫書評的梁實秋先生,并不那么樂觀。他預計“頂多銷三百本。你就印五百本好了”。結果我印了一千冊,在半年之內銷了三百四十多冊。不久我因參加第一屆大專畢業生的預官受訓,未再繼續委托書店銷售。現在早給周夢蝶先生銷光了。目前我業已發表而迄未印行成集的,有五种詩集,一本《現代詩選譯》,一本《蔡斯德菲爾家書》,一本畫家保羅·克利的評傳,和兩种散文集。如果我不夭亡——當然,買半票,充“神童”的年代早已逝去——到五十歲時,希望自己已是擁有五十本作品(包括翻譯)的作家,其中至少應有二十种詩集。對九纓思許的這個愿,恐怕是太大了一點。然而照目前寫作的“產量”看來,打個六折,有三十本是絕對不成問題的。

      最后一類藏書,遠超過上述三類的總和。它們是我付現買來,集少成多的中英文書店。慚愧得很,中文書和英文書的比例,十多年來,愈來愈懸殊了。目前大概是三比七。大多數的書呆子,既讀書,亦玩書。讀書是讀書的內容,玩書則是玩書的外表。書确是可以“玩”的。一本印刷精美,封面華麗的書,其物質的本身就是一种美的存在。我所以買了那么多的英文書,尤其是繽紛絢爛的袖珍版叢書,對那些七色鮮明設計瀟洒的封面一見傾心,往往是重大的原因。“企鵝叢書”(Penguin Books)的典雅,“現代叢書”(Modem Library)的端庄,“袖珍叢書”(Pocket Books)的活潑,“人人叢書”(Everyman's Librarq)的古拙,“花園城叢書”(Garden City Books)的豪華,瑞士“史基拉藝術叢書”(Skira Art Books)的堂皇富麗,盡善盡美……這些都是使蠹魚們神游書齋的樂事。資深的書呆子通常有一种不可救藥的毛病。他們愛坐在書桌前,并不一定要讀哪一本書,或研究哪一個問題,只是喜歡這本摸摸,那本翻翻,相相封面,看看插圖和目錄,并且嗅嗅(尤其是新書的)怪好聞的紙香和油墨味。就這樣,一個昂貴的下午用完了。

      約翰生博士曾經說,既然我們不能讀完一切應讀的書,則我們何不任性而讀?我的讀書便是如此。在大學時代,出于一种攀龍附鳳,進香朝圣的心情,我曾經遵循文學史的指點,自勉自勵地讀完八百多頁的《湯姆·瓊斯》,七百頁左右的《虛榮市》,甚至咬牙切齒,邊讀邊罵地咽下了“自我主義者”。自從畢業后,這种啃勁愈來愈差了。到目前忙著寫詩、譯詩、編詩、教詩、論詩,五馬分尸之余,几乎毫無時間讀詩,甚至無時間讀書了。架上的書,永遠多于腹中的書;讀完的藏書,恐怕不到十分之三。盡管如此,“玩”書的毛病始終沒有痊愈。由于常“玩”,我相當熟悉許多并未讀完的書,要參考某一意見,或引用某段文字,很容易就能翻到那一頁。事實上,有些書是非玩它一個時期不能欣賞的。例如梵谷的書集,康明思的詩集,就需要久玩才能玩熟。

      然而,十年玩下來了,我仍然不滿意自己這書齋。由于太小,書齋之中一直鬧著書災。那些漫山遍野、滿坑滿谷、汗人而不充棟的洋裝書,就像一批批永遠取締不了的流氓一樣,沒法加以安置。由于是日式,它嫌矮,而且像一朵“背日葵”那樣,永遠朝北,絕對晒不到太陽。如果中國多了一個陰郁的作家,這間北向的書房應該負責。坐在這扇北向之窗的陰影里,我好像冷藏在冰箱中一只滿孕著南方的水果。白晝,我似乎沉浸在海底,岑寂的幽暗奏著灰色的音樂。夜間,我似乎听得見愛斯基摩人雪橇滑行之聲,而北极星的長髯垂下來,錚錚然,敲響串串的白鐘乳。

      可是,在這間藝術的冷宮中,有許多回憶仍是熾熱的。朋友來訪,我常愛請他們來這里坐談,而不去客廳,似乎這里是我的“文化背景”,不來這里,友情的鉛錘落不到我的心底。佛洛斯特的凝視懸在壁上,我的纓思是男性的。在這里,我曾經听吳望堯,現代詩一位失蹤的王子,為我講一些猩紅熱和翡翠冷的鬼故事。在這里,黃用給我看到几乎是他全部的作品,并且磨利了他那柄冰冷的批評。在這里,王敬義第一次遭遇黃用,但是,使我們大失所望,并沒有吵架。在這里,陳立峰,一個風骨凜然的編輯,也曾遺下一朵黑色的回憶……比起這些回憶,零亂的書籍顯得整齊多了。

                           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五日


    回目錄

    朋友四型

    一個人命裡不見得有太太或丈夫,但絕對不可能沒有朋友。即使是荒島上的魯濱遜,也不免需要一個“禮拜五”。一個人不能選擇父母,但是除了魯濱遜之外,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朋友。照說選來的東西,應該符合自己的理想才對,但是事實又不盡然。你選別人,別人也選你。被選,是一種榮譽,但不一定是一件樂事。來按你門鈴的人很多,豈能人人都令你“喜出望外”呢?大致說來,按鈴的人可以分為下列四型。

      第一型,高級而有趣。這種朋友理想是理想,只是可遇而不可求。世界上高級的人很多,有趣的人也很多,又高級又有趣的人卻少之又少。高級的人使人尊敬,有趣的人使人歡喜,又高級又有趣的人,使人敬而不畏,親而不狎,交接愈久,芬芳愈醇。譬如新鮮的水果,不但甘美可口,而且富于營養,可謂一舉兩得。朋友是自己的鏡子。一個人有了這種朋友,自己的境界也低不到哪裡去。東坡先生杖履所至,幾曾出現過低級而無趣的俗物?

      第二型,高級而無趣。這種人大概就是古人所謂的淨友,甚至畏友了。這種朋友,有的知識豐富,有的人格高超,有的呢,“品學兼優”像一個模範生,可惜美中不足,都缺乏那麼一點兒幽默感,活潑不起來。你總覺得,他身上有那麼一個竅沒有打通,因此無法豁然恍然,具備充分的現實感。跟他交談,既不像打球那樣,你來我往,此呼彼應,也不像滾雪球那樣,把一個有趣的話題愈滾愈大。精力過人的一類,只管自己發球,不管你接不接得住。消極的一類則以逸待勞,難得接你一球兩球。無論對手是積極或消極,總之該你撿球,你不撿球,這場球是別想打下去的。這種畏友的遺憾,在于趣味太窄,所以跟你的“接觸面”廣不起來。天下之大,他從城南到城北來找你的目的,只在討論“死亡在法國現代小說中的特殊意義”,或是“愛斯基摩人對于性生活的態度”。為這種畏友撿一晚上的球,疲勞是可以想見的。這樣的友誼有點像吃藥,太苦了一點。

      第三型,低級而有趣。這種朋友極富娛樂價值,說笑話,他最黃;說故事,他最像;消息,他最靈通;關係,他最廣闊;好去處,他都去過;壞主意,他都打過。世界上任何話題他都接得下去,至于怎麼接法,就不用你操心了。他的全部學問,就在不讓外行人聽出他沒有學問。至于內行人,世界上有多少內行人呢?所以他的馬腳在許多客廳和餐廳裡跑來跑去,並不怎麼露眼。這種人最會說話,餐桌上有了他,一定賓主盡歡,大家喝進去的美酒還不如聽進去的美言那麼“沁人心脾”。會議上有了他,再空洞的會議也會顯得主題正確,內容充沛,沒有白開。如果說,第二型的朋友擁有世界上全部的學問,獨缺常識,這一型的朋友則恰恰相反,擁有世界上全部的常識,獨缺學問。照說低級的人而有趣味,豈非低級趣味,你竟能與他同樂,豈非也有低級趣味之嫌?不過人性是廣闊的,誰能保証自己毫無此種不良的成分呢?如果要你做魯濱遜,你會選第三型還是第二型的朋友做“禮拜五”呢?

      第四型,低級而無趣。這種朋友,跟第一型的朋友一樣少,或然率相當之低。這種人當然自有一套價值標準,非但不會承認自己低級而無趣,恐怕還自以為又高級又有趣呢。然則,余不欲與之同樂矣。

      一九七二年五月


    回目錄

    剪掉散文的辮子

    英國當代名詩人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曾經說過,他用左手寫散文,取悅大眾,但用右手寫詩,取悅自己。對于一位大詩人而言,要寫散文,僅用左手就夠了。許多詩人用左手寫出來的散文,比散文家用右手寫出來的更漂亮。一位詩人對于文字的敏感,當然遠勝于散文家。理論上來說,詩人不必兼工散文,正如善飛的鳥不必善于走路,而鄧肯也不必參加馬拉松賽跑。可是,在實踐上,我總有一個偏見,認為寫不好(更不論寫不通)散文的詩人,一定不是一位出色的詩人。我總覺得,舞蹈家的步行應該特別悅目,而聲樂家的說話應該特別悅耳。

      可是我們生活于一個散文的世界,而且往往是二三流的散文。我們用二三流的散文談天,用四五流的散文演說,復用七流的散文訓話。偶而,我們也用詩,不過那往往是不堪的詩,例如歌頌上司,或追求情人。

      通常我們總把散文和詩對比。事實上這是不很恰當的。散文的反義字有時是韻文(verse),而不是詩。韻文是形式,而詩是本質。可惜在散文的範圍,沒有專用的名詞可以區別形式與本質。有些散文,本質上原是詩,例如《祭石曼卿文》。有些詩,本質上卻是散文,例如頗普的Essay on Criticism.這篇名作雖以“英雄式偶句”的詩的形式出現,但說理而不抒情,仍屬批評的範圍,所以頗普稱它為“論文”。

      在通常的情形下,詩與散文截然可分,前者是美感的,后者是實用的。非但如此,兩者的形容詞更形成了一對反義字。在英文中,正如在法文和意大利文中一樣,散文的形容詞(prosaic,prosaique,prosaico)皆有“平庸乏味”的意思。詩像女人,美麗,矛盾,而不可解。無論在針葉樹下或闊葉林中,用毛筆或用鋼筆,那麼多的詩人和學者曾經嘗試為詩下一定義,結果都不能令人完全滿意。詩流動如風,變化如雲,無法製成標本,正如女人無法化驗為多少脂肪和鈣一樣。至于散文呢?散文就是散文,誰都知道散文是什麼,沒有誰為它的定義煩心。

      在一切文體之中,最可厭的莫過于所謂“散文詩”了。這是一種高不成低不就,非驢非馬的東西。它是一匹不名譽的騾子,一個陰陽人,一只半人半羊的faun。往往,它缺乏兩者的美德,但兼具兩者的弱點。往往,它沒有詩的緊湊和散文的從容,卻留下前者的空洞和后者的鬆散。此地我要討論的,是另一種散文──超越實用而進入美感的,可以供獨立欣賞的,創造性的散文(creative prose)。

      據說,自五四以來,中國的新文學中,最貧乏的是詩,最豐富的是散文。這種似是而非的論斷,好像已經變成批評家的口頭禪,不再需要經過大腦了。未來的文學史必然否定這種看法。事實上,不必等那麼久。如果文學的價值都要待時間來決定,那麼當代的批評家幹什麼去了?即在今日,在較少數的敏感的心靈之間,大家都已認為,走在最前面的是現代詩,落在最后面的是文學批評。以散文名家的聶華苓女士,曾向我表示過,她常在讀台灣的現代詩時,得到豐盛的靈感。現代詩,現代音樂,甚至現代小說,大多數的文藝形式和精神都在接受現代化的洗禮,作脫胎換骨的蛻變之際,散文,創造的散文(俗稱“抒情的散文”)似乎仍是相當保守的一個小妹妹,迄今還不肯剪掉她那根小辮子。

      原則上說來,一切文學形式,皆接受詩的啟示和領導。對于西方,中國古典文學的代表,不是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而是詩人李白。英國文學之父,是“英詩之父”喬叟,而不是“英散文之父”亞佛烈王或威克利夫。在文學史上,大批評家往往是詩人,例如英國的柯文治和艾略特,我國的王漁洋、袁子才和王觀堂。在“簡明劍橋英國文學史”(The Concise Cambridge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中,自一九二○至一九六○的四十年間,被稱為“艾略特的時代”。在現代文學中,為大小說家漢明威改作品的,也是詩人龐德。最奇怪的一點是:傳統的觀念總認為詩人比其他類別的文學作家多情(passionate),卻忽略了,他同時也比其他類別的文學作家多智(intellectual)。文學史上的運動,往往由詩人發起或領導。九繆思之中,未聞有司散文的女神。要把散文變成一種藝術,散文家們還得向現代詩人們學習。

      現在,讓我們來分析分析目前中國散文的諸態及其得失。我們不妨指出,目前中國的散文,可以分成下列的四型:

      (一)學者的散文(scholar's prose):這一型的散文限于較少數的作者。它包括抒情小品、幽默小品、游記、傳記、序文、書評、論文等等,尤以融合情趣、智慧和學問的文章為主。它反映一個有深厚的文化背景的心靈,往往令讀者心曠神怡,既羨且敬。面對這種散文,我們好像變成面對哥德的艾克爾曼(J.P.Eckermann),或是恭聆約翰生博士的鮑斯威爾(James Boswell)。有時候,這個智慧的聲音變得厚利而辛辣像史感夫特,例如錢鐘書;有時候,它變得詼諧而親切像蘭姆,例如梁實秋;有時候,它變得清醒而明快像羅素,例如李敖。許多優秀的“方塊文章”的作者,都是這一型的散文家。

      這種散文,功力深厚,且為性格、修養和才情的自然流露,完全無法作偽。學得不到家,往往淪幽默為滑稽,諷刺為罵街,博學為炫耀。並不是每個學者都能達到這樣美好的境界。我們不妨把不幸的一類,再分成洋學者的散文和國學者的散文。洋學者的散文往往介紹一些西方的學術和理論,某些新文藝的批評家屬于這類洋學者。乍讀之下,我們疑惑那是翻譯,不是寫作。內容往往是未經消化的什麼什麼主義,什麼什麼派別,形式往往是情人的喃喃,愚人的喋喋。對于他們,含糊等于神秘,嚕蘇等于強調,枯燥等于嚴肅。“作為一個偉大的喋喋主義的作家,我們的詩人,現在剛慶祝過他六十七歲生日的莫名其米奧夫斯基,他,在出版了他那后來成為喋喋主義后期的重要文獻的大著《一個穿花格子布褲的流浪漢》和給予后期的喋喋派年輕詩人群以更大的影響力的那本很有深度的《一個戴七百七十七度眼鏡的近視患者》之后,忽然做了一個令人驚訝不已的新的努力和嘗試,朝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期期主義和計一世紀初期的艾艾主義大踏步地向前勇敢邁進了呢!”讀者們覺得好笑麼?這正是目前某些半生不熟的洋學者的散文風格。只有十分愚蠢的讀者,才會忍氣吞聲地讀完這類文章。

      國學者的散文呢?自然沒有這麼冗長,可是不文不白,不痛不癢,同樣地夾纏難讀。一些繼往開來儼若新理學家的國學者的論文,是這類散文的最佳樣品。對于他們鼓吹的什麼什麼文化精神,我無能置喙。只是他們的文章,令人讀了,恍若置身白鹿洞中,聽朱老夫子的訓話,產生一種時間的幻覺。下面是兩個真實的例句: “再如曹雪芹之寫《紅樓夢》,是涉獵了多少學問智識,洞察了多少世故人情?此中所涵人類之共性,人世間之共相,人心之所同然處,又豈非具有博學通識,而徒讀若干文學書,純為文學而文學者所能達此境城?是故為學,格物,真積力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乃為中國學者與文學家所共遵循之途轍。”“吾人以上所說之發展智慧之道或工夫,我們皆名之為一種道德之實踐,此乃自吾人于此皆須加以力行而非意在增加知識而說。然此諸道或諸工夫,乃屬于廣義之道德實踐。此種種實踐,唯是種種如何保養其心之虛靈,而不為名言之習氣所縛,不形成知識習氣之實踐。”

      我實在沒有胃口再抄下去了。這些哲學家或倫理學家終日學究天人,卻忘記了把雕蟲末技的散文寫通,對自己,對讀者都很不便。羅素勸年輕的教授們把第一本著作寫得晦澀難解,只讓少數的飽學之士看懂;等莫測高深的權威已經豎立,他們才可以從心所欲,開始“用‘張三李四都懂’的文字(in a language "understanded of the people)來寫書。羅素的文字素來清暢有力,他深惡那些咬文嚼字彎來繞去的散文。有一次,他舉了一個例子,說雖是杜撰,卻可以代表某些社會科學論文的文體:

      Human beings are completely exempt from undesirable behavior pattern only when certain prerequisites,not satisfied except in a small percen- tage of actual cases,have,through some fortuitous concourse of favorab- le circumstances,whether congenital or environmental,chanced to combine in producing an individual in whom many factors deviate from the norm in a socially advantageous manner. 這真把我們考住了。究其原意,羅素說,不過是:

      All men are scoundrels,or at any rate almost all the men who are not must have had unusual luck,both in their birth and in their upbringing.

      (二)花花公子的散文(coxcomb's prose):學者的散文到底限于少數的作者,再不濟事,總還剩下一點學問的滓渣,思想的原料。花花公子的散文則到處都是。翻開任何刊物,我們立刻可以拾到這種華而不實的紙花。這類作者,上自名作家,下至初中女生,簡直車載斗量,可以開十個虛榮市,一百個化裝舞會!

