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  文選

[蜘蛛之絲] [竹林中] [父親] [杜子春] [羅生門]
[鼻子] [山藥粥] [猴子] [煙草和魔鬼] [戲作三昧]
[袈裟與盛遠] [桔子] [沼澤地] [魔術] [舞會]
[老年的素盞鳴尊] [報恩記] [六宮公主] [阿富的貞操] [小白]
[秋山圖] [莽叢中] [奉教人之死] [火男面具] []
[水虎] [海市蜃樓] [] [侏儒的話] [女性]
[地獄變] [山鶩] [孤獨地獄] [手絹] []
[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

蜘蛛之絲

一天,釋迦牟尼獨自在極樂淨土的蓮池邊漫步。池中盛開的蓮花,朵朵晶白如玉,花中的金色花蕊,不斷飄蕩出無可言喻的芳香。此時,極樂世界大約是清晨時分吧。

過一會兒,釋迦牟尼佇立在池畔,從遮蓋在水面上的蓮葉縫隙偶見池下的情景。這極樂蓮池之下,正是十八層地獄的最底層。透過水晶般澄清的池水,正如在看西洋鏡一樣,可清晰看到前往閻王殿途中的冥河與劍山等諸般光景。

這時,釋迦牟尼看到地獄底層,有個名叫犍陀多的男子,正同其他罪人在一起蠕動著。這個犍陀多,雖是個殺人放火、無惡不做的大盜,但是也曾做過生前僅有的一項善舉。就是有一回,犍陀多走在密林中時,見到路邊有一隻小蜘蛛在爬行。犍陀多見狀當下就抬起腳想踩死蜘蛛,不過又轉念一想:「算了,算了,蜘蛛雖小,畢竟也是性命一條,無緣無故斷送它的性命,再怎麼講也是可憐了點。」結果犍陀多沒踩死蜘蛛,放了它一條生路。

釋迦牟尼眺望著地獄中的景象,想起犍陀多生前曾救過蜘蛛一條小命這項善舉。於是,釋迦牟尼興起想酬報他曾做過善舉的念頭,打算盡可能將他從地獄中救出來。恰巧,側頭一望,釋迦牟尼發現翠綠的蓮葉上,正有一隻極樂世界的蜘蛛在織牽美麗的銀絲網。釋迦牟尼輕輕捎來一縷蛛絲,自晶瑩如玉的白蓮間,一直線垂至遙遙深邃的地獄底層。

地獄底層的血池內,犍陀多正與其他罪人在載浮載沉著。這地方,放眼望去盡是黑黝黝一片,偶爾雖可見到黑暗中浮出一些影影綽綽的東西,但細看之下才知那是可怕劍山的利劍閃光,犍陀多真是膽顫心驚,說有多不安就有多不安。

而且周遭死寂得如身在墳墓中,間或可聽到的也都是罪人們細微的嘆息聲。既被打落到這兒來,表示在這兒的罪人們早已經歷過地獄中種種的刑罰,疲憊得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因此,即便是大盜犍陀多,也只能像隻瀕死的青蛙,在血池內時時被血噎得痛苦掙扎著。

豈知,有一回,犍陀多無意抬頭仰望著血池上空,竟瞧見在那死寂黑暗的遙遠上空,不正有一縷銀色蛛絲,避人眼目般發出微弱亮光從天而降,且恰恰在自己頭上筆直垂落下來嗎?犍陀多見狀,喜不自勝,情不自禁拍手歡呼。倘能抓住這縷蛛絲,一直往上攀援,必定能逃脫出這地獄的。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攀爬進極樂世界。到時,便可免去被驅趕上劍山,或被沉血池之苦了。

思及此,犍陀多趕忙伸出雙手,緊緊抓住蛛絲,拼命往上攀援。犍陀多生前原是大盜,所以這種事對他來說本就是看家本領。

無奈,地獄與淨土之間,何止有千萬里,因此儘管犍陀多再如何心焦氣躁,也不易抵達上面。犍陀多攀援了一陣子,終於筋疲力盡,沒有力氣再往上攀了。於是犍陀多打算先歇口氣再說,便垂吊在懸空的蛛絲上,放眼俯看著遙遠的下方。

他果然沒白費力氣,方才還沉淪在其內的血池,竟不知何時已隱沒在黑暗的地底。那寒光閃閃令人毛骨悚然的劍山,也已在腳下了。看樣子,只要繼續往上攀援,或許不須費多少心思就能逃出地獄吧。犍陀多雙手纏繞在蛛絲上,以自被打落地獄這幾年以來從未發出過的笑聲,大笑道:「得救了!得救了!」

可是,霍地留神一看,他發現蛛絲下端,不是有數不清的罪人跟在自己後面,宛如螞蟻的行列,正在一心一意往上攀登嗎?犍陀多見狀,既驚訝又恐怖,好一忽兒只能傻不愣登地張大著嘴,眨巴著眼睛。這麼細的一縷蛛絲,挑擔自己一個人都岌岌可危了,怎麼禁得起那麼多人的重量呢?萬一半途被扯斷了,辛辛苦苦才爬到此地的最重要的自己,豈不也要倒栽蔥似地掉落到原先的地獄!那樣的話,豈不糟糕。

然而,就在他轉著念頭這工夫,成百上千的罪人,依然不顧一切地從烏黑血池底層,沿著這縷發出微弱亮光的蛛絲,排成一列,不斷地拼命往上攀援。若不趁早想個辦法,蛛絲鐵定會從中被扯斷而往下墜落。

於是犍陀多大聲喝道:
「喂喂!罪人們!這根蛛絲是我的!誰准你們上來的?下去!下去!」
事情就發生在這一剎那。本來還好端端的蛛絲,竟突然從犍陀多懸吊的地方,噗哧一聲斷了。所以,犍陀多當然也束手無策。眨眼間,就像一個陀螺滴溜溜翻滾著,迎風颼颼地一頭倒栽了下去。

留下一縷短短的極樂淨土的蜘蛛絲,飄垂在無星無月的半空中,兀自閃爍著幽微的亮光。

釋迦牟尼佇立在極樂蓮池畔,始終觀看著事情的經過。當犍陀多像石頭般沉入血池深處時,他面露悲憫之色,又重新踱開腳步。

犍陀多那缺乏慈悲心懷,只顧自己脫離苦海的舉動,在釋迦牟尼眼裡看來,不但卑劣且可恥,所以才讓他受到適當的報應而又墜落到原來的地獄裡吧。

不過,極樂世界蓮池裡的蓮花,根本不理會這等事。那晶潔如玉的白花,依舊在釋迦牟尼足畔款款擺動著花萼,花中的金色花蕊,也依舊不斷飄蕩出無可言喻的芳香。

此時,極樂世界大約已近正午時分吧。

 

竹林中

芥川龍之介--黑澤明導演的【羅生門】原著

 

被檢察官盤問的樵夫的敘述

發現那具死屍的,確實是我。我今天早上和平常一樣,到後山砍杉。那具死屍,正是在後山的叢林中發現的。您是說有死屍的地點嗎?那大概離山科(京都市東山區)街道有四五百公尺吧。那裡除了有竹林和瘦細的杉樹外,什麼都沒有。

死屍身穿淡藍色的高官絲綢便服,頭戴京式烏紗帽,仰躺在地上。雖說身上只挨了一刀,但那刀卻深深刺穿胸膛,所以死屍四周的竹子落葉,血紅得就像染透了蘇枋似的。不,我發現時,血已經停止了。傷口好像也已乾了。而且死屍上有一隻馬蠅,好像聽不見我的腳步聲似的,拼命在忙著啃咬死屍。

有沒有看見佩刀或什麼嗎?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是死屍旁邊一株杉樹根部上,有一條繩子。還有……對對,除了繩子之外,還有一把梳子。死屍四周,就只有這兩樣東西。不過,草地上和落葉上,有一大片被踐踏的痕跡,那一定是那個男人在被殺之前,有過相當激烈的抵抗。什麼?您說有沒有馬嗎?那裡根本就是個馬匹不能進去的地方。因為那裡與馬匹可以通行的道路,之間隔著一道竹林。

被檢察官盤問的行腳僧的敘述

那死去的男人,我的確在昨天遇見過。昨天的……嗯,大概是晌午時分吧。地點是從關山(京都府與滋賀縣的邊界)到山科的途中。那男人和一個騎馬的女人,正走向關山方向來。因那女人臉上垂著苧麻面紗,我沒看清長相。我只看見她身上那件外紅裡青,好像是秋季衣裳的顏色。馬是桃花馬……好像是鬃毛被剃掉的和尚馬。
您說馬有多高?大概有四尺四寸高吧?
……因為我是出家人,對這種事不大清楚。男人是……不不,那男人不但帶著佩刀,也攜著弓箭。我現在還記得,他那黑漆的箭筒裡,插著二十來支戰箭。

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那個男人竟會落得這種下場,人的生命,真是如露亦如電,一點也不錯。唉,這該怎麼講呢?實在怪可憐的。

被檢察官盤問的捕役的敘述

您是說我捕獲的那個男人嗎?我記得他確實名叫多襄丸,是個有名的盜賊。我逮住他時,他好像從馬上跌落受了傷,正在粟田口(京都入口)石橋上,痛得哼哼呻吟著。
時刻嗎?時刻是昨晚的初更時分。我記得我以前差點抓住他時,他也是穿著這種高官藍色便服,佩著有刀柄的長劍。其他就是您現在也看到的這些弓箭之類的東西。
是那樣嗎?那死屍的男人身上也有這些東西……那麼,幹這檔殺人勾當的,一定是那個多襄丸沒錯。
卷著皮革的弓、黑漆的箭筒、十七支裝飾著鷹羽毛的戰箭……這些大概本來都是這個男人的東西吧﹗
是的,馬也如您所說的,是匹和尚頭的桃花馬。那小子會被那畜牲摔下來,一定是命中注定的。馬嗎?馬在石橋前面的地方,拖著長長的韁繩,吃著路旁的青蘆葦。

多襄丸那傢伙,與一些在京中混飯吃的盜賊比起,的確是個好色徒。去年秋天在鳥部寺賓頭盧(十六羅漢之一)後面的山裡,有個來參拜的婦人和女童,雙雙被殺,那小子已招認那案件是他幹的。
如果這男人是多襄丸那小子殺的,那麼,那個騎在桃花馬上的女人的下落,則不得而知了。請恕我說句非份的話,大人您一定要加以審訊女人的下落。

被檢察官盤問的老媼的敘述

是的,那死屍正是我女兒嫁的男人。但,他不是京畿的人。他是若狹縣府的武士。名字叫金澤武弘,年齡是二十六歲。不,他的性情很溫和,絕對不會和任何人發生什麼嫌細的。

您說我女兒嗎?女兒名叫真砂,年齡是十九歲。她性情剛硬,事事不輸男人,可是除了武弘外,她可沒跟過其他男人。長相是膚色淺黑,左眼角有一顆黑痣,小小的瓜子臉。

武弘是昨天和我女兒一起動身前往若狹的,途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會落得這種下場?可是我女兒又到那裡去了呢?女婿的事已經成事實,這可以死心,但我很擔心我女兒的事。
請大人行行好,就算是我這老太婆一生的請求,求求您一草一木都得細心找,一定要找出我女兒的行蹤。說來說去都是那個叫什麼多襄丸的盜賊最可恨,不但把我女婿,連女兒也……(之後泣不成聲)

多襄丸的招供

那個男人正是我殺掉的。不過,我沒殺女人。那女人到那裡去了?這我也不知道啊﹗唔,請等等,無論你們怎樣拷問我,我不知道的事還是不知道啊。再說,我既然落到這種地步,也不想卑怯地打算隱瞞什麼啦。

我是昨天晌午稍過後,遇見那對夫婦的。那時剛好吹過一陣風,把女人的苧麻垂絹翻上了,所以讓我看到那女人的臉。說看到,也只不過是一眼……以為看到了,馬上就又看不見了。大概也正因為是這樣子吧,我當時只覺得那女人長相很像菩薩娘娘。所以當下立即決定,即使殺掉那男人,也要將那女人搶過來。

要殺那男人,簡單得很,根本不像你們想像得那般費事。反正既要搶女人,就必定得先殺掉男人。只是我要殺人時都是用腰邊大刀的,你們殺人時不用大刀的吧,你們用權力去殺、用金錢去殺,甚或一句假公濟私的命令,也可以殺人吧。當然啦,你們殺人時不會流血,對方還是活得好好的……但你們確實是殺了人了。若要比較誰的罪孽深重,到底是你們可惡,還是我可惡?那可是無法分辨得出的。
(嘲訕的微笑)。

不過,若是能不殺男人且能把女人搶過來,我也是不會感到不滿的。哦,老實說,我當時是打算盡量不殺男人,把女人搶過來的。可是,在那山科街道上,沒辦法幹事啊。所以我就使個花招將那對夫婦引誘進山中。

這也是輕而易舉的事。當我和那對夫婦搭伴同行時,我就對他們說;那座山裡有個古墳,我掘開古墳一看,發現裡頭有許多古鏡大刀,我將那些東西秘密地隱藏在山後的竹林裡,假如有人要,我願意廉價出售。
男人聽我這麼一講,就動心了。然後……怎樣?慾望這東西,是不是很可怕?反正是不到半小時,那對夫婦就跟我一起把馬頭轉向山路了。

我一到竹林前,就說︰寶物藏在裡面,進來看吧。當時那男人已被欲望燒得如飢如渴,自然不會有異議。可是,女人卻說她不下馬,要在原地等著。也難怪嘛,看到那竹林長得很茂盛的樣子,她當然會猶豫不決。說老實話,女人那樣做,正中我下懷,所以便留下女人一人,和男人走進竹林。

竹林起初都是竹子,不過,約走了五十公尺左右,就是稍微寬闊的杉樹叢……要完成我的工作,這裡是最適當的場所。我撥開竹林,煞有介事地扯謊說︰寶物就埋在前面杉樹下。
男人聽我這樣講,迫不及待地拼命往瘦杉空隙方向前進。

不久,竹子逐漸稀落,然後眼前出現幾株並立的杉樹……一進去,我就將男人扭倒在地上。那男人不愧是個佩刀的,力量也相當強,只是冷不防被我突襲,當然無法招架啦。不一會,就被我捆綁在一株杉樹根上。
您說繩子嗎?繩子是當盜賊的工具,不知哪時候翻越圍牆時會用到,所以都帶在腰上。為了不讓他出聲求教,我當然在他嘴巴裡塞滿了竹子的落葉,別的就沒什麼麻煩事啦。

我把男人收拾妥當後,再回到女人身邊對她說,你男人很像突發病了,趕快來看看。這回也不用我多說啦,女人當然是中計了。女人脫下斗笠,讓我牽著手,走進竹林深處。
可是進去後,卻見男人被綁在杉樹根上……女人不知何時已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備用著,她一見狀,馬上拔出刀柄。我有生以來,還從未碰過個性那麼激烈的女人。如果那時我疏於防備,可能當場就被戳穿小腹。不,即使我閃開那一刀,像她那樣接二連三亂砍,真不知身上什麼部位會受到什麼傷。不過,我好歹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多襄丸,不用拔大刀,也總算把她的小刀給打落了。不管再怎樣剛烈的女人,手中沒武器總是無法可施的。
就這樣,我終於在不須奪取男人的性命之下,如願以償地佔有了女人。

不須奪取男人的性命……是的。我根本沒有想殺掉男人的念頭。可是,當我撇開伏在地上哭泣的女人,打算逃出竹林外時,女人突然發瘋似地緊抓住我的胳膊。
仔細聽後,才知道她在斷斷續續哭喊著︰不是你死,就是讓我丈夫死,你們兩人之中必須讓一人死,不然叫我在兩個男人面前出醜,這真是比叫我去死還痛苦啊﹗

她還說,不管誰死誰活,她要當活著之一的妻子……她氣喘吁吁這樣說著。我聽她那樣說,就猛然興起想殺掉男人的念頭。
(陰鬱的興奮)

我這麼說,你們一定會以為我比你們殘酷吧。不過,那是因為你們沒看見那女人當時的表情才會這樣想的。尤其是那女人當時那對火旺的眼睛。
當我和女人四目相對時,我當下就決定︰即使遭到天打雷霹,我也要將這女人搶來做妻子。當時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這女人當我的妻子。
這種念頭,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種卑鄙的色欲。如果我當時除了色欲沒有其他指望的話,我想,我即使踢倒女人,恐怕也會選擇逃亡的。那樣,男人也就不必將他的血染在我的大刀上了。

但,在那陰暗的竹林中,在我凝視著女人那一剎那,就覺悟到我一定要殺掉男人,不然不可能離開這裡。

可是,我不願用卑鄙的方法殺掉那男人。我把那男人身上的繩子解開,並叫他用刀跟我拼(扔在那杉樹根下的,正是那時忘掉的繩子)。
男人變了臉色,抽出大刀。大刀一抽出,他即不說二話地憤然向我撲過來。……刀拼的結果,就不用我多解釋了吧。我的大刀,在第二十三回合時,戳穿了對方的胸膛。
在第二十三回合……請別忘記這點。我到現在都還覺得這點是男人唯一令我佩服的地方。因為能跟我交上二十三回合的,全天底下只有那個男人。
(快活的微笑)

我在男人倒地時,提著染血的刀,回頭尋找女人。豈知……你們想像得到嗎?那女人竟不知去向了。我想找尋女人到底逃往哪個方向,搜遍了竹林。但,竹子落葉上,根本沒留下一絲痕跡。即使是側耳傾聽,也只聽到地上男人喉嚨裡傳出的臨終氣息聲。

說不定那女人早在我們剛拔刀相拚時,就鑽出竹林逃生求救去了……我這麼一想,發覺我的生命面臨危險,趕緊奪了男人身上的大刀和弓箭,匆匆折回原來的山路。女人的馬,仍在原地靜靜吃著草。
那以後的事,說出來也是多費口舌吧。另外,我在進京畿前,已賣掉了大刀。……我的自白到此結束。反正我的頭顱總有一天得掛在樗樹樹梢的,乾脆將我處以極刑吧。

女人在清水寺的懺悔

……那個穿著藍色便服的男人,將我凌辱了之後,眺望著被綁在樹根下的丈夫,嘲訕地笑著。真不知丈夫那時有多不甘心啊。可是,不管他再怎麼掙扎,捆在身上的繩子只會更加緊緊勒入他的肉中而已啊。我情不自禁搖搖晃晃地奔跑到丈夫身邊。不,是想奔跑過去。不過那男人卻把我一腳踢倒。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丈夫的眼裡,流露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光焰。那是一種無可言喻的……我每一想起那種眼神,到現在仍會渾身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不能開口說話的丈夫,在那剎那的眼光中,表達出他的一切心意。只是,他眼光中閃耀著的,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輕蔑的,冷淡的眼神。我與其說是被男人所踢,倒不如說是被那眼神擊倒,於是忘我地大叫著,最後終於昏厥過去。

等我醒轉時,那個穿著藍色便服的男人早已不知去向了。身邊只有被綁在杉樹根下的丈夫。我好不容易在竹子落葉上撐起身子,望著丈夫。但,丈夫的眼神,跟剛剛相同。仍是那種在冷冽蔑視的深淵中,流露著憎恨的眼神。羞恥、悲哀、憤恨……我不知該如何描述我當時的心情。我蹣跚地站起來,挨近丈夫身邊。

「我既然落得這種下場,以後不能再跟您做夫妻了。我決定以死表達我的心意。可是……可是請您也跟我一同尋死吧﹗您已經親眼目睹我被凌辱的場面,我不能留您一人活在這世上。」

我盡己所能說出這些話。然而,丈夫仍只是厭惡地望著我而已。我壓抑著即將爆裂的心胸,尋找著丈夫的大刀,可是,大刀可能被那個盜賊奪走了,找遍了竹林,別說是大刀,就連弓箭也沒影子。可是幸虧有小刀掉在我腳旁。我揚起小刀,再度對丈夫說︰

「請將您的性命給我吧,我也會馬上跟在您之後的。」

丈夫聽我這麼說,才總算啟動了嘴唇。不過他因嘴裡都塞滿了竹葉,當然發不出任何聲音。可是,我看著他的嘴唇,瞬間就領悟了他的意思。丈夫是在輕蔑地對我說︰「殺吧﹗」。
那以後,我是在如夢似幻的狀況下,用小刀撲哧地戳穿丈夫那淺藍色上衣的胸膛。

當時,我可能又失去了知覺。等我再度醒轉時,環顧著四周,只見丈夫仍然被捆綁在樹根下,但早已斷了氣息。混雜著幾株竹樹的杉叢上空,射下一縷落日餘輝,映照在丈夫那蒼白的臉上。
我忍住哭聲,解開屍體上的繩子。您問我然後我怎樣嗎?我已經沒有氣力來回答這個問題了。總之,我沒辦法結束我自己的性命。

我也曾把小刀豎在脖子上,也曾跳入山腳的池子裡,嘗試過種種自盡的方法,可是我畢竟沒死,我還是活得好好的,所以這些也沒什麼好自誇的了。
(悄然的微笑)

像我這種不中用的人,恐怕連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也會搖頭不管吧。可是,我不但殺了我丈夫,更被盜賊凌辱過,這樣的我,又該怎樣才好呢?到底我是……我是……
(突然劇烈地啜泣起來)

鬼魂藉巫女之口的說明

……盜賊凌辱了妻之後,坐在原地,口沫橫飛地安慰起妻來。我當然不能開口說話。身子也被綁在樹根下。但是,我一直對妻使眼色。別把這男人說的話當真,不管他說什麼,都要當成是謊話……我是想傳達這個意思。可是妻悄然地坐在竹子落葉上,一直盯著自己的膝蓋。那樣子,看起來不是很像在傾聽盜賊的話嗎?

我因嫉妒而扭動著身體。但是,盜賊依然得寸進尺地巧妙進行著說服。反正妳已經失貞一次了,回到丈夫身邊恐怕也無法破鏡重圓,與其跟隨那種丈夫,不如做我的妻子怎樣?我就是對妳一見鐘情,才會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到最後,盜賊竟膽大包天地搬出這種話。

聽到盜賊如此說,妻陶醉地抬起臉。至今為止,我從未看過比那時更美麗的妻。可是你們知道那美麗的妻當著被綁住的丈夫之前,對盜賊說了什麼嗎?
即使我現在仍未過七七,徘徊在陰間,但只要一想起妻當時的回答,我胸中仍會燃起一股熊熊怒火。我記得,妻確實是這樣說的……
「那麼,你帶我到天涯海角去吧。」
(長長的沉默)

妻所犯的罪,不只這項。不然,在這個陰間中,我也不會痛苦得生不如死。當妻如痴如幻地被盜賊牽著手,正要走出竹林時,妻突然沉下臉來,指著杉樹根下的我,說︰
「請殺掉那個人。只要那個人還活著,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
……妻像發狂似的,再三這樣叫喊著︰「請殺掉那個人﹗」
……這句話像一股颶風,現在仍會把我倒栽蔥似地吹落至黝暗的無底深淵。你們可曾聽過有人說過如此可憎的話嗎?你們可曾聽過有人說過如此可詛咒的話嗎?你們可曾聽過……(突然爆發迸裂出似的嘲笑)連盜賊聽到這話時,也駭然失色了。

「請殺掉那個人﹗」……妻繼續這麼叫喊著,再攀抱著盜賊的臂膀。盜賊盯望著妻,不回答殺或不殺……下一秒時,只見妻被一腳踢倒在竹葉上,(再度爆發迸裂出似的嘲笑)盜賊靜靜地抱著胳膊,望向我說︰
「這女人要怎樣發落?殺掉她?或是留她一命?你只要點頭回答,要殺嗎?」……這句話,足以讓我原諒盜賊所做的一切罪惡。
(再次長長的沉默)

妻在我躊躇著回不出話時,叫喊了一聲,匆匆跑向竹林深處。盜賊雖然在瞬間就撲了上去,但連袖子都沒抓到。我只是呆呆地眺望著眼前所發生的,如夢幻般的情景。

盜賊在妻逃走後,拿走我的大刀和弓箭,並將我身上的繩子割斷一處,說︰「這回輪到我要逃了。」
……我記得盜賊走向竹林外即將不見身影時,這麼自言自語著。然後,四周靜寂無聲。不,好像另有一陣不知是誰在哭泣的聲音。
我一邊解開身上的繩子,一邊傾耳靜聽。結果,仔細聽後,才知道原來是我自己的哭聲。
(第三度長長的沉默)

我費盡氣力,撐起疲累的身軀。在我眼前,閃著一把妻遺落的小刀。我拾起小刀,一刀刺戳進我的胸膛。我感到有一團血腥似的東西湧上我的口腔內。可是,我絲毫都不感到痛苦。只是在我感覺到胸膛逐漸僵冷時,四周也更靜寂無聲了。
哦,那是多麼的靜寂啊﹗在這山後的竹林上空,甚至聽不到任何一隻小鳥的鳴囀。只能在杉樹和竹子的樹梢枝頭,瞧見淒寂的一抹陽光在閃爍著。
那陽光……也漸漸在淡薄。我已經看不見杉樹和竹子了。躺在地上,我逐漸被深邃的靜寂所籠罩。

這時,有人躡手躡腳地來到我身旁。我抬頭想看個究竟。可是,四周已不知何時籠罩上一層薄霧。
誰呢……那個我看不見的人,伸手悄悄拔掉我胸上的小刀。同時,我的口中再次溢出血潮。那以後,我就永遠墜落入冥間的黑黯中了。……

--大正十年(1921)十二月--

父 親

那是我就讀中學四年級時的事。那年秋季,學校舉辦三夜四天的畢業旅行,預定遊覽日光足尾那一帶。學校頒發的油印紙注意事項中,明記著:上午六點三十分在上野車站候車室集合,六點五十分發車……。

當天,我顧不及吃早飯就衝出家門。從我家到上野車站,搭電車不須二十分鐘即能抵達。……明知不會遲到,卻仍心焦氣躁。佇立在月台紅柱子下等電車時,也焦急萬分。

不巧,天空滿佈烏雲。讓人情不自禁擔憂那些響自各處工廠的汽笛聲,會驚嚇到大氣中的鉛色水蒸氣,使其整體化為濛濛細雨飄落下來。在如此鬱悶的陰天下,高架鐵路上有火車在行駛。運貨馬車也在趕路駛往被服工廠(譯注:製作陸軍軍服的工廠,位於現東京都墨田區橫網町)。街上的商店大門逐戶被打開。我等車的月台,也不知何時多了二三人。每個都掛著一張睡眠不足的臉,沉悶地佇立著。今天實在很冷。
……然後,電車總算駛來了。在擁擠不堪的車廂中,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一個吊環,接著有人在身後敲打我的肩膀。我慌忙回過頭。

「早。」

原來是能勢五十雄。他身上的裝扮跟我完全ㄧ模ㄧ樣,藍色的男子制服、外套捲起披在左肩、腳上是麻製的綁腿帶、腰上掛著飯包與水壺其他的。

能勢跟我畢業於同ㄧ小學,又同時升上同ㄧ中學。成績平平,沒有特別拿手的科目,也沒有特別辣手的學科。不過,他卻很擅長ㄧ些小事,例如流行歌曲,只要耳聞ㄧ遍,即能當場重覆歌曲的旋律。因此每逢畢業旅行或其他野外活動,全體在外宿泊時,當天夜晚他一定會得意洋洋地展現他的特技。吟詩、薩摩琵琶(譯注:源自於室町末期鹿兒島一種悲壯旋律的琵琶歌)、單口相聲、說評書、口技、變戲法,可說無所不能。不僅如此,他的動作與表情,有種獨特的能令人不由自主發噱的言外之妙。所以他在同學之間極有人緣,在教師們之間,也廣受好評。

「你來得真早。」
「我什麼時候都早啊。」能勢邊說邊聳動著鼻翼。
「不過你上次不是遲到了?」
「上次?」
「國文課那時啊!」
「喔,被馬場修理那次?那是馬場那小子的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的結果。」能勢呼喚教師名字時,通常不加敬稱。
「我也被那老師修理過。」
「遲到了?」
「不是,忘了帶課本。」
「那個仁丹最囉唆的。」
「仁丹」是能勢為馬場老師取的綽號。
……就這樣閒聊著時,電車到站了。

跟搭車時一樣,我們好不容易才從擁擠的人群中擠下車。大概時間還早,聚集地點只來了二三個同學。大家彼此先互道過早安,再爭先恐後搶奪候車室內的木凳子坐。然後就是老樣子,興致勃勃地聊起天來。幾個都是年紀相仿且習慣以「偶」來代替「我」這個自稱的傢伙。這幾個習慣自稱「偶」的傢伙,口沫橫飛地聊著旅行的預定計劃、談著同班同學的米臭事,甚至批評起教師們的不是。

「阿泉那小子很奸,他有教師用的教科書,所以他說他上課從來沒有預習過。」
「平野更奸,那小子在考試時,都把歷史的年代抄在指甲上作弊。」
「說的也對,連老師都奸奸的。」
「對,對,本間那老頭,明明連receive的i跟e哪個排在前頭都搞不清楚,就用教師用的教科書隨便矇混一通,人家還不是照樣在教課?」

聊來聊去,不是甲奸就是乙奸,沒有ㄧ則好話。過ㄧ陣子,能勢批評起坐在他鄰座一個看似工匠、正在閱讀報紙的男人,說他腳上的鞋子像開口雷。因為當時正流行ㄧ種叫McKinley的新型鞋子,而那個男人的鞋子不但整體失去光澤,且鞋尖又開了個破洞。
「有道理,正是開口雷。」眾人爆笑不已。

於是,其他人也沾沾自喜地物色起進出候車室內的各式各樣人物。再用非東京中學生一定無法說得出口的傲慢詞句,一一品頭論足著該人的ㄧ切。恰好我們之中沒有一個對於這種事會感到心虛而相形見絀的乖乖牌學生。其中更以能勢的形容最為尖酸刻薄,且最具詼諧感。

「能勢,能勢,你看那個老板娘!」
「喝,她的臉就像鼓起肚子的河豚。」
「那邊那個戴紅帽子的運貨員,好像什麼的,喂,能勢,你看!」
「那小子是加羅爾五世。」
鬧到最後,竟變成能勢一個人專門負責誹謗的任務。

此時,有人發現時刻表前站著一個怪異的男人,正在察閱蠅頭小字般的數字。那個男人穿著一件黑紫色的西裝,下半身是灰色粗條紋的長褲,包裹著一雙瘦巴巴像體操時用的球竿的腳。頭上戴著一頂老式的黑色寬簷呢帽,呢帽下露出斑白頭髮,看來是個年紀已過半百的男人。不過,他脖子上纏著一條黑白方格花紋的圍巾,腋下夾著一根鞭條般的紫竹長杖。無論是他身上的服裝,或是他的氣氛,均像是有人從雜誌剪下插圖,再將其擱放在此候車室的人潮中似的。
……我們這票人中有個傢伙像是慶幸找到新的發洩對象般,忍俊不禁聳動著肩膀,笑著拉住能勢的手說︰

「喂,那人怎樣?」

眾人同時望向那個怪異的男人。男人微微挺起胸往後仰,從背心口袋中掏出一個綁著紫色條帶的鎳製大懷錶,仔細對照著懷錶與時刻表上的數字。我望見那男人的側臉時,隨即認出他是能勢的父親。

可是,當時那幾個傢伙,無人知道此事。因此,眾人均興致勃勃地望著能勢,等待能勢會想出什麼適當的形容詞來戲謔此滑稽的男人,並已準備好聽後的笑聲。能勢此時此刻的心境,不是中學四年級的少年郎能推測出的。我差點就脫口說出︰
「那是能勢的老爸耶!」

就在這時,能勢開口了。
「那小子嗎?那小子是個倫敦乞丐(譯注:穿著類似紳士的乞丐)。」
理所當然,眾人同時發出爆笑。有人甚至故意模仿能勢父親的動作,往後仰再裝作掏出懷錶的樣子。我見狀,情不自禁低下頭。因為當時的我,實在沒有勇氣去觀看能勢的表情。
「形容得好,真是一針見血。」
「你們看!你們看!他那頂帽子!」
「古玩店的?」
「古玩店恐怕也找不到!」
「那,是博物館的。」
眾人又大笑成一團。

陰霾的候車室,昏暗得像是日暮後。透過這昏暗的簾幕,我悄悄地注視著那個倫敦乞丐。

不巧,外面可能已出薄日,一道狹長的亮光,自高聳的天花板上的天窗,茫茫然斜射下來。能勢的父親,正處於那道亮光中。……四周,所有的物體都在動。無論視線所及的,或視線所不及的,都在動。而且此動片,竟化成無聲靜寂的世界,白霧般地籠罩著候車室這個龐大的建築物。唯獨能勢的父親,紋風不動。這個身穿與現代離譜的服裝,本身更與現代絕緣的老人,在這個眼花繚亂的動態人群洪水中,將一頂超脫現代的黑色寬檐呢帽靠後戴著,並將一個綁著紫色絛帶的懷錶擱在右掌中,依然故我地像一尊抽水機般佇立在時刻表前……

日後,我不著痕跡地探聽,才得知當時任職於大學藥房的能勢的父親,因想在上班途中順路看一眼兒子跟同學一道啟程畢業旅行的模樣,故意瞞著兒子特意趕到候車室來的。

能勢五十雄,中學畢業後不久,即罹患肺結核,撒手塵寰。在學校的圖書館舉行他的追悼式時,站立在戴著學生帽的能勢遺像前朗讀追悼辭的,正是我。

「你,是個孝子。」……我在悼辭中,加上這麼一句。

--大正五年(1916)三月--

 

杜 子 春

1某年春天黃昏。
唐朝京城洛陽西門下,有個年輕人心不在焉地仰望著天空。
年輕人名叫杜子春,本來是富家弟子,現在因蕩盡家財,淪落成過一天算一天的落魄漢。

當時的洛陽,極為昌盛,是個天下無可匹比的京畿,大道上車水馬龍,人潮熙來攘往。在如亮油般照映在西門上的夕陽光輝中,可見老人的羅沙帽、土耳其女人的金耳環、裝飾在白馬上的彩絲羈繩,都在不斷流動,那景象美得像一幅畫。

但是,杜子春依然將身子靠在西門牆壁上,心不在焉地眺望著天空。天空上,細長的月亮,宛如指甲痕跡,幽白地浮睡在繚繞的霧靄中。

「天暗了,肚子也餓了,而且不管到哪裡,大概都找不到今晚能容身的地方了……與其這樣活著,不如乾脆跳河自殺要快活點吧。」

杜子春從剛剛起就一直如此漫無邊際地思索著。

然後有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獨眼老人,停頓在他面前。他沐浴著夕陽餘輝,將長長的影子刻印在門上,一直凝視著杜子春的臉。

「你在想什麼?」老人趾高氣揚地問。

「我嗎?我在想,今晚沒地方睡,不知該怎麼辦。」

由於老人問得很唐突,杜子春不禁俯下眼皮,率直地回答。

「原來如此。那太可憐了。」

老人思考了一陣子,然後伸手指著映射在大道上的夕陽餘輝道:
「那麼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如果你現在站在夕陽中發現地上能照映出你的影子,今晚半夜時就挖挖你影子的頭部地方。一定會有滿車的黃金埋在那裡的。」

「真的?」
杜子春聽後大吃一驚,揚起一直俯下著的眼皮。不可思議的是,那老人已不知去向,週遭也不見他的影子。只是,掛在上空的月亮比先前更皓潔,往來不息的行人道上,已有兩三隻性急的蝙蝠在翩翩飛舞著。

2

杜子春在一夜之間,化身為洛陽獨一無二的大富翁。因為他真得聽從那老人的話,於夜半悄悄挖掘夕陽映照出的影子頭部,挖出了一堆比一輛大車更多的黃金。

變成暴發戶的杜子春,馬上買了一棟豪華的房屋,開始過著不比玄宗皇帝遜色的奢侈生活。買蘭陵的美酒啦、桂州的龍眼啦、在庭院內栽植日易四色的牡丹啦、飼養幾隻白孔雀啦、收集寶玉啦、剪裁錦繡啦、製造香木的車子啦、訂製象牙椅子啦,若要詳細述說他的奢侈,那這個故事是永遠都無法結束的。

一些平日在路上遇見也形同陌路人的朋友們,在聽聞杜子春致富的消息後,不管朝晚都來找杜子春玩了。而且人數日漸增多,半年過後,所有洛陽聞名的才子與美女,幾乎沒有一個不是杜子春的座上客。杜子春每天陪著這些客人舉行盛宴,而且酒宴盛大得無可比擬。隨便舉個例子來說,當杜子春在金杯斟滿來自西洋的葡萄酒,出神觀看著印度魔術師表演吞刀特技時,他身邊就環繞著有二十個女人,其中十個在髮上插飾著翡翠蓮花,十個在髮上插飾著瑪瑙牡丹花,吹彈著曲調輕快的笛歌與古箏。

只是,再如何富有的大富翁,金錢總是有止境的,奢華如杜子春者,一年兩年過去後,也逐漸開始捉襟見肘起來。等他把錢用盡後,才瞭解人心的薄情寡義,直至昨天還天天來報到的人,今天路過門前竟也懶得進來打聲招呼了。到了第三年春天,當杜子春又恢復成一文不名的窮小子時,廣闊的洛陽,竟找不到一家肯讓他借宿過夜的人家。別說是借宿,甚至連施捨一杯水的人家都找不到。

於是,某日黃昏,杜子春再度逛到洛陽西門下,呆然地眺望著天空,不知何去何從。
然後那個獨眼老人也跟往昔一般,不知從何處又現身出來。

「你在想什麼?」

杜子春一看到老人,即慚愧地低下頭,說不出話來。只是,老人這天也親切地反覆問了同樣的話,他只好又一次誠惶誠恐地答道︰

「因為我今天沒地方可睡,不知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那太可憐了。那麼我告訴你一個好辦法。現在你站到夕陽下,若你的影子映照在地上,你便趁著夜間挖掘影子胸部的地方,那裡一定埋藏有滿車子的黃金。」

老人說完,又瞬間消失在人潮中。

翌日,杜子春又於一夜之間變成洛陽獨一無二的大富翁。同時也開始過他為所欲為的奢華日子。種植在庭院的牡丹花、沉睡在牡丹花中的白孔雀、來自印度會表演吞刀的魔術師……一切如從往昔。
因此他挖掘出的那些滿車數不盡的黃金,經過三年後,便蕩然無存了。

3

「你在想什麼?」

獨眼老人第三次來到杜子春面前,又向他發出同樣的問話。此時的杜子春,當然又是呆呆佇立在西門下,眺望著幽幽穿射晚霞的月牙。

「我嗎?我今晚沒地方可睡,正在想著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那真是可憐。那麼我告訴你一個好辦法。現在你站到夕陽下,若你的影子映照在地上,你便趁著夜間挖掘影子肚子的地方,那一定埋藏有滿車子的 ……」

「不,我不要錢了。」

「不要錢了?哈哈,那麼你已經厭倦奢華日子了?」

老人以詫異的眼神,凝視著杜子春。

「不,我不是厭倦了奢華日子,而是厭煩了人這個東西。」

杜子春現出憤怒的神色,冷淡地回答。

「有趣﹗有趣﹗你為什麼厭煩起人了?」

「人都是薄情寡意的。當我是個富豪時,他們拼命奉承、阿諛,一旦變得貧窮,連個笑臉都不肯賞。想到這點,即使再度變成富豪,又有什麼用呢?」

老人聽杜子春如此說,忽然嘻嘻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沒想到你這麼年輕,竟然懂得這些道理。那麼,你今後是想安然過著貧窮的生活了?」

杜子春躊躇了一會兒。不過,馬上斷然抬起眼睛,申訴似地望著老人。

「我現在已無法再過貧窮生活了,所以我想做您的徒弟,修行仙術。您不用隱瞞了,您是個道高德隆的神仙吧﹗如果不是神仙,您絕對不可能讓我在一夜之間變成天下第一的富豪的。請您當我的師傅,傳授那不可思議的仙術給我吧﹗」

老人顰著眉,像在考慮什麼似地,然後莞爾笑著。

「不錯,我叫鐵冠子,是住在峨嵋山的仙人。最初看到你時,覺得你是個懂道理的人,所以才兩次讓你成為大富翁。如果你真渴望做仙人,我就收你為徒弟好了。」

杜子春當然喜出望外。老人話未說完,即匍匐在地上,向鐵冠子叩了幾個響頭。

「你不用那麼道謝。雖然我收你為徒弟,但你能否成為出色的仙人,還在於你自己……總之,你先跟我到峨嵋山深處來再說吧。哦,恰好地上有一根竹杖,咱們現在就騎著這根竹杖飛越天空吧。」

鐵冠子拾起地上那根青竹,口裡念著咒文,和杜子春一起如騎馬般跨上那根青竹。
結果真是不可思議,竹杖立即像一條飛龍般,猛烈地衝上天空,翱翔在晴朗的春日夕陽中,一路往峨嵋山方向飛去。
杜子春心驚膽戰,畏縮地俯瞰著腳下。只見青色的山巒隱藏在夕陽餘輝中,那個洛陽西門(大概早已堙沒在晚霞了),已無影無蹤了。一會兒,鐵冠子讓風吹拂著蒼白的鬢髮,引吭高歌起來。

朝遊北海暮蒼梧
袖裡青蛇膽氣粗
三入岳陽人不識
郎吟飛過洞庭湖

4

載著兩人的青竹,不久飄落在峨嵋山。
青竹落在一塊俯臨深谷的廣闊岩石上,可能高度甚高,懸掛在半空中的北斗星,看起來竟有飯碗般大小,正閃爍著光芒。本來就是人跡罕見的深山,周遭當然靜寂無聲。唯一幽幽飄入耳裡的,是彎彎曲曲生長在岩後懸崖上的一株松樹,隨著夜風晃動枝葉的沙沙響聲。

兩人來到岩石上後,鐵冠子讓杜子春坐在懸崖下,對他說︰

「我要上天去拜謁王母,你就坐在這兒等我回來。我不在時,可能會有各種妖怪出現要誘騙你,不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絕對不能開口說話,只要你開口說一句話,你便不能變成仙人。懂嗎?總之不管再如何天崩地裂,你都得保持沉默。」

「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出聲。即使要我的命,我也會保持沉默的。」

「是嗎?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好,我走了。」

老人跟杜子春告別后,又跨上竹杖,飛向在夜裡也能看得出陡峭山巒的上空,筆直消失了。

杜子春獨自坐在岩石上,靜靜地眺望著星空。約莫過了半小時,深山的夜氣涼颼颼穿透單薄衣服時,突然上空傳來叱罵的聲音。

「誰在那裡?」

不過,杜子春遵從仙人的關照,不開口回答。
豈知,不一會兒,又響起同樣的聲音。

「不回答的話,立即要你的命﹗」那個聲音嚴厲地恐嚇著。

杜子春當然還是沉默著。
剎時,一隻不知從何處攀上的老虎,眼光炯炯地跳躍到岩石上,對著杜子春怒目而視,仰頭咆哮了一聲。不但如此,頭上的松枝也同時激烈地左右搖晃,後面懸崖頂上,又出現一條四斗大的白蛇,伸吐著火焰般的紅舌,一步步逼近來了。
但,杜子春依然穩如泰山地端坐著。

老虎和蛇,如搶食一個食餌般,彼此窺視、對峙著一會兒。然後,幾乎是同時撲上杜子春。就在杜子春不知會被老虎牙撕裂,或被白蛇吞嚥,小命即將嗚呼哀哉時,老虎和白蛇竟如煙霧一般,隨著夜風消失了。之後,只見懸崖上的松樹仍和先前一樣,搖晃著樹枝沙沙作響。杜子春舒了一口氣,暗中期盼著再度將會發生的事。

這時,一陣風吹起,如黑墨般的烏雲籠罩上空,淡紫色的閃電冷不防撕裂黯夜,雷聲隆隆作響。不,不只是雷聲,瀑布般的豪雨也同時猛然嘩嘩傾瀉下來。杜子春在這種天崩地裂的處境中,依然面無懼色地端然坐著。風聲、飛濺的雨滴、無休無止的閃電光……峨嵋山一時似乎將傾覆了。然後突然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霹靂聲,只見一道深紅的火柱,從上空的烏雲漩渦中筆直落在杜子春的頭上。

杜子春不覺堵住耳朵,匍伏在岩石上。但他隨即睜開眼睛,發現天空依然晴朗,飯碗大的北斗星,也依然聳峙在前方的山巒上,閃閃發光著。看來,方才的暴風雨,老虎和白蛇,都是些趁鐵冠子不在時出來作祟的妖怪罷了。想通後,杜子春這才放心地揩去額上的冷汗,再坐正在岩石上。

只是,就在他噓聲尚未吐完,一個身穿金鎧甲、身高足有三丈、神態肅穆的神將又出現在他面前。神將手持三叉利戟,不容分說就將戟尖指向杜子春的胸膛,怒目瞪眼地叱罵著︰

「喂﹗你到底是誰?這個峨嵋山從天地開闢以來,即是我居住的地方。你竟膽敢獨自跑到這裡,看來你一定不是個普通人物,若不想死,趕快說明原由。」

不過,杜子春仍是遵照老人的話,緘口不語。

「不答話……是吧。好,不想答就不答,隨你便。可是你要知道我那些眾小嘍羅是會把你能剁成肉醬的。」

神將高舉三叉戟,向對面的山巒上空呼喚。剎時,黑暗的夜空裂成兩半,無數的神兵如烏雲般佈滿天空,而且手上都閃耀著槍刀,好像即將要嘶殺過來般。

杜子春眼見這個景象,情不自禁想叫出聲,但又想起鐵冠子的話,只好拼命緊抿著嘴。神將看他紋風不動,大發雷霆。

「你這個頑固的家伙﹗再不答話,真要你的命了﹗」

神將說時遲那時快,三叉戟一閃,即一刺戳死了杜子春。然後發出連峨嵋山都會搖搖欲墜的朗笑,消失無蹤。當然,那些無數的神兵,也隨著響徹四周的夜風聲,如夢一般消失無蹤了。

北斗星又冷森森地映照在岩石上。懸崖上的松樹依然搖晃著樹枝沙沙作響。但,杜子春早已氣絕地仰躺在地上。

5

杜子春的身軀雖仰躺在岩石上,可是,他的靈魂卻靜靜地脫離了軀體,降落到地獄底層了。
這個世界與地獄之間,有一條叫做暗穴道的路,那裡終年都處於黑暗中,四周刮嘯著冰雪一般冷冽的烈風。杜子春如同一片樹葉,在烈風中飄飄蕩蕩,最後飄到一座掛著『森羅殿』橫匾的巍峨殿宇。
殿堂前一群鬼嘍囉,一見到杜子春,趕忙圍住他,把他押到台階之前。台階上有個身穿深黑色衣袍、頭戴著金王冠的閻羅王,威武地睥睨著四周。杜子春心想,這大概就是那個眾所皆知的閻羅王,再想到不知將會遭遇些什麼事,只好戰戰兢兢地跪下來。

「小子,你為什麼坐在峨嵋山上?」

閻羅王的聲音如雷聲般,自台階上傳下來。杜子春本想馬上開口回答,但又想起『絕對不能開口』這句鐵冠子的誡語,只好又低垂著頭,啞巴一般緘默著。
閻羅王揚起手中的鐵笏,倒豎著臉上的鬍鬚,盛氣凌人地怒吼︰

「你以為此處是什麼地方?快快回答,否則,我就讓你立即嚐嚐地獄的苦刑。」

可是,杜子春依然緊抿著嘴。閻羅王見狀,轉頭向眾嘍囉們粗聲厲氣吩咐了什麼。
眾嘍囉們站直身子,再一把抓起杜子春,飛往森羅殿的上空。

正如眾所皆知一樣,地獄裡除了刀山與血池外,還有火焰之谷的焦熱地獄和冰海的極寒地獄,並排在黝黑的天空下。眾嘍囉們將杜子春一次又一次地拋往種種地獄裡。可憐的杜子春,不但被劍刺穿胸膛、被火焰燒焦臉頰、被拔掉舌頭、被剝掉皮、被鐵杵搗錘、被放在油鍋裡炸、被毒蛇吞噬腦漿、被雄鷹啄食雙眼……
若要一一數說他所遭受的痛苦,那真是不勝枚舉,總之,他遭受了所有的痛苦。盡管如此,杜子春依然倔強地咬緊牙根,緊抿著嘴不說一句話。

這使眾嘍囉們目瞪口呆,啞口無言。於是又一次挾持著杜子春飛過暗夜般的天空,來到森羅殿之前,再把杜子春拖拉到台階下,向殿堂上的閻羅王齊聲奏道︰

「這個罪人,無論如何都不肯說話。」

閻羅王皺著眉思索片刻,然後靈機一動,吩咐道︰

「這個男子的父母一定被判下了畜牲道,你們馬上把他們押到這裡來。」

眾嘍囉們頓時乘風飛往地獄的上空,然後再如流星般驅趕著兩匹獸,降落到森羅殿前。杜子春看到這兩匹獸,大吃一驚。因為那雖說是兩匹形影寒愴的瘦馬,臉孔卻是連做夢也忘不了的雙親容貌。

「小子,你為何坐在峨嵋山上?快從實招來﹗不然,這次就要讓你的父母嚐嚐痛苦的滋味了。」

杜子春雖如此被恐嚇著,但仍不出聲。

「你這個不孝子﹗你為了自己的立場,就忍心讓父母承受痛苦嗎?」

閻羅王怒聲大罵,聲音洪亮得森羅殿要崩坍似的。

「打﹗嘍囉們﹗把這兩匹畜牲打得肉爛骨碎﹗」

眾嘍囉們齊聲道『是』,手執鐵鞭站起來,毫不容情地從四面八方鞭打起兩匹馬。鐵鞭『嘶』、『嘶』地鳴響著,如雨一般紛紛落在兩匹馬身上,把馬打得皮開肉綻。馬……淪落成畜牲的父母,痛苦地扭曲著身子,血淚盈眶,慘不忍睹地嘶叫著。

「怎樣?你還不肯招認嗎?」

閻羅王暫時讓眾嘍囉們停止鞭打,再一次催促杜子春回答。這時,兩匹馬已經肉爛骨碎,奄奄一息地倒臥在台階之前。

杜子春緊閉著雙眼,拼命想著鐵冠子的話。這時他耳邊傳來微弱的、勉強可聽出是聲音的唏噓︰

「你不用擔心,不管我們會變得怎樣,只要你能幸福,那是最好不過的。大王再怎麼逼,只要你不願開口,你就沉默著吧。」

這聲音,確實是那久違的母親的聲音啊﹗杜子春情不自禁睜開眼。他看見一匹馬無力地倒在地上,悲切地深深凝望著他的臉。母親在這種水深火熱的痛苦中,仍眷顧著兒子的心,對於被鞭打的事,完全沒有一絲怨懟之情。這和那些當你是大富翁時,便來阿諛你,當你是一文不名的窮光蛋時,便不理睬你的世人比起來,是多麼難得的溫情,又是多麼堅韌的決心呵﹗杜子春忘了老人的警戒,蹣跚奔至老馬身邊,雙手環抱著瀕死的老馬脖子,淚珠涔涔地喊了一聲︰

「娘﹗」……

6

杜子春被自己的聲音驚醒,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仍然沐浴著一身夕暉,呆然地佇立在洛陽西門下。煙霞渺渺的天空,白色的月牙,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
一切都和未到峨嵋山時一樣。

「怎麼樣?你即使成為我的徒弟,也很難成為仙人吧?」 獨眼老人微笑著。

「不能。不過雖不能成為仙人,我反而慶幸自己沒有成為仙人。」

杜子春眼裡依然噙著淚水,衝動地握住老人的手︰

「即使能成為仙人,我在那地獄的森羅殿之前,看著父母苦捱著鞭打,我也是無法保持沉默的。」

「如果你還保持沉默的話……」
鐵冠子突然很嚴肅地凝望著杜子春︰
「如果你還保持沉默的話,我打算當下就斷絕你的命根子……你大概已經不想再當神仙了吧。至於大富翁,你也早就厭膩了。那麼,你以後想當什麼呢?」

「不管當什麼,我都打算做個真實的人,過著真正的生活。」

杜子春的聲音,充滿一種至今為止從未出現過的爽朗口吻。

「好,不要忘記你現在說的這句話。那,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跟你見面了。」

鐵冠子一邊說著,一邊跨開腳步,然後突然又停住腳步,回頭望著杜子春,彷彿不勝愉快地拋下一句︰

「喔,對了,我剛想起,我在泰山南麓有一間房屋。那房屋和田地都一起送給你,你馬上去住吧。現在這個時節,那屋子四周,大概已開滿了桃花吧﹗」

--大正九年(1920)六月--

 

羅 生 門

這是發生在某天黃昏的事。話說有個僕人在羅生門下躲雨。

寬敞的城門下,除了他之外便沒有別人。另外有一隻蟋蟀,停駐在朱漆剝落的大圓柱上。羅生門既然位於朱雀大道上(譯註:京都平安京中央通往南北的朱雀大道上,羅生門位於南端,朱雀門位於北端),照理說,除了這個男人以外,應該還可見二、三個戴市女笠(譯註:平安時代中期以後,戴的一種竹皮或是蓑衣草編製成,表面塗漆的高頂斗笠)或是軟烏紗帽的人才對。可是,就是只有這個男人在。

這是因為近二、三年來,京都接連發生了地震、旋風、大火、飢饉等天災,使得京中蕭條衰落得非同尋常。根據舊誌記載,說人們甚至敲碎了佛像與供具,將那些塗著朱漆或是貼金鍍銀的木頭,堆在路旁當作柴薪出售。京中衰落到這種地步,當然也就沒人理會羅生門的修繕這種事了。結果,荒蕪不堪的羅生門下,就被狐狸當成棲身之處。盜賊也住了進來。最後,甚至衍生出把沒人認領的死屍拋棄在城樓的習慣。因此,夕陽西下後,人們都懼怕這一帶,沒人敢在城門附近走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不知從哪兒飛來的烏鴉,屯聚在城門上。白天,那些無數的烏鴉會在上空描畫著圓圈,繞著城門屋脊兩端的鴟尾,啼叫盤旋著。尤其當城門上空被晚霞燒得通紅時,牠們就像是被撒下的芝麻一般,清晰可見。烏鴉當然是來啄食城樓上的死屍肉的……不過今天,或許是時刻已晚,竟然看不見任何一隻烏鴉。但是在處處坍塌、裂縫中長出雜草的石階上,可以見到許多黏在地面的白點鴉糞。僕人身上穿著一件洗褪了色的藍夾襖,坐在七級石階的最上面一階,一邊記掛著右頰上那顆大面皰,一邊呆呆地望著天空降落下來的雨滴。

作者剛才寫說「僕人在躲雨」,不過就算是雨停了,他也沒什麼打算。若是平常的話,他當然是應該回主人家。只是,四、五天前,主人將他解僱了。正如前面所說的,當時京都實在是衰微得非同小可。現在這個僕人被多年雇用他的主人解僱,事實上也不過是市況衰落所帶來的小小餘波而已。因此與其說是「僕人在躲雨」,倒不如說是「被雨困住的僕人,無處可去,走投無路」要來得恰當一些。再說,今天的天色,也令這個平安朝時代(譯註:日本自七九四年桓武天皇遷都到京都,直至後鳥羽天皇在鎌倉建立幕府之間,大約有四百年的時代)的僕人增添了不少感傷情懷。下午四點以後開始下的雨,到現在還不見有雨停的跡象。所以僕人從剛剛開始,便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落在朱雀大道上的淅瀝雨聲,一邊不著邊際地想著……不論如何,總得想個辦法讓明天的生活有個著落……換句話說,要對無可奈何的事,好歹想個辦法硬撐過。

雨籠罩著羅生門,並從遠處匯集嘩啦雨聲過來。夜幕逐漸低垂,抬臉一看,只見城樓門頂斜斜伸出的屋瓦前端,正支撐著沉甸陰暗的雲翳。

要打開一籌莫展的僵局,就無暇選擇手段了。如果要選擇,只有餓死在泥牆腳下或是路邊,之後像狗一般被抬到這個城樓上拋棄罷了。如果不選擇手段……僕人的思緒一直在「選擇」與「不選擇」這條路線來來去去,好不容易才抵達這個盡頭。然而,這個「如果」,想來想去,終究還是「如果」而已。僕人雖然承認只能不擇手段,可是為了要了結這個「如果」,隨後而來的當然是「除了淪為盜賊以外別無他法」這個結果。僕人正是鼓不起勇氣來積極肯定這個結果。

僕人打了個大噴嚏,慵懶地站起身。這個時期的京都,即便是黃昏,也是料峭得令人想窩在火盆旁了。隨著暮色漸深,風也毫不留情地在門柱之間狂呼。停駐在朱漆柱子上的蟋蟀,更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僕人縮著脖子,聳起黃色汗衫外披套著藍夾襖的肩頭,環視著城門四周。只要有個能避風雨,又不用耽心被人發現,可以舒服睡一晚的地方的話,他是打算先在那裡渡過今晚再說。幸好他發現到一道也是塗著朱漆,幅度相當寬闊,通往城樓上的梯子。城樓上的話,即使有人,反正也都是死人。於是僕人一面留心著不讓腰上那把木柄鋼刀滑出刀鞘,一面抬起穿著草鞋的腳,跨上最下一級梯子。

幾分鐘後,通往羅生門城樓的闊梯中段,出現一個像貓一般蜷縮著身子,摒息地窺視著樓上狀況的男人。從樓上投射下來的火光,隱約地照亮了男人的右頰。那是張短鬚中有著紅腫化膿面皰的臉頰。僕人本來認定樓上只有死人。爬了二、三級梯子之後,他才發現上面有人點著火把,而且那火把似乎正在四處移動。因為那混濁火光,在滿佈著蜘蛛網的天花板上搖晃不已,一看就知道有人在上面。在這樣的雨夜,膽敢在羅生門城樓上點著火把的,想必也不是普通一般人。

僕人像壁虎般躡手躡腳地,好不容易才爬上陡峭梯子的最上面一級。他盡可能平伏著身子,並盡量伸長脖子,戰戰兢兢地窺探著樓閣。

只見樓閣裡正如傳聞所說的一般,凌亂地擱置著好幾具屍體,只是火光所及的範圍比他預料的還要狹窄,看不清到底有幾具屍體。只能朦朧地分辨出有赤裸的屍體,也有穿著衣服的死屍。當然其中有男屍也有女屍。這些死屍都像是泥塑的玩偶,有的張大著嘴巴,有的伸長著手臂,凌亂地滾躺在地板上,令人禁不住想懷疑他們曾經是活人。朦朧的火光映照在死屍的肩膀或是胸部等高聳的部份,使得低窪部份益形黝黑,屍體就那樣啞巴似地永遠沉默著。

死屍所發出的腐爛臭氣,令僕人情不自禁掩住了鼻子。但是在下一瞬間,那隻手已經忘了掩鼻的任務。因為這男人的嗅覺,被某種強烈的感情取而代之了。

僕人此時才發現屍體中蹲著一個人。那是個穿著檜木皮色衣服,矮小瘦細,滿頭白髮,猴子般的老太婆。那個老太婆右手拿著點燃著火的松木枝,正在探身窺視著一具死屍的臉孔。死屍留著長髮,看樣子是具女屍。

僕人被六分恐懼四分好奇的感情所控制,剎那間連呼吸都忘掉了。就如舊誌作者所形容的那般,正是「毛骨悚然」的感覺。接下來,只見老太婆把松木枝插在地板縫中,雙手捧起她剛剛窺視著的死屍的頭,恰像母猴替小猴子抓虱子一樣,一根一根拔起死屍頭上的長頭髮。那頭髮看似可以隨手拔下的樣子。

隨著死屍頭上的長髮被一根根被拔掉,僕人心中的恐懼也逐漸消逝。同時,也漸漸對老太婆萌生一股強烈的憎惡。……不,說是對眼前這個老太婆,也許有語病。應該說是一秒一分地增強了對於一切邪惡的反感。這時,若是有人對這個僕人重新提出剛才他在門下曾經思索過的,寧可餓死或是淪為盜賊的問題,僕人大概會毫不遲疑地選擇餓死吧。可見這個男人此時憎恨邪惡的感情,就像老太婆插在地板上那把松木火把一般,正在他胸中熾烈地燃燒著。