      這類散文,是紙業公會最大的恩人。它幫助消耗紙張的速度是驚人的。千篇一律,它歌頌自然的美麗,慨嘆人生的無常,驚異于小動物或孩子的善良和純真,並且慚愧于自己的愚昧和渺小。不論作者年紀有多大,他會常常懷念在老祖母膝上吮手指的金黃色的童年。不論作者年紀有多小,他會說出有白鬍的格言來。這類散文像一袋包裝俗艷的廉價的糖果,一味的死甜。有時袋裡也會摸到一粒維他命丸,那總不外是一些“記得有一位老哲人說過,人生……”等等的金玉良言。至于那位老哲人到底是蕭伯納、蘇格拉底,或者泰戈爾,他也許根本不記得,也絕對不會告訴你。中國的散文隨“漂鳥”漂得太遠,也源得太白了。幾乎每一位花花公子都會蒙在泰戈爾的白髯上,盪鞦韆、唱童歌、說夢話。

      花花公子的散文已經泛濫了整個文壇。除了成為“抒情散文”的主流之外,它更裝飾了許多不很高明的小說和詩。這些喜歡大排場的公子哥兒們,用起形容詞來,簡直揮金如土。事實上,他們的金都是贗品,其值如土。他們絕大多數是全盤西化的時代青年,大多數只知道羅密歐與朱麗葉而不知道梁山伯與祝英台,大多數看過摩娜•莉莎的微笑,聽過《流浪者之歌》,大多數都富于騎士的精神,不忘記男女兩性的平等地位,所以他們的散文裡充滿了“他(她)們都笑了”的句子。

      傷感,加上說教,是這些花花公子的致命傷。他們最樂意討論“真善美”的問題。他們熱心勸善,結果挺身出來說教;更醉心求美,結果每轉一個彎傷感一次。可借他們忽略“真”的自然流露了,遂使他們的天使淪為玩具娃娃,他們的眼淚淪為冒充的珍珠。學者的散文,不高明的時候,失之酸腐。花花公子的散文,即使高明些的,也失之做作。

      (三)浣衣婦的散文(washerwoman's prose):花花公子的散文,毛病是太濃、太花;浣衣婦的散文,毛病卻在太淡、太素。后者的人數當然比前者少。這一類作者像有“潔癖”的老太婆。她們把自己的衣服洗了又洗,結果污穢當然向肥皂投降,可是衣服上的花紋,刺繡,連帶著別針等等,也一股腦兒統統洗掉了。

      這些浣衣婦對于散文的要求,是消極的,不是積極的。她們但求無過,不求有功。對于她們,散文只是傳達的工具,不是藝術的創造,只許踏踏實實刻刻板板地走路,不許跳躍、舞蹈、飛翔。她們的散文洗得乾乾淨淨的,毫無毛病,也毫無引人入勝的地方。由于太乾淨,這類散文既無變化多姿起伏有致的節奏,也無獨創的句法和新穎的字彙,更沒有左右逢源曲折成趣的意象。

      這些作者都是散文世界的“清教徒”。她們都是“白話文學”的善男信女,她們的樸素是教會聚會所式的樸素。喝白話文的白開水,她們都會十分沉醉。本來,用很純粹的白話文來寫一般性的應用文,例如演說辭、廣播稿、宣傳品、新聞報道等等,是應該也是必要的。我不但不反對,而且無條件地贊成。可是創造性的散文(更不論現代詩了)並不在這範圍之內。由于過分熱心推行國語運動,或長期教授中小學的國語或國文,這類作者竟幻覺一切讀者都是國語教學的對象,更進一步,要一切作家(包括詩人)只寫清湯掛麵式的白話文。根據他們的理想,最好刪去《會真記》和《長恨歌傳》,只留下《錯斬崔寧》和《拗相公》;最好刪去杜甫和李商隱的七律,只留下寒山和拾得的白話詩。

      在別人的散文里看到一個文言,這類作者會像在飯碗裡發現一粒砂,不,一只蒼蠅,那麼難過。她們幻想這種“文白不分”是散文的致命傷。我絕不贊成,更無意提倡“文白不分”的散文,但是所謂“文白不分”的散文有好幾種,有的是壞散文,有的卻是好散文。將文白的比例作適當的安排,使文融于白,如魚之相忘于江湖,而仍維持流暢可讀的白話節奏,是“文白佳偶”,不是“文白冤家”。“雅舍小品”,“雞尾酒會及其他”,“文路”等屬于這一種。至于我在前面舉例的國學者的“語錄體”,非文非白,文得不雅,白得不暢,文白不睦,同床異夢的情形,才是“文白怨偶”,才算文白不分。所以,浣衣婦所奉行的主義,只是“獨身主義”,不,只是“老處女主義”。她們自己以為是在推行“純淨主義”(purism),事實上那只是“赤貧主義”(prnurism)。

      (四)現代散文(modern prose):對于中國古典文學的修養,眼看著一代不如一代;熟諳舊文學兼擅新文學,能寫一手漂亮的散文的學者,已成鳳毛麟角。退而求其次,我們似乎又不能寄厚望于呢呢喃喃的花花公子,和本本分分的洗衣婦人。比較注意中國現代文學運動的讀者,當會發現,近數年來又出現了第四種散文── 講究彈性、密度和質料的一種新散文。在此我們且援現代詩之例,稱之為現代散文。

      所謂“彈性”,是指這種散文對于各種文體各種語氣能夠兼容並包融和無間的高度適應能力。文體和語氣愈變化多姿,散文的彈性當然愈大;彈性愈大,則發展的可能性愈大,不致于迅趨殭化。現代散文當然以現代人的口語為節奏的基礎。但是,只要不是洋學者生澀的翻譯腔,它可以斟酌採用一些歐化的句法,使句法活潑些,新穎些;只要不是國學者迂腐的語錄體,它也不妨容納一些文言的句法,使句法簡潔些,渾成些。有時候,在美學的範圍內,選用一些音調悅耳表情十足的方言或俚語,反襯在常用的文字背景上,只有更顯得生動而突出。

      所謂“密度”,是指這種散文在一定的篇幅中(或一定的字數內)滿足讀者對于美感要求的分量;分量愈重,當然密度愈大。一般的散文作者,或因懶惰,或因平庸,往往不能維持足夠的密度。這種稀稀鬆鬆湯湯水水的散文,讀了半天,既無奇句,又無新意,完全不能滿足我們的美感,只能算是有聲的呼吸罷了。然而在平庸的心靈之間,這種貧嘴被認為“流暢”。事實上,那是一瀉千里,既無漣漪,亦無回瀾的單調而已。這樣的貧嘴,在許多流水帳的游記和睛三話四的書評裡,最為流行。真正豐富的心靈,在自然流露之中,必定左右逢源,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步步蓮花,字字珠玉,絕無冷場。

      所謂“質料”,更是一般散文作者從不考慮的因素。它是指構成全篇散文的個別的字或詞的品質。這種品質幾乎在先天上就決定了一篇散文的趣味甚至境界的高低。譬如岩石,有的是高貴的大理石,有的是普通的砂石,優劣立判。同樣寫一雙眼睛,有的作家說“她的瞳中溢出一顆哀怨”,有的作家說“她的秋波暗彈一滴珠淚”。意思差不多,但是文字的觸覺有細膩和粗俗之分。一件製成品,無論做工多細,如果質地低劣,總不值錢。對于文字特別敏感的作家,必然有他自己專用的字彙;他的衣服是定做的,不是現成的。

      現代散文的年紀還很輕,她只是現代詩和現代小說的一個么妹,但是一心一意要學兩個姐姐。事實上,在現代小說之中,那散文就是現代散文,司馬中原的作品便是一個例子。專寫現代散文的作者還很少,成就自然還不夠,可是在兩位姐姐的誘導之下,她會漸漸成熟起來的。

      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日


    回目錄

    幽默的境界

    據說秦始皇有一次想把他的範圍擴大,大得東到函谷關,西到今天的鳳翔和寶雞。宮中的弄臣優旃說:“妙極了!多放些動物在裡面吧。要是敵人從東邊打過來,只要教糜鹿用角去抵抗,就夠了。”秦始皇聽了,就把這計劃擱了下來。

      這麼看來,幽默實在是荒謬的解藥。委婉的幽默,往往順著荒謬的邏輯誇張下去,使人領悟荒謬的后果。優旃是這樣,淳于髡、優孟是這樣,包可華也是這樣。西方有一句諺語,大意是說:解釋是幽默的致命傷,正如幽默是浪漫的致命傷。虛張聲勢,故作姿態的浪漫,也是荒謬的一種。凡事過分不合情理,或是過分違背自然,都構成荒謬。荒謬的解藥有二:第一是坦白指摘,第二是委婉諷喻,幽默屬于后者。什麼時候該用前者,什麼時候該用后者,要看施者的心情和受者的悟性。心情好,婉說,心情壞,直說。對聰明人,婉說,對笨人只有直說。用幽默感來評人的等級,有三等。第一等有幽默的天賦,能在荒謬裡覷見幽默。第二等雖不能創造幽默,卻多少能領略別人的幽默。第三等連領略也無能力。第一等是先知先覺,第二等是后知后覺,第三等是不知不覺。如果幽默感是磁性,第一等便是吸鐵石,第二等是鐵,第三等便是一塊木頭了。這麼看來,秦始皇還勉強可以歸入第二等,至少他領略了優旃的幽默感。

      第三等人雖然沒有幽默感,對于幽默仍然很有貢獻,因為他們雖然不能創造幽默,卻能創造荒謬。這世界,如果沒有妄人的荒謬表演,智者的幽默豈不失去依據?晉惠帝的一句“何不食肉糜?”惹中國人嗤笑了一千多年。晉惠帝的荒謬引發了我們的幽默感:妄人往往在不自知的情況下,犧牲自己,成全別人,成全別人的幽默。

      虛妄往往是一種膨脹作用,相當于螳臂當車,蛇欲吞象。幽默則是一種反膨脹(deflationary)作用,好像一帖瀉藥,把一個胖子瀉成一個瘦子那樣。可是幽默並不等于尖刻,因為幽默針對的不是荒謬的人,而是荒謬本身。高度的幽默往往源自高度的嚴肅,不能和殺氣、怨氣混為一談。不少人誤認尖酸刻薄為幽默,事實上,刀光血影中只有恨,並無幽默。幽默是一個心熱手冷的開刀醫生,他要殺的是病,不是病人。

      把英文humour譯成幽默,是神來之筆。幽默而太露骨太囂張,就失去了“幽” 和“默”。高度的幽默是一種講究含蓄的藝術,暗示性愈強,藝術性也就愈高。不過暗示性強了,對于聽者或讀者的悟性,要求也自然增高。幽默也是一種天才,說幽默的人靈光一閃,繡口一開,聽幽默的人反應也要敏捷,才能接個正著。這種場合,聽者的悟性接近禪的“頓悟”;高度的幽默裡面,應該隱隱含有禪機一類的東西。如果說者語妙天下,聽者一臉茫然,竟要說者加以解釋或者再說一遍,豈不是天下最掃興的事情?所以說,“解釋是幽默的致命傷。”世界上有兩種話必須一聽就懂,因為它們不堪重複:第一是幽默的話,第二是恭維的話。最理想也是最過癮的配合,是前述“幽默境界”的第二等人圍聽第一等人的幽默:說的人說得精彩,聽的人也聽得盡興,雙方都很滿足。其他的配合,效果就大不相同。換了第一等人面對第三等人,一定形成冷場,且令說者懊悔自己“枉拋珍珠付群豬”。不然便是第二等人面對第一等人而竟想語娛四座,結果因為自己的“幽默境界”欠高,只贏得幾張生硬的笑容。要是說者和聽者都是第一等人呢?“頓悟”當然不成問題,只是語鋒相對,機心競起,很容易導致“幽默比賽”的緊張局面。萬一自己舌翻諧趣,剛剛贏來一陣非常過癮的笑聲,忽然鄰座的一語境界更高,利用你剛才效果的餘勢,飛騰直上,竟獲得更加熱烈的反應,和更為由衷的贊嘆,則留給你的,豈不是一種 “第二名”的苦澀之感?

      幽默,可以說是一個敏銳的心靈,在精神飽滿生趣洋溢時的自然流露。這種境界好像行雲流水,不能做假,也不能苦心經營,事先籌備。世界上有的是荒謬的事,虛妄的人;詼諧天成的心靈,自然左右逢源,取用不盡。幽默最忌的便是公式化,譬如說到丈夫便怕太太,說到教授便缺乏常識,提起官吏,就一定要刮地皮。公式化的幽默很容易流入低級趣味,就像公式化的小說中那些人物一樣,全是欠缺想象力和觀察力的產品。何可歌有一個遠房的姨夫,遠房的姨夫有幾則公式化的笑話,那幾則笑話有一個忠實的聽眾,他的太太。丈夫幾十年來翻來覆去說的,總是那幾則笑話,包括李鴻章吐痰韓複渠訓話等等,可是太太每次聽了,都像初聽時那樣好笑,令丈夫的發表欲得到充分的滿足。夫妻兩人顯然都很健忘,也很快樂。

      一個真正幽默的心靈,必定是富足,寬厚,開放,而且圓通的。反過來說,一個真正幽默的心靈,絕對不會固執成見,一味鑽牛角尖,或是強詞奪理,厲色疾言。幽默,恆在俯仰指顧之間,從從容容,瀟瀟灑灑,渾不自覺地完成:在一切藝術之中。幽默是距離宣傳最遠的一種。“舍我其誰?”的英雄氣概,和幽默是絕緣的。寧曳尾于塗中,不留骨于堂上;非梧桐之不止,豈腐鼠之必爭?莊子的幽默是最清遠最高潔的一種境界,和一般弄臣笑匠不能並提。真正幽默的心靈,絕不抱定一個角度去看人或看自己,他不但會幽默人,也會幽默自己,不但嘲笑人,也會釋然自嘲,泰然自貶,甚至會在人我不分物我交融的忘我境界中,像錢默存所說的那樣,欣然獨笑。真具幽默感的高士,往往能損己娛人,參加別人來反躬自笑。創造幽默的人,竟能自備荒謬,豈不可愛?吳炳鐘先生的語鋒曾經傷人無算。有一次他對我表示,身后當囑家人在自己的骨灰壇上刻“原諒我的骨灰”(Excuse my dust.)一行小字,抱去所有朋友的面前謝罪。這是吳先生二十年前的狂想,不知道他現在還要不要那樣做?這種狂想,雖然有資格列人《世說新語》的任誕篇,可是在幽默的境界上,比起那些揚言願捐骨灰做肥料的利他主義信徒來,畢竟要高一些吧。

      其他的東西往往有競爭性,至少幽默是“水流心不競”的。幽默而要競爭,豈不令人啼笑皆非?幽默不是一門三學分的學問,不能力學,只可自通,所以“幽默專家”或“幽默博士”是荒謬的。幽默不堪公式化,更不堪職業化,所以笑匠是悲哀的。一心一意要逗人發笑,別人的娛樂成了自己的責任,哪有多麼緊張?自生自發無為而為的一點諧趣,竟像一座發電廠那樣日夜供電,天機淪為人工,有多乏味?就算姿勢升高,幽默而為大師,也未免太不夠幽默了吧。文壇常有論爭,唯“諧壇” 不可論爭。如果有一個“幽默協會”,如果會員為了競選“幽默理事”而打起架來,那將是世界上最大的荒唐,不,最大的幽默。

      一九七二年六月


    回目錄

    你的耳朵特別名貴?

    七等生的短篇小說《余索式怪誕》寫一位青年放假回家,正想好好看書,對面天壽堂漢藥店辦喜事,卻不斷播放惑人的音樂。余索走到店里,要求他們把聲浪放低,對方卻以一人之自由不得幹犯他人之自由為借口加以拒絕。于是余索成了不可理喻的怪人,只好落荒而逃,適于山間。不料他落腳的寺廟竟也用擴音器播放如怨如訴的佛樂,而隔室的男女又猜拳嬉鬧,余索忍無可忍,唯有走入黑暗的樹林。

      我對這位青年不但同情,簡直認同,當然不是因為我也姓余,而是因為我也深知噪音害人于無形,有時甚于刀槍。噪音,是聽覺的污染,是耳朵吃進去的毒藥。叔本華一生為噪音所苦,並舉歌德、康德、李克登堡等人的傳記為例,指出幾偉大的作家莫不飽受噪音折磨。其實不獨作家如此,一切需要思索,甚至僅僅需要休息或放松的人,皆應享有寧靜的權利。有一種似是而非的論調,認為好靜乃是聽覺上的優潔癖”,知識分子和有閒階級的“富貴病”。在這種謬見的籠罩之下,噪音的受害者如果向“音源”抗議,或者向第三者,例如警察吧,去申冤投訴,一定無人理會。“人家聽得,你聽不得?你的耳朵特別名貴?”是習見的反應。所以制造噪音乃是社會之常態,而幹涉噪音卻是個人之變態,反而破壞了鄰里的和諧,像余索一樣,將不見容于街坊。詩人庫伯(William Cowper)說得好:

      吵鬧的人總是理直氣壯。

      其實,不是知識分子難道就不怕吵嗎?《水滸傳》里的魯智深總是大英雄了吧,卻也聽不得垂楊樹頂群鴉的聒噪,在眾潑皮的簇擁之下,一發狠,竟把垂楊連根拔起。

      叔本華在一百多年前已經這麼畏懼噪音,我們比他“進化”了這麼多年,噪音的勢力當然是強大得多了。七等生的《余索式怪誕》刊于一九七五年,可見那時的余索已經無所逃于天地之間。十年以來,我們的聽覺空間只有更加髒亂。無論我怎麼愛台灣,我都不能不承認台北已成為噪音之城,好發噪音的人在其中幾乎享有無限的自由。人聲固然百無禁忌,狗聲也是百家爭鳴:狗主不仁,以左鄰右舍為芻狗。至于機器的噪音,更是橫行無阻。最大的凶手是擴音器,商店用來播音樂,小販用來沿街叫賣,廣告車用來流動宣傳,寺廟用來誦經唱偈,人家用來辦婚喪喜事,于是一切噪音都變本加厲,擴大了殺傷的戰果。四年前某夜,我在台北家中讀書,忽聞異聲大作,竟是辦喪事的嘔啞哭腔,經過擴音器的“現代化”,聲浪洶湧淹來,浸灌吞吐于天地之間,只憑其淒厲可怕,不覺其悲哀可憐。就這麼肆無忌憚地鬧到半夜,我和女兒分別打電話向警局投訴,照例是沒有結果。

      噪音害人,有兩個層次。人叫狗吠,到底還是以血肉之軀搖舌鼓肺制造出來的 “原音”,無論怎麼吵人,總還有個極限,在不公平之中仍不失其為公平。但是用機器來吵人,管它是收音機、電視機、唱機、擴音器,或是工廠開工,電單車發動,卻是以逸待勞、以物役人的按鈕戰爭,太殘酷、太不公平了。

      早在兩百七十年前,散文家斯迪爾(Richard Steele)就說過:“要閉起耳朵,遠不如閉起眼睛那麼容易,這件事我常感遺憾。”上帝第六天才造人,顯已江郎才盡。我們不想看醜景,閉目便可,但要不聽噪音,無論怎麼掩耳、塞耳,都不清靜。更有一點差異:光,像棋中之車,只能直走;聲,卻像棋中之炮,可以飛越障礙而來。我們注定了要飽受噪音的迫害。台灣的人口密度太大,生活的空間相對縮小。大家擠在牛角尖里,人人手里都有好幾架可發噪音的機器,不,武器,如果不及早立法管制,認真取締,未來的聽覺污染勢必造成一個半聾的社會。

      每次我回到台北,都相當地“近鄉情怯”,怯于重投噪音的天羅地網,怯于一上了計程車,就有個音響喇叭對准了我的耳根。香港的計程車里安靜得多了。英國和德國的計程車里根本不播音樂。香港的公共場所對噪音的管制比台北嚴格得多,一般的商場都不播音樂,或把音量調到極低,也從未聽到誰用擴音器叫賣或競選。

      愈是進步的社會,愈是安靜。濫用擴音器逼人聽噪音的社會,不是落后,便是集權。曾有人說,一出國門,耳朵便放假。這實在是一句沉痛的話,值得我們這個把熱鬧當作繁榮的社會好好自省。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九日


    回目錄

    借錢的境界

    一提起借錢,沒有幾個人不膽戰心驚的。有限的幾張鈔票,好端端地隱居在自己口袋里,忽然一只手伸過來把它帶走,真教人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借錢的威脅不下于核子戰爭:后者畢竟不常發生,而且同難者眾,前者的命中率卻是百分之百,天下之大,那只手卻是朝你一個人伸過來的。

      借錢,實在是一件緊張的事,富于戲劇性。借錢是一種神經戰,緊張的程度,可比求婚,因為兩者都是秘密進行,而面臨的答複,至少有一半可能是“不肯”。不同的是,成功的求婚人留下,永遠留下,失敗的求婚人離去,永遠離去;可是借錢的人,無論成功或失敗,永遠有去無回,除非他再來借錢。

      除非有奇跡發生,借出去的錢,是不會自動回來的。所謂“借”,實在只是一種雅稱。“借”的理論,完全建築在“還”的假設上。有了這個大膽假設,借錢的人才能名正言順,理直氣壯,貸錢的人才能心安理得,至少也不致于毫無希望。也許當初,借的人確有還的誠意,至少有一種決心要還的幻覺。等到借來的錢用光了,事過境遷,第二種幻覺便漸漸形成。他會覺得,那一筆錢本來是“無中生有”變出來的,現在要他“重歸于無”變回去,未免有點不甘心。“誰教他比我有錢呢?” 朦朦朧朧之中,升起了這個念頭。“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當初就是因為不足,才需要向人借錢,現在要還錢給人,豈非損不足以奉有余,簡直有背天道了。日子一久,還錢的念頭漸漸由淡趨無。

      久借不還,“借”就變了質,成為──成為什麼呢?“偷”嗎?明明是當面發生的事情,不能叫偷。“搶”嗎?也不能算搶,因為對方明明同意。借錢和這兩件事最大的不同,就是后者往往施于陌生人,而前者往往行于親朋之間。此外,偷和搶定義分明,只要出了手,罪行便告成立。久借不還──也許就叫“賴”吧?── 對“受害人”的影響雖然相似,其“罪”本身卻是漸漸形成的。只要借者心存還錢之念,那麼,就算事過三年五載,“賴”的行為仍不能成立。“不是不還,而是還沒有還。”這中間的道理,真是微妙極了。

      借錢,實在是介于藝術和戰術之間的事情。其實呢,貸方比借方更處于不利之境。借錢之難,難在啟齒。等到開了口,不,開了價,那塊“熱山芋”就拋給對方了。借錢需要勇氣,不借,恐怕需要更大的勇氣吧。這時,“受害人”的貸方,惶恐觳觫,囁嚅沉吟,一副搜索枯腸,藉詞推托的樣子。技巧就在這里了。資深的借錢人反而神色泰然,眈眈注視對方,大有法官逼供犯人之概。在這種情勢下,無論那“犯人”提出什麼理由,都顯得像在說謊。招架乏力,沒有幾個人不終于乖乖拿出錢來的。所謂“終于”,其實過程很短,“不到一盞茶工夫”,客人早已得手。 “月底一定奉還”,到了門口,客人再三保証。“不忙不忙,慢慢來。”主人再三安慰,大有孟嘗君的氣派。

      當然是慢慢來,也許就不再來了。問題是,孟嘗君的太太未必都像孟嘗君那麼大度。而那筆錢,不大不小,本來也許足夠把自己久想購買卻遲疑不忍下手的一樣東西買回家來,現在竟入了他人囊中,好不惱人。月底早過去了。等那客人來還嗎?不可能。催他來還嗎?那怎麼可以!借錢不還,最多引起眾人畏懼,說不定還能贏人同情。至于向人索債,那簡直是卑鄙,守財奴的作風,將不見容于江湖。何況索債往往失敗;失財于前,失友于后,花錢去買絕交,還有更愚蠢的事嗎?

      既然是這樣,借錢出去,就不該等人來還。所謂“借錢”給人,事實上等于 “送錢”給人,區別在于:“借錢”給人,並不能贏得慷慨的美名,更不能贏得借者的感激,因為“借”是期待“還”的,動機本來就不算高貴。參透了這點道理,真正聰明的人,應該幹脆送錢,而絕不借錢給人。錢,橫豎是丟定了,何不磊磊落落,大大方方,丟得有聲有色,“某某真夠朋友!”聽起來豈不過癮。

      當然,借錢的一方也不是毫無波折的。面露寒酸之色,口吐囁嚅之言,所索又不過升斗之需,這是“低姿勢”的借法,在戰術上早落了下風。在借貸的世界里,似乎有一個公式,那就是,開價愈低,借成的機會愈小。照理區區之數,應該很容易借到,何至碰壁。問題在于,開價既低,來客的境遇窮蹇可知,身份也必然卑微。 “兔子小開口”,充其量不過要一根胡蘿卜巴。誰耐煩去敷衍一只兔子呢?

      如果來者是一個資深的借錢人,他就懂得先要大開其口。“已經在別處籌了七八萬,能不能再調兩萬五千,讓我周轉一下?”獅子搏兔,喧賓奪主,一時形勢互易,主人忽然變成了一只小兔子。小兔子就算捐軀成仁,恐怕也難塞大獅的牙縫。這樣一來,自卑感就從客人轉移到主人,借錢的人趾高氣揚,出錢的人反而無地自容了。“真對不起,近來我也一──(也怎麼樣呢?“捉襟見肘”嗎?還是“三餐不繼”呢?又不是你在借錢,何苦這麼自貶?)──我也──先拿三千去,怎麼樣?” 一面舌結唇顫,等待獅子宣判。“好吧。就先給我──五千好了。”兩萬五千減成一個零頭,顯得既豪爽,又體貼,感激的反而是主人。潛意識里面,好像是客人免了他兩萬,而不是他拿給客人五千。這是“中姿勢”的借法。

      至于“高姿勢”,那里面的學問就太大了,簡直有一點天人之際的意味。善借者不是向私人,而是向國家借。借的藉口不再是一根胡蘿卜,而是好幾根煙囪。借的對象不再是個人,而是千百萬人。債主的人數等于人口的總數,反而不像欠任何人的錢了。至于怎麼還法,甚至要不要還,豈是胡蘿卜的境界所能了解的。

      此之謂“大借若還”。

      一九七二年二月


    回目錄

    三間書房

    小說大家吳爾芙夫人生前有個願望:但願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那當然是指書房。對比之下,我一人擁有三間書房,而且都在樓上,應該感到滿足。

      當然,這三間書房並不在一起。

      第一間在廈門街的老宅。不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幢古屋,它早已拆掉改建了。目前的老宅也已有了十五年的風霜。我的書房在二樓,有十二坪之寬。當初建屋,這一間就特別設計,所以橫亙二十五尺的牆壁全嵌了書櫥,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一眼望去,卷帙浩繁,頗有書城巍巍的氣象。這麼寬敞的書房,相信一般人家並不常見。比我闊的人太多了,但是絕少闊人會把這麼闊的房間拿來當書房。所以剛搬進去時,我委實躊躇滿志了一陣子。不過得意了沒有幾年,就像台灣的人口一樣,這書城的人口也迅告膨脹。幸好不久我就來了香港,六百冊書隨我一同西來。書城的人口壓力暫時稍減。

      我在沙田山居的書房,只有廈門街的這間一半大,可是一排五扇長窗朝西,招來了對海的層層山色,和我共對一幾。所以這間書房,這臨海的高齋,室雖小而可納天地,另是一番氣象。人遷之初,架上的六百冊書疏疏落落,任其或立或倚,一副政簡訟清的樣子。照例閒不了多久,新的圖書雜志,各有各的身材、身價、身世,從四面八方盲目地投奔而來,于是這小小書城的人口很快地就飽和如香港的人口。終于我不得不把走投無路的書刊,一疊又一疊,陶侃運甓那樣,搬去我的辦公室。

      我在中文大學的辦公室在太古樓的六樓,位于長廊盡頭。這六樓已是絕頂,我的房間又在絕頂的絕處,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會在門外過路。絕對的安靜歸我一人獨享,簡直是耳朵的放假。臨窗俯眺,半里之外的斜坡道上爭駛著小轎車和長長的貨櫃車,看不盡多少的長安道上客。我卻高高坐著,像尼採,像宙斯在奧林匹斯之巔。教授的辦公室其實也就等于書房。不要多久,這第三書房也書滿為患。于是又把無處安頓的書一批批運回家去。

      我的辦公室在太古樓,靜寂亦如太古,這清福實在修來不易。以前我在中文大學的辦公室位于碧秋樓二樓,正當梯口,又隔著走廊與教師的聯誼室斜斜相對,既扼要衝,自為兵家必爭之地。所以門外總是笑語喧闐,足音雜沓,不時更有人在長廊的兩頭此呼彼應,回聲不絕,或是久別重逢,狹路相遇,齊發驚嘆。長廊未半有女工坐守櫃台,別處的女工不時來訪,印証了廣東人的一句話:“三個女人一個墟”。再過去是廁所,又是兵家必爭之地,同事們出入其門,少不了又有一番寒暄。從那里搬到太古樓來,簡直是聽覺的大赦。

      此刻我坐在太古樓上,山色可玩,六根清靜,從從容容享受免于噪音的自由。但這好景恐怕是長不了了。一回台北,等于重投噪音的羅網。而香港這兩間書房里滿坑滿谷的書刊,又將如何運回台北去呢?這一搬,豈不成了浩劫的“文化大革命”?

      一九八五年四月十四日


    回目錄

    假如我有九條命

    假如我有九條命,就好了。

      一條命,就可以專門應付現實的生活。苦命的丹麥王子說過:既有肉身,就注定要承受與生俱來的千般驚擾。現代人最煩的一件事,莫過于辦手續;辦手續最煩的一面莫過于填表格。表格愈大愈好填,但要整理和收存,卻愈小愈方便。表格是機關發的,當然力求其小,于是申請人得在四根牙簽就塞滿了的細長格子里,填下自己的地址。許多人的地址都是節外生枝,街外有巷,巷中有弄,門牌還有幾號之幾,不知怎麼填得進去。這時填表人真希望自己是神,能把須彌納入芥子,或者只要在格中填上兩個字:“天堂”。一張表填完,又來一張,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各條說明,必須皺眉細閱。至于照片、印章,以及各種証件的號碼,更是缺一不可。于是半條命已去了,剩下的半條勉強可以用來回信和開會,假如你找得到相關的來信,受得了鄰座的煙薰。

      一條命,有心留在台北的老宅,陪伴父親和岳母。父親年逾九十,右眼失明,左眼不清。他原是最外傾好動的人,喜歡與鄉親契闊談宴,現在卻坐困在半昧不明的寂寞世界里,出不得門,只能追憶冥隔了二十七年的亡妻,懷念分散在外地的子媳和孫女。岳母也已過了八十,五年前斷腿至今,步履不再穩便,卻能勉力以蹣跚之身,照顧旁邊的朦朧之人。她原是我的姨母,家母亡故以來,她便遷來同住,主持失去了主婦之家的瑣務,對我的殷殷照拂,情如半母,使我常常感念天無絕人之路,我失去了母親,神卻再補我一個。

      一條命,用來做丈夫和爸爸。世界上大概很少全職的丈夫,男人忙于外務,做這件事不過是兼差。女人做妻子,往往卻是專職。女人填表,可以自稱“主婦” (housewife),卻從未見過男人自稱“主夫”(house husband)。一個人有好太太,必定是天意,這樣的神思應該細加體會,切勿視為當然。我覺得自己做丈夫比做爸爸要稱職一點,原因正是有個好太太。做母親的既然那麼能幹而又負責,做父親的也就樂得“垂拱而治”了。所以我家實行的是總理制,我只是合照上那位儼然的元首。四個女兒天各一方,負責通信、打電話的是母親,做父親的總是在忙別的事情,只在心底默默懷念著她們。

      一條命,用來做朋友。中國的“舊男人”做丈夫雖然只是兼職,但是做起朋友來卻是專任。妻子如果成全丈夫,讓他仗義疏財,去做一個漂亮的朋友,“江湖人稱小孟嘗”,便能贏得賢名。這種有友無妻的作風,“新男人”當然不取。不過新男人也不能遺世獨立,不交朋友。要表現得“夠朋友”,就得有閒、有錢,才能近悅遠來。窮忙的人怎敢放手去交游?我不算太窮,卻窮于時間,在“夠朋友”上面只敢維持低姿態,大半僅是應戰。跟身邊的朋友打完消耗戰,再無余力和遠方的朋友隔海越洲,維持龐大的通訊網了。演成近交而不遠攻的局面,雖云目光如豆,卻也由于鞭長莫及。

      一條命,用來讀書。世界上的書太多了,古人的書尚未讀通三卷兩帙,今人的書又洶湧而來,將人淹沒。誰要是能把朋友題贈的大著通通讀完,在斯文圈里就稱得上是聖人了。有人讀書,是縱情任性地亂讀,只讀自己喜歡的書,也能成為名士。有人呢是苦心孤詣地精讀,只讀名門正派的書,立志成為通儒。我呢,論狂放不敢做名士,論修養不夠做通儒,有點不上不下。要是我不寫作,就可以規規矩矩地治學;或者不教書,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讀書。假如有一條命專供讀書,當然就無所謂了。

      書要教得好,也要全力以赴,不能隨便。老師考學生,畢竟範圍有限,題目有形。學生考老師,往往無限又無形。上課之前要備課,下課之后要閱卷,這一切都還有限。倒是在教室以外和學生閒談問答之間,更能發揮“人師”之功,在“教” 外施“化”。常言“名師出高徒”,未必盡然。老師太有名了,便忙于外務,席不暇暖,怎能即之也溫?倒是有一些老師“博學而無所成名”,能經常與學生接觸,產生實效。

      另一條命應該完全用來寫作。台灣的作家極少是專業,大半另有正職。我的正職是教書,幸而所教與所寫頗有相通之處,不致于互相排斥。以前在台灣,我日間教英文,夜間寫中文,頗能並行不悖。后來在香港,我日間教三十年代文學,夜間寫八十年代文學,也可以各行其是。不過藝術是需要全神投入的活動,沒有一位兼職然而認真的藝術家不把藝術放在主位。魯本斯任荷蘭駐西班牙大使,每天下午在御花園里作畫。一位侍臣在園中走過,說道:“喲,外交家有時也畫幾張畫消遣呢。” 魯本斯答道:“錯了,藝術家有時為了消遣,也辦點外交。”陸游詩云:“看渠胸次隘宇宙,惜哉千萬不一施。空回英概入筆墨,生民清廟非唐詩。向令天開太宗業,馬周遇合非公誰?后世但作詩人看,使我撫幾空嗟咨。”陸游認為杜甫之才應立功,而不應僅僅立言,看法和魯本斯正好相反。我贊成魯本斯的看法,認為立言已足自豪。魯本斯所以傳后,是由于他的藝術,不是他的外交。

      一條命,專門用來旅行。我認為沒有人不喜歡到處去看看:多看他人,多閱他鄉,不但可以認識世界,亦所以認識自己。有人旅行是乘豪華郵輪,謝靈運再世大概也會如此。有人背負行囊,翻山越嶺。有人騎自行車環游天下。這些都令我羨慕。我所優為的,卻是駕車長征,去看天涯海角。我的太太比我更愛旅行,所以夫妻兩人正好互作旅伴,這一點只怕徐霞客也要艷羨。不過徐霞客是大旅行家、大探險家,我們,只是淺游而已。

      最后還剩一條命,用來從從容容地過日子,看花開花謝,人往人來,並不特別要追求什麼,也不被“截止日期”所追迫。

      一九八五年七月七日


    回目錄

    自豪與自幸 ──我的國文啟蒙

    每個人的童年未必都像童話,但是至少該像童年。若是在都市的紅塵里長大,不得親近草木蟲魚,且又飽受考試的威脅,就不得縱情于雜學閒書,更不得看云、聽雨,發一整個下午的呆。我的中學時代在四川的鄉下度過,正是抗戰,盡管貧于物質,卻富于自然,裕于時光,稚小的我乃得以親近山水,且涵泳中國的文學。所以每次憶起童年,我都心存感慰。