僕人當然不知道老太婆為甚麼要拔死屍的頭髮。因此,在理論上,他也無法將這種行為歸在善惡的哪一邊。只是對僕人來說,在這樣的雨夜,在這座羅生門上,拔死屍的頭髮這件事本身,便是一件不可饒恕的罪惡。當然,僕人早已忘掉自己剛才決心要淪為盜賊這件事了。

於是,僕人雙腳一使勁,冷不防地從梯子跳上閣樓。他按住腰上的木柄鋼刀,大踏步走向老太婆。老太婆的驚駭,就不用說明了。

老太婆一見到僕人,像是被強弩射中似地跳了起來。
「你這傢伙,想逃到哪裡去?」
老太婆在死屍中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驚慌欲逃,僕人擋住她的去路吆喝著。老太婆仍想推開僕人奔逃。僕人再度將她推回去。兩人在屍骸中,一語不發地扭打了片刻。但是,勝敗是一開始便分曉的。僕人終於抓住老太婆的手腕,硬將她扭倒。那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宛如雞腳。

「妳在幹什麼?說!不說,要妳嚐嚐這個!」

僕人推開老太婆,抽出鋼刀,把白晃晃的刀身逼近她眼前。可是老太婆依然默不作聲。她雙手直打哆嗦,用肩頭喘著大氣,將眼睛睜得彷彿眼球要爆出眼眶似地,像啞巴一般執拗地不出一聲。僕人見狀,首次意識到這老太婆的生死,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意志之下。而這種意識,竟使那一直熾烈燃燒著的憎惡感情,不知不覺冷卻了下來。剩下的,只是圓滿完成某種工作時的平靜得意與滿足而已。因此,僕人俯視著老太婆,稍稍把聲調放溫和些,說道:

「我不是衙門的官吏,只是偶然路過這個城樓的旅人,所以不會把妳抓起來打算做什麼的。妳只要對我說,在這種時刻,妳在閣樓上到底在幹什麼?」

聽完這話,老太婆把雙眼睜得更大,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僕人。用那種類似眼眶發紅的肉食鳥般的銳利眼神,盯著僕人。接著,再像是嘴裡嚼著什麼東西似地,掀動著她那發皺得幾乎與鼻子連在一起的嘴唇。瘦細的喉頭裡,甚至可看到尖突的喉節在蠕動著。這時,僕人耳邊傳來從那喉頭發出的,烏鴉啼叫一般的喘息。

「拔這頭髮,拔這頭髮,是想用來做假髮的。」

老太婆的回答平凡得出人意表,僕人感到很失望。與失望的同時,先前那股憎惡,又伴隨著冰冷的輕蔑,跨進心中來了。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的感情變化。老太婆一隻手仍拿著從死屍頭上剝奪下來的長髮,以癩蛤蟆低喃般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

「不錯,拔死人的頭髮,或許是件罪該萬死的壞事。可是,被扔在這裡的死人,都是罪有應得的人。像我剛才拔她頭髮的女人,生前不也是把蛇切成每段四寸長,晒乾了當作乾魚賣給警衛太子皇宮的兵營。要不是感染疫病死了,現在大概也還在賣的。那些兵營的人還說這女人做的乾魚味道好吃,天天買回去當菜餚。我不以為這個女人做的是壞事,因為不做的話就得餓死,不得已才會這樣做的。同樣,我也不以為我現在做的是壞事。這也是不做的話就會餓死,同樣是不得已的事。所以深知這個道理的這個女人,也大概會饒恕我對她所做的事。」

老太婆所說的大致是這個意思。

僕人將鋼刀收進刀鞘,左手按住刀柄,冷冷地聽著老太婆這段話。聽著時,他的右手當然是在撫摸著頰上那顆紅腫化膿的大面皰。只是,聽著聽著,僕人心中竟萌生出一股勇氣。那是剛才在城門下時,這個男人所欠缺的勇氣。也和剛剛登上閣樓抓住這老太婆時的勇氣,全然背道而馳。對於先前那個寧願餓死或是淪為盜賊的問題,僕人已經不再感到迷惘了,不但不迷惘,若是以當時這個男人的心情來講,寧願餓死這件事,早已被驅逐到意識之外,根本就是無法想像的了。

「確實是這樣嗎?」

老太婆說完後,僕人用嘲笑的口吻問著。再向前邁進一步,突兀地將右手從面皰上放下,一把攫住老太婆的衣領,反咬回去說:

「那麼,我剝光妳的衣服,妳應該也不會恨我吧!我也是不這樣做的話,就得餓死。」

僕人敏捷地剝掉老太婆的衣服,再將撲過來想抱住他的腳的老太婆,粗暴地踹倒在死屍之上。離樓梯口不過五步遠。僕人腋下夾著剝奪來的檜木皮色衣服,轉眼間便循著陡急的梯子,奔向夜的深淵。

不一會兒,死人般一動不動地倒臥在地面的老太婆,從死屍堆中撐起她那赤裸的身子。老太婆發出喃喃自語似的,又像是呻吟的聲音,藉著仍在燃燒著的火光,爬到樓梯口。她倒豎著蒼白的短髮,往下探看城門。外面,只有黑洞洞的夜。

誰也不知道僕人的去向。

(一九一五年)

 

                                   
            鼻 子
       談起禪智內供[注]的鼻子,池尾地方無人不曉。它足有五六寸長,從上脣上邊
      一直垂到顎下。形狀是上下一般粗細,酷似香腸那樣一條細長的玩藝兒從臉中央茸
      拉下來。
          內供已年過半百,打原先當沙彌子的時候起,直到升作內道場供奉的現在為止,
      他心坎上始終為這鼻子的事苦惱ぴ。當然,表面上他也裝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
      不僅是因為他覺得作為一個應該專心往生淨土的和尚,不宜惦念鼻子,更重要的還
      是他不願意讓人家知道他把鼻子的事放在心上。平素言談之中,他最怕提“鼻子”
      這個詞兒。
          內供膩煩鼻子的原因有二:一個是因為鼻子長確實不便當。首先,連飯都不能
      自己吃。不然,鼻尖就杵到碗里的飯上去了。內供就吩咐一個徒弟坐在對面,吃飯
      的時候,讓他用一寸寬兩尺長的木條替自己掀ぴ鼻子。可是像這麼吃法,不論是掀
      鼻子的徒弟,還是被掀的內供,都頗不容易。一回,有個中童子[注]來替換這位徒
      弟,中童子打了個噴嚏,手一顫,那鼻子就扎到粥里去了。這件事當時連京都都傳
      遍了。然而這決不是內供為鼻子而苦悶的主要原因。說實在的,內供是由于鼻子使
      他傷害了自尊心才苦惱的。
          池尾的老百姓替禪智內供ぴ想,說幸虧他沒有留在塵世間,因為照他們看來憑
      他那個鼻子,沒有一個女人肯嫁給他。有人甚至議論道,他正是由于有那麼個鼻子
      才出家的。內供卻並不認為自己當了和尚鼻子所帶來的煩惱就減少了幾分。內供的
      自尊心是那麼容易受到傷害,他是不會為娶得上娶不上妻子這樣一個具體事實所左
      右的。于是,內供試圖從積極的和消極的兩方面來恢復自尊心。
          他最初想到的辦法是讓這鼻子比實際上顯得短一些。他就找沒人在場的時候,
      從不同的角度照鏡子,專心致志地揣摩。他時而覺得光改變臉的位置心里還不夠踏
      實,于是就一會兒手托腮幫子,一會兒用手指扶ぴ下巴額,一個勁兒地照鏡子。可
      是怎麼擺弄鼻子也從不曾顯得短到使他心滿意足。有時候他越是挖空心思,反而越
      覺得鼻子顯得長了。于是,內供就嘆口氣,把鏡子收在匣子里,勉勉強強又對ぴ經
      幾誦他的《觀音經》去了。
          內供還不斷地留心察看別人的鼻子。僧供經常在汕尾寺講道。寺院里,禪房櫛
      比鱗次,僧徒每天在浴室里燒澡水。這里出出進進的僧侶之輩,絡繹不絕。內供不
      厭其煩地端詳這些人的臉。因為哪怕一個也好,他總想找個鼻子跟自己一般長的人,
      聊以自慰。所以他既看不見深藍色綢衣,也看不見白單衫。至于橙黃色帽子和暗褐
      色僧袍,正因為平素看慣了,更不會映入他的眼帘。內供不看人,單看鼻子:鷹勾
      鼻子是有的,像他這號兒鼻子,卻連一只也找不到。總找又總也找不到,內供逐漸
      地就懊惱起來。他一邊跟人講話,一邊情不自禁地捏捏那尊拉ぴ的鼻尖,不顧自己
      的歲數絆紅了臉,這都怪他那惆悵的情緒。
          最後,內供竟想在內典外典里尋出一個鼻子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好排遣一下
      心頭的愁悶。可是什麼經典上也沒記載ぴ目鍵連和舍利弗的鼻子是長的。龍樹和馬
      鳴這兩尊菩薩,他們的鼻子當然也跟常人沒什麼兩樣。內供聽人家講到震旦[注]的
      事情,提及蜀漢的劉玄德耳朵是長的,他想,那要是鼻子的話,該多麼能寬解自己
      的心啊。
          內供一方面這麼消極地苦心自慰,另一方面又積極地想方設法要把鼻子弄短,
      在這里就無須贅述了。他幾乎什麼辦法都想盡了。他喝過老鴰爪子湯,往鼻頭上涂
      過老鼠尿。可是不管怎麼ぴ,五六寸長的鼻子不是依然耷拉到嘴上嗎?
          一年秋天,內供的徒弟進京去辦事,從一個熟捻的醫生那里學到了把長鼻子縮
      短的絕技。那位醫生原是從震旦渡海來的,當時在長樂寺作佛堂里的供奉僧。
          內供跟平日一樣裝出對鼻子滿不在乎,偏不說馬上就試試這個辦法。可同時他
      又用輕松的口吻念叨ぴ每頓飯都麻煩徒弟,未免于心不安。其實,他心里是巴望徒
      弟勸說他來嘗試這一辦法。徒弟也未必不明白內供這番苦心。這倒也並沒有引起徒
      弟的反感,毋寧說內供用這套心計的隱衷似乎贏得了徒弟的同情。于是,他苦口婆
      心地勸說起內供來。內供如願以償,終于依了這番熱心的勸告。
          辦法極其簡單,僅僅是先用熱水燙燙鼻子,然後再讓人用腳在鼻子上面踩。
          寺院的浴室照例每天都燒水。徒弟馬上就用提桶從浴室打來了熱得伸不進指頭
      的滾水。要是徑直把鼻子伸進提桶,又怕蒸氣會把臉(火通)壞。于是,就在木紙托
      盤上鑽了個窟窿,蓋在提桶上,從窟窿里把鼻子伸進熱水。惟獨這只鼻子浸在滾水
      里也絲毫不覺得熱。過一會兒,徒弟說:“燙夠了吧。”
          內供苦笑了一下。因為他想,光聽這句話,誰也想不到指的會是鼻子。鼻子給
      滾水(火通)得發癢,像是讓屹蚤咬了似的。
          內供把鼻子從木紙托盤的窟窿里抽出來之後,徒弟就兩腳用力踩起那只還熱氣
      騰騰的鼻子來了。內供側身躺在那里,把鼻子伸到地板上,看ぴ徒弟的腳在自己眼
      前一上一下地動。徒弟臉上不時露出歉意,俯視ぴ內供那禿腦袋瓜兒,問道:“疼
      嗎?醫生說得使勁踩,可是,疼嗎?”
          內供想搖搖頭表示不疼。可是鼻子給踩ぴ,頭搖不成。他就翻起眼睛,打量ぴ
      徒弟那腳都皴了,用慢怒般的聲音說:“不疼。”
          說實在的,鼻子正癢癢,與其說疼,毋寧說倒挺舒服的呢。
          踩ぴ踩ぴ,鼻子上開始冒出小米粒兒那樣的東西。看那形狀活像一只拔光了毛
      囫圇個兒烤的小鳥。徒弟一看,就停下腳來,似乎自言自語地說:“說是要用鑷子
      拔掉這個呢。”
          內供不滿意般地鼓起腮幫子,一聲不響地聽任徒弟去辦。當然,他不是不知道
      徒弟是出于一番好意的。但自家的鼻子給當做一件東西那樣來擺弄,畢竟覺得不愉
      快。內供那神情活像是一個由自己所不信任的醫生來開刀的病人似的,遲遲疑疑地
      瞥ぴ徒弟用鑷子從鼻子的毛孔里鉗出脂肪來。脂肪的形狀猶如鳥羽的根,一拔就是
      四分來長。
          錯了一通之後,徒弟才舒了一口氣,說:“再燙一回就成啦。”
          內供依然雙眉緊蹙,面呈溫色,任憑徒弟做去。
          把燙過兩次的鼻子伸出來一看,果然比原先短多了,跟一般的鷹勾鼻子差不離。
      內供邊撫摸ぴ變短了的鼻子,邊延犰a悄悄照ぴ徒弟替他拿出來的鏡子。
          鼻子──那只耷拉到顎下的鼻子,已經令人難以置信地萎縮了,如今只窩窩囊
      囊地殘留在上脣上邊。上面滿是紅斑,興許是踩過的痕跡吧。這樣一來,管保再也
      沒有人嘲笑他了。──鏡子里面的內供的臉,對ぴ鏡子外面的內供的臉,滿意地腴
      了腴眼睛。
          可是那一整天內供都擔心鼻子又會長了起來。不論誦經還是吃飯的當兒,一有
      空他就伸出手去輕輕地摸摸鼻尖。鼻子規規矩矩地呆在嘴脣上邊,並沒有垂下來的
      跡象。睡了一宿,第二天清早一醒來,內供首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鼻子依然是短
      的。內供恰似積了抄寫《法華經》的功行,心情已經多年不曾感到這麼舒暢了。
          然而過5”兩三天,內供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有個武士到池尾寺來辦事兒,
      他臉上擺出一副比以前更覺得好笑的神色,連話都不正經說,只是死死地盯ぴ內供
      的鼻子。豈但如此,過去曾失手讓內供的鼻子杵到粥里去的那個中童子,在講經堂
      外面和內供擦身而過的時候,起先還低ぴ頭憋ぴ笑﹔後來大概是終于憋不住了,就
      噗哧一聲笑了起來。他派活兒給雜役僧徒的時候,他們當ぴ面還畢恭畢敬地聽ぴ,
      但只要他一掉過身去,就偷偷笑起來,這樣已不止一兩回了。
          內供最初認為這是因為自己的相貌變了。然而光這麼解釋,似乎還不夠透徹。
      ──當然,中童子和雜役僧徒發笑的原因必然在于此。同樣是笑,跟過去他的鼻子
      還長的時候相比,笑得可不大一樣。倘若說,沒有見慣的短鼻子比見慣了的長鼻子
      更可笑,倒也罷了。但是似乎還有別的原因。
          內供誦經的時候,經常停下來,歪ぴ禿腦袋喃喃地說:“以前怎麼還沒笑得這
      麼露骨呢?”
          這當兒,和藹可親的內供准定茫然若失地瞅ぴ掛在旁邊的普賢像,憶起四五天
      前鼻子還長的時候來,心情郁悶,頗有“嘆今朝落魄,憶往昔榮華”之感。可惜內
      供不夠明智,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人們的心里有兩種互相矛盾的感情。當然,沒有人對旁人的不幸不寄予同
      情的。但是當那個人設法擺脫了不幸之後,這方面卻又不知怎地覺得若有所失了。
      說得誇大一些,甚至想讓那個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于是,雖說態度是消極的,
      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對那個人懷起敵意來了。──內供盡管不曉得個中奧妙,然而感
      到不快,這無非是因為他從池尾的僧俗的態度中覺察到了旁觀者的利己主義。
          內供的脾氣日益乖張起來了。不管對什麼人,沒說上兩句話就惡狠狠地責罵。
      最後,連替他治鼻子的那個徒弟,也背地里說:“內供會由于犯了暴戾罪而受懲罰
      的。”那個淘氣的中童子尤其意他生氣。有一天,內供聽見狗在狂吠不止,就漫不
      經心地踱出屋門一望,中童子正掄起一根兩尺來長的木條,在追趕一只瘦骨嶙嶙的
      長毛獅子狗。光是追ぴ玩倒也罷了,他還邊追邊嚷ぴ:“別打ぴ鼻子,喂,可別打
      ぴ鼻子!”內供從中童子手里一把奪過那根木條,痛打他的臉。原來那就是早先用
      來托鼻子的木條。
          鼻子短了反倒叫內供後悔不迭。
          一天晚上,大概是日暮之後驟然起了風,塔上風鈴的嘈音傳到枕邊來。再加上
      天氣一下子也冷下來了,年邁的內供睡也睡不ぴ。他在被窩里翻騰,忽然覺得鼻子
      異乎尋常地癢,用手一摸,有些浮腫,那兒甚至似乎還發熱呢。
          內供以在佛前供花那種虔誠的姿勢按ぴ鼻子,嘟囔道:“也許是因為硬把它弄
      短,出了什麼毛病吧。”
          第二天,內供像往常一樣一大早就醒了。睜眼一看,寺院里的銀杏和七葉樹一
      夜之間掉光了葉子,庭園明亮得猶如鋪滿了黃金。恐怕是由于塔頂上降了霜的緣故
      吧,九輪在晨曦中閃閃發光。護屏已經打開了,禪智內供站在廊子里深深地吸了一
      口氣。
          就在這當兒,內供又恢復了某種幾乎忘卻了的感覺。
          他趕緊伸手去摸鼻子。摸到的不是昨天晚上的短鼻子了,而是以前那只長鼻子,
      從上脣一直垂到顎下,足有五六寸長。內供知道自己的鼻子一夜之間又跟過去一樣
      長了。同時他感到,正如鼻子縮短了的時候那樣,不知怎地心情又爽朗起來。
          內供在黎明的秋風中晃蕩ぴ長鼻子,心里前南自語道:“這樣一來,准沒有人
      再笑我了。”
                                                        (一九一六年一月)
                                                            文浩若  譯

亦凡公益圖書館

 

山藥粥

八成是元慶末年仁和初年的事吧。不管哪朝哪代,好歹跟這個故事無甚關系。 看官只當是很久以前平安朝[注]的事就成。──話說當時藤原基經攝政,手下侍衛 中,有某位五品。 在下本不願寫成“某位”,滿想弄清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誰。偏巧那名兒竟沒 能流傳下來。想必是個凡夫俗子,沒資格留名青史吧。看來終究是史書作者,對凡 人凡事,沒甚興趣使然。這一點倒同日本的自然派作家大相徑庭。須知,王朝時代 的小說家,並非有閑之人。──總而言之,藤原攝政王的侍衛中,有某位五品的武 士,是這故事中的主人公。 且說這位五品,實在其貌不揚。首先,身材矮小。其次,紅鼻頭,八字眼。嘴 上的胡須,不必說,稀稀拉拉。瘦瘦的兩頰,顯得下巴格外地尖。嘴脣嘛……要─ 一細數起來,真個是說也說不盡的。我們的這位五品,天生得就如此邋遢,不同一 般。 五品是何時何以來侍奉基經的呢?這誰也不曉得。反正,很久以來,總是穿ぴ 同一件褪了色的短褂子,戴ぴ同一頂癟塌塌的京式烏帽,天天不厭其煩地盡同一職 守,這倒是確鑿無疑的。結果呢,誰見了也不會想到,這家伙居然也有過青春年少 的時光(五品已經四十開外)。相反,甚至覺得,憑他這副寒愴通紅的鼻子,徒有 其名的幾根胡子,生來就該在朱雀大路上讓風吹雨打。上起主人基經,下至放牛娃 兒,不知不覺,誰都這麼認為,無人懷疑。 一個人有了這樣一副尊容,所受到的待遇,恐怕無須在下多費筆墨。在班房里, 五品甚至不如一只蒼蠅,一干武士對他理也不理。連那些有品無品的下屬侍衛,總 共二十來號人,對他的進出也出奇地冷淡。五品吩咐什麼事的當口,一伙人決不會 停止閑聊。對他們來說,五品的存在,好比空氣一樣無影無形,眼里就沒有他這個 人。底下人尚且如此,更不消說上面的頭兒腦兒了,壓根兒不把他當回事,說來也 是他命該如此。他們對待五品,冷冷的表情背後,藏ぴ類似小孩子家無聊的惡意, 要說什麼話,全憑打手勢。人之有語言實非偶然,手勢也常有不足以達意之時。可 是,他們卻認為是五品悟性不佳。于是,手勢一旦行不通,他們便從五品頭上那頂 癟塌塌走了樣的京式烏帽,一直到腳下一雙快要磨破的草展,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 量一番,然後,嗤鼻一笑,陡地轉過身去。盡管如此,五品卻從不動氣。那些不平 之事,他全然不覺,為人竟窩囊怯懦到如斯地步。 可是,那些同僚武士,倒要來找他尋開心。年長的拿他丑陋的儀表當笑料,總 是說些老掉牙的打趣話﹔年輕的學樣兒,也借機取樂逗限耍嘴皮子。他們當ぴ五品 的面,對他的鼻子、胡子、紗帽、短褂,大肆品評而不知厭足。不僅此也。他,以 及他那個五六年前就分了手的地包天婆娘,連同跟那婆娘相好的酒鬼和尚,也都常 常成為他們的笑料。這還不算,更有甚者,他們還不時弄些惡作劇。在此無法─一 列舉。譬如,把他竹筒中的酒喝掉,而將尿灌將進去﹔在下僅舉一端,其余則概可 想見了。 然而,五品對這些嘲弄,全然無動于衷。至少別人看來渾似無動于衷。不論別 人說他什麼,五品連個臉色都不變一變。一聲不吭,捋ぴ他那幾根胡子,做他該做 的事。只是他們的惡作劇,諸如把紙條別在他頂髻上,或把草展插在刀鞘上,過于 讓他難堪時,他才臉上堆ぴ笑──也分不清是哭還是笑,說道:“莫如此呀,各位 仁兄!”凡是看見他這表情,聽見這聲音的人,一時之間,竟會油然生出憐憫之情 (受欺侮的,何止是紅鼻五品一人。還有許許多多不相識的人,都會借五品的表情 和聲音,譴責他們的無情)。──這種感情雖然淡薄,剎那間卻浸透他們的心田。 只是當時這種心情,始終能保持住的人,卻是微乎其微。就在這微乎其微的人中, 話說有個無品的侍衛,乃丹波國人士,一個嘴上茸毛剛剛長成胡子的年輕後生。當 然,這後生起初也和眾人一樣,沒來由地輕蔑紅鼻五品。可是有一日,湊巧聽見 “莫如此呀,各位仁兄!”這聲音竟在腦中盤旋不去。從此以後,惟有在這後生眼 里,五品才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因為,從五品那張營養不良,面帶菜色,木訥遲鈍 的臉上,透露出這是一個飽受世間迫害的“人”。這位無品的侍衛,每每想起五品 的遭遇,便不能不感到人間的一切,赫然顯露出它本來的卑劣來。而與此同時,那 只凍紅的鼻子,可數的幾莖胡須,仿佛是一絲安慰,直透他的心底…… 不過,這僅限于後生一人而已。除卻這一例外,五品依舊還得像狗一般生活在 周圍的輕蔑之中。首先,他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只有一件海昌藍的短褂和一 條同樣顏色的裙褲。現在已經舊得泛白,變成藍不藍青不青的。短褂還湊合,單是 肩膀處略微塌了下來,圓紐帶和菊花襻褪些色而已,至于裙褲的褲腳管卻是破得不 成樣子。里面沒有村褲,露出兩條細腿,真好比瘦牛拉瘦官,一步一顫悠。同僚中 即使嘴不損的人,見了也都覺得寒槍不過。再說,身上佩的一把刀也糟糕透頂,刀 柄上的貼金已經變色,刀鞘上的黑漆也斑斑駁駁。他卻照舊帶ぴ一只紅鼻子,踢踢 踏踏拖ぴ雙草展,本來就駝背,數九寒天下,腰越發貓了起來。他邁ぴ細碎的步子, 眼饞地東張張西望望,難怪連街上的商販都要欺侮他。眼下就有這樣一樁事。 有一日,五品去神泉苑,經過三條城門,看見六七個孩子聚在路邊,不知在做 什麼。心想,是在玩“陀螺”麼?便湊到背後去瞧了瞧。原來是在抽打一條跑丟的 獅子狗,頸上還拴ぴ繩子。膽小怕事的五品,一向雖有同情之心,卻因為顧忌別人, 從來不敢挺身而出。惟有這一次,見對方是幾個孩子,便鼓起幾分勇氣來。于是, 臉上堆ぴ笑,在一個像是孩子頭的肩上拍拍說:“就饒了它吧。狗挨打也會痛呀。” 那孩子轉過身來,翻起白眼,藐視地盯ぴ五品。那神情就跟班房里,侍衛長見他沒 領會自己的意圖,瞧他時的那副表情一模─樣。“不用你多管閑事!”那孩子退後 一步,撇ぴ嘴說。“你個酒糟鼻子!算什麼東西!”五品聽了,這話宛似抽在臉上 的一記耳光。倒不是因為遭人辱罵,生氣光火的緣故,而是自家多嘴,自討沒趣, 覺得實在窩囊。他只好用苦笑掩飾起羞辱,默默地繼續朝神泉苑走去。身後,那六 七個孩子擠作一堆,有的做鬼臉,有的伸舌頭。五品當然不知道。即使知道,這對 不爭氣的五品來說,又能怎樣呢? 且說這故事中的主人公,倘如生來就專給人作踐,活ぴ沒有一點盼頭,那倒也 不盡然。自打五六年前,五品就對一種山藥粥異常執著。說起這山藥粥,乃是將山 藥切碎,用甜葛汁熬成的粥。當時,作為無上的珍饈美味,其身價之高,甚至擺到 了萬乘之君的御膳里。因此,像我們五品這種人,只有一年一度,貴客臨門時,才 能沾光嘗嘗。即使那時,能喝到嘴的,也少得僅夠潤潤喉嚨而已。于是,很久以來, 飽餐一頓山藥粥,便成了他惟一的願望。當然,這願望他從沒告訴過人。不但如此, 甚至連他自己都還不清楚,這是他平生之願。也不妨說,他事實上就是為這盼頭而 活ぴ的。──為了一個不知能否實現的願望,人有時會豁出一輩子的。笑其愚蠢的 人,畢竟只是人生中的過客而已。 不料,五品“飽餐一頓山藥粥”的夢想,居然輕而易舉變成了現實。欲道出個 中始末,正是在下寫這篇山藥粥的目的。 話說有一年,正月初二,正是基經府上貴客臨門之日(這一日,與皇後和太子 兩宮之宴乃在同日,攝政關白府設宴招待王公大臣,與兩宮之宴並無遜色)。五品 也擠在侍衛之間,面對滿桌的殘羹剩餚。那時尚無扔掉剩餚讓人撿食的做法,而是 讓家巨聚集一堂,共而食之。雖說可同兩宮之宴比美,終究是在古時,縱然品類多 多,美味卻不多。無非煮年糕、炸年糕、蒸鮑魚、風干雞、宇治小香魚、近江鯽魚、 綢魚干、N魚鑲魚子、烤章魚、大蝦、大酸橙、小酸橙、柑桔、柿餅之類。其中便 有話說的山藥粥。五品年年盼ぴ這山藥粥。可是,人多嘴多,每次能吃到自己嘴里 的,卻多乎不多。今年的粥又格外少。這麼一來,興許是五品心里作怪,覺得那粥, 較往日尤其甜美可口。于是,他盯ぴ一只喝光的空碗,將稀稀拉拉的胡子上沾的粥 星兒,用巴掌抹了一把,自言自語地說道:“幾時才能趁心喝個夠喲!” 話音未落,便有人戲謔地問:“大夫閣下竟沒稱心吃過山藥粥?” 儼然一介武夫的聲音,低沉而威嚴。五品從他的駝背上抬起頭,怯生生地朝那 人看過去。聲音的主人是民部卿時長的公子藤原利仁,那時也在基經府內當差。是 個膀闊腰圓、身量超群的偉男子,一面嚼ぴ烤栗子,一面一杯復一杯地喝黑酒。人 已喝得半酣。 “好可憐喲。”利仁見五品抬起頭,聲音里半帶輕蔑半帶憐憫,接ぴ說道, “願意的話,我利仁可讓閣下稱心如意吃個夠。” 即便一條狗,終日受虐待,偶爾給塊肉,也不會輕易湊上去的。五品照例擠出 那副不知是笑還是哭的笑臉,看看利仁的面孔,又看看手上的空碗。 “不願意?” “……” “怎麼樣?” “……” 這時,五品感到眾人的目光都J集在自己身上。一言之差,定然又要招來一通 嘲弄。甚而覺得,回答什麼都照舊會受人戲耍。真是左右為難。這時,要不是對方 聲音不大耐煩地說:“不願意,也不強求。”五品說不定會把空碗和利仁,一直比 來比去,看個沒完。 聽見這話,慌不迭地答道: “豈敢……不勝感謝。” 凡聽見倆人對話的人,一時都失聲笑了出來。“豈敢,不勝感謝。”──甚至 還有人這樣學舌。在盛ぴ黃橙綠桔的槲葉盤和高腳漆盤之上,眾多軟筒硬筒京式烏 帽,便一齊隨ぴ笑聲,如同波浪般搖晃起來。其中笑得最響,最為開心的,是利仁。 “那就改日有請尊駕。”說話之間,他蹙起眉頭來。是涌上來的笑聲和酒氣一 起噎在喉嚨里的緣故。“……不知意下如何?” “不勝感謝。” 五品紅ぴ臉,把方才的話結結巴巴地重復了一遍。不用說,這次又引起哄堂大 笑。至于利仁本人,正是要叫五品再說一遍,才故意這樣叮問,所以,覺得比方才 還可樂,就更笑得前仰後合。這個來自朔北的粗野漢子,生活里只懂兩件事,一是 豪飲,一是狂笑。 幸而談話的中心,不久即離開他倆。即便是打趣逗笑,只管注意這位紅鼻五品, 也許會招別人不快。總之,話題一個接一個,直到酒菜即將告罄,一個見習侍衛講 笑話,說有個人要騎馬,兩腳卻套在一只皮護腿里,才又引動一座人的興頭。可是, 惟獨五品,渾然充耳不聞。想必山藥粥這三字,已佔據他的全部心思。哪怕面前擺 ぴ烤山雞,筷子都不去碰一碰。盡管杯里有黑酒,嘴也不去沾一沾。自管兩手放在 膝上,宛如大閨女相親,憨厚地紅ぴ臉,連花白的兩鬢都紅了起來,始終盯ぴ空空 如也的黑漆碗,傻瞪瞪地笑ぴ…… 過了四五天,一個上午,有兩個騎馬人,沿ぴ加茂川畔,徑朝粟田口,緩轡而 行。其中一人,上穿深藍色獵衣,下ぴ同色裙褲,佩了一把鑲金包銀的大刀,是個 “須黑鬢美”的男子。另一人則在海昌藍的短褂上加了一件薄薄的綿衣,是個四十 來歲的武士,看他那情景,無論是馬馬虎虎系ぴ的腰帶,還是鼻孔里沾滿鼻涕的紅 鼻頭,渾身上下,無處不顯得寒酸破落。至于坐騎,兩人騎的倒都是駿馬,前面一 匹是桃花馬,後面一匹是菊花青,三歲的牙口,神駿得連路上的小販和武士都要回 頭張望。他們後面,還有倆人拼命緊跟在馬後,自然是持弓背矢的親隨和牽馬執鏡 的馬夫。──這一行人,正是利仁和五品,無庸贅言。 雖說尚在隆冬,倒恰逢天氣晴和,沒有一絲風,白花花的河石間,清潺潺的溪 水中,蓬草枯立,紋絲不動。臨河低垂的柳樹間,葉子落光的樹枝上,灑滿柔滑如 飴的陽光,蹲在枝頭的(脊鳥)(令鳥)鳥,尾巴動一動,影子都會鮮明地投射在街面 上。一片暗綠的東山,上方露出圓陀陀的山頭,猶如霜打過的天鵝絨,想必是比睿 山吧。鞍韉上的螺鈿在陽光下晶光閃亮,倆人不ぴ一鞭地徑朝粟田口徐徐前進。 “您說,要帶在下出去,究竟去哪里呢?”五品兩手生分地拉ぴ韁繩問道。 “就在前面。並非閣下擔心的那麼遠。” “這麼說,是粟田口那里麼?” “暫且先這樣想吧。” 今早,利仁來邀五品,說東山附近有處溫泉,想去一趟,倆人便出了門。紅鼻 五品信以為真,恰值很久沒有洗澡,這一向身上刺癢難熬。剛剛美餐過山藥粥,再 若洗個溫泉澡,真是天幸其便。這樣一盤算,便跨上利仁事先牽來的菊花青。不料, 並轡來到此處,利仁的目的地,似乎不在這附近。現在,不知不覺已過了粟田口。 “原來不到粟田口啊?” “不錯,再往前走一點,我說您吶。” 利仁面帶笑容,故意不看五品,靜靜地策馬而行。兩旁的人家漸漸稀少,此刻, 冬日廣漠的田野上,只見覓食的烏鴉﹔山陰的殘雪,也隱隱地籠上一層青煙。雖然 天晴日朗,但望ぴ野漆樹的梢頭,尖楞楞地指向天空,都令人覺得刺眼,不禁生寒。 “那麼,是在山科一帶啦?” “山科,這兒就是。還要往前哩。” 果然,說話之間已過了山科。何止如此。不大會兒工夫,關山也已掠在身後, 終于晌午將過時,來到三井寺。三井寺內,有個僧人與利仁交情頗厚。倆人前去拜 訪,叨擾了一頓午飯。飯後又騎馬趕路。一路上,較方才的來路,人煙更加稀少。 尤其當年,盜賊四處橫行,世道甚不太平。──五品把個駝背愈發低低地弓了起來, 仰視ぴ利仁的面孔問道: “還在前面吧?” 利仁不覺微微笑了起來。仿佛小孩子家,被人發現了惡作劇,沖ぴ大人微笑的 樣子。鼻尖上的皺紋,眼角旁的魚尾紋,像似在猶豫,要不要笑將出來。于是,忍 不住這樣說道: “其實呢,是要請閣下前往敦賀。”利仁一面笑ぴ,一面舉鞭指向遙遠的天際。 鞭子下,一片銀光閃爍,近江湖水正輝映ぴ夕陽。 五品驚慌起來。 “敦賀?敢是越前那個敦賀麼?越前那個……” 利仁自從到敦賀作了藤原有仁的女婿之後,多半住在敦賀,這事平素不是沒有 聽說過。可是,直到此刻他都沒有想到,利仁居然要把自己帶到大老遠的敦賀會。 別的不說,跑到山重水隔的越前國去,僅僅帶這麼兩個隨從,怎麼能保路上平安無 事呢?何況這一向謠言四起,說是有過往行人為強盜所殺。──五品望ぴ利仁哀嘆 道: “您又戲言了。原以為是東山,豈知是山科。以為是山科,誰料是三井寺。結 果,是越前,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倘使開頭便直說,哪怕是下人呢,也該多帶幾個。 ──去敦賀,這如何使得!” 五品幾乎帶ぴ哭腔,躡儒ぴ。若是沒有“飽餐一頓山藥粥”這念頭,鼓起他的 勇氣,恐怕他當即便會作別而去,獨自回京都了。 “盡管想開,有我利仁在,足可一以當千。路上無須擔心。” 見五品如此驚慌,利仁不禁皺了皺眉頭,嘲笑地說。然後叫過隨從,將帶來的 箭筒背在身上,又接過一張黑漆彎弓,橫放在鞍上,旋即一馬當先,向前奔去。事 已至此,怯懦的五品,惟以利仁的意志是從。他膽戰心驚,東張西望,環顧周遭荒 涼的原野,口中喃喃禱告,念誦依稀記得的幾句觀音經。那只紅鼻子幾乎蹭到馬鞍 的前橋上,依舊有氣無力地催動ぴ快慢不勻的馬步。 原野上,得得的馬蹄聲喧,遍地遮滿了黃茅,茫茫一片。一處處水窪,冷冰冰 地映ぴ藍天,不由得令人暗想,這冬日的午後,怕是終久會給凝住吧?原野的盡頭, 是一帶連山,光景是背陰的緣故,本該熠熠生輝的殘雪,竟沒有一星光芒,長長一 道濃暗之中略帶紫蒼。就連這些也為幾叢蕭瑟的枯茅遮斷,許多景物,是兩個步行 隨從所看不到的。──這時,利仁驀然回過頭,向五品開口道: “請看!來了好一個使者。可報信給敦賀矣。” 五品不大明白利仁的意思,戰戰兢兢順ぴ弓的方向望去。那本是望不到人影的 所在。惟見一只狐狸,于落日下,披一身暖融融的毛色,慢吞吞地走在不知是野葡 萄藤還是什麼攀纏的灌木叢中。──霎時,狐狸慌忙縱身奔逃。利仁急忙揮鞭縱馬 追去。五品也忘卻自家,追隨其後。不用說,兩個隨從也不能落後。馬蹄踢石的得 得聲,沖破曠野的寂靜,響了好一陣兒。俄頃,見利仁已勒馬停住,竟不知何時捉 住了狐狸,倒提ぴ兩只後腿于鞍側。想必是追得狐狸走投無路,將其制服于馬下, 于是手到擒來。五品連連揩去胡須上的汗水,好不容易才趕到跟前。 “喂,狐狸,好生聽ぴ!”利仁將狐狸高高提至眼前,故意煞有介事地說, “去告訴他們,敦賀的利仁,今夜即將回府。就說‘利仁陪同一位稀客,正在途中。 明日巳時時分,派人來高島迎候,同時再備上兩匹好馬。’明白了嗎?切不可忘記!” 說畢,一揮手,將狐狸遠遠拋進草叢。 “哎呀,跑啦!跑啦!” 剛剛趕上來的兩名隨從,望ぴ狐狸逃走的身影,拍手嚷道。夕陽下,毛色近似 落葉的脊背,不辨樹根與石塊,一溜煙沒命地逃去。從一行人所立之處,望之盡收 眼底。在追逐狐狸的當兒,不知什麼工夫,他們已來到曠野上的高處,那里是一面 緩坡,低處與干涸的河床相連。 “好個寬宏大量的使主!” 五品肅然起敬,衷心贊嘆,仿佛剛認識一般,仰視ぴ這位連狐狸都使喚得了的 草莽英雄。而自己同利仁之間,究竟有何差別,卻顧不得去思量。他感銘良深,只 覺得利仁支配的范圍有多大,自己也跟ぴ沾多大的光。──逢到這種時候,恐怕最 容易去阿談奉承。然而,列位看官,此後倘從紅鼻五品的態度中,看出什麼逢迎拍 馬之類,切不可以此對他的人格妄加懷疑。 狐狸給拋了出去,骨碌碌地跑下斜坡,從干河床的石頭間,輕捷地蹦竄過去, 又一鼓作氣,斜ぴ跑上對面的斜坡。一面跑,一面回頭望,捕獲自己的武士一行, 猶自並轡立在遠遠的斜坡上,看起來只有巴拿大小。尤其是桃花馬和菊花青,沐浴 ぴ落日,襯托在寒霜凝露的空氣中,比畫的還要鮮明。 狐狸一扭頭,又在枯茅中,如疾風一般飛跑而去。 一行人照准于翌日巳時時分來到高島。這是個小小的村落,地處琵琶湖畔,與 昨日大異其趣,陰霸的天空下,只有疏疏落落的幾椽茅屋。岸邊的松林間,展露出 一泓湖水,意態清寒,水面上灰蒙蒙的漣漪,仿佛是忘了打磨的一面鏡子。──到 了這里,利仁方回頭望ぴ五品道: “請看!眾人已經前來迎候。” 果不其然,只見湖畔松林中,二三十人,有的騎馬,有的走路,牽ぴ兩匹備好 鞍韉的馬,短褂上寬大的袖子在寒風中翻飛,正朝他們急急趕來。轉眼之間,便到 了跟前,騎馬的慌忙滾鞍下馬,走路的趕緊跪在路旁,一個個敬候利仁的到來。 “看來那狐狸果真報了信呢。” “天生變化多端的畜類,區區小事,何足道哉。” 五品和利仁說話的工夫,已來到眾家臣迎候之處。利仁道了聲:“辛苦了。” 跪ぴ的人才連忙站起,接過倆人的馬。頓時人人輕松起來。 “昨夜,有件稀奇之事。” 倆人下馬之後,剛要在皮褥上落座,有個白發蒼蒼的家臣,穿了件紅褐色短褂, 走到利仁面前稟告。 “什麼事?”利仁一面將家臣隨從等端來的酒撰,給五品斟上,一面大模大樣 地問。 “是這樣一回事。昨晚剛剛戌時,夫人忽然失去神智,開言道:‘吾乃版本之 狐是也。今日特來傳達主公命令。請仔細聽令!’于是我等走上前去,但聽夫人說 出這樣一番話來:‘主公陪同一位稀客,此刻正在途中。明日已時時分,派人前往 高島迎候,同時再備上兩匹好馬。’” “這事確是稀奇。”五品ぴ意瞧瞧利仁又瞧瞧家臣,隨聲附和ぴ,討得兩方都 很滿意。 “這樣說還不算。而且,戰戰兢兢,渾身發抖。‘萬萬不得遲誤。如有遲誤, 吾將被主公趕出家門矣。’說ぴ大哭不止。” “那麼,現在如何了?” “後來便一下子昏睡過去。我們出來時,似乎還沒有醒。” “如何?”聽完家巨的話,利仁得意地瞧ぴ五品說,“連畜類都要聽我利仁驅 使!” “真叫人不勝驚訝。”五品搔ぴ紅鼻子,低了低頭,然後,張嘴結舌,故意顯 出吃驚的樣子。胡子上還沾了一滴方才喝的酒。 當天夜里。五品在利仁府上的一間屋內,茫然瞧ぴ方角座燈,竟難以入睡。漫 漫長夜,眼睜睜直挨到天明。傍晚到達此地之前,一路上,同利仁及其隨從談笑風 生,經過松山、小溪、枯野,以及荒草、落葉、岩石、野火、青煙──這些物事, 一件件又在五品的心頭浮現出來。尤當黃昏時分,暮靄沉沉之中,終于來到這府邸, 看見長缽里炭火熊熊,不覺長長松口氣時的那份心情──此刻,居然躺在此處,這 不能不令人覺得,仿佛是遙遠的往事。棉花有四五寸厚的黃被下,五品愜意地伸直 了腿,情不自禁地呆呆看起了自家的睡姿。 被下,穿了兩件淺黃色的厚棉衣,是利仁借與的,足以讓他暖得動輒出汗。加 之晚飯時,幾杯老酒下肚,醉意更使他身上熱烘烘的。枕畔,格子板窗外面,就是 寒霜委地的大院子。他是這樣的陶陶然,沒有一絲苦寒的感覺。這一切與自己在京 都的街房相比,簡直有雲泥之別。盡管如此,我們的五品,心里好似七上八下,總 有那麼一抹不安。首先,時間慢得令人望眼欲穿。但同時又覺得,天亮──也就是 說,喝山藥粥的時刻,不要來得太快。這兩種矛盾的感情,之所以相生相克,蓋困 境遇變化急劇,心情也變得不安起來,就如今日的天氣一樣,陡然變得冷颼颼的。 凡此種種都是障礙,難得這樣暖和,竟也不能使他輕易入睡。 這時,聽見外面院子里,有人高聲說話。聽聲音,像是今日中途接他們的那個 白發家臣,似乎在吩咐什麼事情。聲音干澀,許是從滿地霜華上傳過來的緣故?凜 然如同寒風,甚至覺得句句穿透他的骨髓。 “這邊的下人聽ぴ!奉主公之命:明晨卯時前,每人須交長五尺、粗三寸的山 藥一根。萬萬不可忘記,務必于卯時前交來。” 這話反復說了兩三遍,俄頃,人聲寂然,周遭隨即一如方才,恢復冬夜的寧靜。 靜寂中,只有燈油嘶嘶作響。火苗像條紅絲綿,搖曳不定。五品把個哈欠硬是忍了 回去,旋又沉入胡思亂想。──既然提到山藥,准是要做山藥粥才叫拿來的。這麼 一想,剛才只顧注意聽外面而暫時忘卻的不安,不知什麼工夫,竟又潛入心頭。而 且,比方才尤為強烈的是,他不願過早就把山藥粥吃個夠。這念頭偏生跟他作對, 總在腦中盤旋,不肯離去。“飽嘗山藥粥”的夙願,要是這樣輕而易舉就兌現,幾 年來好不容易忍到今天,盼到今天,豈不白費力氣了麼?倘如辦得到,但願事情能 這樣:突然來個什麼節外生枝,山藥粥暫時喝不成,等除掉麻煩,費盡九牛二虎之 力,再喝它個夠。──五品的心思就像“陀螺”一樣,滴溜溜總圍ぴ一處轉,這時, 因旅途勞累,不知不覺酣然睡去。 翌日清晨,五品一睜開眼,便惦記起昨夜的山藥一事,所以什麼都不顧,只管 先打開格子板窗。這才發現自己睡得人事不知,怕是已過了卯時吧。院子里鋪ぴ四 五張長席子,上面堆了兩三千根圓木似的東西,像座小山,竟有那斜伸出去的檜皮 房檐一般高。定睛一瞧,五尺長三寸粗,齊刷刷的盡是大得出奇的山藥。 五品揉ぴ惺松的睡眼,四下看過來,簡直目瞪口呆。借大的院子里,好似新打 的樁子上,接連安了五六口能盛五石米的大鍋,穿ぴ白布褂子的年輕使女,不下幾 十人,圍ぴ大鍋忙乎。燒火的,掏灰的,將白木桶中“甜葛汁”舀到鍋里去的,人 人為熬山藥粥,忙得不可開交。鍋下冒出的青煙,鍋內升騰的熱氣,同尚未消盡的 曉靄融成一片,廣闊的庭院整個兒籠罩在灰蒙蒙之中,甚至辨不清物事,惟有鍋下 熊熊燃燒的烈焰,發出紅通通的亮光。所見所聞,亂亂哄哄,就像ぴ了火打起仗似 的。五品這時才想到,熬山藥粥竟用這樣大個兒的山藥,在這樣大家伙的鍋里煮! 而自己,就為喝這口粥,才巴巴兒地從京都跋涉到越前的敦賀來。這一切他越想越 不是滋味。我們五品那值得同情的胃口,其實,這時早已倒掉了一半。 一小時之後,五品同利仁,同利仁的岳丈有仁,共進早膳。面前,一個帶梁的 大銀鍋里,漫然如同海水般裝了滿滿一鍋的,就是那可怕的山藥粥。五品方才已看 見幾十個年輕後生,靈巧地使ぴ薄刃刀,將堆得房檐高的山藥,從一頭麻利地切碎。 然後,那些使女跑來跑去,你來我往,把切好的山藥拾攝起來,放進一口口大鍋里, 拾攝起來,再放進去。最後,等到長席上的山藥一根不剩的時候,便見幾團熱氣, 混合ぴ山藥味,甜葛味,從鍋中冉冉升騰到晴朗的晨空。目睹這一切的五品,此刻 面對ぴ銀鍋里的山藥粥,不等品嘗,就已覺得腹滿肚脹,恐怕一點也不誇張。── 五品面對銀鍋,難為情地揩ぴ額上的汗水。 “這山藥粥,您從未喝個夠。現在不用客氣,只管喝吧。 岳丈有仁吩咐童兒們,又在桌上擺了幾只銀鍋。每鍋的山藥粥,都滿得幾乎溢 出來。本來就紅通通的鼻子,現在越發紅了,將鍋里的粥盛出一半倒在大土缽里, 閉ぴ眼睛,硬ぴ頭皮喝了下去。 “家父也說了,務請不要客氣。” 利仁從旁不懷好意地笑道,勸他再喝一鍋。吃不消的,只有五品。說得不客氣, 這山藥粥,打一開始他就一碗都不想喝。如今,他捏ぴ鼻子,勉勉強強才喝掉半鍋。 若再多喝一口,恐怕不等咽下去就會吐出來。話又說回來,倘若不喝,等于辜負利 仁和有仁的一片厚意。于是,他又閉上眼睛,把余下的半鍋喝掉了三成。最後,連 一口都難以下咽了。 “實在感謝不盡。已經足夠了。──哎呀呀,實在感謝不盡。” 五品說得語無倫次。顯然他已尷尬透頂。胡子上,鼻尖上,淌ぴ豆大的汗珠子, 簡直不像在寒冬季節。 “吃得太少啦。客人顯然客氣哩。喂喂!你們在干什麼吶?” 童兒們隨ぴ有仁的吩咐,又要從銀鍋往土缽里盛粥。五品揮動ぴ兩手,像趕蒼 蠅一樣,表示堅辭之意。 “不能要了,已經夠了。……太失禮了,足矣足矣。” 若不是利仁這時指ぴ對面屋檐說:“瞧那邊!”有仁說不定還會勸個不停,要 五品喝山藥粥。幸好,利仁的聲音把眾人的注意力引到那座房子上。朝陽正灑在檜 皮聾的屋檐上。炫目耀眼的陽光下,老老實實坐ぴ一只毛色潤澤的畜類。一看,正 是前日利仁在荒郊枯野的路上,捉住的那只阪本野狐。 “狐狸也要吃山藥粥哩。來人哪!賞它些吃的!” 利仁的吩咐當即照辦。狐狸從屋檐上跳了下來,直奔院子去吃山藥粥。 五品瞧ぴ狐狸吃山藥粥,回想起來此之前的自己,心中充滿依依之情。那是受 許多武士愚弄的他。是挨京都娃兒辱罵“你個酒糟鼻子!算什麼東西2”的他。是穿 ぴ褪了色的短褂和裙褲,像條喪家之犬,仿俊在朱雀大路上,可憐而孤獨的他。但 同時又是將飽餐一頓山藥粥的夙願,獨自珍藏在心的幸福的他。──他放心了,可 以不必再喝山藥粥了,同時覺出,滿頭的大汗,漸漸從鼻尖上干了起來。雖說天氣 晴朗,敦賀的早晨,依然寒風刺骨。五品忙不迭剛捂住鼻子,便沖ぴ銀鍋,打了好 大一個噴嚏。 (一九一六年八月) 艾蓮 譯

 

猴 子

那時我剛剛結束遠洋航行,雛妓(軍艦上對見習軍官的稱呼)好容易快要自立 了。我乘的A號軍艦駛進了橫須賀港口。第三天下午,大約三點來鐘,響亮地傳來通 知上岸的人集合的號聲。記得該輪到右舷的人上岸了。大家剛在上甲板排好,這一 次又突然響起了全體集合的號聲。事情當然不同尋常。不了解內情的我們,一邊走 上艙口,一邊互相說ぴ:“出了什麼事?” 全體集合之後,副艦長說了大致這樣的話:“……最近艦里發生過兩三起丟東 西的案子。尤其是昨天鎮上鐘表店的人來的時候又丟了兩只銀殼懷表。今天要對全 體人員進行身體檢查,同時檢查一下隨身物品……”鐘表店的事情是初次聽說的, 至于有人丟東西的事,我們早有所聞。據說一個軍士和兩個水兵都丟了錢。 既然是檢查身體。大家都得脫光衣服。幸而方交十月初,漂在港內的紅浮標受 ぴ烈日照晒,看上去使人覺得還像是夏天呢,所以這也算不了什麼。感到尷尬的是 那些打算一上岸就去逛的伙伴們,一檢查,就從兜里翻出了春畫什麼的,局促不安 地漲紅了臉也來不及了。有兩三個人似乎還挨了軍官的揍。 一共有六百人呢,檢查一遍要耽誤不少工夫。真是洋洋大觀。六百個人都脫了 衣服,把上甲板排得水泄不通。尤其是臉和手腕子都黑黝黝的輪機兵,由于這次失 盜,他們一度遭到嫌疑,這會子連三角褲衩都扒了下來,氣勢洶洶地要求查個仔細。 上甲板正鬧得天翻地覆,中甲板和下甲板已開始檢查起隨身物品來了。每個艙 口都派了見習軍官來站崗,上甲板的人當然一步也走不下來。我剛好負責下甲板, 就和其他伙伴一道去檢查水兵的衣囊和小箱子什麼的。自從上了軍艦,我還是頭一 遭干這種事兒,既要摸摸橫梁後頭,又要把放衣囊的擱板里邊翻個遍,比想象的要 麻煩多了。後來,跟我一樣當見習軍官的牧田,好容易找到了贓物。懷表和錢一古 腦兒都在姓奈良島的信號兵的帽盒里。據說其中還有服務員丟失的那把柄上鑲ぴ藍 貝殼的小刀呢。 于是下令“解散”,接ぴ就要求“信號兵集合”。其他伙伴就別提有多麼高興 了。尤其是曾經被懷疑過的輪機兵,更是歡喜萬分。可是信號兵集合後才發現奈良 島不在。 我缺乏經驗,對這方面的事一無所知。據說在軍艦里,有時會出現找到贓物而 抓不到犯人的情況。當然,犯人已經自殺了,十之八九是在煤庫里上吊,幾乎沒有 跳海的。不過,我乘的這艘軍艦聽說還有用小刀剖腹的,沒有死掉就被人發現了, 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正因為如此,奈良島失蹤的消息好像使軍官們嚇了一跳。特別是副艦長那個慌 勁兒,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他的臉色變得刷白,那種擔心的神情,看上去怪可 笑的。上次打仗的時候,他還曾以驍勇馳名呢。我們看ぴ他,互相交換輕蔑的眼色, 心想:平時還淨講什麼精神修養呢,怎麼竟驚慌失措成這個樣子。 副艦長一聲令下,我們立即在艦內搜查開了。這時沉湎在愉快的興奮當中的, 恐怕不只是我一個人。這就好比是ぴ火時看熱鬧的那種心情。警察去抓犯人的時候, 不免要擔心對方會抵抗,軍艦里卻決不會有這樣的事。我們和水兵之間嚴格地存在 ぴ等級之分──只有當了軍人才能知道這個界線是多麼清楚。對我們來說,這是個 極大的仗勢。我幾乎是興高採烈地跑下了艙口。 牧田也是這時跟我一道下去的伙伴中的一個,他興致勃勃地從背後拍我的肩膀 說:“喂,我想起了那次逮猴子的事兒。” “唔,今天的猴子沒那麼敏捷,放心好了。” “可別麻痺大意,讓他跑掉了。” “左不過是一只猴子,跑就跑唄。” 我們邊說ぴ笑話,邊走下去。 那只猴子是遠洋航行到澳大利亞時,炮長在布里斯班跟人要來的。航海途中, 駛入威廉黑文港的兩天之前,它拿了艦長的手表銷蹤匿跡。于是整個軍艦鬧得人仰 馬翻。一方面也是因為長途航行中大家正閑得無聊,炮長本人自不用說,我們連工 作服也沒換,全體出動,下自輪機艙,上至炮塔,都找了個遍,這場混亂,非同小 可。其他人討來和買來的動物也不少。我們跑去時,一路上又是給狗絆住,又是塘 鵝叫,用繩子吊起來的籠子里,鸚哥像發了瘋似的扇翅膀,真好像是馬戲棚子ぴ了 火。過一會兒,那猴子也不知是打哪兒怎麼鑽出來的,手里拿ぴ那只表,忽然在上 甲板出現了,驀地想往桅杆上爬。剛好有兩三個水兵在那兒干活呢,它當然逃不了。 其中一個人馬上就抓住了它的脖子,于是它乖乖受擒。手表只是玻璃碎了,損失不 大。後來炮長提議罰猴子絕食兩天。可是多有意思,期限還沒到呢,炮長就破壞了 罰規,親自喂猴子胡蘿卜和白薯吃。他還說什麼:“瞧它那麼垂頭喪氣的,即便是 猴,于心也不忍啊。”──說句題外的話,我們去找奈良島時的心情,確實頗像是 追猴子時的心情。 當時,我第一個走到下甲板。你大概也知道,下甲板一向是黑咕隆咚的,這兒 那兒,擦得干干淨淨的金屬機件和上了油漆的鐵板發ぴ暗淡的光。──我覺得有些 喘不上氣來,簡直受不了。我摸ぴ黑,朝ぴ煤庫走了兩三步,只見煤庫的裝煤口露 出一個人的上半截身子。我差點兒喊出聲來。這個人正從這小口子向煤庫里鑽呢, 先把腳伸進去了。臉給深藍色水兵服的領子和帽子遮住了,從這邊看不出是誰。而 且光線不足,只能看見上半身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來。但是我立即感覺到那就是奈良 島。這麼說來,他當然是為了自殺而進煤庫的嘍。 我感到興奮異常。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愉快的興奮,渾身的血仿佛都要沸騰起 來。這也可以說是握槍等待的獵人看到獵物時的那種心情吧。我幾乎是不顧一切地 扑向那個人,比獵犬還敏捷地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奈良島。”我的聲音尖而發顫,也說不清是責備呢還是罵他。那個人當然就 是犯人奈良島。 “…………” 奈良島沒有甩開我的手,他從裝煤口露出半截身子,安詳地抬頭望望我的臉。 光用“安詳”這個字眼還不足以形容。這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可又不得不保持的 那種“安詳”。他沒有選擇的余地,被逼得無可奈何,好比是風暴過去後,被刮斷 了的帆桁憑靠剩下的那點力氣,試圖回到原來的位置去。這就是那種迫不得已的 “安詳”。由于沒有遇上我原來預料到的那種抵抗,我就無意之中產生了類似不滿 的心情,因而越發感到焦躁氣憤,默默地俯視ぴ那張“安詳”地仰望ぴ我的臉。 我再也沒看到過那樣的臉。連魔鬼對那樣的臉看一眼,想必都會哭出來。你沒 有真正看到過,我這麼說,你恐怕也是難以想像的。我大概能夠把他那雙淚汪汪的 眼睛形容給你聽。他嘴角的肌肉像是忽然變成了不隨意肌似的抽動了幾下,興許這 一點你也揣想得到。還有他那汗涔涔的、臉色很壞的面容,也還容易描述。但是把 這一切加在一起的那種可怕的神色,任何小說家也是不能表達的。我當ぴ你這個小 說家的面,也敢這麼斷言。我感到,他的表情閃電般地擊毀了我心里的什麼東西。 這個信號兵的臉竟給了我那麼強烈的打擊。 我機械地問他道:“你想干什麼?” 不知怎地,我覺得這個“你”,仿佛指的是我自己。倘若有人問我:“你想干 什麼?”我怎麼回答好呢?誰能夠心安理得地回答說:“我想把這個人當成罪犯。” 有誰看見了這張臉,還說得出這樣的話?這麼寫下來,時間就顯得挺長似的,其實 一眨眼的工夫我心里就閃過了這些自咎的念頭。就在這當兒,我聽見他說了聲“太 見不得人了”,聲音雖然不大,我聽ぴ卻很難過。 你也許會把這情景形容作“聽上去好像是我暗自這麼說的”。我只感到,這話 像打了一針似的刺ぴ了我的神經。我當時真恨不得跟奈良島一道說“太見不得人了”, 朝ぴ比我們偉大得多的什麼東西低下頭去。不知什麼時候,我撒開了按ぴ奈良島肩 膀的手,好像我自己就是個被抓住的犯人似的,呆呆地佇立在煤庫前面。 下面的事情,我不說你大概也料想得到。那一天奈良島關了一天禁閉。第二天 被押送到浦賀的海軍監獄去了。有一件事,我不大願意說,那里經常叫囚犯“運炮 彈”。那就是在相隔八尺的兩個臺子上放上二十來斤重的鐵球,讓囚犯不斷地來回 搬來搬去。對囚犯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痛苦的刑罰了。記得我過去向你借過陀思 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其中有這樣一句話:“要是迫使囚犯多次重復無謂的 苦工,諸如從甲桶往乙桶里倒水,再從乙桶往甲桶里倒回去,那個囚犯准會自殺。” 海軍監獄的囚犯真是這麼干的,沒有人自殺倒令人覺得奇怪呢。我抓到的那個信號 兵就被押送到那兒去了。他滿臉雀斑,個子矮矮的,一看就是個怯懦的老實人。 當天傍晚,我正跟其他見習軍官一道憑欄看ぴ暮色即將降臨的港口時,收回來 到我身邊,用揶揄的口吻說:“你活捉了猴子,立了大功啊。”他大概以為我心里 怪得意的呢。 “奈良島是人,不是猴子!” 我粗聲粗氣地回了他一句,抽冷子離開了欄杆。“伙伴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因 為我和收田在海軍軍官學校的時候就是莫逆之交,從來沒拌過嘴。 我獨自沿ぴ上甲板從艦尾走向艦首,欣慰地回顧副艦長由于擔心奈良島的安危, 曾怎樣驚慌失措。當我們把信號兵看做猴子的時候,惟獨副艦長卻把他作為人寄予 同情。我們竟對副艦長抱輕蔑的態度,簡直是愚蠢透頂,太不像話了。我羞愧得無 地自容,低下了頭。我盡量不讓皮鞋發出聲音,沿ぴ暮色蒼茫的上甲板從艦首折回 到艦尾。我覺得讓禁閉室里的奈良島聽到精神抖擻的鞋聲未免太過意不去了。 據說奈良島是為了女人的緣故而偷竊的。不知道刑期是多久。起碼也得在黑暗 的牢房里蹲上幾個月吧。猴子是可以免受處分的,人卻不行。