      我相信一個人的中文根抵,必須深固于中學時代。若是等到大學才來補救,就太晚了,所以大一國文之類的課程不過虛設。我的幸運在于中學時代是在純樸的鄉間度過,而家庭背景和學校教育也宜于學習中文。

      一九四○年秋天,我進入南京青年會中學,成為初一的學生。那家中學在四川江北縣悅來場,靠近嘉陵江邊,因為抗戰,才從南京遷去了當時所謂的“大后方”。不能算是甚麼名校,但是教學認真。我的中文跟英文底子,都是在那幾年打結實的。尤其是英文老師孫良驥先生,嚴謹而又關切,對我的教益最多。當初若非他教我英文,日后我是否進外文系,大有問題。

      至于國文老師,則前后換了好幾位。川大畢業的陳夢家先生,兼授國文和歷史,雖然深度近視,戴著厚如醬油瓶底的眼鏡,卻非目光如豆,學問和口才都頗出眾。另有一個國文老師,已忘其名,只記得儀容儒雅,身材高大,不像陳老師那麼不修邊幅,甚至有點邋遢。更記得他是北師大出身,師承自多名士耆宿,就有些看不起陳先生,甚至溢于言表。

      高一那年,一位前清的拔貢來教我們國文。他是戴伯瓊先生,年已古稀,十足是川人慣稱的“老夫子”。依清制科舉,每十二年由各省學政考選品學兼優的生員,保送入京,也就是貢入國子監。謂之拔貢。再經朝考及格,可充京官、知縣或教職。如此考選拔貢,每縣只取一人,真是高材生了。戴老夫子應該就是巴縣(即江北縣)的拔貢,舊學之好可以想見。冬天他來上課,步履緩慢,意態從容,常著長衫,戴黑帽,坐著講書。至今我還記得他教周敦頤的《愛蓮說》,如何搖頭晃腦,用川腔吟誦,有金石之聲。這種老派的吟誦,隨情轉腔,一詠三嘆,無論是當眾朗誦或者獨自低吟,對于體味古文或詩詞的意境,最具感性的功效。現在的學生,甚至主修中文系的,也往往只會默讀而不會吟誦,與古典文學不免隔了一層。

      為了戴老夫子的耆宿背景,我們交作文時,就試寫文言。憑我們這一手稚嫩的文言,怎能入夫子的法眼呢?幸而他頗客氣,遇到交文言的,他一律給六十分。后來我們死了心,改寫白話,結果反而獲得七八十分,真是出人意外。

      有一次和同班的吳顯恕讀了孔稚□的《北山移文》,佩服其文採之余,對紛繁的典故似懂非懂,乃持以請教戴老夫子,也帶點好奇,有意考他一考。不料夫子一瞥題目,便把書合上,滔滔不絕,不但我們問的典故他如數家珍地詳予解答,就連沒有問的,他也一並加以講解,令我們佩服之至。

      國文班上,限于課本,所讀畢竟有限,課外研修的師承則來自家庭。我的父母都算不上甚麼學者,但他們出身舊式家庭,文言底子照例不弱,至少文理是曉暢通達的。我一進中學,他們就認為我應該讀點古文了,父親便開始教我魏征的《諫太宗十思疏》,母親也在一旁幫腔。我不太喜歡這種文章,但感于雙親的諄諄指點,也就十分認真地學習。接下來是讀《留侯論》,雖然也是以知性為主的議論文,卻淋漓恣肆,兼具生動而鏗鏘的感性,令我非常感動。再下來便是《春夜宴桃李園序》、《吊古戰場文》、《與韓荊州書》、《陋室銘》等幾篇。我領悟漸深,興趣漸濃,甚至倒過來央求他們多教一些美文。起初他們不很願意,認為我應該多讀一些載道的文章,但見我頗有進步,也真有興趣,便又教了《為徐敬業討武里檄》、《滕王閣序》、《阿房宮賦》。

      父母教我這些,每在講解之余,各以自己的鄉音吟哦給我聽。父親誦的是閩南調,母親吟的是常州腔,古典的情操從鄉音深處召喚著我,對我都有異常的親切。就這麼,每晚就著搖曳的桐油燈光,一遍又一遍,有時低回,有時高亢,我習誦著這些古文,忘情地贊嘆駢文的工整典麗,散文的開闔自如。這樣的反複吟詠,潛心體會,對于真正進入古人的感情,去呼吸歷史,涵泳文化,最為深刻、委婉。日后我在詩文之中展現的古典風格,正以桐油燈下的夜讀為其源頭。為此,我永遠感激父母當日的啟發。

      不過那時為我啟蒙的,還應該一提二舅父孫有孚先生。那時我們是在說來場的鄉下,住在一座朱氏宗祠里,山下是南去的嘉陵江,濤聲日夜不斷,入夜尤其撼耳。二舅父家就在附近的另一個山頭,和朱家祠堂隔谷相望。父親經常在重慶城里辦公,只有母親帶我住在鄉下,教授古文這件事就由二舅父來接手。他比父親要閒,舊學造詣也似較高,而且更加喜歡美文,正合我的抒情傾向。

      他為我講了前后《赤壁賦》和《秋聲賦》,一面捧著水煙筒,不時滋滋地抽吸,一面為我娓娓釋義,哦哦誦讀。他的鄉音同于母親,近于吳儂軟語,纖秀之中透出儒雅。他家中藏書不少,最吸引我的是一部插圖動人的線裝《聊齋志異》。二舅父和父親那一代,認為這種書輕佻側艷,只宜偶爾消遣,當然不會鼓勵子弟去讀。好在二舅父也不怎麼反對,課余任我取閱,縱容我神游于人鬼之間。

      后來父親又找來《古文筆法百篇》和《幼學瓊林》、《東萊博議》之類,抽教了一些。長夏的午后,吃罷綠豆湯,父親便躺在竹睡椅上,一卷接一卷地細覽他的《綱鑒易知錄》,一面嘆息盛衰之理,我則暢讀舊小說,尤其耽看《三國演義》、《西游記》、《水滸傳》,甚至《封神榜》、《東周列國志》、《七俠五義》、《包公案》、《平山冷燕》等等也在閒觀之列,但看得最入神也最仔細的,是《三國演義》,連草船借箭那一段的《大霧迷江賦》也讀了好幾遍。至于《儒林外史》和《紅樓夢》,則要到進了大學才認真閱讀。當時初看《紅樓夢》,只覺其婆婆媽媽,很不耐煩,竟半途而廢。早在高中時代,我的英文已經頗有進境,可以自修《莎氏樂府本事》(Tales from Shakespeare:by Charles Lamb),甚至試譯拜倫《海羅德公子游記》(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的片段。只怪我野心太大,頭緒太多,所以讀中國作品也未能全力以赴。

      我一直認為,不讀舊小說難謂中國的讀書人。“高眉”(high-brow)的古典文學固然是在詩文與史哲,但“低眉”(low-brow)的舊小說與民謠、地方戲之類,卻為市並與江湖的文化所寄,上至騷人墨客,下至走卒販夫,廣為雅俗共賞。身為中國人而不識關公、包公、武松、薛仁貴、孫悟空、林黛玉,是不可思議的。如果說莊、騷、李、杜、韓、柳、歐、蘇是古典之葩,則西游、水滸、三國、紅樓正是民俗之根,有如圓規,缺其一腳必難成其圓。

      讀中國的舊小說,至少有兩大好處。一是可以認識舊社會的民俗風土、市井江湖,為儒道釋俗化的三教文化作一注腳;另一則是在文言與白話之間搭一橋梁,俾在兩岸自由來往。當代學者概嘆學子中文程度日低,開出來的藥方常是“多讀古書”。其實目前學生中文之病已近膏育,勉強吞咽幾丸孟子或史記,實在是杯水車薪,無濟于事,根底太弱,虛不受補。倒是舊小說融貫文白,不但語言生動,句法自然,而且平仄妥帖,詞匯豐富;用白話寫的,有口語的流暢,無西化之夾生,可謂舊社會白語文的“原湯正味”,而用文話寫的,如《三國演義》、《聊齋志異》與唐人傳奇之類,亦屬淺近文言,便于白話過渡。加以故事引人入勝,這些小說最能使青年讀者潛化于無形,耽讀之余,不知不覺就把中文摸熟弄通,雖不足從事甚麼聲韻訓詁,至少可以做到文從字順,達意通情。

      我那一代的中學生,非但沒有電視,也難得看到電影,甚至廣播也不普及。聲色之娛,恐怕只有靠話劇了,所以那是話劇的黃金時代。一位窮鄉僻壤的少年要享受故事,最方便的方式就是讀舊小說。加以考試壓力不大,都市娛樂的誘惑不多而且太遠,而長夏午寐之余,隆冬雪窗之內,常與諸葛亮、秦叔寶為伍,其樂何輸今日的磁碟、錄影帶、卡拉OK?而更幸運的,是在“且聽下回分解”之余,我們那一代的小“看官”們竟把中文讀通了。

      同學之間互勉的風氣也很重要。巴蜀文風頗盛,民間素來重視舊學,可謂弦歌不輟。我的四川同學家里常見線裝藏書,有的可能還是珍本,不免拿來校中炫耀,乃得奇書共賞。當時中學生之間,流行的課外讀物分為三類:即古典文學,尤其是舊小說;新文學,尤其是三十年代白話小說;翻譯文學,尤其是帝俄與蘇聯的小說。三類之中,我對后面兩類並不太熱衷,一來因為我勤讀英文,進步很快,准備日后直接欣賞原文,至少可讀英譯本,二來我對當時西化而生硬的新文學文體,多無好感,對一般新詩,尤其是普羅八股,實在看不上眼。同班的吳顯恕是蜀人,家多古典藏書,常攜來與我共賞,每遇奇文妙句,輒同聲嘖嘖。有一次我們迷上了《西廂記》,愛不釋手,甚至會趁下課的十分鐘展卷共讀,碰上空堂,更並坐在校園的石階上、膝頭攤開張生的苦戀,你一節,我一段,吟詠甚麼“顛不刺的見了萬千,似這般可喜娘的龐兒罕曾見”。后來發現了蘇曼殊的《斷鴻零雁記》,也激賞了一陣,並傳觀彼此抄下的佳句。

      至于詩詞,則除了課本里的少量作品以外,老師和長輩並未著意為我啟蒙,倒是性之相近,習以為常,可謂無師自通。當然起初不是真通,只是感性上覺得美,覺得親切而已。遇到典故多而背景曲折的作品,就感到隔了一層,紛繁的附注也不暇細讀。不過熱愛卻是真的,從初中起就喜歡唐詩,到了高中更兼好五代與宋之詞,歷大學時代而不衰。

      最奇怪的,是我吟詠古詩的方式,雖得閩腔吳調的口授啟蒙,兼採二舅父哦嘆之音,日后竟然發展成唯我獨有的曼吟回唱,一波三折,余韻不絕,跟長輩比較單調的誦法全然相異。五十年來,每逢獨處寂寞,例如異國的風如雪夜,或是高速長途獨自駕車,便縱情朗吟“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或是“長洪斗落生跳波,輕舟南下如投梭,水師絕叫鳧雁起,亂石一線爭磋磨!” 頓覺太白、東坡就在肘邊,一股豪氣上通唐宋。若是葉起更高古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意興就更加蒼涼了。

      《晉書》王敦傳說王敦酒后,輒詠曹操這四句古詩,一邊用玉如意敲打唾壺作節拍,壺邊盡缺。清朝的名詩人龔自珍有這麼一首七絕:“回腸蕩氣感精靈,座容蒼涼酒半醒。自別吳郎高詠減,珊瑚擊碎有誰聽?”說的正是這種酒酣耳熱,縱情朗吟,而四座共鳴的豪興。這也正是中國古典詩感性的生命所在。只用今日的國語來讀古詩或者默念,只恐永遠難以和李杜呼吸相通,太可惜了。

      在年十月,我在英國六個城市巡回誦詩。每次在朗誦自己作品六七首的英譯之后,我一定選一兩首中國古詩,先讀其英譯,然后朗吟原文。吟聲一斷,掌聲立起,反應之熱烈,從無例外。足見詩之朗誦具有超乎意義的感染性,不幸這種感性教育今已蕩然無存,與書法同一式微。

      去年十二月,我在“第二屆中國文學翻譯國際研討會”上,對各國的漢學家報告我中譯王爾德喜劇《溫夫人的扇子》的經驗,說王爾德的文字好炫才氣,每今譯者“望洋興嘆”而難以下筆,但是有些地方碰巧,我的譯文也會勝過他的原文。眾多學者吃了一驚,一起抬頭等待下文。我說:“有些地方,例如對仗,英文根本比不上中文。在這種地方,原文不如譯文,不是王爾德不如我,而是他撈過了界,竟以英文的弱點來碰中文的強勢。”

      我以身為中國人自豪,更以能使用中文為幸。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回目錄

    牛蛙記

    驚蟄以來,幾場天轟地動的大雷雨當頂砸下,沙田一帶,嫩綠稚青養眼的草木,到處都是水汪汪的,真有江湖滿地的意思。就在這一片淋漓酣飽之中,蛙聲遍地喧起,來勢可驚。雨下聽新蛙,阡陌呼應著阡陌,好像四野的水田,一夜之間蠢台都活了過來。這是一種比寂靜更蠻荒的寂靜。群蛙噪夜,可以當作一串串彼此引爆的地雷,不,水雷,當然沒有天雷那麼響亮,只能算天雷過后,滿地隱隱的回聲罷了。

      不知怎地,從小對蛙鳴便有好感。現在反省起來,這種好感之中,不但含有鄉土的親切感,還隱隱藏著自然的神秘感,于是一端近乎水草,另一端卻通于玄想和排境了。孔稚硅庭草不翦,中有蛙鳴。王晏聞之曰:“此殊聒人”,稚硅答曰: “我聽鼓吹殆不及此。”所謂鼓吹,是指鼓鉦簫笳之樂,足見孔稚□認為人籟終不及天籟,真是蛙的知己。

      沙田在南中國最南端的一角小半島上,亞熱帶的氣候,正是清明過了,谷雨方首。每到夜里,谷底亂蛙齊噪,那一片野籟襲人而來,可以想見在水滸草間,無數墨綠而黏滑的鄉土歌手,正搖其長舌,鼓其白腹,閣閣而歌。那歌聲此起彼落,一遞一接,可說是一場“接力唱”。那充沛富足的中氣,就像從春回夏凱的暖土里傳來,生機勃勃,比黑人的靈歌更肥沃更深沉。夜蛙四起,我坐其中,聽初夏的元氣從大自然丹田的深處叱□呼喝,漫野而來。正如韓愈所說:“天之于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冥冥之中,惟其實是夏的發言人,只可惜大家太忙了,無暇細聽。當然,天籟里隱藏的天機,玄乎其立,也不是完全聽得懂的。有時碰巧夜深人靜,獨自盤腿閉目,行瑜珈吐納之術,一時血脈暢通,心境豁然,蛙聲盈耳,渾然忘機,竟似戶外鼓腹鼓噪者為我,戶內鼓腹吐納者為蛙,人蛙相契,與夏夜合為一體了。

      但是有一種蛙卻令我難以渾然忘機,那便是蛙中之牛,所謂牛蛙。大約在五年前的夏天,久旱無雨,一連幾夜聽到它深沉而遲緩的低哞,不識其為何物,只有暗自納罕。不久,我存也注意到了。晚飯后我們在屋后的坡上散步,山影幢幢,星光幽詭之中,其聲悶悶然,鬱鬱然,單調而遲滯地從谷底傳來,一哼一頓,在山間低震而隱隱有回聲,像巨人病中的呻吟。兩人停下步來,駭怪了一會,猜想那不是谷底的牛叫,就是樟樹灘村里那戶人家在推磨。但那家的牛會這麼一疊連聲地眸之不休,那家的人會這麼勤奮,走馬燈似地推磨不停,又教我們好生不解。后來睡到床上,萬籟寂寞,天地之間只有那謎樣的魔樣的怪聲時起時歇,來枕邊祟人。有時那聲音一呼一應,節拍緊湊,又像是有兩條牛在對吟,益增疑懼。

      這麼過了幾夜,其聲忽歇,天地清靜。日子一久,也就把這事給忘了:牛魔王也好,鬼推磨也好,隨它去吧,只要我一枕酣然,不知東方之既白。直到有一晚,其聲無緣無故,忽焉又起。我們照例散步上山,一路狐疑不解,但其聲遠在谷底,我們無法求証,也莫可奈何。就在這時,迎面來了光生伉儷,四人停下來聊天。提起怪聲,我不免征詢他們的意見,不料光生立刻答道:

      “那是牛蛙。”

      “什麼?是牛蛙?”我們大吃一驚。

      “對呀,就在樓下的陰溝里。”

      “這麼近!怪不得──”

      “吵死人了,”輪到光生的太太開口,“整夜在我們樓下吼叫,真受不了。有一次我們燒了兩大鍋開水,端到陰溝的鐵格子蓋上,兜頭兜腦澆了下去──”

      “后來呢?”我存緊張地追問。

      “就沒有聲音了。”

      “真是──好肉麻。”

      說到這里,四個人都笑了。但是在哞哞的牛蛙聲中回到家里,我的內心卻不輕松。模糊的猜疑一下子揭曉,變成明確的威脅──遠慮原來竟是近憂!就在樓下的陰溝里!怪不得那麼震人耳鼓,擾人心神!那笨重而魯鈍的次男低音,有了新的意義。幾星期來游移不定的想象,忽然有了依附的對象。原來是牛蛙,怪不得聲蠻如牛。《伊索寓言》有一則說蛙鼓足了氣,要跟牛比大;使我想起,牛蛙的體格雖不如牛,氣魄卻不多讓,那麼有限的肺活量,怎能蘊含那麼超人,不,“超蛙”的音量。如果它真的體大如牛,那麼一匹長舌巨瞳的墨綠色兩棲妖獸,伏地一吼,哮聲之深邃沉洪,不知該怎樣加倍駭人。我立刻去翻詞典,詞典說牛蛙又名喧蛙,雌蛙體長二十厘米,雄蛙十八厘米,為世上最大之蛙,又說其鼓膜之大,為眼徑四分之三。喧蛙之名果不虛傳,也難怪聽了聒耳驚心,令人蠢蠢不安。