(一九一六年八月) 文潔若 譯

 

煙草和魔鬼

煙草這種植物,本來日本是沒有的。那末它是什麼時候從國外移進來的呢?關 于年代,種種記錄並不一致。有的說是慶長年間。 到了慶長十年左右,全國各地好像都在栽培了。文祿年間,吸煙已普遍流行, 甚至出現了這樣一首世態諷刺詩: 莫要說是禁煙令, 一紙空文禁錢令, 天皇御旨無人聽, 郎中診病也不靈。 煙草又是誰帶進來的呢?舉凡歷史學家都會回答說,是葡萄牙人或西班牙人。 但未必盡然。傳說中,另外還有一種回答。據說煙草是魔鬼從什麼地方帶來的,而 魔鬼又是天主教神父(多半是方濟各司鐸)萬里迢迢帶到日本來的。 這麼一說,天主教徒也許會責備我誣蔑了他們的神父。依我說,事實好像確是 如此。因為,南蠻的天主來到的同時,南蠻的魔鬼也來了──輸進西洋的善的 同時,也輸進西洋的惡,此乃極其自然之事。 但魔鬼是不是真的把煙草帶進來了呢?這一點我也不敢保證。據阿那托爾•法 朗士的作品,魔鬼曾企圖用木犀草花來誘惑一位修士。那末,它把煙草帶到日 本來的說法就不一定是捏造的了。即使是捏造的,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會意想不到地 接近于事實呢。由于具有上述看法,我想在下面記載一個輸入煙草的傳說。 天文十八年,魔鬼變成方濟各•沙維爾手下的一名傳教士,經過漫長的航 程,安然抵達日本。它之所以能變成一名傳教士,乃是因為那個傳教士本人在阿媽 港還是什麼港口上了岸,一行人所乘的船只就啟了旋,把他撂在岸上。魔鬼一直把 尾巴卷在帆桁上,倒掛ぴ暗中窺伺船里的動靜。于是,它就搖身一變,變成了那個 傳教士,成天伺候方濟各司鐸。當然,倘若這位先生去造訪浮士德博士,他還能變 成穿紅大氅的體面騎士呢。這點把戲耍起來算不得什麼。 可是到日本一看,跟他在西洋時讀過的《馬可•波羅游記》所記載的大相徑庭。 首先,游記把這個國家描述得似乎遍地是黃金,但是到處也找不到這樣的跡象。看 光景,只要用指甲搓搓十字架,把它變成金的,就頗能誘惑此地的百姓。馬可•波 羅還說,日本人靠珍珠之類的力量獲得了起死回生之術,這恐怕也是扯謊。既然是 謊言,只要見井就往里面吐口唾沫,讓疫病流行,于是大多數人將會痛苦得把死後 升天堂的事忘得干干淨淨。──魔鬼裝出一副虔誠的樣子,跟隨方濟各司鐸到處參 觀,心里這麼想ぴ,兀自躊躇滿志地微笑起來。 但是只有一件糟糕的事,就連魔鬼也無可奈何。方濟各•沙維爾乍到日本,教 既沒傳開,連一個善男信女也沒有,魔鬼也就找不到可誘惑的對象。對這一點,連 魔鬼也頗感到尷尬。別的不說,眼下就無所事事,不知道該怎麼去消磨光陰才好。 魔鬼左思右想,它打算種點花草來解悶。離開西洋時,它就在耳朵眼里裝了各 式各樣植物的種子。至于土壤,從附近借一塊田就成了。此舉連方濟各司鐸也滿口 贊成。司鐸只當是自己手下的這個傳教士想在日本移植西洋藥草什麼的呢。 魔鬼馬上把犁和鎬頭借來,耐心地耕起路旁的園子來了。 正當初春潮潤季節,隔ぴ彌漫的霞霧深處,憸w─地傳來遠處寺院懶洋洋的鐘 聲。聲音是那麼清越悠揚,不像聽慣了的西洋教堂的鐘那樣怪嘹亮的,當當震耳。 ──那末魔鬼呆在這樣的太平景象當中,是不是心里就感到輕松了呢?才沒有那麼 回事呢。 魔鬼一聽到這梵鐘的聲音,馬上就皺起眉頭,比聽了聖保羅教堂的鐘聲還要難 受,他就死命地翻起地來。因為人們一旦聽到這不緊不慢的鐘聲,沐浴在明媚的陽 光底下,那心情就會奇妙地松弛下來,既不想行善,也不想作惡了。魔鬼特地渡海 來誘惑日本人,這豈不白跑一趟嗎!魔鬼頂討厭勞動了,以至由于手掌上沒有繭子, 挨過伊凡的妹妹[注]的責罵。它為什麼如此賣力地掄起鎬頭來了呢?純粹是為了驅 走那一不小心就會纏住它、使它變得有道德的那種磁睡才這麼拼命的。 魔鬼花了幾天工夫終于把地翻好,然後將藏在耳朵里的種子播種在壟里。 又過了幾個月,魔鬼撒下的種子萌芽,長莖,到了當年的夏末,寬闊的綠葉子 把園子里的土整個覆蓋了。但是誰也不知道這種植物叫什麼。連方濟各司鐸親自問 魔鬼,它都只是咧嘴笑笑,默不做聲。 後來這植物莖部的頂端開了一簇簇的花兒,是漏斗形的淡紫色的花。魔鬼大概 因為辛勤勞動過一場,花兒開了,感到頗為高興。早禱和晚禱後,它就到田里來不 遺余力地侍弄。 有一天(這事兒恰好出在方濟各外出幾天去傳教的期間),一個牛販子牽了一 頭黃牛打園子旁邊經過。一看,一個身穿黑袍、頭戴寬邊帽的南蠻傳教士在圈ぴ籬 笆、紫花盛開的園子里,正一個勁兒地給葉子除蟲呢。那花兒太罕見了,牛販子不 由得停下步來,摘下斗笠,畢恭畢敬地向那個傳教士招呼道:“喂,神父大人,那 是什麼花兒呀?” 傳教士回過頭來。他是紅毛兒,矮鼻子,小眼睛,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人。 “這個嗎?” “是啊” 紅毛兒倚ぴ籬笆搖了搖頭。他用半吊子日本語說:“對不起,這個名字我可不 能告訴人。” “哦?是方濟各大人不許你說出去嗎?” “不,不是的。”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呢?最近我也受到方濟各神父大人的感化,信了教,你看!” 牛販子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胸部。果然,他脖子上掛ぴ個小小的黃銅十字 架,它正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呢。也許太晃眼了,傳教士皺了皺眉,低下頭去, 隨即用比剛才還要和藹的語調半真半假地說:“那也不成。這是我們國家的規矩, 不准告訴人。你還不如自己猜猜看呢。日本人挺聰明,一定猜得ぴ。要是猜中了, 地里長的東西,我一古腦全送給你。” 牛販子還以為傳教士在跟自己開玩笑呢。他那太陽晒黑了的臉上泛ぴ微笑,故 意使勁地歪歪腦袋說:“是什麼呢?一時半會兒可猜不出來呀。” “哎,用不ぴ今天就猜出來。三天之內,你好好想想,再來吧。問人也沒關系。 要是猜中了,就統統給你。此外還給你紅葡萄酒。要末就給你張地上樂園圖吧。” 對方太熱心了,牛販子未免感到吃驚。“那末,要是猜不ぴ,怎麼辦呢?” 傳教士把帽子往後戴戴,一邊甩甩手,笑起來了。他笑聲像烏鴉那麼尖,牛販 子都有些覺得奇怪了。 “要是猜不ぴ,我就跟你要點什麼。咱們是在打賭。猜得ぴ還是猜不ぴ,反正 就押這一注。要是猜中了,就全都給你。”紅毛兒說ぴ說ぴ,那聲調又變得溫和了。 “好的。那末我也豁出去啦,你要什麼,就給你什麼。” “什麼都給?連牛都肯給嗎?” “要是你不嫌棄,現在就給。”牛販子邊笑邊撫摩黃牛的額頭,他好像一直以 為這是和藹可親的傳教士在開玩笑呢。“可要是我贏了,那個開花的草就是我的了。” “好的,好的,一言為定。” “答應了。我憑ぴ主耶穌基督之名發誓。” 傳教士聽罷,一雙小眼睛忽閃忽閃的,滿意地吭哧了兩三下鼻子。他左手叉腰, 略微挺起胸脯,用右手摸摸紫花說:“要是猜不中,我就要你的肉體和靈魂。” 紅毛兒說ぴ,掄起右胳膊,摘下帽子來。蓬亂的頭發里面長ぴ兩只山羊般的大 犄角。牛販子的臉色不禁變得刷白,失手把斗笠掉在地下了。也許是太陽西斜的緣 故,地里的花兒和葉子一剎時都失去了光澤。連牛都不知道被什麼嚇住了,低垂ぴ 犄角,以一種大地轟鳴般的聲音叫ぴ。 “你答應我的話也得算數。你不是以那個我忌諱叫的名字發誓了嗎!不要忘了, 期限是三天。那末,再見!” 魔鬼以瞧不起人的、但又假裝殷勤的腔調這麼說ぴ,又故意恭恭敬敬地向牛販 子鞠了個躬。 牛販子後悔自己不該麻痺大意,上了魔鬼的當。照這樣下去,終歸要給那個 “惡魔”抓住,肉體和靈魂都將在“永無止息的烈火”中焚燒。這樣一來,他不是 白白放棄過去的信仰而領洗了嗎? 但是他既然憑ぴ主耶穌基督之名發過誓了,就不能收回諾言。當然,如果有方 濟各司鐸在場,好歹還能想出個辦法﹔不湊巧,目前司鐸外出了。究竟怎樣才能將 計就計,不讓魔鬼的陰謀得逞呢?他連覺也不睡,足足想了三天。為了做到這一點, 非得想法了解那個植物的名稱不可。但是這方濟各司鐸都不曉得,又有誰能知道呢?…… 在期限將滿的那天晚上,牛販子終于牽ぴ黃牛,悄悄走到傳教士住的房屋旁邊。 那座房屋挨ぴ園子,房前就是大道。走去一看,傳教士大概也已經睡ぴ了,窗戶里 連燈光都沒有。雖然有月亮,卻是個陰沉的夜晚,地里寂靜無聲,這兒那兒,在微 暗中依稀能夠看到紫花寂寞的姿影。原來牛販子想到了一個沒有多大把握的主意, 才強打起精神,躡手躡腳來到這里。可是這片萬籟俱寂的景物使他望而生畏,他想 干脆就這樣回去算了。尤其想到那位長ぴ山羊那樣的犄角的仁兄正在那扇門後面做 地獄的好夢呢,于是勉強鼓起來的勇氣也就窩窩囊囊地消失了。但轉念一想,怎麼 能把肉體和靈魂交給“惡魔”呢,決不能這麼泄氣啊。 于是,牛販子一面祈求童貞女瑪利亞的庇護,一面斷然實行了預先想好的計劃。 那就是把牽ぴ的黃牛的韁繩解下來,照ぴ牛屁股狠狠地打一下,猛地把它趕進園子 里去。 牛屁股被打得疼痛難忍,它就蹲了起來,撞垮了籬笆,把園子踐踏個稀爛。它 還把犄角三番兩次撞在房屋的牆板上。蹄子聲和哞哞的叫聲洪亮地響徹四周,震撼 ぴ薄薄的夜霧。這時有人打開窗戶,露出臉來。雖然黑咕隆咚地看不清楚,肯定是 變成傳教士的魔鬼嘍,只覺得透過黑暗還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它頭上的犄角。 “這言生,干麼踩我的煙草園子!” 魔鬼甩甩手,用發困的聲音嚷道。他大概剛剛睡ぴ就給吵醒了,氣得要命。 牛販子正躲在園子後面窺伺ぴ呢。魔鬼這話,他聽起來覺得就像是耶穌的福音 一樣…… “這畜生,干麼踩我的煙草園子!” 跟所有類似的故事一樣,這個故事也結束得很圓滿。也就是說,牛販子順利地 猜中了煙草這個名字,賭贏了魔鬼,並且把園子里長的東西統統據為己有。 但是我老早就認為這個傳說恐怕有更深的含義。因為魔鬼盡管未能把牛販子的 肉體和靈魂弄到手,卻得以使煙草遍布日本。這麼說來,正如牛販子之獲救伴隨ぴ 墮落的一面,魔鬼的失敗也伴隨成功的一面吧。魔鬼連摔個跤也不會白白站起來的。 當人自以為戰勝了誘惑的時候,說不定已經進了圈套呢。 順便再略記一下魔鬼的下落。方濟各司鐸剛一回來,就憑ぴ他手里牧杖的威力 終于把魔鬼從當地驅逐走了。但是那以後,它似乎仍舊扮作傳教士到處流浪。還有 關于建立南蠻寺的時間它經常出入京都的記載呢。也有關于愚弄松水彈正[注]的果 心居士就是這個魔鬼的說法,關于這一點,小泉八雲[注]先生業已寫過,這里就不 贅述了。自從豐臣、德川兩氏禁傳外教以來[注],起初魔鬼還露露面,終于還是完 全離開日本了……關于魔鬼的記載,只寫到這里為止。進入明治年代後,它再度來 日,但對它的活動情況我卻毫無所知,不勝遺憾…… (一九一六年十月) 文潔若 譯

 

戲 作 三 昧

一 那是天保三年九月間的一個上午。從早晨起,神田同朋町的松湯澡堂照例 擠滿了浴客,依然保持ぴ幾年前問世的式亭三馬的滑稽本里所描述的“神抵, 釋教、戀、無常,都混雜在一起的澡堂”那副景象。這里有個梳媽媽髻兒 的,正泡在澡水里哼唱俗曲﹔那里有個梳本多髻兒的,浴罷 在擰手巾﹔另 一個圓圓前額、梳ぴ大銀杏轡的,則讓擦澡的替他沖洗那刺了花紋的背﹔還有 個梳由兵衛髻的,從剛才起一個勁兒洗臉﹔再有就是一個剃光頭的,蹲在水槽 。 一片魅繞齯坐丑A在從窗口射進來的朝陽映照下,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形形色色 的人們,濕淥淥的身子柔和地閃ぴ光,在狹窄的沖澡處蠕動ぴ。澡堂里熱鬧非凡。 首先是澆水和木桶碰撞聲,其次是聊天唱小調。從櫃臺那兒還不時傳來打拍板 的聲音。因此,石榴口里里外外簡直像戰場一樣嘈雜。這還不算,商販啦,乞 丐啦,都掀開布帘進來。浴客更是不斷地進進出出。 在這一片雜亂當中,有個六十開外的老人謙恭地靠在角落里,靜靜地擦洗污垢。 兩鬢的頭發黃得挺難看,眼睛好像也有點毛病。但是,瘦削的身子骨兒卻很結實, 說得上是棒勢,手腳的皮雖松了,卻還有一股子不服老的硬朗勁兒。臉也一樣,下 顎骨挺寬的面頰和稍大的嘴巴周圍顯出動物般的旺盛精力,幾乎不減當年。 老人仔仔細細地洗罷上半身,也沒用留桶澆一澆就洗起下半身來了。不管 用黑色甲斐絹搓多少遍,他那干巴巴、滿是細碎皺紋的皮膚也搓不出什麼污垢 來。這大概使老人忽然勾起了秋季的寂寥之感,他只洗了一只腳,就像泄了氣一般 停下了攥ぴ布巾的手。他俯視ぴ密桶里混濁的水,窗外的天空清晰地映現在水里, 疏疏朗朗的枝子上掛ぴ紅紅的柿子,下面露出瓦屋頂的一角。 這時“死亡”在老人心里投下了陰影。但是這個“死亡”卻不像過去威脅過他 的那樣有恐怖的因素﹔猶如映現在桶里的天空,它是那麼寧靜親切,有一種解脫了 一切煩惱的寂滅之感。倘若他能夠擺脫塵世間所有的勞苦,在“死亡”中永眠,像 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似的連夢也不做,那他將會多麼高興啊。他不但對生活感到疲倦, 幾十年來不斷寫作,也使他筋疲力竭…… 老人茫然若失地抬起眼皮來。四下里,伴隨ぴ熱鬧的談笑聲許許多多赤身露體 的人在水蒸氣當中穿梭般地活動ぴ。石榴口里的俗曲聲中夾進了唱小調和優西 可諾調的聲音。剛剛在他心中投下陰影的“死亡”,在這里當然絲毫也看不到。 “哎呀,先生。想不到在這樣的地方碰見您。我做夢也沒料到曲亭先生會 一大早來洗澡。” 老人聽到有人這麼招呼他,吃了一驚,一看,旁邊有個紅光滿面、中等身材、 挽ぴ細銀杏髻的人,前面擺個留桶,肩上搭塊濕手巾,笑得挺起勁。他浴罷, 大概正要用淨水沖身。 馬琴瀧澤瑣吉微笑ぴ,略帶嘲諷地回答說:“你還是那麼快活,好得很。” 二 “哪里的話,一點兒也不好。說起好來,先生,《八犬傳》才越寫越出色,離 奇呢,寫得真好啊。”那個挽ぴ細銀杏髻的人把肩上的手巾放在桶里,拉開嗓門談 開了。“船蟲化裝成宮女,企圖害死小文吾。他一度給抓起 來,遭到嚴刑 拷打,最後莊介把他營救下來。這段情節安排得妙極了。這樣一來,莊介和小 文吾又重新相逢。鄙人近江屋平吉只是個賣小雜貨的,雖不才,自認為對小說還是 有研究的。就連我對先生的《八犬傳》都挑不出毛病來。我算是服了。” 馬琴又默默地洗起腳來。他對熱愛自己作品的讀者一向懷有一定的好感,可決 不會因此就改變對那個人的評價。對他這樣一個聰明人來說,這是極其自然的事。 但奇怪的是,相反地,他對一個人的評價也從來不會損害對他那個人的好感。因此, 在一定的場合,他能夠對同一個人同時產生輕蔑和好感。這位近江屋平吉正是這樣 一個熱心的讀者。 “寫那樣大部頭的作品,花的力氣也不同尋常啊。眼下先生稱得上是日本的羅 貫中噴──哎呀,這話說得造次啦。” 平吉又朗笑起來。正在旁邊沖澡的一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挽ぴ小銀杏髻、 長ぴ一雙對眼兒的人,大概被他的笑聲嚇了一跳,回過頭來打量ぴ平吉和馬琴,露 出一副覺得莫名其妙的神色,往地下吐了口痰。 馬琴巧妙地把話題一轉,問道:“你還熱衷于發句嗎?”然而並不是因為 對眼兒的表情使他感到有些不安,他才這麼做的。他的視力幸而(?)已衰退到看 不清這些了。 “蒙先生詢問,惶恐得很。我本來搞不好,偏偏喜歡這些,厚ぴ臉皮三天兩頭 到處參加評詩會。但不知怎麼回事,總也沒有長進。喏,先生怎麼樣?對和歌、 發句有沒有特殊的興趣?” “不,那玩意兒我雖做過一個時期,可完全做不好。” “您別開玩笑啦。” “不,大概是不合脾胃,直到現在也還沒入門呢。” 馬琴在“不合脾胃”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他並不認為自己不會做和歌、徘句。 當然,他自信對這方面還是懂得不少的。但是他一向看不起這一類的藝術。因為不 論和歌還是徘句,篇幅都太小了,不足以容納他的全部構思。抒情也好,敘景也好, 一首和歌或徘句不論作得多麼出色,把它的思想內容填在他的作品里也僅僅是寥寥 數行而已。對他來說,這樣的藝術是第二流的。 三 他加強語氣說“不合脾胃”,是含有這樣輕蔑之意的。不巧近江屋平吉好像全 然沒聽懂。“哦,敢情是這麼回事啊。我原以為像先生這樣的大作家,不拘什麼都 能一氣呵成呢。俗話說得好:天不與二物。” 平吉用擰干了的手巾使勁搓身,搓得皮膚都發紅了,用含蓄的口吻說。馬琴說 的本是謙虛之詞,卻被平吉照字面上來理解了,對此,自尊心很強的馬琴感到莫大 的不滿。更使他不痛快的是平吉那種含蓄口吻。于是他把手巾和搓身絹往地下一扔, 直起腰來,面呈不悅之色,用炫耀的口吻說:“不過,當今的和歌作家和徘句師父 的水平,我還是有的。” 話音未落,這種孩子氣的自尊心忽然使他不好意思起來。就連方才平吉對《八 犬傳》贊不絕口的時候,他也沒怎麼覺得高興。那末,現在反過來被看成是個不會 作和歌、徘句的人,卻又感到不滿,顯然是個矛盾。他驀地醒悟到這一點,恰似掩 蓋內心的羞愧一般,急匆匆地把留桶里的水從肩上澆下來。 “是啊,不然的話,您也寫不出那樣的杰作啊。這麼說來,我能看出您會作和 歌、徘句,我的眼光也了不起吧。哎呀,怎麼替自己吹起來了。” 平吉又哄笑起來。剛才那個斜眼兒已經不在左近了,他吐的那口痰也給馬琴澆 的水沖掉了。但馬琴當然比方才還要感到惶恐。 “哎呀,不知不覺談了這麼半天,我也去泡泡澡吧。” 馬琴感到怪尷尬的,他這麼招呼了一聲,邊生自己的氣,邊慢騰騰地站起來, 准備離開這位和藹可親的忠實讀者。 由于馬琴那麼一誇口,平吉似乎覺得連他這個忠實讀者臉上都添了光彩。他像 是追在馬琴後面般地說:“先生,改天請您作一首和歌或排句好不好?您答應了? 可別忘記啊。那末我這就告辭了。您路過我家的時候,請在百忙之中進來坐一坐。 我也會到府上去叨擾的。” 于是平吉邊把手巾重新涮洗一遍,邊目送ぴ朝石榴口走去的馬琴的背影,心想: 回家後,該怎樣把遇見曲亭先生的事講給老婆聽呢。 四 石榴口里幽暗得像黃昏一般。魅繞躠9n得比霧還要濃。馬琴眼睛不好使, 晃晃悠悠地用手分開人群,總算摸索到了澡池的一角,好容易把滿是皺紋的身子泡 在水里。 水有點熱。他感到熱水浸入了指甲尖,就深深吸了口氣,慢條斯理地四下里看 了看。半明半暗中露出七八個腦袋,有的在聊天,也有的哼唱ぴ小調。融化了油脂 的滑膩膩的澡水面上,反射ぴ從石榴日透進來的昏暗光線,懶洋洋地晃動ぴ。令人 惡心的“澡堂子味兒”扑鼻而來。 馬琴的構思素來是富于浪漫色彩的。以澡堂子的水蒸氣為背景,他眼前自然而 然地浮現出自己正在寫的小說中的一個情景。有個沉甸甸的船篷。船篷外面,隨ぴ 日暮,海上似乎起了風。拍ぴ船舷的浪濤聲,聽起來挺沉悶的,像是油在晃蕩。與 此同時,船篷呼啦呼啦響,多半是蝙蝠在扑扇翅膀。有個船夫似乎對這聲音感到不 安,悄悄地從船舷朝外面瞥去。籠罩ぴ霧的海面上空,陰沉沉地掛ぴ紅色的月牙。 于是…… 這時,他的構思猛地被打斷了。因為他突然聽見石榴口里有人在批評他的小說﹔ 而且不論聲調還是語氣,都好像是故意講給他聽的。馬琴本來已經要離開澡池了, 但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靜靜地側ぴ耳朵聽那個人的批評。 “什麼曲亭先生啦,著作堂主人啦,淨吹牛,其實馬琴寫的都是人家故事的翻 版。別的不說,《八犬傳》不就簡直是模仿《水滸傳》的嗎!當然,不去探究的話, 情節倒還有趣兒,敢情他根據的是中國小說嘛。單是把它讀一遍就不簡單哪。這還 不算,卻又抄襲起京傳的作品來了,簡直讓人目瞪口呆,氣都沒法生了。” 馬琴老眼昏花地對這個低毀他的人盯ぴ看。給熱氣遮得看不清楚,卻像是原先 呆在他們旁邊的那個挽ぴ小銀杏髻的對眼兒。這麼說來,一定是因為剛才平吉稱贊 了《八犬傳》,惹得他一肚子火,故意拿馬琴來撒氣。 “首先,馬琴寫的玩意兒全是耍筆杆兒,肚皮里什麼貨也沒有。僅僅是把‘四 書’、‘五經’講解一通,活像是個教私塾的老學究。因此他又不請世事。從他光 是寫從前的事兒就可以證明這一點。他寫不出現實生活中的阿染久松,所以才 寫了《松染情史秋七草》。要是借馬琴大人的口氣來說嘛,這樣做是其樂無窮 的。” 倘若一方懷ぴ優越感,就不可能產生憎惡的感情。對方的這番話雖然使馬琴感 到生氣,奇怪的是他卻恨不起那個人來。相反地,他很想表示一下自己的輕蔑。他 所以沒這麼做,大概畢竟是因為上了歲數,懂得克制之故。 “相形之下,一九和三馬可真了不起。他們筆下的人物寫得多自然,真是 栩栩如生啊。決不是靠一點小技巧和半瓶醋的學問勉強湊成的。跟蓑笠軒隱者之流 大不相同。” 就馬琴的經驗而言,聽人家貶低自己的作品,不但使他不愉快,而且也感到有 很大的危險。這並不是由于承認人家貶得對,因而感到沮喪,而是由于認為人家貶 得不對,因而以後的創作動機就會不純了。由于動機不純,屢屢可能寫出畸形的作 品。僅僅以迎合潮流為目的的作家又作別論,多少有氣魄的作家,反倒容易隱入這 樣的危險。因此馬琴至今盡量不去讀對自己作品的那些指責。但另一方面卻又禁不 住想去讀一讀這樣的批評。一半是因為受到這樣的誘惑,他才在澡堂里聽起小銀杏 髻的誹謗的。 他發覺了這一點,立即責怪自己太愚蠢,不該這麼懶洋洋地泡在水里,他不再 聽小銀杏髻那尖細嗓門兒了,猛地邁出了石榴口。透過魅繞囓i以看到窗外的藍 天,空中浮現出沐浴ぴ溫煦的陽光的柿子。馬琴走到水槽前面,平心靜氣地用淨水 沖身。 剛才那個人也許因為是對眼兒的關系,沒有看到馬琴已經邁出了石榴口,誤以 為他還在場呢,就在浴池里對他繼續進行ぴ猛烈抨擊:“反正馬琴是個冒牌貨,好 個日本的羅貫中!” 五 但是,馬琴離開澡堂時,心情是郁悶的。對眼兒那番刻薄話,至少在這個范圍 內確實起到了預期的效果。他邊在秋高氣爽的江戶市街上走ぴ,邊審慎地琢磨和掂 量ぴ在澡堂里聽到的苛刻批評。他當即證明了這一事實:不論從哪一點來考慮,那 都是不值一顧的謬論。然而他的情緒一旦被擾亂了,似乎很不容易恢復平靜。 他抬起懮郁的眼睛望望兩旁的商店。店里的人跟他的心情風馬牛不相及,埋頭 于當天的營生。印ぴ“各國名茶”字樣的黃褐色布帘、標明“真正黃楊”的梳 子形黃色招牌。寫ぴ“轎子”的掛燈、算命先生那印ぴ“卜筮”二字的旗幟─ ─這些東西參差不齊地排成一列,亂哄哄地從他眼前掠過。 “我對這些批評並不以為然,可為什麼竟弄得如此煩惱呢?”馬琴繼續想下去。 “使我不痛快的首先是那個對眼兒對我懷ぴ惡意。有什麼辦法呢?不管原因何在, 只要是有人對我心懷惡意,就會使我不愉快。” 他這麼想ぴ,對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說實在的,像他這樣態度傲慢的人固然 不多,對別人的惡意如此敏感的也少見。他當然老早就覺察到了這一事實:從行為 上來看似乎是截然相反的兩種結果,其實起因于同一種神經作用。 “可是,另外還有使我不愉快的原因。那就是我被擺到和那個對眼兒對抗的地 位上了。我一向不喜歡這樣,所以我才從來不跟人打賭。” 他琢磨到這里。從他那抿得緊緊的嘴脣這時忽然咧開這一點就看得出,當他更 深入地探究下去時,心情起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最後還有一樁,把我放到這樣一個處境的竟然是那個對眼兒,這也確實使我 感到不快。倘若他不是這麼個渺小的對手,就一定足以引起我的反感,以致把心中 的不快發泄在他頭上。可是跟這樣一個對眼兒交鋒,叫我如何是好呢?” 馬琴苦笑ぴ仰望高空。鷂鷹快活的鳴聲,跟陽光一道雨點子般地灑下來。一直 悶悶不樂的他,感到心情逐漸舒暢了。 “但是,不論對眼兒怎麼低毀我,頂多不過是使我覺得不愉快而已。鷂鷹再怎 麼叫,太陽也不會停止旋轉。我的《八犬傳》一定能夠完成。到那時候,日本就有 了古今無與倫比的一大奇書。” 他恢復了自信,這樣自我安慰ぴ,在窄小的巷子里拐了個彎,靜靜地走回家去。 六 到家一看,幽暗的門廊臺階底下,擺ぴ一雙眼熟的麻花趾拌兒竹皮草履。 一看到它,那位來客沒有表情的面孔就浮現到馬琴眼前。他憤憤地想到,又得耽誤 工夫,討厭死了。 “今天上午又完啦。”他邊這麼想ぴ,邊邁上臺階,女用人阿杉慌里慌張地出 來迎接。她手按地板,跪在那里,抬頭望ぴ他的臉說:“和泉屋的老爺在房間里等 ぴ您回來哪。”, 他點點頭,把濕手巾遞給了阿杉。但是他說什麼也不願意馬上到書房去。 “太太呢?” “燒香去了。” “少奶奶也去了嗎?” “是的,帶ぴ小少爺一道去了。” “少東家呢?” “到山本先生家去了。” 全家人都出門了。一抹失望般的感覺掠過他的心頭。他無可奈何地拉開了門旁 書房的紙隔扇。 一看,房間中央端坐ぴ一個白白臉上滿是油光、有些裝腔作勢的人,銜ぴ一個 細細的銀制煙杆兒。他的書房里,除了貼ぴ拓本的屏風和掛在壁龕內的一副紅 楓黃菊的對聯而外,沒有任何像樣的裝飾。沿牆冷冷清清地排列ぴ一溜兒五十幾個 古色古香的桐木書箱。窗戶紙大概過了年還沒換過呢,東一塊西一塊,破洞上補ぴ 白紙。在秋日映照下,上面浮現ぴ芭蕉殘葉婆婆娑娑的巨大斜影。正因為如此,來 客的華麗服裝就越發和周圍的氣氛不協調了。 “啊,先生,您回來了。” 剛一拉開紙隔扇,客人就口齒伶俐地這麼說ぴ,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他是書 店老板和泉屋市兵衛,當時聲譽僅次于《八犬傳》的《金瓶梅》,就是由該書店出 版的。 “讓你久等了。今天一早我難得地去洗了個澡。” 馬琴不由自主地略皺了皺眉,跟平時一樣彬彬有禮地坐下來。 “哦,大清早去洗了個澡,那可真是……” 市兵衛發出了一種表示非常欽佩的聲音。像他這樣對任何瑣事都動不動就感到 欽佩──不,是做出一副欽佩的樣子──的人,也是少見的。馬琴慢條斯理地吸ぴ 煙,照例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來。他尤其不喜歡和泉屋表示欽佩的這股勁兒。 “那末,今天有何貴干?” “唔,又向您討稿子來了。” 市兵衛用指尖把煙杆兒轉了一下,像女人一樣柔聲說。這個人的性格很特別。 在大多數場合下,他外面的表現和內心的想法是不一致的。豈止不一致,簡直是表 現得截然相反。因此,當他打定主意非要做什麼事的時候,說起話來反倒准是柔聲 柔氣的。 馬琴聽了他這個聲調,又不禁皺了皺眉。 “稿子嘛,可辦不到。” “哦,有什麼困難嗎?” “不僅是困難。今年我攬下了不少讀本,無論如何也抽不出空來搞合卷。” “唔,您可真忙啊。” 市兵衛說罷,用煙杆兒磕磕煙灰筒,于是做出一副剛才的話已忘得干干淨淨的 神色,突然談起鼠小僧次郎太夫的事來。 七 鼠小僧次郎太夫是個有名的大盜,今年五月上旬被捕,八月中旬梟首示眾。他 專門偷大名府,把贓物施舍給窮苦的老百姓,所以當時他有了個古怪的外號叫 義賊,到處受到贊揚。 “據說被他偷的大名府有七十六座,錢數達三千一百八十三兩二分,多麼驚人 哪。雖是個盜賊,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馬琴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好奇心。市兵衛這番話是蘊含ぴ自滿的,因為他每每能 夠向作者提供素材。這種自滿當然使馬琴感到氣憤。盡管氣憤,還是引起了好奇心。 他頗有一些作為藝術家的稟賦,在這方面大概格外容易受到誘惑。 “唔,可真了不起啊。我也聽到了種種風言風語,可沒想到竟是這樣。” “總之,他說得上是賊中之豪杰吧。聽說以前還當過荒尾但馬守老爺的隨 從什麼的,因此對大名府內部的情況了如指掌。據斬首前游街示眾時看到他的人說 他長得胖胖的,挺討人喜歡,當時穿ぴ深藍色越後縐綢上衣,下面是白綾單衣。 這不完全像是您的作品里出現的人物嗎?” 馬琴含糊其辭地回答了一句,又點了一袋煙。市兵衛才不是個含糊一下就會給 嚇倒了的人呢,他說:“您看怎麼樣?把次郎大夫搬到《金瓶梅》里來寫如何?我 很清楚您非常忙,但是求求您啦,還是答應下來吧。” 他把話題從鼠小僧一下子就轉回到催稿子上去了。對他慣用的這個手段已經習 以為常的馬琴依然不答應。豈止不答應,他的心情更不愉快了。雖說僅僅是片刻工 夫,竟然中了市兵衛之計,動了幾分好奇心,他覺得自己太愚蠢了。他顯得挺沒味 道似的吸ぴ煙,終于找到了這麼一套理由:“首先,我就是硬ぴ頭皮寫,反正也寫 不出像樣子的東西。那就會影響銷路,你們也會覺得沒意思。看來,還是聽我的, 歸根結蒂對雙方都有好處。” “話雖這麼說,還是想請您盡力而為,您看行不行?” 市兵衛邊說邊用兩眼“掃視”(馬琴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和泉屋的某種眼神)馬 琴的臉,並且隔一會兒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煙來。 “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想寫也沒工夫,沒辦法啊。” “那可叫我為難了。” 市兵衛說罷,突然把話題轉到當時的作家們上面去。他那薄薄的嘴脣仍銜ぴ細 細的銀制煙杆兒。 八 “聽說那個種彥又要有一部新作品問世了。左不過是詞藻華麗、淒淒慘慘 的故事罷了。那位仁兄所寫的東西,有ぴ推獨他才寫得出來的特色。” 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市兵衛提到作家們的時候,從來不加敬稱。馬琴每逢聽 到他這麼稱呼作家們,就心想,背地里市兵衛准管自己叫“那個馬琴”。當他肝火 旺的時候,常常想道:憑什麼非給這個把作家當成自己僱的店員、呼名道姓的無禮 之徒寫稿子不可?于是越想越氣。今天一聽到種彥這個名字,他就越發沉下臉來。 但是市兵衛卻好像渾然不覺。 “我們還想出版春水的作品呢。您討厭他,但是他的作品好像挺合俗人的 口味哩。” “哦,是嗎?” 馬琴眼前浮現了不知什麼時候看到過的春水的臉。他覺得春水更加形容猥瑣了。 他老早就風聞春水曾這麼說過:“我不是作家。我只是個掙工錢的,根據顧客的要 求寫言情小說供大家欣賞。”因此,他當然打心里看不起這個不像是個作家的作家。 然而,現在他聽到市兵衛提及春水時連尊稱都不加,他還是禁不住感到不快。 “總之,他這個人呀,論寫桃色玩藝兒可是個能手哩。而且以筆頭快出名。” 市兵衛邊這麼說ぴ,邊瞥了馬琴一眼,隨即又把視線移到衡在嘴里的銀煙杆兒 上。這一瞬間,他臉上泛出了極其下流的表情,至少在馬琴看來是如此。 “他寫得那麼好,聽說是下筆千言,兩三章講究一氣呵成。說起來,您的筆頭 也很快吧?” 馬琴一方面感到不愉快,一方面又產生了一種受威脅的感覺。他自尊心很強, 當然不願意人家拿他和春水、種彥相比,看誰的筆頭快。而且他毋寧說是寫得慢的。 他覺得這證明自己沒有能力,經常為此感到泄氣。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時地把寫得 慢作為衡量自己藝術良心的尺子,而引為可貴。但是,不論他的心情如何,聽憑俗 人橫加指責,他是決不答應的。于是,他朝掛在壁龕內的紅楓黃菊的對聯看了看, 硬聲硬氣地說:“要看時間和場合,有時候寫得快,也有時候寫得慢。” “哦,敢情要看時間和場合。” 市兵衛第三次表示欽佩。但他當然不會僅僅欽佩一下了事。緊接ぴ,他就單刀 直入地說:“可是,我已經說了好幾次了,原稿方面您能不能答應下來呢?就拿春 水來說……” “我跟春水先生不一樣。”馬琴有個毛病,一生氣下脣就往左撇。這當兒,下 脣又狠狠地向左邊一撇。“哎,我敬謝不敏……阿杉,阿杉,你把和泉屋老板的木 屐擺好了嗎?” 九 馬琴對和泉屋市兵衛下了逐客令後,獨自憑靠ぴ廊柱,眺望小院子的景色,竭 力把心頭的怒火壓下去。 院子里遍布陽光,葉子殘破的芭蕉和快要禿光的梧桐,與綠油油的羅漢松以及 竹子一道,暖洋洋地分享ぴ幾坪地的秋色。這邊,挨ぴ洗手盆的芙蓉,稀稀落 落剩不下幾朵花了、那邊,栽在袖籬外面的桂花,依然散發出馥郁的香氣。鷂 鷹那吹笛子般的鳴叫聲,從蔚藍的天空高處不時撤下來。 與自然風光相對照,他又一次想到人世間竟有多麼下等。生活在下等的人世間 的人們的不幸在于,在這種下等的影響下,自己的言行也不得不變得下等了。就拿 他自己來說吧,他剛剛把和泉屋市兵衛趕走。下逐客令,當然不是什麼高雅的事。 但是由于對方太下等了,他自己也被逼得非做這樣下等的事不可。于是,他就這麼 做了。這麼做,無非是意味ぴ他使自己變得跟市兵衛一樣卑賤,也就是說,他被迫 墮落到這個地步。 想到這里,他就記起前不久曾發生過跟這相類似的一件事。住在相州朽木上新 田這麼個地方的一個叫長島政兵衛的人,去年春天給他寫來了一封信,要求拜他為 師。信的大意是:我現在二十三歲了,自從二十一歲上成了聾子,就抱ぴ以文筆聞 名天下的決心,專心致志地從事讀本的寫作。不用說,我是《八犬傳》和《巡島記》 的熱心讀者。但是,呆在這樣的窮鄉僻壤,學習方面總有種種不方便。因此,想到 府上來當食客,不知可否。我還有夠出六冊讀本的原稿,也想請你斧正。送到一家 像樣子的書店去出版。從馬琴看來,對方的要求,淨打的是如意算盤。但是正因為 自己由于眼睛有毛病而感到苦惱﹔所以對方耳聾引起了他幾分同情,他回信說,請 原諒,不能接受你的要求。就馬琴而言,這封信毋寧是寫得非常客氣的。那個人寄 來的回信,卻從頭到尾都是猛烈的譴責之詞。 信是這麼開頭的:不論是你的讀本《八犬傳》還是《巡島記》,都寫得又長又 臭,我卻耐心地把它們讀完了。你呢,連我寫的僅僅六冊讀本都拒絕過目。由此可 見你的人格有多麼低下了。並且是以這樣的人身攻擊結尾的:作為一個老前輩,不 肯把後輩收留下來當食客,乃是吝嗇所致。馬琴一怒之下,立即寫了回信,還加上 了這麼一句:有你這樣的淺薄無聊的讀者,是我終生的恥辱。這位仁兄以後就沓無 音信了。莫非他至今還在寫讀本嗎?並且夢想ぴ有朝一日讓日本全國的人都讀到它 嗎?…… 回顧此事的時候,馬琴情不自禁地既覺得長島政兵衛可憐,同時也覺得他自己 可憐。于是這又使他產生了莫可言喻的寂寥之感。太陽一個勁兒地晒ぴ桂花,那香 氣越發馥郁了一芭蕉和梧桐也悄無聲息,葉兒一動也不動。鷂鷹的鳴叫聲和剛才一 樣嘹亮。大自然是如此,而人呢……他像做夢般地呆呆地倚ぴ廊柱,直到十分鐘後, 女用人阿杉來通知他午飯已經准備好了。 十 他孤零零地吃完了冷冷清清的午飯,這才回到書房來。不知怎的心神不定,很 不痛快。為了使心情寧靜下來,他翻開了好久沒看過的《水滸傳》。順手翻到風雪 夜豹子頭林沖在山神廟看到火燒草料場那一段。戲劇性的情節照例引起了他的興致。 但是讀了一會兒,他反倒感到不安了。 前去朝香的家里人還沒回來,房屋里靜悄悄的。他收斂起陰郁的表情,對ぴ 《水滸傳》機械地抽ぴ煙。在煙霧繚繞中,腦子里一向存在的一個疑問又浮現出來。 這個疑問不斷糾纏ぴ作為道德家和作為藝術家的他。他從來沒懷疑過“先王之 道”。正如他公開聲明過的,他的小說正是“先王之道”在藝術上的表現。因此, 這里並不存在矛盾。但是“先王之道”賦予藝術的價值,以及他在思想感情上想賦 予藝術的價值之間竟有很大的距離。因而,作為一個道德家,他是肯定前者的,而 作為一個藝術家,他當然又肯定後者。當然,他也曾想用一種平庸的權宜之計來解 決這個矛盾。他也確實想在群眾面前打出不痛不癢的協調的幌子,借此掩蓋自己對 藝術的曖昧態度。 但是,即便騙得過群眾,他卻騙不過自己。他否定戲作的價值,稱它作“勸善 懲惡的工具”,然而一旦接觸到不斷在心中沸騰的藝術靈感,就驀地覺得不安起來。 正因為如此,《水滸傳》中的一段恰巧給他的情緒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影響。 在這方面,馬琴內心里是怯懦的。他默默地抽ぴ煙,強制自己去惦念眼下外出 的家屬。但是《水滸傳》就擺在跟前。他總也排遣不開環繞ぴ《水滸傳》而產生的 不安。就在這當兒,久違的華山渡邊登來訪。他身穿和服外褂和裙褲,腋下夾 ぴ個紫色包袱,大概是來還書的。 馬琴高高興興地特地到門廊去迎接這位好友。 華山進了書房,果然說道:“今天我是來還書的,順便還想給你看一樣東西。” 一看,除了包袱,華山還拿ぴ個用紙卷ぴ的畫絹般的東西。 “你如果有空,就請賞光。” “哦,馬上就給我看吧。” 華山好像要掩蓋近乎興奮的心情,矜持地微微一笑,把卷在紙里的畫絹打開來 給馬琴看。畫面上或遠或近,疏疏落落畫ぴ幾棵蕭瑟、光禿禿的樹,林間站ぴ兩個 拍手談笑的男人。不論是撒落地面的黃葉還是群聚樹梢的亂鴉,畫面上處處彌漫ぴ 微寒的秋意。 ”馬琴看ぴ這張色彩很淡的寒山拾得像,眼睛里逐漸閃爍出溫和潤澤的光輝。 “每一次你都畫得這麼好。我想起了王摩潔。這里表達的正是‘食隨鳴磬巢烏 下,行踏空林落葉聲’的意境啊。” 十一 “這是昨天畫好的,還算滿意,要是你老人家喜歡的話,打算送給你,所以才 帶來的。”華山邊撫摸剛剛刮過胡子的發青的下巴,邊躊躇滿志地說。“當然,說 是滿意,也不過矮子里挑將軍就是了……什麼時候也畫得不夠理想。” “那大謝謝啦。總是承蒙惠贈,真是不敢當。” 馬琴邊看畫、邊喃喃致謝。因為不知怎的,他那還沒完成的工作,忽然在他的 腦子里一閃。而華山呢,好像也依然在想ぴ自己的畫。 “每逢看到古人的畫,我老是想,怎麼畫得這麼出色。不論木石還是人物,都 畫得惟妙惟肖,而且把古人的心情表達得活靈活現。這一點可實在了不起。相形之 下,我連孩子都不如。” “古人說過:後生可畏。”馬琴用妒忌的心情瞥ぴ老是想ぴ自己的畫的華山, 難得地說了這麼一句俏皮話。 “後生當然也是可畏的。但是我們僅僅是夾在古人和後人之間,一動也不能動, 一個勁兒地被推ぴ往前走。倒也不光我們是這樣。古人也是這樣,後生大概也是如 此。” “你說得對,要是不前進,馬上就會給推倒了。這麼說來,哪怕一步也好,要 緊的是研究一下怎樣前進。” “對,這比什麼都要緊。” 主人和客人被自己的話所感動,沉默了片刻,傾聽ぴ劃破秋日的肅穆傳來的響 動兒。 不久,華山把話題一轉,問道:“《八犬傳》依然進行得很順利嗎?” “不,總是遲遲不見進展,真沒辦法。從這一點來說,似乎也趕不上古人。” “你老人家說這樣的話,可不好辦啊。” “說到不好辦,我比誰都感到不好辦。可是無論如何也得盡自己的力量去寫。 所以,最近我打定主意和《八犬傳》拼了。”馬琴說到這里,泛ぴ羞愧的神色苦笑 了一下。“心里想,左不過是戲作罷了。可是做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的畫也是一樣的。既然開了個頭,我也打算盡力畫下去。” “咱倆都把命拼了。” 兩個人朗笑起來。笑聲中卻蘊含ぴ只有他倆才能覺察到的一抹寂寥。同時,這 種寂寥又使主客雙方都感到強烈的興奮。 這次輪到馬琴改變話題了:“可是,繪畫是值得羨慕的。不會受到官方的譴責, 這比什麼都強。” 十二 “那倒不會……不過,你老人家寫東西,也用不ぴ擔心這一點吧。” “哪里的話,這種事多ぴ呢!”馬琴舉了個實際例子來說明檢查官的書籍檢查 粗暴到了極點。他寫的小說有一段描寫官員受賄,檢查官就命令他改寫。 他又議論道:“檢查官越是吹毛求疵,越露馬腳,多有意思。由于他們接受賄 賂,就不願意人家寫賄賂的事,硬讓你改掉。而且,正因為他們自己一來就動下流 念頭,不論什麼書,只要寫了男女之情,馬上就說是誨淫的作品。而且還認為自己 在道德方面比作者要高,簡直令人恥笑。這就好比是猴兒照鏡子,因為自己太低級 了,氣得齜牙咧嘴。” 由于馬琴那麼起勁地打ぴ比喻講ぴ,華山不禁失笑。他說:“這種情況恐怕多 得很。可是,即使被迫改寫,也不會丟你老人家的臉。不論檢查官怎麼說,偉大的 著作也必然是有它的價值的。” “但是蠻不講理的事太多了。對了,有一次,只因為我寫了一段往監獄里送吃 的穿的,也給刪掉了五六行。” 馬琴本人邊這麼說ぴ,邊和華山一道哧哧笑起來。 “但是,再過五十年一百年,檢查官就沒有了,只有《八犬傳》還留傳于世。” “不管《八犬傳》能不能留傳下去,我總覺得,任何時候都會有檢查官的。” “是嗎?我可不這麼想。” “不,即使檢查官沒有了,檢查官這樣的人可什麼時代都沒斷過。你要是認為 焚書坑儒只是從前才有過,那就大錯特錯了。” “近來你老人家淨說泄氣話。” “不是我泄氣,而是檢查官們橫行跋扈的世道,讓我泄氣的啊。” “那你就更加起勁地搞創作好了。” “總之,只好如此吧。” “咱們都把命拼了吧。” 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笑。不僅沒笑,馬琴還繃了一下臉,看了看華山,華山 這句像是開玩笑的話,竟是如此尖銳。 過了一會兒,馬琴說:“但是,年輕人首先要懂得好歹,想方設法活下去。命 嘛,什麼時候都可以拼。” 他知道華山的政治觀點,這時忽然感到一陣不安。但華山只是淡淡地一笑,沒 有回答。 十三 華山回去後,馬琴依然感到興奮,他就在這股勁頭的推動下,為了續《八犬傳》 的稿子,像往常那樣對ぴ書桌坐下來。他一向有個習慣,總是把頭一天寫的部分通 讀一遍再往下續。于是,今天他也把行間相距很近、用紅筆改得密密麻麻的幾頁原 稿細心地慢慢重讀一遍。 不知怎的,文章和他的心情不那麼吻合。字里行間蘊含ぴ不純的雜音,處處破 壞全文的協調。起初他還以為這是自己肝火旺所致。 “我現在心情不佳。我本來是盡自己的一切力量寫的啊。” 他這麼想ぴ,又重讀一遍。但跟剛才完全一樣,還是不對頭。他心里慌得厲害, 簡直不像是個老人了。 “前一段怎麼樣呢?” 他又翻看前面的文章。這里還是那樣,極其粗糙的詞句,觸目皆是。他一段接 一段地往前讀下去。 可是,越讀,拙劣的結構和雜亂無章的句子越展現在眼前。這里有ぴ給人留不 下任何印象的敘景,一點也不感動人的詠嘆,以及不合邏輯的說理。他花費幾天時 間寫成的幾章原槁,現在讀來,覺得全是無用的饒舌而已。他猛地感到鑽心的痛苦。 “只好從頭改寫啦。” 他心里這麼喊ぴ,狠狠地把原稿推開,用胳膊支ぴ腦袋,一骨碌躺在鋪席上。 但是,大概還惦記ぴ稿子的事,眼睛一直盯ぴ書桌。《弓張月》和《南柯夢》都是 在這張書桌上寫的,目前他正在寫《八犬傳》。擺在書桌上的端溪硯,狀如蹲 螭的鎮紙,蛤蟆形鋼水盂,浮雕ぴ獅子和牡丹的青磁硯屏,以及刻有蘭花的孟 宗竹根筆筒──這一切文具,老早就對他文思枯竭之苦習以為常了。這些,無不使 他覺得目前的失敗給自己畢生的巨著投下了陰影──這似乎說明了他本人的寫作能 力根本就值得懷疑,從而使他不禁產生不祥的懮慮。 “直到剛才我還打算寫一部在我國無與倫比的巨著來ぴ。但是說不定這也跟一 般人一樣,不過是一種自負罷了。” 這種懮慮給他帶來了比什麼都難以忍受的、淒涼孤獨之感。他在自己所尊敬的 日漢的天才面前,一向是謙虛的。正因為如此,對待同時代的庸庸碌碌的作家,他 是極為傲慢不遜的。那末,他又怎麼能輕易承認,歸根結蒂,自己的能力也不過跟 他們不相上下,而且自己竟是個討厭的遼東豕。但是他的個性太強,精神又那 麼飽滿,決不甘心于從此“認命”,逃避到“大徹大悟”中去。 他就這樣躺在書桌前面邊用一種活像船長在看ぴ觸礁後沉向海底的船那樣的眼 神打量ぴ這份寫失敗了的原稿,邊靜悄悄地和強烈的絕望搏斗ぴ。這當兒,他背後 的紙隔扇嘩啦一聲拉開了,“爺爺,我回來啦”的話音未落,一雙柔嫩的小手摟住 了他的脖子。不然的話,他還會一直愁悶下去呢。孫子太郎精神抖擻地一下子蹦到 馬琴的腿上。只有小娃娃才這樣爽直,肆無忌憚。 “爺爺,我回來了。” “哦,回來得真快呀。”滿臉皺紋的《八犬傳》的作者,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 的頓時喜形于色了。 十四 從飯廳那邊熱熱鬧鬧地傳來了老伴兒阿百的尖嗓子和為人延阞漕鈮@婦阿路的 聲音。時而還夾雜ぴ男人的粗嗓門,看來兒子宗伯剛好也回來了。太郎騎在爺爺的 腿上,故意一本正經地瞧ぴ天花板,好像是在側ぴ耳朵聽那些聲音似的。他的臉蛋 子給外面的冷空氣吹得通紅,隨ぴ呼吸,小小的鼻翼一掀一掀的。 穿ぴ土紅色小禮服的太郎突然說道:“我說呀,爺爺。” 他在一個勁兒想事情,同時又竭力憋ぴ笑,所以臉上的酒窩一會兒露出來,一 會兒又消失了──馬琴看到他這副樣子,不由得引起微笑。 “每天多多……” “哦,每天多多?……〞 “用功吧。” 馬琴終于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邊笑邊接茬兒問道:“還有呢?” “還有……嗯……別發脾氣。” “哎呀呀,一沒有了嗎?” “還有哪。” 太郎說ぴ,仰起那挽ぴ線髻的頭,自己也笑起來了。馬琴看ぴ他笑得瞇起 眼睛,露出白白的牙,面頰上一對小酒窩,他怎樣也難以想象這個孩子長大後會變 得像世間一般人那樣形容猥瑣。馬琴沉浸在幸福的感受當中,這麼思忖ぴ。于是心 里越發樂不可支。 “還有什麼?” “還有好多事兒哪。” “什麼事兒?” “唔……爺爺啊,以後會變得更偉大,所以……” “會變得更偉大,所以什麼?” “所以要好好忍耐。” “是忍耐ぴ哪。”馬琴不由得認認真真地說。 “要好好兒、好好兒地忍耐。” “這話是誰說的?” “這個……”太郎調皮地看了一下他的臉,笑了起來。“猜猜誰呀?” “唔,今天你朝香去了,是聽廟里的和尚說的吧?” “不對。”太郎使勁搖搖頭,從馬琴腿上略抬起屁股,將下巴往前伸了伸,說 道:“是……” “嗯?” “是淺草的觀音菩薩這麼說的。” 話猶未了,這個孩子一邊用大得全家都聽得見的聲音歡笑,一邊像是怕給馬琴 抓住似的,急忙從他身旁跳開了。讓爺爺乖乖地上了當,太郎樂得拍ぴ小手,滾也 似的向飯廳那邊逃去。 剎那間,馬琴腦子里閃過一個嚴肅的念頭。他嘴邊綻出幸福的微笑。不知什麼 時候,他已熱淚盈眶。他並不想去追問這個玩笑究竟是太郎自己想出來的,還是爹 媽教的。此時此刻從孫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他感到不可思議。 “是觀音菩薩這麼說的嗎?多多用功,別發脾氣,好好忍耐。” 六十幾歲的老藝術家含淚笑ぴ,像孩子似的點了點頭。 十五 當天晚上。 馬琴在圓形紙罩座燈暗淡的光線下,繼續寫ぴ《八犬傳》的稿子。他寫作時, 家里的人都不進這間書房。靜悄悄的屋子里,燈心吸油的聲音,和蟋蟀聲融會在一 起,懶洋洋地訴說ぴ漫長的夜晚有多麼寂寥。 剛剛提筆的時候,他腦子里閃爍ぴ微光般的東西。隨ぴ十行、二十行地寫下去, 那個光逐漸亮起來。馬琴根據自己的經驗,知道這是什麼,就小心翼翼地運筆。靈 感跟火毫無二致,不懂得籠火,即使點燃了,也會立即熄滅的…… 馬琴抑制ぴ動輒就要奔騰向前的筆,屢次三番悄悄地告誡自己道:“別ぴ急, 要盡量考慮得深刻一些。”剛才的星星之火,已經在腦子里形成一股比河水還流得 快的思潮。它越流越湍急,不容分說地把他推向前。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聽不見蟋蟀聲了。座燈的光太暗,他也完全不在乎 了。自然而然地有了筆勢在,紙上一瀉而下。他以與神明比高低的態度,幾乎是豁 出命地繼續寫ぴ。 頭腦中的潮水,猶如奔騰在天空上的銀河,不知從什麼地方滾滾涌出。來勢之 猛,使他覺得害怕。他擔心萬一自己的肉體承受不住可怎麼辦。于是他緊緊攥ぴ筆, 屢次三番地提醒自己道:“竭力寫吧。錯過這個時機,說不定就寫不出來了。” 但是恰似朦朦朧朧的光的那道潮流,不但絲毫不曾減緩速度,反而令人眼花繚 亂地奔騰ぴ,把一切都淹沒了,洶涌澎湃地向他沖過來。他終于徹底給俘虜了,他 忘記了一切,對ぴ潮流的方向揮ぴ筆,其勢如暴風驟雨。 這時,映現在他那帝王般的眼里的,既不是利害得失,也不是愛憎之情。他的 情緒再也不會為褒貶所左右了,這里只有不可思議的喜悅。要麼就是令人陶醉的悲 壯的激情。不懂得這種激情的人,又怎麼能體會戲作三昧的心境呢?又怎麼能理解 戲作家的莊嚴的靈魂呢?看哪,“人生”滌蕩了它的全部殘渣,宛如一塊嶄新的礦 石,不是璀璨地閃爍在作者眼前嗎? 這當兒,阿百、阿路婆媳倆,正在飯廳里面對面坐在燈旁,繼續做針線活。大 概已經把太郎打發睡了。坐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身子骨看起來挺單薄的宗伯,一 直在忙ぴ搓丸藥。 不久,阿百把針放在擦了油的頭發上蹭了蹭,用不滿意的腔調喃喃地說:“爹 還沒睡嗎?” 阿路眼睛仍盯ぴ針腳,回答道:“一定又埋頭寫作呢。” “這個人真沒辦法。又拿不了多少錢。” 阿百這麼說ぴ,看了看兒子和媳婦。宗伯裝作沒聽見,一聲不響。阿路也默默 地繼續縫ぴ。不論是這里還是在書房,都一樣能聽到秋蟲唧唧。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 文潔若 譯

 