      知道了那是什麼之后,側耳再聽,果然遠在天邊,近在跟前,覺得那陰鬱的低調,鍥而不舍,久而不衰,在你的耳神經上像一把包了皮的鈍鋸子拉來拉去,真是不留傷痕的暗刑。那哮聲在小怪物的丹田里發動,在它體內已著魔似地共鳴一次,到了它蹲伏的陰溝之中,變本加厲,又再共鳴一次,愈顯得誇大嚇人。為它取一個綽號,叫“陰溝里的地雷”,誰日不宜?不用多說,那一夜我翻來覆去,到后半夜才含糊人夢。

      擾攘數夜之后,其聲息又止息。未幾夏殘秋至,牛蛙的威脅也就淡忘了。到了第二年初夏,第一聲牛蛙發難,這一次,再無猜謎的余地。我存和我相對苦笑,兩人互慰了一陣,准備用民主元首容忍言論自由的胸襟,來接受這逆耳之聲。不過是幾只小牛蛙在彼此唱和罷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這麼一想,雖未全然心安,卻似乎已經理得了。于是一任“陰溝里的地雷”一吼一答,互相引爆,只當沒有聽見。但此情恰如李清照所言,“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自命不在乎了幾天之后,那魯鈍而遲滯的單調苦吟,像一把毛哈哈的刷子一下又一下地曳過心頭,更深人靜的那一點清趣,全給毀了。

      終于有一天晚上,容忍到了極限,光生伉儷燒水伏魔的一幕幕地兜上心來。我去廚房里找來一大筒滴滴涕,又用手帕把嘴鼻蒙起,在頸背上打一個結,便衝下樓去。草地盡頭,在幾株幼楓之下,是一條長而曲折的排水陰溝,每隔丈許,便有兩個長方形的鐵格子溝益。我沿溝巡了一圈,發現那鬱悶困頓的呻吟,經過長溝的反激,就近聽來,益發空洞而富回聲,此呼彼應,竟然有好幾處。較遠的幾處一時也顧不了,但近樓的一處鐵格子蓋下,鬱嘆悶哼的哞聲,對我臥房的西窗最具威脅。我跪在草地上,聽了一會,拾來一截長近三尺的枯松枝,伸進溝去搗了幾下。哞聲戛然而止。但蓋孔太小,枯枝太彎,溝又太深,我知道“頑敵”只是一時息鼓,並未受創,只要我一轉背,這潛伏的危機又會再起。我驀地轉過身去,待取背后的滴滴涕筒,忽見人影一閃。

      “吉米,”原來是三樓張家的么弟。

      “余伯伯,你在做什麼?”吉米見我半個臉蒙住,也微吃了一驚。

      “趕牛蛙。這些東西吵死人、”

      “牛蛙?什麼是牛蛙?”

      “牛蛙就是──特別大的青蛙。如果你是青蛙,我就是牛蛙。”

      “老師說,青蛙吃害蟲,對人類有益處。”

      “可是它太吵人,就成了害蟲,所以──”說到這里,我忽然覺得自己毫無理由,便拿起滴滴涕筒,對吉米說:

      “站開些,我要噴了!”

      說著便猛按筒頂的活塞,像納粹的獄卒一樣,向溝中之囚施放毒氣。一時白煙飛騰,隔著手帕,仍微微嗅到嗆人的瓦斯臭味。吉米在一旁咳起嗽來。幾番掃射之后,滴滴涕筒輕了,想溝中毒氣彌漫,“敵陣”必已摧毀無余。聽了一會,更無聲息,便牽了吉米的手回到屋里。

      果然肅靜了。只有遠處的幾只還在隱隱地呻吟,近處的這只完全緘默了,今晚可以高枕無憂。也許它已經中毒,正在垂死掙扎,本已扭曲的四肢更加扭曲。威脅一下子解除,我忽然感到勝利者的空虛和疲勞。為了耳根清靜,就值得犧牲一條性命嗎?帶著淡淡的內疚,我□□地睡去。

      第二天夜里,河清海晏,除了近處的蟲吟細細,遠村的犬吠荒荒,天地闃然無聲。寂寞,是最耐聽的音樂。它是聽覺的休戰狀態,輕柔的靜謐俯下身來,攏慰受傷的耳朵。我欣然攤開東坡的詩集,從容地詠味起來。正在這時,心頭忽然像給毛刷子刷了一下,那哞聲又開始了。那冥頑不靈的苦吟低嘆,像一群不死不活的病牛,又開始它那天長地久無意無識的喧鬧。我絕望地闔上詩集。還只當是休戰呢,這不是車輪鏖戰,存心斗我嗎?我衝下樓去,沿著那叵測的陰溝偵察了一周。至少有七八只之多,聽上去,那中氣之足,打一場消耗戰絕無問題。它們只要一貫其愚蠢,輪番地哼哼又哈哈,就可以迫待勞,毀掉我一個晚上。

      我衝回樓上,惡向膽邊生。十分鐘后,我提了滿滿一桶肥皂粉衝泡的水,氣喘咻咻地重返陣地。近處的鐵格子蓋下,昨夜以為肅清了的,此刻吼得分外有勁,像在嘲弄我早熟的樂觀。是原來的那只秋毫無損呢,還是別處的溝里又撲來了一只?帶著受了騙的惱羞成怒,我把一整桶毒液兜頭直淋了下去。溝底濺起了回聲,那怪物魘囈了兩聲,又裝聾作啞起來。我又回到樓上,提來又一桶酵得白沫四起的肥皂粉水,向一蓋一蓋的空格灌了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又取來滴滴涕,向所有的洞口逐一噴射過去。

      這麼折騰了一個多鐘頭,我倒是累了。睡到床上,還未安枕,那單調而有惡意的哼哈又起,一呼群應,簡直是全面反擊。我相信那支地下游擊隊已經不朽,什麼武器都不會見效了。

      第三年的夏天,之藩從美國來香港教書,成為我沙田山居的近鄰,山間的風起云湧,鳥囀蟲吟,日夕與共。起初他不開車,峰回路轉的閒步之趣,得以從容領略。不過之藩之為人,凡事只問大要,不究細節,想他散步時對于周圍發生的一切,也只是得其神髓而遺其形跡,不甚留心。一天晚上,跟我存在他陽台上看海,有異聲起自下方,我存轉身去問之藩:

      “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哪有什麼聲音?”之藩訝然。

      “你聽嘛,”我存說。

      之藩側耳聽了一會,微笑道:

      “那不是牛叫嗎?”

      我存和我對望了一眼,我們笑了起來。

      “那不是牛,是牛蛙,”她說。

      “什麼?是牛蛙。”之想吃了一驚,在群蛙聲中愣了一陣,然后恍然大悟,孩子似地爆笑起來。

      “真受不了,”他邊笑邊說,“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單調的聲音!牛蛙!”他想想還覺得好笑。群蛙似有所聞,又哞哞數聲相應。

      “這種悶沉沉的苦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我存說,“可是你聽了卻又可笑。”

      “不笑又怎麼辦?”我說,“難道跟它對呼嗎?其實這是苦笑,莫可奈何罷了。就像家里來了一個頑童,除了對他苦笑,還有什麼辦法。”

      第二天在樓下碰見之藩,他形容憔悴,大嚷道:

      “你們不告訴我還好,一知道了,反而留心去聽!那聲音的單調無趣,真受不了!一夜都沒睡好!”

      “抱歉抱歉,天機不該洩漏的。”我說,“有一次一位朋友看偵探小說正起勁,我一句話便把結局點破。害得他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氣得要揍我。”

      “過兩天我太太從台北來,可不能跟她說,”之藩再三叮嚀,“她常會鬧失眠。”

      看來牛蛙之害,有了接班人了。

      煩惱因分擔而減輕。比起新來的受難者,我們受之已久,久而能安,簡直有幾分優越感了。

      第四年的夏天,隔壁搬來了新鄰居。等他們安頓了之后,我們過去作睦鄰的初訪。主客坐定,茶已再斟,話題幾次翻新,終于告一段落。岑寂之中,那太太說:

      “這一帶真靜。”

      我們含笑頷首,表示同意。忽然哞哞幾聲,從陽台外傳了上來。

      那丈夫注意到了,問道:“那是什麼?”

      “你說什麼?”我反問他。

      “外面那聲音。”那丈夫說。

      “哦,那是牛──”我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因為我存在看著我,眼中含著警告。她接口道:

      “那是牛叫。山谷底下的村莊上,有好幾頭牛。”

      “我就愛這種田園風味。”那太太說。

      那一晚我們聽見的不是群蛙,而是枕間彼此格格的笑聲。

      一九八○年五月


    回目錄

    舞台與講台

    如果報紙是一座都市,則副刊正如在層層疊疊的建築物之間,開出一片翠綠的公園,讓市民從容享受寬敞與幽靜。而形形色色的專欄與專刊,正如公園四周的圖書館、博物院、藝術館、劇場。一座都市如果沒有這些,就太單調、太現實、太沒有文化了。

      報紙的副刊風格不同,版面互異。以內容來分,則有的主情,有的主知。傳統的副刊側重抒情,所以大致上成了文學的園地,可以讀到詩、散文、小說等等感性作品。所謂文壇,有一半就在這樣的副刊。英美報紙的副刊登的大半是書評,卻少創作,和五四以來的中國報紙副刊不同。也有水准偏低的副刊,把抒情降為濫感,任由作者寫點個人的雜感、親友的交游,等于有稿費的日記了。

      至于主知的副刊,則于文學創作之外,更刊出言之有物讀之有味的專欄,和較有深度較為長篇的評論文章,研討的對象則遍及文藝、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這樣的副刊最具社會教育的使命感。所謂文化界,有一部分就在這里。主情副刊的編輯,應有文學的情操。主知副刊的編輯,應具文化的修養。

      香港有不少報紙的副刊,抒情既不怎麼文學,主知也不怎麼文化,頗難這麼歸類。香港報上的專欄有些相當高明,但是一般的專欄流行兩種文章:一種就是我前文所說的濫感日記,另一種是諷世論政的雜文。后面這種雜文可謂香港文化的主產品,里面頗有幾枝妙筆。可惜這樣的港式筆法難合台式尺度,不能進口,否則國內讀者的眼界當會放寬。這幾枝妙筆意氣風發,從港府一直評點到中南海和唐寧街,嬉笑怒罵,皆成文章。陳之想從香港去了美國,最不慣的就是每天讀不到這種雜文。雜文大盛于香港,言論自由是一大原因。但自由也就大半用于言論,有話就說,許多不平也就直腸一吐。另一方面,用比興來寄托,用想象來轉化的文學創作,也就似乎不必去經營。杜甫如果可以寫專欄直接論政,也許不會成為詩史。

      以形式來分副刊,則有的版面固定,有的變易不居。香港的副刊往往分割成許多專欄,大的像棋盤,小的像算盤,各據一方,成為粵語所謂“販文認可區”。美國人見了,會覺得像一盤分格的電視快餐。古人見了,會說它像並田,四周的八塊是私田,中間留一塊做公田。在《星島日報》上,我的三女兒佩珊一度也領有這麼一塊私田,我自己不過偶爾去公田耕耘一下。佩珊的私田每周耕四天,已經忙不過來。香港有不少專欄由一人執筆,而天天見報,我稱之為“旦旦而伐”,就算是桂樹,也禁不起吳剛之斧吧。有的專欄作家,以一人的血肉之軀而每日維持幾個專欄,簡直不可思議。一位專欄作家自喻寫稿如車衣,只見稿紙上下推移,不見右手挪動,生產量真是驚人。

      台灣的副刊通常留下一大片公田給作家們輪流耕耘,只有幾塊邊區給連載小說和專欄。在這樣的安排下,作家出現得比較多,比較快,也比較暢所欲言,誠如舊小說所云:“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這種方式比較自由,也比較自然,只是辛苦了編輯。不過,這種主動的編輯往往能推出專輯,甚至推動文風或思潮。

      台灣的大報近年常辦文學獎,金額高、評審嚴、宣傳多、得獎作品發表得快,對文學貢獻頗大。同時副刊也常舉辦座談與學術演講,聽眾輕易使逾千人,紀錄並公之副刊,對文化影響不小。新加坡的華文報紙這兩年也舉辦征文比賽和文藝營,十分起勁。在這方面,香港的報紙遠遠落在背后,甚至對本地已有的“中文文學獎” 及“青年文學獎”也沒有什麼報道。以文學獎金而言,香港市政局主辦的“中文文學獎”最高金額是港幣八千;新加坡《聯合早報》主辦的“金獅獎”最高金額是新幣二千,都不如台灣金額之高。論稿酬,也推台灣領先。

      報紙是現代化的企業,當然要追求銷路和利潤,講究經營之道。但在另一方面,它也是文化機構、出版事業,不能推卸社會教育的責任。副刊不但要滿足讀者的需要,更應提高讀者的境界,擴大讀者的視野。也就是說,它不該只是跟著讀者走,還要領著讀者走。它不妨帶一點理想主義,去塑造未來,而不僅僅是把握現在。副刊對于社論,不妨保有相當的自主。如果副刊只是社論的延長,社論只是政策的應聲,那個社會大概不是多元。副刊變成舞台,未免太花俏;變成講台,又未免太沉悶。如何能夠深入淺出,情理兼顧,寓教育于趣味,而收潛移默化之功,就有賴編輯與作家共同努力了。

      一九八五年五月五日


    回目錄

    論夭亡

    “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夢蝶人的境界,渺渺茫茫,王羲之尚且不能喻之于懷,何況魏晉已遠,二十世紀的我們。為壽為夭,本來不由我們自己決定。自歷史看來,夭者不過“早走一步”,但這一步是從生到死,所以對于早走這麼一步的人,我們最容易動悲憫之情。就在前幾天,去吊這麼一位夭亡的朋友,本來並不准備掉淚,但是目送櫃車載走他的薄棺,頓然感到天地寂寞,日月無聊,眼睛已經潮濕。盛筵方酣,有一位來賓忽然要早走,大家可能怪他無禮,而對于一位夭者,我們不但不怪他,反而要為他感傷,原因是他這一走,不但永不回來,而且也不會再聽見他的消息了。

      不過,夭亡也不是全無好處的。老與死,是人生的兩大恐懼,但是夭者至少免于其一。雖說智慧隨老年俱來,但體貌衰于下的那種痛苦和死亡日近的那種自覺,恐怕不是智慧所能補嘗的吧。夭者在“陽壽”上雖然吃了一點虧,至少他免了老這一劫。不僅如此,在后人的記憶或想象之中,他永遠是年輕的。壽登耄耋的人,當然也曾經年輕過,只是在后人的憶念之中,總是以老邁的姿態出現。至少在我的印象里,佛洛斯特總是一位老頭子。可是想起雪萊的時候,我似乎總是看到一位英姿勃發的青年,因為他從來沒有老過,即使我努力要想象一個龍鐘的雪萊,也無從想象起。事實上,以“冥壽”而言,雪萊至少比佛洛斯特老八十多歲,也就是說,做后者的曾祖父都有余。可是在我們心中,雪萊是青年,佛洛斯特是老叟。

      那是因為死亡,奇異而神秘的雕刻家,只是永恆的一個助手。在他神奇的一觸下,年輕的永遠是年輕,年老的永遠是年老。盡管最后凡人必死,但王勃死后一直年輕,一直年輕了一千多年,而且以后,無論歷史延伸到多久,他再也不會變老了。白居易就不同,因為他已經老了一千多年,而且將永遠老下去,在后人的心中。就王勃而言,以生前的數十年換取身后千年,萬年,億萬年的年輕形象,實在不能算是不幸。所以死亡不但決定死,也決定生的形象;而夭亡,究竟是幸,是不幸,或是不幸中之大幸,恐怕不是常人所能決定的吧?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注:所謂“早走一步”,是梁實秋先生諧語。“雅舍小品”筆法,不敢掠美,附志于此。


    回目錄

    四窟小記

    兔尾龍頭,一回頭竟已經歷了五個龍年。副刊的主編要我在戊辰的龍頭上,回顧一下自己的寫作生命。語云:行百里者半九十。在這樣的意義下,我不曉得自己是否已到半途。同時,對于一位真正的創作者說來,回顧乃是為了前瞻,正如汽車的反光鏡,不但用來倒車,也可用來幫助前進。

      詩、散文、批評、翻譯,是我寫作生命的四度空間。我非狡兔,卻營四窟。關于這四樣東西,我對朋友曾有不同的戲言。我曾說自己以樂為詩,以詩為文,以文為批評,以創作為翻譯。又曾說自己,寫詩,是為了自娛;寫散文,是為了娛人;寫批評,尤其是寫序,是為了娛友;翻譯,是為了娛妻,因為翻譯的工作平穩,收入可靠。更對家人說過:這四樣東西的版權將來正好分給四個女兒,也就是說,珊珊得詩,幼珊得文,佩珊得批評,季珊得翻譯。幸好我“只有”四個女兒,否則我還得開發小說或戲劇呢。

      我寫詩四十年,迄今雖已出版過十四本詩集,卻認為,詩,仍然是最神秘也是最難追求的纓思,不會因為你曾經有幸一親芳澤,便每次有把握到手。要在有限的篇幅里開闢無限的天地,要用文字的符號捕捉經驗的實感,要記下最私己的日記卻同時能敲響民族的共鳴,要把自己的風格像簽名一樣簽在時代的額頭上,一位詩人必須把他全部的生命投入詩藝。天才不足情,因為多少青年的才子都過不了中年這一關,才氣的鋒刃在現實上砍缺了口。靈感,往往成了懶人的藉口。高傲的繆思,苦追都不見得能到手,何況還等她翩然來訪,粲然垂顧呢?今日,多少詩人都自稱是在寫自由詩,最是誤己誤人。積極的自由,得先克服、超越許多限制;消極的自由只是混亂而已。“從心所欲,不逾矩”才是積極的自由。所謂“矩”,正是分寸與法度。至于消極的自由,根本就沒有“矩”,不識“矩”,也就無所謂是否“逾矩”。

      即以目前人人自稱的自由詩而言,也不是完全自由的,因為至少還得分行,以示有別于散文。然則分行就是一種“矩”了。可是多少作者恐怕從不鍛煉自己,所以也就隨便分行,隨便回行,果真是“隨心所欲”,卻不斷在“逾矩”。我與詩,是從二十年代的格律詩入手,自我鍛煉的“矩”,乃是古典的近體與英詩的quatrain 等體。這些當然都是限制,正如水之于泳,氣之于飛,也都是限制,但自由也從其中得來。水,是阻力也是浮力,為溺為泳,只看你如何運用而已。回顧我四十年寫詩的發展,是先接受格律的鍛煉,然后跳出格律,跳出古人的格律而成就自己的格律。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正是自由而不混亂之意,也正是我在詩藝上努力的方向。

      來高雄兩年半,只寫了四十四首詩,其中寫墾丁景物的十九首小品,我只算它一整首。今年年底,我大概會收集這一時期的作品,出一本最新的詩集。目前我希望能多寫下列這幾種詩:第一是長篇的敘事詩;第二是分段而整齊的格律詩,尤其是深入淺出可以譜歌的那種;第三是組詩,例如以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來分寫一個大主題。

      來高雄后所寫的抒情散文也已有十三篇,今年可以繼《記憶像鐵軌一樣長》之后,再出一本散文集了。這些散文里,游記占了十篇,國外與國內各半,顯示我在這種文體上近作的趨勢。二十年前我寫散文,論風格則飛揚跋扈,意氣自雄;論技巧則觸須奮張,筆勢縱橫,富于實驗的精神。那時我自信又自豪,幻覺風雷就在掌中,自有一股沛然的動力扶我前進,不可止息。目前那動力已緩了下來,長而緊張快而回旋的句法轉趨于自然與從容,主觀強烈的自傳性也漸漸淡下來,轉向客觀的敘事。

      我覺得,今日的散文家大致上各有所長,或偏于感性,或偏于知性,或經營淡味,或鋪張濃情,除三兩例外,卻少見眾體兼擅的全才。有些名家守住五四早期的格局,還在斤斤計較所謂散文的純粹性,恐怕是不知開拓與變通吧。創作之道,我向往于兼容並包的彈性,認為非如此不足以超越殭化與窄化。動不動就說這是詩的寫法,那又是小說的筆路,不純了啊!若是堅持如此的潔癖,那《古文觀止》里的項羽本紀贊、歸去來辭、秋聲賦等文章,豈不要刪去一半?