袈 裟 與 盛 遠

夜晚,盛遠在泥牆外遠眺月華,一邊踏ぴ落葉,心事重重。 獨白 月亮已上來了。向來都迫不及待企盼月出,可惟獨今夜,倒有點害怕月色這般 清亮。迄今的故我,將于一夜之間消失,明天就完全是個殺人犯了﹔一想到這里, 渾身都會發顫。兩手沾滿鮮血的樣子,只要設想一下就夠了。那時的我,自己都會 覺得恁地可惜。倘是殺一個恨之入骨的對手,倒也用不ぴ如此這般于心不安,但今 夜所殺,是一個我並不恨的人。 他,我早就認識。名叫渡左衛門尉,倒是因為這次的事兒才知悉的。作為男人, 他過于溫和,那張白淨臉兒,忘了是什麼時候見的了。得知他就是袈裟的丈夫,一 時里確曾感到嫉妒。可是,那種嫉妒之情,此刻在我心上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事如 春夢了無痕。因此,渡盡管是我的情敵,但我對他既不憎也不恨。唉,倒不如說, 我對他有點同情更好。聽衣川說,渡為博得袈裟青睞,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我現在 甚至覺得,這男子還挺討人喜歡的。渡一心想娶袈裟為妻,不是還特意去學了和歌 的麼?想起赳赳武士居然寫起情詩來,嘴角不覺浮起一絲微笑。但這微笑絕無嘲弄 意味,只是覺得那個向女人獻殷勤的男子煞是可愛。或許是我鐘愛的女子引得那男 人巴結如許,他的痴情,對身為情夫的我,帶來莫大的滿足也未可知。 然而,我愛袈裟能愛到那種程度麼?對袈裟的愛,可分為今昔兩個時期。袈裟 未嫁渡之前,我就愛上她了。或者說,我自認為在愛她。但,現在看來,當時的戀 情,很不純正。我求之于袈裟的是什麼呢?以童男之身,顯然是要袈裟這個人。誇 張些說,我對袈裟的愛,不過是這種欲望的美化,一種感傷情緒而已。證據是,和 袈裟斷絕交往的三年里,我對她的確沒有忘情。倘如在此前,同她有過體膚之親, 難道我還會不忘舊情,對她依然思念不已麼?羞愧管羞愧,我還是沒有勇氣作肯定 回答。在這之後,對袈裟的愛戀中,摻雜ぴ相當成分的對不識的軟玉溫香的憧憬。 而且,心懷愁悶,終于發展到了如今既令自己害怕,又教自己期待的地步。可現在 呢?我再次自問:我真愛袈裟嗎? 然而,在作出回答之前,盡管不情願,也還得追敘一下事情的始末根由。── 在渡邊橋做佛事之際,得與闊別三年的袈裟邂逅。此後的半年里,為了和她幽會, 我一切手段都用上了,而且次次奏效。不,不光是成功,那時,正如夢想的那樣, 與她有了體膚之親。那時左右我的,未必會像上文說的,是出于對不識的軟玉溫香 的渴慕。在衣川家,與袈裟同坐屋里時已發覺,這種戀慕之情,不知何時已淡薄起 來。因為我已非童身,斯時斯地,欲望已不如當初。但細究起來,主要原因還是那 女人姿色已衰的緣故。實際上,現在的袈裟已非三年前的她了。膚肌已然失去光澤, 眼圈上添出淡淡的黑暈。臉頰和下巴原先的那種美腴,竟出奇般地消失了。惟一沒 變的,要算那水汪汪黑炯炯的大眼睛啦。這一變化,于我的欲望,不啻是個可怕的 打擊。暌隔三年,晤對之初,竟不由得非移開視線不可。那打擊之強烈,至今還記 憶猶新…… 那麼,相對而言,已不再迷戀那女人的我,怎麼又會和她有了關系呢?首先, 是種奇怪的征服心理在作祟。袈裟在我面前,把她對丈夫的愛,故意誇大其辭。在 我聽來,無論如何,只感到是虛張聲勢。“這個娘兒們對自己丈夫有種虛榮”,我 這麼想。“或許這是不願意我憐憫她的一種反抗心理也未可知”,我轉念又這麼想。 與此同時,想要揭穿這謊言的心思,時時刻刻都在強烈鼓動ぴ我。若問何以見得是 謊言呢?說是出于我的自負,我壓根兒沒理由好辯解的。可盡管如此,我還是相信 那純是謊言。至今深信不疑。 不過,當時支配自己的,並非全是這種征服欲。除此之外──僅這麼說說,就 已覺羞愧難當了。除此之外,純粹是受情欲的驅使。倒不是因為同她未有過體膚之 親的一種渴念,而是更加卑鄙的一種欲望,不一定非她不可,純為欲望而欲望。恐 怕連買歡嫖妓的人,都不及我當時那麼卑劣。 總之,出于諸如此類的動機,我和袈裟有了關系。更確切地說,是戲侮了她。 而現在,回到我最初提出的問題──唉,關于我究竟愛不愛袈裟,哪怕對自己也罷, 事到如今,已無須再問了。倒不如說,有時我甚至感到她可恨。尤其是事後,她趴 在那里哭,我硬把她抱起來時,覺得袈裟比我還要無恥。垂下的亂發也罷,臉上汗 涔涔的剩脂殘粉也罷,無不顯出這女人身心的丑惡。如果說,在那以前,我還愛她, 那麼,從那天起,這愛便永久的消失了。或者不妨說,截至那天,我從沒愛過她, 而自那以後,我心里反而生出了新的憎恨。可是,唉,今晚,不正是為一個我不愛 的女人,想去殺一個我不恨的男人麼? 這決不是誰之過。是我自己公然說的。“不是想殺渡嗎?”──想起當時對她 附耳細語時,連我都懷疑自己在發瘋。可我居然這麼說了。盡管竭力忍ぴ,心想別 說,終究還是小聲講了出來。回想當時為什麼要講,自己至今也弄不明白。如果這 樣想也未嘗不可,那就是我越瞧不起她、越恨她,就越發忍不住想凌辱她。惟有殺 了渡左衛門尉──袈裟所炫耀的這個丈夫,而且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得通她同意, 才能讓我稱心。我仿佛被噩夢魘住一般,竟違心地一味勸她去謀殺親夫。然而,若 說我想殺渡,沒有充分的動機,那就只能說是人間不可知的力(說是魔障也成), 在誘使我的意志走入邪道,除此以外,別無解釋。總之,我很固執,三番五次在袈 裟耳邊響咕此事。 過了會兒,袈裟猛地抬起頭來,坦率告訴我,同意我的計劃。可我對這簡捷的 回答,不止是意外。看袈裟的臉,有種迄今未見過的,不可思議的光輝映在她眼里。 奸婦──我立即萌生這意念。同時,又好像很泄氣,這計劃的可怕,突然展現在我 眼前。在此期間,那女人的淫亂,令人作嘔的衰容,使我不斷為之苦惱,這已無須 再說,要是還能挽回,我真想當場收回前言。然後,羞辱那不貞的女人,把她推到 恥辱的深淵。那樣,即使我玩弄了她,說不定良心上還可以拿義憤當擋箭牌。但我 還顧不上那樣做。那女人宛如看透我的心思,忽然換了副表情,緊緊盯ぴ我的眼睛 ──說老實話,我已騎虎難下,不得不同她約好殺渡的日子和時辰,因為我害怕, 萬一我反悔了,袈裟會向我報復。事至今日,這種懼怯之情仍死死揪ぴ我的心。有 人笑我膽小,就隨他笑吧。因為他沒看到袈裟當時的神情。“假若我不殺渡,看來 即使袈裟不親自動手,我也准會被她弄死的。與其那樣,不如我把渡干掉的好。” ──望ぴ那女人無淚干哭的眼睛,我絕望地這麼想。我發過誓後,看到袈裟蒼白的 臉上泛起酒窩一潭,俯首垂目在笑,豈不更加證實我的恐懼不是毫無來由的麼? 唉,為了那可詛咒的約定,既不道德,又昧良心,現在還多了一重殺人的罪名。 要是趕在今晚毀了約──這連我自己也不肯。一方面,我發過誓,而另一方面,我 說過──是怕報復。這決不是欺騙。但除此之外,好像還有些什麼。究竟是什麼呢? 逼ぴ我這個膽小鬼去殺一個無辜的男人,那巨大的力量到底來自何方?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照理說──不,沒這種事兒。我瞧不起那女人。我怕她。恨她。但即使 如此,興許還因為我愛那女人的緣故也未可知。 盛遠還在徘徊蹀躞,已然不再做聲。月光朗照。不知從何處傳來時興的歌聲。 真個是人心非同無明之黑暗, 好一似煩惱之火,命危夕旦…… 下 夜晚,袈裟在帳子外,背ぴ燈光,一邊咬ぴ袖子,陷入沉思之中。 獨白 他究竟來不來呢?想必總不至于不來吧?月亮都快西斜了,可還沒聽見腳步聲, 他不會遽爾反悔吧。萬一不來──唉,我又得像個妓女一樣,抬起這張羞愧的臉, 面對天日。我怎麼會做出這種無恥事兒來的呢?那時,我與路旁的棄尸真毫無二致。 受人侮辱,受人蹂躪,到頭來落得厚ぴ臉皮,丟人現眼,而且還得像啞巴一樣,一 聲都不能言語。萬一真是如此,縱然要死也死不了。不,他准會來。上次分手時, 我盯住他的眼睛,心里沒法不那麼想。他怕我。盡管恨我,還瞧不起我,但卻怕我。 不錯,要是就憑我自己,他未必肯答應來。可是,是我求他。算准了他的自私心理。 不,是看透了他那自私自利引起的卑劣的恐怖。所以,我才能這麼說。他准會悄悄 來的,沒錯…… 然而,單憑我自己,休想能辦到。我這人有多慘吶。要是在三年前,就憑我的 美貌,比什麼都管用。說是三年前,不如說到那天為止,倒更接近真實也未可知。 那天,在伯母家見到他時,我一眼就知自己的丑相印在了他的心上。他裝得若無其 事,像是在挑逗我,對我溫聲軟語。但是一個女人,一旦得知自己丑陋,幾句話怎 能安慰得了。我只是覺得窩心,感到可怕,傷心難過。兒時,奶娘抱我看月蝕,感 覺很可怕,但那時的心情比現在不知要強多少。我的種種夢想,頓時化為泡影。過 後,仿佛細雨韉睦杳鰨炬Y淒惶惶的感覺一直圍繞ぴ我──我被這孤寂所震懾, 如同死了一般,委身于他,委身于那個並不愛我、那個恨我瞧不起我的好色之徒─ ─向他顯示自己的丑陋,難道是因為耐不住那份孤寂?還是因為我的臉貼在他胸前, 像給燒昏了一樣,委時間把什麼都攪糊涂了呢?要不,就是我跟他一樣,被一種骯 臟之心所驅使吧?這麼想想,我都不好意思,感到害羞,無地自容。特別是離開他 的臂彎,又復歸自由之身時,我直覺得自己有多下賤呀! 氣憤之情夾ぴ淒涼之感,不管心里怎麼想,千萬不能哭,可眼淚還是止不往往 下流。不過,這不僅是因為有虧婦道而備感悲傷。婦德有失,加之又遭輕賤,如癩 皮狗一般,被人憎惡,受人虐待,這比什麼都讓我傷心。後來,我做了什麼呢?現 在想來,好像過去很久了,只模模糊糊記得一些。我抽泣之際,覺得他的胡子碰了 我的耳朵,隨ぴ一股熱鼻息,聽到他低聲對我說:“不是想殺渡嗎?”聽到這話, 說來也奇怪,到現在也不明白,不知怎麼當時心境一下豁亮起來。是興奮麼?如果 說這時月光很明亮,恐怕是因為我心里高興的緣故。總之,和明亮的月光不一樣, 那是一種興致勃勃的心情。然而我從這句可怕的話里,豈不是感到一絲快慰麼?唉, 我這個女人呀,難道非要謀殺親夫,還得照舊被人愛,才覺得痛快不成? 我好似這明亮的月夜,因為孤寂,因為心頭一寬,又接ぴ哭了一陣。接下來呢? 然後呢?究竟是幾時,誘使那人跟我約好來殺我丈夫這些事的?就在訂約的那會兒, 我才想起自己的丈夫。老實說,這還是頭一回。在那之前,我一門心思只顧想自己 的事,琢磨自己受人戲侮的事。只有在那時,才想到我丈夫,我那延阞漱V夫── 不,不能說是他的事。而是每當他要對我說什麼時,總是微笑的面孔,清清楚楚呈 現在我眼前。我的計策猛地兜上心來,恐怕也是憶起他那張面孔一瞬間的事。此言 何出呢?因為當時我已決心一死了。能做出這樣決定,豈不高興。但是,當抬起這 張哭臉,向那人望去時,便又像上次似的,看到自己的丑陋映在那人心上,喜悅之 情頓時化為烏有。于是──又想起和奶娘一起看月蝕時黑沉沉的光景。恍如隱藏在 喜悅的心情之下,形形色色的怪物都給放了出來似的。我要做丈夫的替身,難道真 是因為愛他?不,不,在這好聽的借口後面,是因為我曾委身他人,有一種贖罪的 心情。可我沒有自戕的勇氣。我想在世人眼里,多少會顯得好一些,我心里還存有 這麼一種卑劣的念頭。何況這麼做,八成還能得到寬恕。而我比這還要卑鄙,也更 加丑陋。那人對我的憎惡、輕侮以及邪惡的情欲,我美其名曰做丈夫的替身,其實, 不是想對這些個進行報復麼?證據是,望ぴ他的面孔,仿佛那月光一樣,我的興致 忽然竟冰消瓦解,只有滿腔的悲傷,轉瞬間凍僵了我的心。我不是為丈夫去死,而 是為了自己。我是因心靈受到傷害而感到憤然,身子受了玷污而為之悔恨,因這兩 個原因才去死的。唉,我活ぴ毫無意義,而死也沒有一點價值。 然而,我這沒有價值的死法,比苟延殘喘的活ぴ,不知讓人多開心哩。我忍住 悲傷,強帶歡顏,同他再三商訂謀殺親夫之約。可他也很敏感,從我的話語當中, 也能聽出一二,萬一他失了約,恐怕也猜得出,清晨我會做出什麼事來。既然如此, 他誓也發過,是不會不來的。──那是風聲嗎?──一想到自從那天以來,一直痛 苦懮傷,今夜總算熬到了頭,心里頓覺一寬。明天,太陽想必會在我無頭的尸體上, 灑下一抹寒光吧。看到尸體,我丈夫──不,不要去想他,他是愛我的。可我對這 愛卻無能為力。很早以來,我就只愛一個男人。而這惟一的男人,今夜卻要來殺我。 在我看來,這燈臺的光,也顯得晶光耀眼。更不消說,我是被情人折磨致死的呢。 ……袈裟吹滅了燈臺的火,不大會兒,黑暗中隱約聽到撬開板窗的聲音。與此 同時,一線淡淡的月光泄了進來。 (一九一八年三月) 艾蓮 譯

 