      我有不少可寫的散文,只因當時忙碌,事過境遷,竟而錯過未寫。在香港十一年的生活,尤其是交友交游的盛況,還有不少情景未及描寫。更早的記憶,例如台大的學生時代,甚至四川的抗戰歲月,中學生活,在老而遠視、歷久而彌新的追念之中,似乎都在責怪我無情的筆端,為何不記下來。

      我寫批評文章,不喜歡太“學術化”。批評文章多用術語,以示幫規森嚴,多引外文,以示融貫中酉,文末詳附注解,以示語必有據,無字無來頭:這些其實都是“學者的化妝術”,斟酌少用未始不可,做過了頭便令人生厭,若是刊在學術期刊上倒也罷了,偏偏登在報上,就失策了。我認為即使是知性的批評文章,也應該寫成一篇清暢可讀的散文,不能淪為短短□丁□丁斑斑駁駁的雜燴。我理想中的批評文章,是學問之上要求見識,見識之上更求文採。至于立論說理,我以為與其好大貪多,不如因小見大,以淺見深。近來我的批評文字,每以為人作序出之,回國兩年多,曾因李永年、保真。鐘玲、陳幸蕙四位作家出書而寫序言。我寫序言,一定把原書認真細讀,用紅筆在校對稿上勾勾剔剔,眉批腳注,不一而足,然后就主題、風格、文體、語言等項理出作者的幾個特色,加以析論。我寫序言,避免應酬之語,空泛之論,務必就書論書,不但得失並舉,而且以小証大,就近指遠,常將個例歸納入于原理。在繁忙的時代,常恨無暇遍讀、細讀朋友的贈書,所以為人作序,可以視為指定作業,在我,是當功課來做的。

      《土耳其現代詩選》以后,我已有三年不曾譯書。此道之甘苦,我在長論短文里面早已述及,不再多贅。作家也許會江郎才盡,譯者卻只有愈老愈老練。翻譯,至少是老來可做的工作。但是照目前看來,要有空暇譯個痛快,恐怕得期之退休以后了。到那時我可以做一個退隱的譯者,把艾爾•格瑞科、羅特列克、竇納等畫家的傳記一一譯出。王爾德的《理想丈夫》、繆爾(Edwin Muir)的《自傳》,也是我久已想譯的作品。

      一九八八年三月四日


    回目錄

    精彩片段節選

    • 一般說來,目前最流行散文,在本質上,仍為五四新文學的延伸。也就是說,冰心的衣裙,朱自清的背影,仍是一般散文作家夢寐以求的至高境界。淺顯的文義,對仗的具法,鬆懈的節奏,僵硬的主題,不加思索的形容詞,四平八穩的成語,表現的無非是一些酸文人的孤芳自賞,假名士的自命風流,或者小市民的什麼人生哲學,婆婆媽媽的什麼邏輯。這一切,距離現代人的氣質與生活,實在太遠太遠了。 ——焚鶴人——
    • 詩人的事,只出現在作品中。他也許有非非之想,想自殺,想殺人,想私奔,可是這些現實生活中的衝動,幸而都蛻化,都昇華為藝術創造的衝動。這種過程好像氧化,將腐朽的木葉變成火焰。 浪漫主義比較幼稚的一面,便是自憐,且訴諸讀者的自憐。浪漫主義的作家莫不耽於悲哀,而喜愛浪漫主義的讀者,亦有一種「為悲哀而悲哀」的嗜好。這類讀者以少年居多數;他們的感情很容易就達到飽和點,淚腺立刻開始工作了。「少年不識愁滋味」,而偏愛說愁;真正識得愁滋味的,才「卻說還休」。最深刻的藝術,不是刺激讀者,使之流淚,而是要賦予讀者一種新的宇宙性的觀照能力;它予讀者以「悲劇觀」(tragic vision),而不是一手絹一手絹的眼淚。

      藝術畢竟不是裝得整整齊齊的一匣巧克力,一掀開糖盒子,便可以撿一顆往嘴裡送。它無寧更像一顆胡桃,需要讀者層層敲撥,而漸入佳境。人類的惰性是文學創作的,也是文學欣賞的致命傷。欣賞的過程,往往就是克服惰性,超越偏見,征服新疆的過程。
      政治和文學不同,在政治上,一張選票是一張選票,但是在文學上,一張戲票並不等於一張選票。那麼,只剩下知識份子。受了多年教育(任何高中生都讀過六年國文,任何大學生都讀過大一的國文和英文,其中不乏文學傑作),如果還不能培養出一點純正的趣味,至少也應該懂得去尊重純正的作品。身為高級知識份子,就應該像更高的心靈去看齊,不應該被自己的惰性牽著鼻子走。穆罕默德應該去就山,登山乃可一覽天下;山是不可能化成平原俯就穆罕默德的。文學大眾化,因此,只是懶人的妄語。 ——逍遙遊,處歌四面談文學 ——
    • 本質來說,文學的較高境界,是內在的獨語(monologue),不是外在的對話(dialogue),詩的境界尤其如此。詩人的作品,本質來說,也是一種「話」,但是這種話不是為了某種場合說給某一個人聽的,它是詩人氣質的流露,性靈的表現,任何人在任何時代都是這種「話」的對象。「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李白的對話是說給古人聽的,說給自己聽的,也是說給後人聽的。「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陳子昂的話不一定要說給誰聽,它是說給虛空聽的,但是每位讀者都覺得似乎是特別說給他自己聽的。既然文學只是內在的獨語,作家的第一任務便在表現自己,為了完美的表現,他應該有權利選擇他認為最有效的文字與語法。限制作家的語言,等於限制他表現自己的幅度和深度。 你喝你的白開水,我喝我的伏特加,任渠自飲雞尾酒。各白所白,各文所文,皆能卓然成家。何必白吾白以及人之白,文吾文以及人之文哉?在創造的一瞬間,作家只感到「興酣落筆震五嶽」那種神靈附體的力量,誰還會去理會「文白夾雜」的問題?
      清純的反面是貧乏,夾雜的反面是和諧。同樣是自命「清純」,有的是鴉,有的是鵠。同樣是被誣「夾雜」,有的是鶉,有的是鳳。伊索曰:可不辨哉? ——逍遙遊 ,鳳•鴉•鶉——
    • 他知道,一架猛烈呼嘯的噴射機在跑道那邊叫他,許多城,許多長長的街伸臂在迎他,但他的靈魂反而異常寧靜。因為新大陸與舊大陸,海洋和島嶼,已經不再爭辯,在他的心中。他是中國的。這一點比一切都重要。他吸的既是中國的芬芳,在異國的山城裡,亦必吐露那樣的芬芳,不是科羅拉多的積雪所能封鎖。每一次出國是一次劇烈的連根拔起。但是他的根永遠在這裡,因為泥土在這裡,落葉在這裡,芬芳,亦永永永永播揚自這裡。

      他以中國的名字為榮。有一天,中國亦將以他的名字。 ——「蒲公英的歲月」
    • 索性把濕濕的灰雨凍成乾乾爽爽的白雨,六角形的結晶體在無風的空中迴迴旋旋下來,等鬚眉和肩頭白盡時,伸手一拂就落了。二十五年,沒有受故鄉白雨的祝福,或許髮上下一點白霜是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吧。一位英雄,經得起多少雨季?他的額頭是水成岩還是火成岩?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蘚?廈門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與記憶等長,一座無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盞燈在樓上的雨窗子裡,等他回去,向晚餐後的沈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記憶。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 ——「聽聽那冷雨」
    • 詩和散文正如相鄰的兩個天體,彼此之間必有影響。散文有如地球,詩有如月球:月球被地球所吸引,繞地球旋轉,成為衛星,但地球也不能把月球吸的更近,力的平衡便長此維持;另一方面,月球對地球的吸引力,也形成海潮。

      詩和散文並不是截然相反的東西。散文是一切文體之根:小說、戲劇、批評,甚至哲學、歷史等等,都脫離不了散文。詩是一切文體之花,意象和音調之美能賦一切文體以氣韻;它是音樂、繪畫、舞蹈、雕塑等等藝術達到高潮時呼之欲出的那種感覺。散文,是一切作家的身份證。詩,是一切藝術的入場券。 ——「繆思的左右手」
    • 根據錢先生的意見,大詩人所以受人崇拜,第一條件是他的人格和個性,其次才輪到他的作品。而錢先生理想中的中國文學是「載道」與「傳人」的文學。換句話說,偉大的作品應該是「文以傳人」的,也就是說,立德即所以立言。這真是十分矛盾的窘境!這種理論的必然結論,應該將「出師表」和「正氣歌」的作者,在文學上的評價,置於屈原和杜甫之上。錢先生似乎完全不明白;在藝術的世界中「美的」,便是「道德的」,而「不美」的便是「不道德的」。

              藝術所要表現的,原是一種普遍的「真實」,或者可以說,「透過殊相而可見的共相」 ( the universal as shown through the particular )。作品中的人物,在區公所的戶籍是找不到的;作品中的事情,在日記、報紙,或歷史中也並無記載。可是在讀者的經驗中,其人其事,處處可見,時時發生。也就是說,在美感經驗的世界,這一切都非常真實,甚至比任何實例都更為真實。汪倫送李白,也許只送那麼一次,可是熟讀李白此詩的人,每逢類似場面,必然會把李白的經驗再經驗一次。這便是美感的經驗可以豐富現實經驗的最佳證明。藝術本來不是今日的新聞,或者明日的歷史。無中生有,而若真有,才是藝術的表現。

      註:此地所謂「美」,是指藝術表現的完美狀態,不是指題材的美麗,例如月光、薔薇、蝴蝶等等。 ——「逍遙遊,儒家鴕鳥錢穆」

    • 「麥爾維爾墓前」是一首頗為「難懂」的詩,然而它是一首真實的現代詩,不是偽詩。所謂「難懂」,只是籠罩在深度上的一層美麗的霧,它是不會為懶惰或者平庸開朗的。它是掩蔽在美目之外的辦合的長睫;濃睫既開,乃有明眸之盼焉。至於偽詩,那根本是已盲之目,雖睜而無光,何況還戴上一副故弄玄虛的太陽墨鏡?一首詩的好壞不在其「難懂」與否,而在其「懂」之後是否引人入勝,是否值得去「懂」。現在讓我們看看,「麥爾維爾墓前」一詩的難懂,究竟是美人的垂睫還是按摩女的墨鏡?究竟是名媛臉上的化妝痣還是屠夫鼻端的贅疣? ——「掌上雨,釋一首現代詩」
    • 在現代文藝的批評中,我們避免用「懂」這個字,因為人們之「懂」這個「懂」字,也是言人人殊的。對於許多讀者來說,「懂」只是理智上的承認,不是直覺上的貫通,只是主題的把握,不是美感的再體驗。白居易的詩據說老嫗都解,可是我懷疑她們是否能「懂」他在「此時無聲勝有聲」中展露的意境。王維的詩也是好「懂」的,可是究竟有多少人能「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呢?同時,又有多少人能懂他的「江留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的抽象之美﹖又有多少人能「懂」他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幾何之美﹖ ——「掌上雨,讀者與作者」
    • 一件作品,無論你第一印象是喜悅還是厭惡,只要你直覺它是「誠實」的,你就會繼續看下去,直到你的「忍受」變成了「享受」﹔接受現代詩與現代畫的情形,尤其是如此。許多讀者或觀眾,由於不能經歷忍受的階段,也永遠到達不了享受的境地。現代文藝往往是深刻而含蓄的,究竟不是流行小調一聽就可以入耳,你必須克服一些惰性,改變一些觀念,換一個角度,甚至重新調整你的呼吸與脈搏的節奏,始能擴大你的美感視域,豐富你的美感經驗。 ——「掌上雨,從古典詩到現代詩」
    • 偉大的愛情應該不以人間,不以此時此刻的現實為限,它應該具有超越性,帶點神話的氣氛。在愛情的狂熱中,我們會有許多可能是虛幻但極強烈的感覺——例如我們會覺得早在一個不知名的時代(可能是漢朝,也可能是中世紀),已經見過自己的情人﹔我們會相信永恆,相信輪迴,相信愛情能夠延伸至墳墓之中,墳墓以後﹔我們會相信一瞬間的幸福可以抵償一生的悲愴,也相信一瞬與一世紀等長。總之,情人相信愛情可以超越時間與空間而存在。真正深厚的愛情應該有這些幻覺。這些幻覺是違反常識的,因而在現實世界我們找不到令人滿意的解釋。於是,我們不得不「上窮碧落下黃泉」,不得不去翻神仙的家譜,搜星際的謠言,以求答案。偉大的愛情(或者更廣泛些,任何偉大的情操)都帶點宇宙性。在偉大的情詩中,個人的擴展為宇宙的,個人的記憶延伸為民族的甚至人類的大記憶。蘇格拉底在「雅集」中曾說,他的愛情導師,女祭司黛阿泰瑪(Diotima)將愛情解釋為非凡非聖亦凡亦聖的大精靈。黛阿泰瑪認為愛情介於神與人之間,將人的祈求給神,復將神諭示人。
      楊貴妃的傳說,所以成為詩人心愛的題材,便是因為唐玄宗曾做超越時空的努力。在天比翼,在地連理,原是一切情人的願望。「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李商隱的詩如此。"Love alters not with brief hours and weeks,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the doom."莎士比亞的詩如此。坡寫自己想念天國的情人,羅賽蒂寫情人在天國想念自己。一切偉大情詩的作者,莫不如此。

      愛情是宇宙間最強的親和力之一,無論胎生卵化,莫不有情。即使整個宇宙,也得賴星際的吸力相互維繫。牛郎與織女,亞當與夏娃,曹植與甄后,特利士坦與依蘇德,何其荒涼的人類啊,聖賢寂寞,情人留名。後人會反對孔子或者耶穌,但沒有人會反對這些情人。愛情不朽,詩亦不朽,只要世界上有人在戀愛,昇華型地戀愛,就有人要讀情詩,要寫情詩。情詩是寫不完的,因為情人還沒有愛夠,詩人還沒有寫夠。讓我譯一段康明思的一段詩作為本文的結束:

      對永恆和對時間都一樣
      愛情無始如愛情無終
      在不能呼吸步行游泳的地方
      愛情是海洋是陸地是風 ——「掌上雨,論情詩」
    • 她來後。她來後。她來後。他的生命似乎是一場永遠的期待,期待一個奇蹟,期待一個蜃樓變成一座儼然的大殿堂。期待是一種半清醒半瘋狂的燃燒,使焦躁的靈魂幻覺自己生活在未來。靈魂,不可能的印地安雷鳥,不可能柔馴地伏在此刻的掌中,它的翅膀更喜歡過去的風,將來的雲。他欽羨英雄和探險家,羨他們能高度集中地孤注一擲地生活在此時此地,在血的速度呼吸的節奏。不必,像他那樣,經常病態地生活在回憶和期待。生死決鬥的武士,八肢互絞的情人,與山爭高的探險家,他欽羨的是這些 ——「逍遙遊,塔」
    • 奇妙的方向盤,轉動時世界便繞著你旋轉,靜止時,公路便平直如一條分髮線。前面的風景為你剖開,後面的風景呢,便在反光鏡中縮成微小,更微小的幻影。時速上了七十哩,反光鏡中分巷的白虛線便疾射而去如空戰時機槍連閃的子彈,萬水千山,記憶裡,漫漫的長途遠征全被魔幻的反光鏡收了進去,再也不放出來了。擋風玻璃是一望無饜的窗子,光景不息,視域無限,油門大開時,直線的超級大道變成一條巨長的拉鍊,拉開前面的遠景唇樓摩天絕壁拔地倏忽都削面而逝成為車尾的背景被拉鍊又拉攏。 ——「青青邊愁,高速的聯想」
    • 想像是詩人的練金術,可以把現實練成境界。想像如水,使現實之光折射成趣。想像如麵粉,使經驗的酵母得以發揮。觀察止於理性的邊境,想像則舉翼飛了過去。想像,是詩人天賦自由之權利,如果自己不濫用,誤用,則雖暴君與審查官也不能橫加剝奪。 ——「青青邊愁,想像之真」
    • 但更多時間,我用來幻想,而且回憶,回憶在有一個島上做過的有意義和無意義的事情,一直到半夜,半夜以後。有些事情,恨過的,再恨一次;曾經戀過的,再戀一次;有些無聊,甚至再無聊一次。一切都離我很久,很遠。我不知道,我的寂寞應該以時間或空間為半徑。就這樣,我獨自坐到午夜以後,看窗外的夜比聖經舊約更黑,萬籟俱死之中,聽兩頰的鬍髭無賴地長著,應和著腕錶巡迴的秒針。 ——「望鄉的牧神,望鄉的牧神」
    • 以「荒謬哲學」為例。某些作者竟以為卡謬在提倡這種哲學,且鼓勵人們唾棄一切價值,而對生活抱持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卡謬所謂的荒謬,僅僅意旨每一位個人生活的生活環境,以及強加於個人身上的宗教或是政治制度,每每是荒謬而無意義的。但是,當一個人採取行動去反抗這種荒謬時,他便有了工作和責任感,工作遂給他滿足,而責任感遂給他意義。從早期的「異鄉人」到後期的「叛徒」,卡謬無時不在尋求生命的意義。「瘟疫」的主題,是以同伴的團結來消滅生命的荒謬感。薛西弗司推石上山,毅然肩負生之荒謬的神話,簡直可以比美儒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卡謬曾說:「面對有關人性的一切,我悲觀;但面對有關人之行動的一切,我堅持樂觀。」也就是基於這種信念,在實際生活上,卡謬的選擇恆屬勇者。二次大戰的第二年(一九四零),當法國的命運越來越趨黑暗而法國人紛紛逃向北非的時候,卡謬獨自從北非回國,倡辦地下報紙,對抗德國和維琪政府的新聞檢查,並且撰寫明暢有力的社論。

      ——「望鄉的牧神,在中國的土壤上」
    • 我們是容易就範的,一種合群的民族,
      洋溢著柔情,精於機械,且迷戀奢侈品, ……我想,除了「精於機械」一項外,用他(美國詩人傑佛斯,Robinson Jeffers, 1887-1962)這兩行詩來形容今日中國的「半票讀者」,是再恰當不過了。

      我說「半票讀者」,因為在感情年齡上他們給人一種「嫩」的感覺,在文學欣賞的國度,仍屬買半票的童年。中國現代知識份子之形成,迄今已有半個世紀的歷史。時間不算短,可是我們的知識份子的感情生活,恐怕仍停留在「情竇初開」的狀態,尚未臻於成熟。也就是說,我們在文學欣賞上,一時還離不開浪漫主義。中國的半票讀者猶賴在浪漫主義的懷中,不肯斷奶。……半票讀者與教育程度或社會地位無關,一個人可能留過學還是半票讀者。半票讀者要求於文學或藝術的只是發洩,不是表現;是傳染,不是啟示。譬如飲酒,他們是借酒澆愁的,他們只注重自己的愁,並不去品味酒。「我感動得哭了好幾次」他們常常發表這樣的讀後感。沒有什麼危險,請放心,一切感情的渣渣都會隨眼淚排泄出去。一般說來,半票讀者的品味(taste)反應之於文學欣賞的,可歸納為三態,即傷感主義,理想主義,和自我主義。

      英國美學家李德(Herbert Read, 1893-1968)將傷感解釋為「某種情感與其原因間的不成比例。例如有人說,愛之為情感,其本身即是傷感;可是只有在濫施愛於某物而愛之性質與程度皆不合宜(例如英國人的溺愛動物)的時候,愛才變得傷感。類此的誤用愛可以歸因於不健全的判斷;大致我們可以說,傷感是未經理智判斷所節制的感情的流露。在這種意義下,傷感藝術便是指一切或直接或藉聯想以刺激此種未經節制之情感的藝術。」感情年齡不成熟的讀者需要的正是這種傷感作品。「她柔情萬種地走向我。」是常有的敘述;「啊,我的孩子,你會原諒母親的自私嗎?」是常有的對話。相對於犀利的觀察,半票讀者要求的只是不著邊際無關創造的幻想。他們很容易同情,而不肯費事去瞭解;很愛自憐,而不肯自我分析。總之他們很快地便動了感情,一層便宜的感情之霧時常會遮住他們的眼睛。

      ……理想主義筆下的人性是殘缺的,……沒有性慾,沒有食慾,沒有任何憎恨、、貪婪、自私、嫉妒等等經驗的靈魂。善良的人是天使,純潔得不能再純潔。醜惡的人是魔鬼,卑劣得不能再卑劣。善良的人湊巧生得十全十美,卑劣的人偏偏生得其醜極怪。性格很少發展,善惡很少掙扎,善既不是考驗後的啟示,惡亦不是誘惑後的墮落。半票讀者是很容易同情善者,也很容易詛咒惡人的。可是這只是起碼的道德觀。他們往往把道德的同情與藝術的同情混為一談。

      ……半票讀者的第三個特點便是自我主義。……表面上半票讀者是合群的,事實上他只是盲從。半票讀者就是這麼一個充滿矛盾的人物——他常常發脾氣,可是缺乏真正的憤怒;常愛嬉戲,可是沒有真正享受;常常憂鬱,可是沒有悲劇的莊嚴;歡喜孤寂,可是沒有獨立的精神。

      半票讀者的自我主義只是心智的隔絕狀態,不是水仙花式的自給自足。因此他們能欣賞的是能變相地滿足其傷感與幻想之需要的男女主角。他們幻想自己就是那位豔福的男主角或多情的女主角,並不想通過這些人物去瞭解一些典型的性格或是時代的背景。所以理想的故事應該發生在海濱廢堡或是荒山鬼屋,或者雖發生於有人煙的社會,男女主角卻「目中無人」,完全不受環境的影響。你只看見男女主角晃來晃去,沒有季節、地域、風俗、時間、心理等等的任何變化。 ——「掌上雨,論半票讀者的文學」
    • 「中國古詩用平仄、對仗來表現節奏,而西洋詩則以音節來表現,像法國詩每一句多為十二個音節,英文詩每一句多為十個音節。」余光中首先簡單說明了中文詩與西洋詩的不同。另外他也認為「中文的對仗及文字潛力皆勝過英文」,也因此余光中覺得有時他翻譯英文詩,覺得自己寫得比原來還好,但不是因自己功力好,而是因為有時用中文能讓詩更有味道。
    • 「西洋詩看起來有長有短但其實音節都是十分整齊的,而英文詩發音的靈魂是在每句字母重音的表現。」
    • 「詩就是要加上想像力大聲念出來,若不唸,詩的生命就等於死了一半」
    • 「念詩時,自己就要像個演奏家,演出一方面是為自己興趣,另一方面也是為感動人而表現」。

     余光中散文集《記憶像鐵軌一樣長》

    出版者:臺北洪範
    出版年:民國八十二年

      很喜歡余光中先生的散文,尤其是這本《記憶像鐵軌一樣長》,因為那輕鬆的筆調、深情的書寫、又是爽朗、又是好笑,每每令我痴迷。書評家每愛稱余先生「兼善感性與理趣」,我深有同感;但未曾受教於余先生的我,卻更想貪心地叫他一聲「余老師」,因為正是他這些美麗「記憶」,啟蒙我近幾年來所有的散文嘗試創作……。

      首先是書中同名之篇─〈記憶像鐵軌一樣長〉,余老師寫道:「不知道為什麼,年幼的我,在千山萬嶺的重圍之中,總愛對著外國地圖,嚮往去遠方遊歷,而且覺得最浪漫的旅行方式,便是坐火車。」初讀後讓我感動了好幾天,因為它不但勾起我那時在臺北唸書的心底那圈少年漣漪,更喚起我那強烈想去日本及歐洲旅行的渴望。

      此外本篇中,余老師對坐火車的描寫如:「黑暗迎面撞來,當頭罩下。」、「黑洞把你吐回給白晝」、「大玻璃窗招來豪闊的山水,遠近的城村」、「羅列在岸邊如百里露天的藝廊」等等,對時常坐火車返鄉的我來說,亦是多麼熟悉的畫面!余老師最後引了一首塔朗吉的詩:「去什麼地方呢,這麼晚了/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淒苦是你汽笛的聲音,/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啊,而這更令我想動手去寫下那西海岸的海洋呼喚以及自己求學生涯中曾經的那段通勤歲月。

      再來是〈催魂鈴〉和〈牛蛙記〉兩篇。前者有趣極了,把生活中毫不起眼卻又與我們密切交錯的「講電話百態」寫得生龍活虎,如:「絕望之餘,不禁悠然懷古,想沒有電話的時代,這世界多麼單純,家庭生活又多麼安靜,至少房門一關,外面的世界就闖不進來了,哪像現代人的家裡,肘邊永遠伏著這麼一枚不定時的炸彈。」令我讀完大呼過癮。而後者寫雨夜聽蛙甚至煩到要去「趕蛙」的小故事,情節雖不太設計,那種平凡日子裡的活潑風味卻展現無遺,如:「可以想見在水滸草間,無數墨綠而黏滑的鄉土歌手,正搖其長舌,鼓其白腹,閣閣而歌」與「蛙其實是夏的發言人,只可惜大家太忙了,無暇細聽。」回想起那陣子看過這兩篇的我,著實為冷靜觀察描繪周遭趣味瑣事努力許多,也開始在深夜或雨裡,豎起耳朵去聽那自然裡的天籟了。余老師寫得好:「長空萬古,渺渺星輝,讓一切都保持點距離和神秘,可望而不可即,不是更有情嗎?」

      其它如〈開卷如開芝麻門〉寫讀書與藏書之樂趣,〈羅素的彈弓〉寫閱讀羅素評論的心得感想,〈沙田七友記〉側寫山居香港沙田時對七位好友的濃淡印象,諸篇行筆寫來,都飽富余老師那感性兼理性、幽默的詩人散文家風格,令我在散文經營上受益良多。

      在人生旅途中,余光中先生的新詩與散文早已開啟我許多對「美」的追求。年紀漸長至今,重讀這本自己當初的啟蒙書,更是溫暖滿懷……

    取材自  國立台中圖書館

     

    3.聽聽那冷雨 
    

    驚蟄一過,春寒加劇。先是料料峭峭,繼而雨季開始,時而淋淋漓漓,時而

    淅淅瀝瀝,天潮潮地溼溼,即連在夢裡,也似乎把傘撐著。而就憑一把傘,躲過

    一陣瀟瀟的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連思想也都是潮潤潤的。每天回家,曲折

    穿過金門街到廈門街迷宮式的長巷短巷,雨裡風裡,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

    想這樣子的臺北淒淒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想整個中國整部中國的歷史無非

    是一張黑白片子,片頭到片尾,一直是這樣下著雨的。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

    從安東尼奧尼那裡來的。不過那一塊土地是久違了,二十五年,四分之一的世紀

    ,即使有雨,也隔著千山萬山,千傘萬傘。二十五年,一切都斷了,只有氣候,

    只有氣象報告還牽連在一起。大寒流從那塊土地上瀰天捲來,這種酷冷吾與古大

    陸分擔。不能撲進她懷裡,被她的裾邊掃一掃吧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

     

      這樣想時,嚴寒裡竟有一點溫暖的感覺了。這樣想時,他希望這些狹長的巷

    子永遠延伸下去,他的思路也可以延伸下去,不是金門街到廈門街,而是金門到

    廈門。他是廈門人,至少是廣義的廈門人,二十年來,不住在廈門,住在廈門街

    ,算是嘲弄吧,也算是安慰。不過說到廣義,他同樣也是廣義的江南人,常州人

    ,南京人,川娃兒,五陵少年。杏花春雨江南,那是他的少年時代了。再過半個

    月就是清明。安東尼奧尼的鏡頭搖過去,搖過去又搖過來。殘山剩水猶如是。皇

    天后土猶如是。紜紜黔首紛紛黎民從北到南猶如是。那裡面是中國嗎?那裡面當

    然還是中國永遠是中國。只是杏花春雨已不再,牧童遙指已不再,劍門細雨渭城

    輕塵也都已不再。然則他日思夜夢的那片土地,究竟在那裡呢?

     

      在報紙的頭條標題裡嗎?還是香港的謠言裡?還是傅聰的黑鍵白鍵馬思聰的

    跳弓撥弦?還是安東尼奧尼的鏡底勒馬洲的望中?還是呢,故宮博物院的壁頭和

    玻璃櫥內,京戲的鑼鼓聲中太白和東坡的韻裡?

     

      杏花。春雨。江南。六個方塊字,或許那片土就在那裡面。而無論赤縣也好

    神州也好中國也好,變來變去,只要倉頡的靈感不滅美麗的中文不老,那形象,

    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當必然長在。因為一個方塊字是一個天地。太初有字,於是

    漢族的心靈他祖先的回憶和希望便有了寄託。譬如憑空寫一個「雨」字,點點滴

    滴,滂滂沱沱,淅瀝淅瀝淅瀝,一切雲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視覺上的這種美

    感,豈是什麼rain也好pluie也好所能滿足?翻開一部辭源或辭海,金木水火土,

    各成世界,而一入「雨」部,古神州的天顏千變萬化,便悉在望中,美麗的霜雪

    雲霞,駭人的雷電霹雹,展露的無非是神的好脾氣與壞脾氣,氣象臺百讀不厭門

    外漢百思不解的百科全書。

     

      聽聽,那冷雨。看看,那冷雨。嗅嗅聞聞,那冷雨,舔舔吧那冷雨。雨在他

    的傘上這城市百萬人的傘上雨衣上屋上天線上雨下在基隆港在防波堤在海峽的船

    上,清明這季雨。雨是女性,應該最富於感性。雨氣空濛而迷幻,細細嗅嗅,清

    清爽爽新新,有一點點薄荷的香味,溼的時候,竟發出草和樹沐髮後特有的淡淡

    土腥氣,也許那竟是蚯蚓和蝸牛的腥氣吧,畢竟是驚蟄了啊。也許地上的地下的

    生命也許古中國層層疊疊的記憶皆蠢蠢而蠕,也許是植物的潛意識和夢吧,

    那腥氣。

     

      第三次去美國,在高高的丹佛他山居了兩年。美國的西部,多山多沙漠,千

    里乾旱,天,藍似安格羅.薩克遜人的眼睛,地,紅如印地安人的肌膚,雲,卻

    是罕見的白鳥。落磯山簇簇耀目的雪峰上,很少飄雲牽霧。一來高,二來乾,三

    來森林線以上,杉柏也止步,中國詩詞裡「盪胸生層雲」,或是「商略黃昏雨」

    的意趣,是落磯山上難睹的景象。落磯山嶺之勝,在石,在雪。那些奇岩怪石,

    相疊互倚,砌一場驚心動魄的雕塑展覽,給太陽和千里的風看。那雪,白得虛虛

    幻幻,冷得清清醒醒,那股皚皚不絕一仰難盡的氣勢,壓得人呼吸困難,心寒眸

    酸。不過要領略「白雲迴望合,青靄入看無」的境界,仍須回來中國。臺灣溼度

    很高,最饒雲氣氳氤雨意迷離的情調。兩度夜宿溪頭,樹香沁鼻,宵寒襲肘,枕

    著潤碧溼翠蒼蒼交疊的山影和萬籟都歇的岑寂,仙人一樣睡去。山中一夜飽雨,

    次晨醒來,在旭日未升的原始幽靜中,衝著隔夜的寒氣,踏著滿地的斷柯折枝和

    仍在流瀉的細股雨水,一徑探入森林的祕密,曲曲彎彎,步上山去。溪頭的山,

    樹密霧濃,蓊鬱的水氣從谷底冉冉升起,時稠時稀,蒸騰多姿,幻化無定,只能

    從霧破雲開的空處,窺見乍現即隱的一峰半壑,要縱覽全貌,幾乎是不可能的。

    至少入山兩次,只能在白茫茫裡和溪頭諸峰玩捉迷藏的遊戲,回到臺北,世人問

    起,除了笑而不答心自閒,故作神祕之外,實際的印象,也無非山在虛無之間罷

    了。雲繚煙繞,山隱水迢的中國風景,由來予人宋畫的韻味。那天下也許是趙家

    的天下,那山水卻是米家的山水。而究竟,是米氏父子下筆像中國的山水,還是

    中國的山水上紙像宋畫。恐怕是誰也說不清楚了吧?

     

      雨不但可嗅,可觀,更可以聽。聽聽那冷雨。聽雨,只要不是石破天驚的颱

    風暴雨,在聽覺上總是一種美感。大陸上的秋天,無論是疏雨滴梧桐,或是驟雨

    打荷葉,聽去總有一點淒涼,淒清,淒楚,於今在島上回味,則在淒楚之外,更

    籠上一層淒迷了。饒你多少豪情俠氣,怕也經不起三番五次的風吹雨打。一打少

    年聽雨,紅燭昏沉。兩打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三打白頭聽雨在僧廬下

    ,這便是亡宋之痛,一顆敏感心靈的一生:樓上,江上,廟裡,用冷冷的雨珠子

    串成。十年前,他曾在一場摧心折骨的鬼雨中迷失了自己。雨,該是一滴溼漓漓

    的靈魂,窗外在喊誰。

     

      雨打在樹上和瓦上,韻律都清脆可聽。尤其是鏗鏗敲在屋瓦上,那古老的音

    樂,屬於中國。王禹偁在黃岡,破如椽的大竹為屋瓦。據說住在竹樓上面,急雨

    聲如瀑布,密雪聲比碎玉,而無論鼓琴,詠詩,下棋,投壺,共鳴的效果都特別

    好。這樣豈不像住在竹筒裡面,任何細脆的聲響,怕都會加倍誇大,反而令人耳

    朵過敏吧。

     

      雨天的屋瓦,浮漾溼溼的流光,灰而溫柔,迎光則微明,背光則幽黯,對於

    視覺,是一種低沉的安慰。至於雨敲在鱗鱗千瓣的瓦上,由遠而近,輕輕重重輕

    輕,夾著一股股的細流沿瓦漕與屋簷潺潺瀉下,各種敲擊音與滑音密織成網,誰

    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輪。「下雨了」,溫柔的灰美人來了,她冰冰的纖手在屋頂

    拂弄著無數的黑鍵啊灰鍵,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

     

      在古老的大陸上,千屋萬戶是如此。二十多年前,初來這島上,日式的瓦屋

    亦是如此。先是天黯了下來,城市像罩在一塊巨幅的毛玻璃裡,陰影在戶內延長

    復加深。然後涼涼的水意瀰漫在空間,風自每一個角落裡旋起,感覺得到,每一

    個屋頂上呼吸沉重都覆著灰雲。雨來了,最輕的敲打樂敲打這城市,蒼茫的屋頂

    ,遠遠近近,一張張敲過去,古老的琴,那細細密密的節奏,單調裡自有一種柔

    婉與親切,滴滴點點滴滴,似幻似真,若孩時在搖籃裡,一曲耳熟的童謠搖搖欲

    睡,母親吟哦鼻音與喉音。或是在江南的澤國水鄉,一大筐綠油油的桑葉被嚙於

    千百頭蠶,細細瑣瑣屑屑,口器與口器咀咀嚼嚼。雨來了,雨來的時候瓦這麼說

    ,一片瓦說千億片瓦說,說輕輕地奏吧沉沉地彈,徐徐地叩吧撻撻地打,間間歇

    歇敲一個雨季,即興演奏從驚蟄到清明,在零落的墳上冷冷奏輓歌,一片瓦吟千

    億片瓦吟。

     

      在日式的古屋裡聽雨,聽四月,霏霏不絕的黃霉雨,朝夕不斷,旬月綿延,

    溼黏黏的苔蘚從石階下一直侵到他舌底,心底。到七月,聽颱風颱雨在古屋頂上

    一夜盲奏,千噚海底的熱浪沸沸被狂風挾來,掀翻整個太平洋只為向他的矮屋簷

    重重壓下,整個海在他的蝸殼上嘩嘩瀉過。不然便是雷雨夜,白煙一般的紗帳裡

    聽羯鼓一通又一通,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撲來,強勁的電琵琶忐忐忑忑忐忑忑,

    彈動屋瓦的驚悸騰騰欲掀起。不然便是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在窗玻璃上,鞭在

    牆上打在闊大的芭蕉葉上,一陣寒瀨瀉過,秋意便瀰漫日式的庭院了。

     

      在日式的古屋裡聽雨,春雨綿綿聽到秋雨瀟瀟,從少年聽到中年,聽聽那冷

    雨。雨是一種單調而耐聽的音樂是室內樂是室外樂,戶內聽聽,戶外聽聽,冷冷

    ,那音樂。雨是一種回憶的音樂,聽聽那冷雨,回憶江南的雨下得滿地是江湖下

    在橋上和船上,也下在四川在秧田和蛙塘下肥了嘉陵江下溼布穀咕咕的啼聲。雨

    是潮潮潤潤的音樂下在渴望的唇上舐舐那冷雨。

     

      因為雨是最原始的敲打樂從記憶的彼端敲起。瓦是最最低沉的樂器灰濛濛的

    溫柔覆蓋著聽雨的人,瓦是音樂的雨傘撐起。但不久公寓的時代來臨,臺北你怎

    麼一下子長高了,瓦的音樂竟成了絕響。千片萬片的瓦翩翩,美麗的灰蝴蝶紛紛

    飛走,飛入歷史的記憶。現在雨下下來下在水泥的屋頂和牆上,沒有音韻的雨季

    。樹也砍光了,那月桂,那楓樹,柳樹和擎天的巨椰,雨來的時候不再有叢葉嘈

    嘈切切,閃動溼溼的綠光迎接。鳥聲減了啾啾,蛙聲沉了閣閣,秋天的蟲吟也減

    了唧唧。七十年代的臺北不需要這些,一個樂隊接一個樂隊便遣散盡了。要聽雞

    叫,只有去詩經的韻裡尋找。現在只剩下一張黑白片,黑白的默片。

     

      正如馬車的時代去後,三輪車的時代也去了。曾經在雨夜,三輪車的油布蓬

    掛起,送她回家的途中,蓬裡的世界小得多可愛,而且躲在警察的轄區以外。雨

    衣的口袋越大越好,盛得下他的一隻手裡握一隻纖纖的手。臺灣的雨季這麼長,

    該有人發明一種寬寬的雙人雨衣,一人分穿一隻袖子,此外的部分就不必分得太

    苛。而無論工業如何發達,一時似乎還廢不了雨傘。只要雨不傾盆,風不橫吹,

    撐一把傘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韻味。任雨點敲在黑布傘或是透明的塑膠傘上,將

    骨柄一旋,雨珠向四方噴濺,傘緣便旋成了一圈飛簷。跟女友共一把雨傘,該是

    一種美麗的合作吧。最好是初戀,有點興奮,更有點不好意思,若即若離之間,

    雨不妨下大一點。真正初戀,恐怕是興奮得不需要傘的,手牽手在雨中狂奔而去

    ,把年輕的長髮和肌膚交給漫天的淋淋漓漓,然後向對方的唇上頰上嘗涼涼甜甜

    的雨水。不過那要非常年輕且激情,同時,也只能發生在法國的新潮片裡吧。

     

      大多數的雨傘想不會為約會張開。上班下班,上學放學,菜市來回的途中,

    現實的傘,灰色的星期三。握著雨傘,他聽那冷雨打在傘上。索性更冷一些就好

    了,他想。索性把溼溼的灰雨凍成乾乾爽爽的白雨,六角形的結晶體在無風的空

    中迴迴旋旋地降下來,等鬚眉和肩頭白盡時,伸手一拂就落了。二十五年,沒有

    受故鄉白雨的祝福,或許髮上下一點白霜是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吧。一位英雄,

    經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額頭是水成岩削成還是火成岩?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

    苔蘚?廈門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與記憶等長,一座無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盞

    燈在樓上的雨窗子裡,等他回去,向晚餐後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記憶。

    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

     

    點絳唇 姜夔

        丁未冬,過吳松作。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

    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

    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注釋】

    燕雁﹕北國燕趙之地的雁。

    第四橋﹕蘇州甘泉橋,旁邊的泉水曾被評為天下第四泉。

    擬共天隨住﹕晚唐詩人陸龜蒙號天隨子,住松江,近蘇州。當時楊萬裡等人要用陸的天然情趣,來救江西詩派的瘦硬之風。白石雖是江西人,論詩卻是膺服陸龜蒙的。陸龜蒙不羨權貴,恬淡江湖的性格,也很合白石的脾胃。白石曾賦詩,「三生定是陸天隨,又向吳松作客歸。」

     

    從母親到外遇
    

                                                                                                                                                       
      “大陸是母親﹐台灣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歐洲是外遇。”我對朋友這麼說過。
      大陸是母親﹐不用多說。燒我成灰﹐我的漢魂唐魄仍然縈繞ぴ那一片后土。那無窮無盡的故國﹐四海漂泊的龍族叫她做大陸﹐壯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難叫她做江湖。不但是那片后土﹐還有那上面正走ぴ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龍族。還有幾千年下來沒有演完的歷史﹐和用了幾千年似乎要不夠用了的文化。我離開她時才二十一歲呢﹐再還鄉時已六十四了﹕“掉頭一去是風吹黑髮/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長江斷奶之痛﹐歷四十三年。洪水成災﹐卻沒有一滴濺到我唇上。這許多年來﹐我所以在詩中狂呼ぴ、低囈ぴ中國﹐無非是一念耿耿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會魂飛魄散﹐被西潮淘空。
      當你的女友已改名瑪麗﹐你怎能送她一首《菩薩蠻》﹖
      鄉情落實于地理與人民﹐而瀰漫于歷史與文化﹐其中有實有虛﹐有形有神﹐必須兼容﹐才能立體。鄉情是先天的﹐自然而然﹐不像民族主義會起政治的作用。把鄉情等同于民族主義﹐更在地理、人民、歷史、文化之外加上了政府﹐是一種“四捨五入”的含混觀念。朝代來來去去﹐強加于人的政治不能持久。所以政治使人分裂而文化使人相親﹕我們只聽說有文化﹐卻沒聽說過武化。要動用武力解放這個﹐統一那個﹐都不算文化。湯瑪斯•曼逃納粹﹐在異國對記者說﹕“凡我在處﹐即為德國。”他說的德國當然是指德國的文化﹐而非納粹政權。同樣地﹐畢卡索因為反對佛朗哥而拒返西班牙﹐也不是什麼“背叛祖國”。
      台灣是妻子﹐因為我在這島上從男友變成丈夫再變成父親﹐從青澀的講師變成滄桑的老教授﹐從投稿的“新秀”變成寫序的“前輩”﹐已經度過了大半個人生。幾乎是半世紀前﹐我從廈門經香港來到臺灣﹐下跳棋一般連跳了三島﹐就以台北為家定居了下來。其間雖然也去了美國五年﹐香港十年﹐但此生住得最久的城市仍是台北﹐而次久的正是高雄。我的《雙城記》不在巴黎、倫敦﹐而在台北、高雄。
      我以台北為家﹐在城南的廈門街一條小巷子裡﹐“像蟲歸草間﹐魚潛水底”﹐蟄居了二十多年﹐喜獲了不僅四個女兒﹐還有廿三本書。及至晚年海外歸來﹐在這高雄港上、西子灣頭一住又是悠悠十三載。廈門街一一三巷是一條幽深而隱秘的窄巷﹐在其中度過有如壺底的歲月。西子灣恰恰相反﹐雖與高雄的市聲隔了一整座壽山﹐卻海闊天空﹐坦然朝西開放。高雄在貨櫃的吞吐量上號稱全世界第三大港﹐我窗下的浩淼接得通七海的風濤。詩人晚年﹐有這麼一道海峽可供題書﹐竟比老杜的江峽還要闊了。
      不幸失去了母親﹐何幸又遇見了妻子。這情形也不完全是隱喻。在實際生活上﹐我的慈母生我育我﹐牽引我三十年才撒手﹐之後便由我的賢妻來接手了。沒有這兩位堅強的女性﹐怎會有今日的我﹖在隱喻的層次上﹐大陸與海島更是如此。所以在感恩的心情下我寫過《斷奶》一詩﹐而以這麼三句結束﹕
       斷奶的母親依舊是母親
       斷奶的孩子﹐我慶幸
       斷了嫘祖﹐還有媽祖
      海峽雖然壯麗﹐卻像一柄無情的藍刀﹐把我的生命剖成兩半﹐無論我寫了多少懷鄉的詩﹐也難將傷口縫合。母親與妻子不斷爭辯﹐夾在中間的亦子亦夫最感到傷心。我究竟要做人子呢還是人夫﹐真難兩全。無論在大陸、香港、南洋或國際﹐久矣我已被稱為“台灣作家”。我當然是台灣作家﹐也是廣義的台灣人﹐台灣的禍福榮辱當然都有份。但是我同時也是﹐而且一早就是﹐中國人了﹕華夏的河山、人民、文化、歷史都是我與生俱來的“家當”﹐怎麼當都當不掉的﹐而中
    國的禍福榮辱也是我鮮明的“胎記”﹐怎麼消也不能消除。然而今日的台灣﹐在不少場合﹐誰要做中國人﹐簡直就負有“原罪”。明明全都是馬﹐卻要說白馬非馬。這矛盾說來話長﹐我只有一個天真的希望﹕“莫為五十年的政治﹐拋棄五千年的文化。”
      香港是情人﹐因為我和她曾有十二年的緣份﹐最後雖然分了手﹐卻不是為了爭端。初見她時﹐我才二十一歲﹐北顧茫茫﹐是大陸出來的流亡學生﹐一年後便東渡台灣。再見她時﹐我早已中年﹐成了中文大學的教授﹐而她﹐風華絕代﹐正當驚艷的盛時。我為她寫了不少詩和更多的美文﹐害得台灣的朋友艷羨之余紛紛西游﹐要去當場求證。所以那十一年也是我“後期”創作的盛歲﹐加上當時學府的同道多為文苑的知己﹐弟子之中也新秀輩出﹐蔚然乃成沙田文風。
      香港久為國際氣派的通都大邑﹐不但東西對比、左右共存﹐而且南北交通﹐城鄉兼勝﹐不愧是一位混血美人。觀光客多半目眩于她的鬧市繁華﹐而無視于她的海山美景。九龍與香港隔水相望﹐兩岸的燈火爭妍﹐已經璀璨耀眼﹐再加上波光倒映﹐盛況更翻一倍。至於地勢﹐伸之則為半島﹐縮之則為港灣﹐聚之則為峰巒﹐撒之則為洲嶼﹐加上舟楫來去﹐變化之多﹐乃使海景奇幻無窮﹐我看了十年﹐仍然饞目未饜。
      我一直慶幸能在香港無限好的歲月去沙田任教﹐慶幸那琅寰福地坐擁海山之美﹐安靜的校園﹐自由的學風﹐讓我能在文革的囂亂之外﹐登上大陸後門口這一座幸免的象牙塔﹐定心寫了好幾本書。于是我這“台灣作家”竟然留下了“香港時期”。
      不過這情人當初也並非一見鐘情﹐甚至有點刁妮子作風。例如她的粵腔九音詰屈﹐已經難解﹐有時還愛寫簡體字來考我﹐而冒犯了她﹐更會在左報上對我冷嘲熱諷﹐所以開頭的幾年頗吃了她一點苦頭。後來認識漸深﹐發痕7b了她的真性情﹐終于轉而相悅。不但粵語可解﹐簡體字能讀﹐連自己的美式英語也改了口﹐換成了矜持的不列顛腔。同時我對英語世界的興趣也從美國移向英國﹐香港更成為我去歐洲的跳板﹐不但因為港人歐游成風﹐遠比台灣人為早﹐也因為簽証在香港更迅捷方便。等到八○年代初期大陸逐漸開放﹐內地作家出國交流﹐也多以香港為首站﹐因而我會見了朱光潛、巴金、辛笛、柯靈﹐也開始與流沙河、李元洛通信。
      不少人瞧不起香港﹐認定她只是一塊殖民地﹐又詆之為文化沙漠。一九四○年三月五日﹐蔡元培逝于香港﹐五天後舉殯﹐全港下半旗誌哀。對一位文化領袖如此致敬﹐不記得其他華人城市曾有先例﹐至少胡適當年去世﹐台北不曾如此。如此的香港竟能稱為文化沙漠嗎﹖至於近年對六四與釣魚臺的抗議﹐場面之盛﹐犧牲之烈﹐也不像柔馴的殖民地吧。
      歐洲開始成為外遇﹐則在我將老未老、已晡未暮的善感之年。我初踐歐土﹐是從紐約起飛﹐而由倫敦入境﹐繞了一個大圈﹐已經四十八歲了。等到真的步上巴黎的卵石街頭﹐更已是五十之年﹐不但心情有點“遲暮”﹐季節也值春晚﹐偏偏又是獨游。臨老而游花都﹐總不免感覺是辜負了自己﹐想起李清照所說﹕“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一個人略諳法國藝術有多風流倜儻﹐眼底的巴黎總比一般觀光嬉客所見要丰盈。“以前只是在印象派的畫裡見過巴黎﹐幻而似真﹔等到親眼見了法國﹐卻疑身在印象派的畫裡﹐真而似幻。”我在《巴黎看畫記》一文﹐就以這一句開端。
      巴黎不但是花都、藝都﹐更是歐洲之都。整個歐洲當然早已“遲暮”了﹐卻依然十分“美人”﹐也許正因遲暮﹐美艷更教人憐。而且同屬遲暮﹐也因文化不同而有風格差異。例如倫敦吧﹐成熟之中仍不失端莊﹐至於巴黎﹐則不僅風韻猶存﹐更透出幾分撩人的明艷。
      大致說來﹐北歐的城市比較秀雅﹐南歐的則比較艷麗﹔新教的國家清醒中有節制﹐舊教的國家慵懶中有激情。所以斯德哥爾摩雖有“北方威尼斯”之美名﹐但是冬長夏短﹐寒光斜照﹐兼以樓塔之類的建筑多以紅而帶褐的方磚砌成﹐隔了茫茫煙水﹐只見灰矇矇陰沉沉的一大片﹐低壓在波上。那波濤﹐也是藍少黑多﹐說不上什麼浮光耀金之美。南歐的明媚風情在那樣的黑濤上是難以想象的﹕格拉納達的中世紀“紅堡”(Alhambra)﹐那種細柱精彫、引泉入室的回教宮殿﹐即
    使再三擦拭阿拉丁的神燈﹐也不會赫現在波羅的海岸。
      不過話說回來﹐無論是沉醉醉人﹐或是清醒醒人﹐歐洲的傳統建筑之美總會令人仰瞻低回﹐神游中古。且不論西歐南歐了﹐即使東歐的小國﹐不管目前如何弱小“落後”﹐其傳統建築如城堡、宮殿與教堂之類﹐比起現代的暴發都市來﹐仍然一派大家風范﹐耐看得多。歷經兩次世界大戰﹐遭受納粹或共產的浩劫﹐歲月的滄桑仍無法摧盡這些遲暮的美人﹐一任維也納與佈達佩斯在多瑙河邊臨流照鏡﹐或是戰神刀下留情﹐讓布拉格的橋影臥魔濤而橫陳。愛倫坡說得好﹕
       你女神的風姿已招我回鄉﹐
       回到希臘不再的光榮
       和羅馬已逝的盛況。
    一切美景若具歷史的回響、文化的意義﹐就不僅令人興奮﹐更使人低徊。何況歐洲文化不僅悠久﹐而且多元﹐“外遇”的滋味遠非美國的單調、淺薄可比。美國再富﹐總不好意思在波多馬克河邊蓋一座羅浮宮吧﹖怪不得王爾德要說﹕“善心的美國人死後﹐都去了巴黎。”
    一九九八年八月于西子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