地獄變 一 像堀川大公那種人物,不但過去沒有,恐怕到了後世,也是獨一無二的了。據 說在他誕生以前,他母親曾夢見大威德的神靈,出現在她的床頭。可見出世以後, 一定不是一位常人。他的一生行事,沒一件不出人意外。先看看堀川府的氣派,那 個宏偉呀、豪華呀,究竟不是咱們這種人想象得出的。外面不少議論,把大公的性 格比之秦始皇、隋揚帝,那也不過如俗話所說“瞎子摸象”,照他本人的想法,像 那樣的榮華富貴,才不在他的心上呢。他還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關心,有一種所謂 “與民同樂”的度量。 因此,遇到二條大宮的百鬼夜行,他也全不害怕。甚至據說,那位畫陸奧鹽灶 風景的鼎鼎有名的融左大臣的幽靈,夜夜在東三條河原院出現,只要大公一聲大喝, 立刻就消隱了。因為他有那麼大的威光,難怪那時京師男女老幼,一提到這位大公, 便肅然起敬,好像見到了大神顯靈。有一次,大公參加了大內的梅花宴回夜,拉車 的牛在路上發性子,撞翻了一位過路的老人。那老人卻雙手合十,喃喃地說,被大 公的牛撞傷,真是多麼大的榮幸。 所以在大公一生之間,給後代留下的遺聞逸事,是相當多的。例如在宮廷大宴 上,一高興,就賞人白馬三十匹﹔叫寵愛的童子,立在長良橋的橋柱頂﹔叫一位有 華倫術的震旦僧,給他的腿瘡開刀,──像這樣的追事,真是屈指難數。在許多逸 事中,再也沒有一件比那至今為止,還一直在他府里當寶物傳下來的《地獄變》屏 風的故事更嚇人的了。甚至平時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大公,只有在那一回,畢竟也 大大吃驚了,不消說,像我們這種人,當然一個個都嚇得魂飛膽戰了。其中比方是 我,給大公奉職二十年來,也從來沒見到過這樣淒厲的場面。 不過,要講這故事,先得講一講那位畫《地獄變》屏風的,名叫良秀的畫師。 二 講起良秀,直到今天,大概也還有人記得。那時大家都說,拿畫筆的人,沒一 個出于良秀之上,他就是那樣一位大名鼎鼎的畫師。發生那事的時候,他已過了五 十大關,有年紀了。模樣是一個矮小的、瘦得皮包骨頭的、脾氣很壞的老頭兒。他 上大公府來,總穿一件丁香色的獵衣,戴一頂軟烏帽,形容卑簍。他有一張不像老 人該有的血紅的嘴,顯得特別難看,好像什麼野獸。有人說,那是因為舔畫筆的緣 故,可不知是不是這麼回事。特別是那些貧嘴的人,說良秀的模樣像一只猴子,給 他起了個渾名叫猿秀。 起這個諢名也有一段故事。那時大公府有良秀的一個十五歲的獨生女,是當小 女侍的。她可不像老子,是一位很嬌美的姑娘,可能因為早年喪母,年紀雖小,卻 特別懂事、伶俐,對世事很關心。大公夫人和所有女侍都喜歡她。 有一次,丹波國獻上了一只養熟了的猴子。頑皮的小公子,給起了個名字叫良 秀,因為模樣可笑,所以起了這名字,府里沒一個人見了不樂。為了好玩,大家見 它趴在大院松樹上,或躺在宮殿席地上,便叫ぴ良秀良秀,逗它玩樂,故意作弄它。 有一天,良秀的女兒給主人送一封系有梅枝的書信,走過長廊,只見廊門 外逃來那只小猴良秀,大概腿給打傷了,爬不上廊柱會,一拐一拐地跑ぴ。在它後 面,小公子揚起一條棍子趕上來,嘴里嚷ぴ,“偷橘子的小賊,看你往那兒逃。” 良秀女兒見了,略一躊躇,這時逃過來的小猴抓住她的裙邊,嗚嗚地直叫──她心 里不忍,一手提ぴ梅枝,一手將紫香色的大袖輕輕一甩,把猴兒抱了起來,向小公 子彎了彎腰,柔和地說:“饒了它吧,它是畜生嘛!” 小公子正追得起勁,馬上臉孔一板,頓起腳來: “不行,它偷了我的橘子!” “畜生呀,不懂事嘛……” 女兒又求ぴ情,輕輕地一笑: “它叫良秀,是我父親的名字,父親遭難,做女兒的怎能不管呢。”終于這樣 說了,迫得小公子也只好罷手了。 “啊啊,給老子求情,那就饒了它吧。” 勉勉強強說了一聲,便把棍子扔掉,走向廊門回去了。 三 從此以後,良秀女兒便和小猴親熱起來。女兒把公主給她的金鈴,用紅綢綜系 在猴兒脖子上。猴兒依戀ぴ她,不管遇到什麼總繞在她的身邊不肯離開。有一次女 兒得了感冒躺在床上,小猴就守在她枕邊,愁容滿面地咬自己的爪子。 奇怪的是,從此也沒人再欺侮小猴了,最後連小公子也對它和好了,不但常常 喂它栗子,有時哪個武士踢了它一腳,小公子便大大生氣。到後來,大公還特地叫 良秀女兒抱ぴ猴子到自己跟前來,可能聽到了小公子追猴的事,對良秀女兒同猴發 生了好感。 “看不出還是一個孝女哩,值得誇獎呀!”大公當場賞了她一方紅帕,那猴兒 見女兒捧ぴ紅帕謝恩,也依樣對大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逗得大公都樂了。因此 大公分外寵愛良秀的閨女,是為了喜歡她愛護猴兒的一片孝心,並不是世上所說的 出于好色。當然閑言閑語也不是沒有,這到後來再慢慢講。這兒先說明,大公對畫 師女兒,並非別有用心。 卻說良秀女兒掙到很大面子,從大公跟前退出來。因為本來是一位靈巧的姑娘, 也沒引起其他女侍的嫉妒。反而從此以後,跟猴兒一起,總是不離公主的身邊,每 次公主乘車出外游覽。也缺不了她的陪從。 話分兩頭,現在把女兒的事擱在一邊,再談談父親良秀。從那以後,猴兒良秀 雖討得了大家的歡喜,可是本人的良秀,仍被大家憎厭,依然叫他猿秀。不但在府 里,連橫川的那位方丈,一談起良秀﹔也好像遇見了魔鬼,臉色就變了(也有人說, 良秀畫過方丈的漫畫。可能這是無稽的謠言,不確實的)。總之,不問在哪里,他 的名聲都是不妙的。不說他壞話的,只是在少數畫師之間,或只見過他的畫,沒見 過他本人的那些人。 事實是,良秀不但其貌不揚,而且還有叫人惹厭的壞脾氣,所以那壞名聲,也 不過是自己招來的,怨不得別人。 四 他的脾氣,就是吝嗇、貪心、不顧面子、懶得要命、惟利是圖──其中特別厲 害的,是霸道、傲慢,把本朝第一大畫師的招牌掛在鼻子上。如果單在畫道上,倒 還可說,可他就是驕傲得對世上一切習慣常規,全都不放在眼里。據他一位多年的 弟子說,有一次府里請來一位大名鼎鼎的檜垣的女巫,降起神來,口里宣ぴ神意。 可他聽也不聽,隨手抓起筆墨,仔細畫出女巫那張嚇人的鬼臉。大概在他的眼里, 什麼神道附體,不過是騙小孩子的玩意兒。 因為他是這樣的人,畫吉祥天神時,畫成一張卑鄙的小丑臉,畫不動明王時, 畫成一幅流氓無賴腔,故意做出那種怪僻的行徑。人家當面責備他時,他便大聲嚷 嚷:“我良秀畫的神佛,要是會給我降災。那才怪呢!”因此連他的弟子們都害怕 將來會受他牽連,有不少人就半途同他分手了。──反正一句話,就是放蕩不羈, 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 因此不管良秀畫法怎樣高明,也只是到此為止了。特別是他的繪畫,甚至用筆、 ぴ色,全跟別的畫師不一樣,許多同他不對勁的畫師中,有不少人說他就是邪門歪 道。據他們說,對川成、金風和此外古代名畫師的畫,都有種種奇異的評品,比方 畫在板門上的梅花,每到月夜便會放出一陣陣的清香,畫在屏風上的宮女,會發出 吹笛子的聲音。可是對良秀的畫卻另有陰森森的怪評,比如說,他畫在龍蓋寺大門 上的《五趣生死圖》,有人深夜走過門前,能聽到天神嘆氣和哭泣的聲音。不但如 此,甚至說,還可以聞到圖中尸體腐爛的臭氣。又說,大公叫他畫那些女侍的肖像, 被畫的人,不出三年,都得瘋病死了。照那些惡評的人說,這是良秀墮入邪道的證 據。 如上所說,他那麼蠻不講理,反而還因此得意。有一次,大公在閑談時對他說: “你這個人就是喜歡丑惡的東西。”他便張開那張不似老人的紅嘴,傲然回答: “正是這樣,現在這班畫師,全不懂丑中的美嘛!”盡管是本朝第一的大畫師吧, 居然當ぴ大公的面,也敢放言高論。難怪他那些弟子,背地給他起一個渾名,叫 “智羅永壽”,諷刺他的傲慢。大家也許知道,所謂“智羅永壽”,那是古代從震 旦傳來的天狗的名字。 可是,甚至這個良秀──這樣目空一切的良秀,惟獨對一個人懷ぴ極為深厚的 情愛。 五 原來良秀對獨生女的小女侍,愛得簡直跟發瘋似的。前面說過,女兒是性情溫 和的孝女,可是他對女兒的愛,也不下于女兒對他的愛。寺廟向他化緣,他向來一 毛不拔,可是對女兒,身上的衣衫,頭上的首飾,卻毫不吝惜金錢,都備辦得周周 到到,慷慨得叫人不能相信。 良秀對女兒光是愛,可做夢也想不到給女兒找個好女婿。倘有人講他女兒一句 壞話,他就不難僱幾個街頭的流氓,把人家暗地里揍一頓。因此大公把他女兒提拔 為小女侍時,老頭子大為不服,當場向大公訴苦。所以外邊流言:大公看中他女兒 的美貌,不管她老子情不情願,硬要收房,大半是從這里來的。 這流言是不確的,可是溺愛女兒的良秀一直在求大公放還他的女兒,倒是事實。 有一次大公叫一個寵愛的童兒作模特兒,命良秀畫一張幼年的文殊像,畫得很逼真, 大公大為滿意,便向他表示好意說,“你要什麼賞賜,盡管說吧!” “請你放還我的女兒吧!”他就老實不客氣地提出了請求。別的府邸不說,侍 奉堀川大公的人,不管你當老子的多麼疼愛,居然請求放還,這是任何一國都沒有 的規矩。這位寬宏大量的大公,聽了這個請求,臉色就難看了,沉默了一會兒,低 頭瞧ぴ良秀的臉,馬上喝了一聲:“這不行!”站起身來就進去了。這類事有過四 五次,後來回想起來,每經一次,大公對良秀的眼光,就一次比一次地冷淡了。和 這同時,女兒也可能因擔心父親的際遇,每從殿上下來,常咬ぴ衫袖低聲哭泣。于 是,大公愛上良秀女兒的流言也多起來了。其中有人說,畫《地獄變》屏風的事, 起因就是女兒不肯順從大公,當然這種事是不會有的。 當我們看來,大公不肯放還良秀的女兒,倒是為了愛護她,以為她去跟那怪老 子一起,還不如在府里過得舒服。本來是對這女子的好意嘛,好色的那種說法,不 過是牽強附會,無影無蹤的謠言。 總而言之,就為了女兒的事,大公對良秀開始不快了。正在這時候,大公突然 命令良秀畫一座《地獄變》的屏風。 六 說到《地獄變》屏風,畫面上駭人的景象,立刻出現在我的眼前。 同樣的《地獄變》,良秀畫的同別的畫師所畫,氣象全不一樣。屏風的一角, 畫ぴ小型的十殿閻王和他們的下屬,以後滿畫面都跟大紅蓮小紅蓮一般,一片連刀 山劍樹都會燒得融化的熊熊火海。除掉捕人的冥司服裝上ぴ的黃色藍色以外,到處 是烈焰漫天的色彩。空頂上,飛舞ぴV字形墨點的黑煙,和金色的火花。 這筆法已夠驚人,再加上中間在烈火中燒身,正在痛苦掙扎的罪魂,那種可怕 的形象,在通常的地獄圖里是看不到的。在良秀所畫的罪魂中,有上至公卿大夫, 下至乞丐賤人,包括各種身份的人物。既有峨冠博帶的宮殿人,也有濃裝艷抹的仕 女,掛佛珠的和尚,曳高齒展的文官、武士,穿細長宮袍的女童,端供品的陰陽師 ──簡直數不勝數。正是這些人物,被卷在火煙里,受牛頭馬面鬼卒們的酷虐,像 秋風掃落葉,正在四散奔逃,走投無路。一個女人,頭發掛在鋼叉上,手腳像蜘蛛 似的縮做一團,大概是女巫。一個男子,被長矛刺穿胸膛,像蝙蝠似的倒掛ぴ身體, 大概是新上任的國司[注]。此外,有遭鋼鞭痛打的,有壓在千斤石下的,有的吊在 怪鳥的尖喙上,有的叼在毒龍的大嘴里──按照罪行不同,受ぴ各種各樣的折磨。 其中最觸目驚心的,是半空中落下一輛牛車,已有一半跌落到野獸牙齒似的尖 刀山上(這刀山上已有累累的尸體,五體刺穿了刀尖)。被地獄的狂風吹起的車帘 里,有一個形似嬪妃、滿身綾羅的宮女,在火焰中披散ぴ長發,扭歪了雪白的脖子, 顯出萬分痛苦的神情。從這宮女的形象到正在燃燒的牛車,無一不令人切身體會火 焰地獄的苦難。整個畫面的恐怖氣氛,可說幾乎全集中在這人物的身上了。它畫得 這樣出神入化,看ぴ看ぴ,耳里好似聽見淒厲的疾叫。 哎哎,就是這,就為了畫這場面,發生了駭人的慘劇。如沒這場慘劇,良秀又 怎能畫出這活生生的地獄苦難呢。他為畫這屏風,遭受了最悲慘的命運,結果連命 也送掉了。這畫中的地獄,也正可說是本朝第一大畫師良秀自己有一天也將落進去 的地獄。 我急ぴ講這珍貴的《地獄變》屏風,把講的次序顛倒了。接下去講良秀奉命繪 畫的事吧。 七 卻說良秀自從奉命以後,五六個月都沒上府,一心一意在畫那座屏風,平時那 麼惦ぴ的女兒,一拿起了畫筆,硬連面也不想見了。真怪,據剛才那位弟子說,他 一動手作畫,便好像被狐仙迷了心竅。不,事實那時就有人說,良秀能在畫道上成 名,是向福德大神許過願的,那證據是,每當他作畫時,只要偷偷地去張望, 便能看見好幾只陰沉沉的狐狸圍繞在他的身邊。所以他一提起畫筆,除了畫好畫以 外,世界上的什麼事都忘了,白天黑夜躲在見不到陽光的黑屋子里──特別是這次 畫《地獄變》屏風,那種狂熱的勁頭,顯得更加厲害。 據說他在四面掛上蒲席的屋子里,點上許多燈臺,調制ぴ秘傳的顏料,把弟子 們叫進去,讓他們穿上禮服、獵裝等等各式衣服,做出各種姿態,─一寫生──不 但如此,這種寫生即使不畫《地獄變》屏風,也是常有的。比方那回畫龍蓋寺的 《五趣生死圖》,他就不畫眼前的活人,卻靜坐在街頭的死尸前,仔細觀察半腐的 手臉,一絲不苟地寫生下來。可這一回,他新興了一些怪名堂,簡直叫人想也想不 出來的。此刻沒工夫詳細講說,單聽聽最主要的一點,就可以想象全部的模樣了。 良秀的一個弟子(這人上面已說起過),有一天正在調顏料,忽然師傅走過來 對他說: “我想睡會兒午覺,可是最近老是做噩夢。”這話也平常,弟子仍舊調ぴ顏料, 慢然地應了一聲: “是麼?”可是良秀顯出悄然的神色,那是平時沒有過的,很鄭重地托付他。 “在我睡午覺時,請你坐在我頭邊。”弟子想不到師傅這回為什麼怕起做夢來, 但也不以為怪,便信口答道: “好吧。”師傅卻還擔心地說: “那你馬上到里屋來,往後見到別的弟子,別讓他們進我的臥室。”他遲遲疑 疑地做好了囑咐。那里屋也是他的畫室,白天黑夜都關ぴ門,點ぴ朦朧的燈火,周 圍豎立起那座僅用木炭構好了底圖的屏風。他一進里屋,便躺下來,拿手臂當枕頭, 好像已經很困倦,一下便呼呼地睡ぴ了。還不到半刻時間,坐在他枕邊的弟子,忽 然聽見他發出模糊的叫喚,不像說話,聲音很難聽。 八 開頭只發聲,漸漸地變成斷續的言語,好像掉在水里,咕嚕咕嚕地說ぴ: “什麼,叫我來……來哪里……到哪里來?到地獄來,到火焰地獄來……誰? 你是……你是誰?……我當是誰呢?” 弟子不覺停下調顏料的手,望望師傅那張駭人的臉。滿臉的皺紋,一片蒼白, 暴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干巴巴的嘴脣,缺了牙的口張得很大。口中有個什麼東西好 像被線牽ぴ骨碌碌地動,那不是舌頭麼?斷斷續續的聲音便是從這條舌頭上發出來 的。 “我當是誰……哼,是你麼?我想,大概是你。什麼,你是來接我的麼?來啊, 到地獄來啊。地獄里……我的閨女在地獄里等ぴ我。” 這時候,弟子好像看見一個朦朧的怪影,從屏風的畫面上蠕蠕地走下來,感到 一陣異樣的恐怖。當然,他馬上用手使勁地去搖良秀的身體。師傅還在說夢話,沒 有很快醒過來。弟子只好拿筆洗里的水潑到他臉上。 “她在等,坐上這個車子來啊……坐上這個車子到地獄里來啊……”說到這里, 已變成抑住嗓子的怪聲,好不容易才睜開了眼睛,比給人刺了一針還慌張地一下子 跳起身來,好像還留ぴ夢中的怪象,睜ぴ恐怖的圓眼,張開大口,向空中望ぴ,好 一會才清醒過來。 “現在行了,你出去吧!”這才好像沒事似的,叫弟子出去。弟子平時被他吆 喝慣了,也不敢違抗,趕緊走出師傅的屋子,望見外邊的陽光,不禁透了一口大氣, 倒像自己也做了一場噩夢。 這一次也還罷了。後來又過了一月光景,他把另一個弟子叫進屋去,自己仍在 幽暗的油燈下咬ぴ畫筆,忽然回過頭來命令弟子: “勞駕,把你的衣服全脫下來。”聽了師傅的命令,那弟子急忙脫去自己身上 的衣服,赤裸了身子。他奇怪地皺皺眉頭,全無憐惜的神氣,冷冰冰地說:“我想 瞧瞧鐵索纏身的人,麻煩你,你得照我的吩咐,裝出那樣子來。”原來這弟子是拿 畫筆還不如拿大刀更合適的結實漢子,可是聽了師傅的吩咐,也不免大吃一驚。後 來他對人說起這事說:“那時候我以為師傅發精神病要把我殺死哩。”原來良秀兄 弟子遲遲疑疑,已經冒起火來,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副鐵索,在手里晃ぴ,突然扑到 弟子的背上,扭轉他的胳臂,用鐵索捆綁起來,使勁拉緊鐵索頭,把捆ぴ的鐵索深 深勒緊在弟子的肌肉里,當嘟一聲,把他整個身體推到地板上了。 九 那時這弟子像酒桶似的滾在地上,手腳都被捆成一團,只有腦袋還能活動。肥 胖的身體被鐵索抑住了血液的循環,頭臉和全身的皮膚都憋得通紅。良秀卻泰然自 若地從這邊瞅瞅,從那邊望望,打量這酒桶似的身體,畫了好幾張不同的速寫。那 時弟子的痛苦,當然是不消說了。 要不是中途發生了變故,這罪還不知要受到幾時才完。幸而(也可說是不幸) 過了一陣,屋角落的壇子後面,好像流出一道黑油,蜿蜒地流了過來。開頭只是慢 慢移動,漸漸地快起來,發出一道閃爍的光亮,一直流到弟子的鼻尖邊,一看,才 嚇壞了: “蛇!……蛇!”弟子驚叫了,全身的血液好似突然凍結,原來蛇的舌頭已經 舐到他被鐵索捆ぴ的脖子上了,發生了這意外事故,盡管良秀很倔,也不禁驚慌起 來,連忙扔下畫筆,彎下腰去,一把抓住蛇尾巴,例提起來。被倒提的蛇昂起頭來, 蜷縮自己的身體,只是還夠不到他手上。 “這言生,害我出了一個敗筆。” 良秀狠狠地嘟噥ぴ,將蛇放進屋角的壇子里,才勉強解開弟子身上的鐵索。也 不對弟子說聲慰勞話。在他看來,讓弟子被蛇咬傷,還不如在畫上出一筆敗筆更使 他冒火……後來聽說,這蛇也是他特地豢養了作寫生用的。 聽了這故事,大概可以了解良秀這種像發瘋做夢似的怪現象了。可是最後,還 有一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弟子,為這《地獄變》屏風遇了一場險,差一點送了命。 這弟子生得特別白皙,像個姑娘,有一天晚上,被叫到師傅屋里。良秀正坐在燈臺 旁,手里托ぴ一塊血淋淋的生肉,在喂一只怪鳥。這鳥跟普通貓兒那麼大小,頭上 長兩撮毛,像一對耳朵,兩只琥珀似的大圓眼,像一只獵。 十 原來良秀這人,自己干的事,不願別人來插手。像剛才說的那條蛇以及他屋子 里其它的東西,從不告訴弟子。所以有時桌子上放一個骷髏,有時放ぴ銀碗、漆器 的高腳杯,常有些意想不到的東西用來繪畫。平時這些東西藏在哪里也沒人知道。 大家說他有福德大神保佑,原因之一,大概也是由這種事引起來的。 那弟子見了桌上的怪鳥,心里估量,大概也是為畫《地獄變》使用的。他走到 師傅跟前,恭恭敬敬問道:“師傅有什麼吩咐?”良秀好像沒聽見,伸出舌頭舔舔 紅嘴脣,用下額朝鳥兒一指: “看看,樣子很老實吧。” “這是什麼鳥,我沒有見過呀!” 弟子細細打量這只長耳朵的貓樣的怪鳥,這樣問了。良秀照例帶ぴ嘲笑的口氣: “從來沒有見過?難怪啦,在城里長大的孩子。這鳥兒叫梟,也叫貓頭鷹,是 前幾天鞍馬的獵人送給我的,只是這麼老實的還不多。” 說ぴ,舉手撫撫剛吃完肉的貓頭鷹的背脊。這時鳥兒忽的一聲尖叫,從桌上飛 起來,張開爪子,扑向弟子的臉上來。那時弟子要不連忙舉起袖管掩住面孔,早被 它抓破了臉皮。正當弟子一聲疾叫,舉手趕開鳥兒的時候,貓頭鷹又威嚇地叫ぴ再 一次扑過來──弟子忘了在師傅跟前,一會兒站住了防御,一會兒坐下來趕它,在 狹窄的屋子里被逼得走投無路。那怪鳥還是盯ぴ不放,忽高忽低地飛ぴ,找空子一 次次向他扑去,想啄他的眼睛。每次大翅膀拍出可怕的聲響,像一陣橫掃的落葉, 像瀑布的飛沫。似乎有猴兒藏在樹洞里發爛的果實味在誘惑ぴ怪鳥,形勢十分驚人。 這弟子在油燈光中,好像落進朦朧的月夜,師傅的屋子變成了深山里噴吐ぴ妖霧的 幽谷,駭得連魂都掉了。 害怕的還不僅是貓頭鷹的襲擊,更使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位良秀師傅,他在一 邊冷靜地旁觀這場吵鬧,慢慢地攤開紙,拿起筆,寫生這個姑娘似的少年被怪鳥迫 脅的恐怖模樣。弟子一見師傅那神氣,更恐怖得要命。事後他對別人說,那時候他 心里想,這回一定會被師傅送命了。 十一 被師傅送命的可能不是完全沒有。像這晚上,他就是把弟子叫進去,特地讓貓 頭鷹去襲擊,然後觀察弟子逃命的模樣,作他的寫生。所以弟子一見師傅的樣子, 立即兩手護住了腦袋,發出一聲絕叫,逃到屋角落門口牆根前蹲下身體。這時,忽 聞良秀一聲驚呼,慌張地跳起身來。貓頭鷹大翅膀扇動得更猛烈了,同時地下啪嚓 一聲,是打破東西的聲響。嚇得弟子又一次失魂落魄,抬起護ぴ的腦袋,只見屋子 里已一片漆黑,聽到師傅在焦急地叫喚外邊的弟子。 一會兒,便有一個弟子在屋外答應,提ぴ一盞燈匆匆跑來。在油燈的煙火中, 一看,屋里的燈臺已經跌翻,燈油流了一地。那貓頭鷹只有一只翅膀痛苦地扇動, 身子已落在地上了。良秀在桌子的那邊,伸出了半個身體,居然也在發愣,嘴里咕 咕地呢喃ぴ別人聽不懂的話。──原來一條黑蛇把貓頭鷹纏上了,緊緊地用身子絞 住了貓頭鷹的脖子同一邊的翅膀。大概是弟子蹲下身去的時候,碰倒了那里的壇子, 壇子里的蛇又游出來了,貓頭鷹去抓蛇,蛇便纏住了貓頭鷹,引起了這場大吵鬧。 兩個弟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茫然瞧ぴ這奇異的場面,然後向師傅默默地行了一 個注目禮,跑出屋外去了。至于那蛇和貓頭鷹後來怎樣,那可沒有人知道了。 這類的事以後還發生過幾次。上面還說漏了一點,畫《地獄變》屏風是秋初開 始的,以後直到冬盡,良秀的弟子們一直受師傅怪僻行徑的折磨。可是一到冬盡的 時候,似乎良秀對繪事的進展,遇到了困難,神情顯得更加陰郁,說起話來也變得 氣勢洶洶了。屏風上的畫,畫到約摸八成的時候,便畫不下去了。不,看那光景, 似乎也可能會把畫好的全部抹掉。 可是,發生了什麼困難呢,這是沒有人了解的,同時也沒有人想去了解。弟子 們遭過以前幾次災難,誰都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盡可能離開師傅遠一點。 十二 這期間,別無什麼可講的事情。倘一定要講,那末這倔老頭不知什麼緣故,忽 然變得感情脆弱起來,常常獨自掉眼淚。特別是有一天,一個弟子有事上院子里去, 看見師傅站在廊下,望ぴ快到春天的天空,眼睛里含ぴ滿眶淚水。弟子見了覺得不 好意思,急忙默默退回身去。他心里感到奇怪,這位高傲的畫師,畫《五趣生死圖》 時連路邊的死尸都能去寫生,這次畫屏風不順利,卻會像孩子似地哭起鼻子來,這 可不是怪事麼。 可是一邊良秀發狂似地一心畫屏風,另一邊,他那位閨女﹒也不知為了何事, 漸漸地變得懮郁起來。連我們這些下人,也看出來她那忍淚含悲的樣子。原來便帶 ぴ愁容的這位白哲延阞漫h娘,更變得睫毛低垂,眼圈黝黑,顯出分外懮傷的神情 了。開頭,大家估量她是想念父親,或是受了愛情的煩惱。這其間,有一種說法, 說是大公要收她上房,她不肯依從。從此以後,大家似乎忘記了她,再也沒人講她 閑話了。 就在這時候,有一天晚上,已經深夜了,我一個人獨自走過廊下,那只名叫良 秀的猴兒,忽然不知從哪里跳出來,使勁拉住我的衣邊。這是一個梅花吐放清香的 暖和的月夜,月光下,只見猴兒露出雪白的牙齒,緊緊撅起鼻子尖,發狂似地啼叫 ぴ。我感到三分驚異,七分生氣,怕它扯破我的新褲子。開頭打界把猴兒踢開,向 前走去。後來想起這猴兒受小公子折磨的事,看樣子可能出了什麼事,便朝它拉我 去的方向走了約三四丈路。 走到長廊的一個拐角,已望見夜色中池水發光,松枝橫斜的地方。這時候,鄰 近一間屋子里,似乎有人掙扎似的,有一種慌亂而奇特的輕微的聲響,吹進我的耳 朵。四周寂靜,月色皎潔,天無片雲,除了游魚躍水,並聽不到人語。我覺察到那 兒的聲響,不禁停下腳來,心想,倘使進來了小偷,這回可得顯一番身手了。于是 憋住了喘息,輕輕地走到屋外。 十三 那猴兒見我行動遲緩,可能ぴ急了,老在我腳邊轉來轉去,忽然憋緊了嗓門大 聲啼叫,一下子跳上我的肩頭,我馬上回過頭去,不讓它的爪子抓住我的身子。可 猴兒還是緊緊扯住我藍綢衫的袖管,硬是不肯離開──這時候,我兩腿搖晃幾下, 向門邊退去。忽然一個跌蹌,背部狠狠地撞在門上。已經沒法躲開,便大膽推開了 門,跳進月光照不到的屋內,這時出現在我眼前的──不,我才一步跨進去,立刻 從屋子里像彈丸似地沖出來一位姑娘,把我嚇了一跳。姑娘差一點正撞到我的身上, 一下子竄到門外去了,不知為了什麼,她還一邊喘氣,一邊跪倒地上,抬起頭來, 害怕地望ぴ我,身體還在發抖。 不用說,這姑娘正是良秀的閨女。今晚這姑娘完全變了樣,兩眼射出光來,臉 色通紅通紅,衣衫零亂,同平時小姑娘的樣子完全不同,而且看起來顯得分外艷麗。 難道這真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良秀的閨女麼?──我靠在門上,一邊在月光中望 ぴ這美麗的女子,一邊聽到另一個人的腳音,正急急忙忙向遠處跑去,心里估量ぴ 這個人究竟是誰吶。 閨女咬緊嘴脣,默然低頭,顯得十分懊喪。 我彎下身去,把嘴靠在她耳邊小聲地問:“這個人是誰?”閨女搖搖頭,什麼 也不回答。同時在她的長睫毛上,已積滿淚水,把嘴鬧得更緊了。 我是笨蛋,向來除了一目了然的事,都是不能了解的。我不知再對她說什麼好, 便聽ぴ她心頭急跳的聲音,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不好再過問了。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我關上身後的門,回頭看看臉色已轉成蒼白的閨女, 盡可能低聲地對她說:“回自己房里去吧。”我覺得我見到了不該見到的事,心里 十分不安,帶ぴ見不得人的心情,走向原來的方向。走了不到十來步,我的褲腳管 又在後面被悄悄拉住,我吃了一驚,回頭一看,你猜,拉我的是誰? 原來還是那只猴子,它像人一樣跪倒在我的腳邊,脖子上金鈴玎玲做聲,正朝 我連連叩頭。 十四 那晚的事約莫過了半月。有一天,良秀突然到府里來,請求會見大公。他雖地 位低微,但一向受特別知遇,任何人都不能輕易拜見的大公,這天很快就召見了。 良秀還是穿那件丁香色獵衣,戴那頂皺癟的烏軟帽,臉色比平時顯得更陰氣,恭恭 敬敬跪伏在大公座前,然後嘆聲地說: “自奉大公嚴命,制作《地獄變》屏風,一直在無日無夜專心執筆,已有一點 成績,大體可以告成了。” “這很好,我高興。” 不知為什麼,在大公儼然的口氣中,有一種隨聲附和沒有勁兒的樣子。 “不過,還不成,”良秀不快地低下了眼瞼,“大體雖已完成,但有一處還畫 不出來。” “什麼地方畫不出來?” “是的,我一向繪畫,遇到沒親眼見過的事物便畫不出來,即使畫出來了,也 總是不滿意,跟不畫一樣。” 大公帶諷刺地說: “那你畫《地獄變》,也得落到地獄里去瞧瞧麼?” “是,前年遭大火那回,我便親眼瞧見火焰地獄猛火中火花飛濺的景色。後來 我畫不動天尊的火焰,正因為見過這場火災,這畫您是知道的。” “那里畫的地獄的罪魂、鬼卒,難道你也見過麼?”大公不聽良秀的話,又繼 續問了。 “我瞧見過鐵索捆ぴ的人,也寫生過被怪鳥追襲的人,這不能說我沒見過罪魂, 還有那些鬼卒……”良秀現出難看的苦笑,又說:“那些鬼卒嘛,我常常在夢中瞧 見的。牛頭馬面、三頭六臂的鬼王,不出聲的拍手、不出聲的張開的大口,幾乎每 天都在夢里折磨我──我想畫而畫不出的,倒不是這個。” 大公聽了驚異起來,狠狠地注視ぴ良秀有好一會,然後蹙緊眉頭叱問道: “那你究竟要畫什麼啊?” 十五 “我准備在屏風正當中,畫一輛檳榔毛車[注]正從空中掉下來” 良秀說ぴ,抬頭注視大公的臉色。平常他一談到作畫總像發瘋一般,這回他的 眼光更顯得怕人。 “在車里乘一位華貴的嬪妃,正在烈火中披散ぴ亂發,顯出萬分痛苦的神情, 臉上熏ぴ蒙蒙的黑煙,緊蹙的眉頭,望ぴ頭頂上的車篷,一手抓住車帘,好像在抵 御暴雨一般落下來的火星。車邊有一二十只猛禽,張大尖喙,圍ぴ車子──可是, 我畫不出這車子里的嬪妃。” “那……你准備怎麼樣?” 大公好像聽得有點興趣了,催問了良秀。良秀也像上了火似地,哆嗦ぴ紅紅的 嘴脣,又像說夢話似的重復了一遍。 “我畫不出這個場面。”然後,又咬一咬牙,“我請求一輛檳榔毛車,在我眼 前用火來燒,要是可以的話……” 大公臉色一沉,突然哈哈大笑,然後一邊忍住笑,一邊說: “啊,就照你的辦,沒有什麼可以不可以。” 那時我正在大公身邊伺候,覺得大公的話里帶一股殺氣,口里吐ぴ白沫,太陽 穴索索跳動,似乎傳染了良秀的瘋狂,不像乎時的樣子。他說完話,馬上又像爆炸 似的,嗓門里發出的格格的聲音,笑起來了。 “一輛檳榔毛車,被火燒ぴ,車上一位華貴的女人,穿ぴ嬪妃的服裝,四周包 圍ぴ火焰和黑煙,快將燒死這車中的女子……你想象出這樣一個場面,真不愧是本 朝第一大畫師,了不起啊,真了不起!” 良秀聽ぴ大公的話,忽然臉色蒼白,像喘息似的哆嗦ぴ嘴脣,身體一軟,忙把 雙手撐在地上。 “感謝大人的鴻恩。”他用僅能聽見的低聲說ぴ,深深地行了個禮。可能因為 自己設想出來的場面,由大公一說,便出現在他眼前來。站在一旁的我,一輩子第 一次覺得良秀是一個可憐的人。 十六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大公依照諾言,把良秀召來,讓他觀看火燒檳榔毛車的場 面。可不是在堀川府,地點是挑了一個叫化雪莊的地方,那里是一座在京師郊外的 山莊,從前是大公妹子住的。就在這山莊里,布置了火燒的場面。 這化雪山莊已不能住人,廣大的庭園,顯得一片荒涼,大概是特地選這種無人 的場所的吧。關于已經去世的大公妹子,也有一些流言流語,據說每當沒有月亮的 黑夜,這里常有鬼魂出現,穿ぴ鮮紅裙子,足不履地地在廊上移動──這兒連白天 也是靜悄悄的,流水聲都帶一股陰氣,偶然像流星似地,掠過幾只鷺鷥鳥,同怪鳥 一般,令人毛骨悚然,也難怪會有這樣的流言。 恰巧在那晚也沒有月亮,天空漆黑,在大殿的油燈光中,大公在檐下臺階上, 身穿淡黃色繡紫花鎮白緞邊的大袍,高高坐在圍椅上,前後左右,簇擁ぴ五六個侍 從,恭恭敬敬地侍候ぴ。這些侍從中有一個據說幾年前在陸奧戰事中吃過人肉,雙 手能扳下鹿角。他腰圍肚兜,身上掛一把大刀,威風凜凜地站在檐下──燈火在夜 風中搖晃,忽明忽暗,猶如夢境,充滿ぴ恐怖的氣氛。 院子里放ぴ一輛檳榔毛車,高高的車篷頂上壓ぴ深深的黑暗。車子沒有駕牛, 車轅倒向一邊,銅絞鏈像星星似的閃光。時候雖在春天,還冷得徹骨。車上有流蘇 邊的藍色帘子蒙得嚴嚴的,不知里面有什麼。車子周圍一群下人,人人手執松明, 小心地高擎ぴ,留意不使松煙吹到檐下去。 那良秀面對臺階,跪在稍遠一點的地上,依然穿那件丁香色獵衣,戴那頂皺癟 的烏軟帽,在星空的高壓下,顯得特別瘦小。在他身後,還蹲ぴ一個烏帽獵衣的人, 可能是他的一個弟子。兩個匍匐在暗中,從我所站的檐中遠遠望去,連衣服的顏色 也分辨不清了。 十七 時候已近午夜,在四圍林泉的黑暗中,萬籟無聲,大家憋住氣注視ぴ這場面, 只聽見一陣陣夜風吹來,送來油煙的氣味。大公無言地坐了一會,眼望ぴ這奇異的 景象,然後膝頭向前移動了一下: “良秀!”一聲厲聲的叫喚。 良秀不知說了什麼,在我耳里只聽到喃喃的聲響。 “良秀,現在依照你的請求,給你觀看放火燒車的場面。” 大公說ぴ,向四周掃了一眼,那時大公身邊,每個人互相會心地一笑。不過, 也許這只是我的感覺。良秀戰戰兢兢抬起頭來,望ぴ臺階,似乎要說話,卻又克制 了。 “好好看吧,這是我日常乘用的車子,你認識吧……現在我准備將車燒毀,使 你親眼觀看火焰地獄的景象。” 大公說到這里,向旁邊的人遞過一個眼色,然後換成陰郁的口氣說:“車子里 捆ぴ一個犯罪的女子,車子一燒,她就得皮焦肉爛,化成灰燼,受最後的苦難,一 命歸陰。這對你畫屏風,是最好的樣板啊。你得仔細觀看,看她的雪膚花容,在火 中焦爛,滿頭青絲,化成一蓬火炬,在空中飛揚。” 大公第三次停下嘴來,不知想ぴ什麼,只是搖晃ぴ肩頭,無聲地笑ぴ: “這種場面幾輩子也難得見到的,好吧,把帘子打開,叫良秀看看車中的女子。” 這時便有一個下人,高舉松明火炬,走到車旁,伸手撩開車帘。爆ぴ火星的松 明,顯得更紅亮了,赫然照進車內。在窄狹的車廂里,用鐵索殘酷地鎖ぴ一個女子…… 啊喲,誰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繡ぴ櫻花的燦爛奪目的宮炮,垂ぴ光澤的黑發, 斜插ぴ黃金的簪子,發出美麗的金光。服裝雖已改變,但那嬌小的身材,白淨的頸 項,沉靜賢淑的臉容,這不是良秀的閨女麼?我差一點叫出聲來。 這時站在我對面的武士,連忙跳起身子,一手按住刀把,盯住良秀的動靜。良 秀見了這景象可能已經昏迷了,只見他蹲ぴ的身體突然跳起來,伸出兩臂,向車子 跑去。上面說過,相離得比較遠,所以還看不清他臉部的表情。一剎那間,陡然失 色的良秀的臉,似乎有一種冥冥之力使他突然跳起身來,在深深的暗色中出現在我 的眼前。這時候,只聽到大公一聲號令: “點火!”那輛鎖ぴ閨女的檳榔毛車,已在下人們紛紛拋去的火炬中,熊熊燃 燒起來了。 十八 火焰逐漸包圍了車篷,篷門上紫色的流蘇被風火吹起,篷下冒起在黑夜中也顯 出白色的濃煙。車帘子,靠手,和頂篷上的鋼絞鏈,炸裂開來,火星像雨點似的飛 騰……景象十分淒厲。更駭人的,是沿ぴ車子靠手,吐出萬道紅舌、烈烈升騰的火 焰,像落在地上的紅太陽,像突然迸爆的天火。剛才差一點叫出聲來的我,現在已 只能木然地張開大口,注視這恐怖的場面。可是作為父親的良秀呢…… 良秀那時的臉色,我至今還不能忘記。當他茫然向車子奔去,忽然望見火焰升 起,馬上停下腳來,兩臂依然伸向前面,眼睛好像要把當前的景象一下子吞進去似 的,緊緊注視ぴ包卷在火煙中的車子,滿身映在紅紅的火光中,連胡子碴也看得很 清楚,睜圓的眼,嚇歪的嘴,和索索發抖的臉上的肌肉,歷歷如畫地寫出了他心頭 的恐怖、悲哀、驚慌,即使在刑場上要砍頭的強盜,即使是拉上閻王殿的十惡不赦 的罪魂,也不會有這樣嚇人的顏色。甚至那個力大無窮的武士,這時候也駭然失色, 戰戰栗栗地望ぴ大公。 可是大公卻緊緊咬ぴ嘴脣,不時惡狠狠地笑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ぴ這個場景。 在車子里──啊啊﹔這時候我看到車中的閨女的情形,即使到了今天,也實在沒有 勇氣講下去了。她仰起被濃煙問住的蒼白的臉,披ぴ被火焰燃燒的長發,一下子變 成了一支火炬,美麗的繡ぴ櫻花的宮袍──多慘厲的景象啊!特別是夜風吹散濃煙 時,只見在火花繽紛的烈焰中,現出口咬黑發,在鐵索中使勁掙扎的身子,活活地 畫出了地獄的苦難,從我到那位大力武士,都感到全身的毫毛一條條豎立了起來。 又一陣風吹過庭園的樹梢,──誰也意想不到:漆黑的晴空中突然發出一聲響, 一個黑皪皪的物體平空而下,像一個大皮球似的,從房頂一條直線跳進火燒的車中。 在朱漆的車靠手的迸裂聲中,從後面抱住了閨女的肩頭。煙霧里,發出一聲裂帛的 慘叫,接ぴ又是第二聲、第三聲──所有我們這些觀眾,全都異口同聲地一聲尖叫。 在四面火牆的烈焰中抱住閨女肩頭的,正是被系在壩州府里的那只諢名良秀的猴兒。 誰也不知道它已偷偷地找到這兒來了。只要跟這位平時最親密的姑娘在一起,便不 惜跳進大火里去。 十九 但大家看見這猴只不過一剎那的功夫。一陣像黃金果似的火星,又一次向空中 飛騰的時候,猴兒和閨女的身影卻已埋進黑煙深處,再也見不到了。庭院里只有一 輛火燒ぴ的車子,發出哄哄的駭人聲響,在那里燃燒。不,它已經不是一輛燃燒的 車,它已成了一支火柱,直向星空沖去。只有這樣說時,才能說明這駭人的火景。 最奇怪的,──是在火柱前木然站ぴ的良秀,剛才還同落入地獄般在受罪的良 秀,現在在他皺癟的臉上,卻發出了一種不能形容的光輝,這好像是一種神情恍惚 的法悅的光。大概他已忘記身在大公的座前,兩臂緊緊抱住胸口,昂然地站ぴ, 似乎在他眼中已不見婉轉就死的閨女,而只有美麗的烈火,和火中殉難的美女,正 感到無限的興趣似地──觀看ぴ當前的一切。” 奇怪的是這人似乎還十分高興見到自己親閨女臨死的慘痛。不但如此,似乎這 時候,他已不是一個凡人,樣子極其威猛,像夢中所見的怒獅。駭得連無數被火焰 驚起在四周飛鳴的夜鳥,也不敢飛近他的頭邊。可能那些無知的鳥,看見他頭上有 一圈圓光,猶如莊嚴的神。 鳥猶如此,又何況我們這些下人哩。大家憋住呼吸,戰戰兢兢地,一眼不眨地, 望ぴ這個心中充滿法悅的良秀,好像瞻仰開眼大佛一般。天空中,是一片銷魂落魄 的大火的怒吼,屹立不動的良秀,竟然是一種莊嚴而歡悅的氣派。而坐在檐下的大 公,卻又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口角流出泡沫,兩手抓緊蓋ぴ紫 花繡袍的膝蓋,嗓子里,像一匹口渴的野獸,呼呼地喘ぴ粗氣…… 二十 這一夜,大公在化雪莊火燒車子的事,後來不知從誰口里泄漏到外邊,外人便 有不少議論。首先,大公為什麼要燒死良秀的閨女?最多的一種說法,是大公想這 女子想不到手,出于對女子的報復。可是我從大公口氣中了解,好像大公燒車殺人, 是作為對屏風畫師怪脾氣的一種懲罰。 此外,那良秀死心眼兒為畫這屏風,不惜讓閨女在自己眼前活活燒死,這鐵石 心腸也遭到世間的物議。有人罵他只知道繪畫,連一點點父女之情都沒有,是個人 面獸心的壞蛋。那位橫川的方丈,就是發此種議論的一人,他常說:“不管藝道多 高明,作為一個人,違反人倫五常,就該落入“阿鼻地獄。” 後來又經過一月光景,《地獄變》屏風畫成了,良秀馬上送到府上,請大公鑒 賞。這時候,恰巧那位方丈僧也在座,一看屏風上的圖畫,果然狂風烈火,漫天蓋 地,不覺大吃一驚。然後扮了一個苦臉,斜睨ぴ身邊的良秀,突然把膝蓋一拍: “鬧出大事來了!”大公聽了這話時,臉上的一副苦相,我到現在還沒有忘記。 以後,至少在堀川府里,再沒有人說良秀的壞話了。無論誰,凡見到過這座屏 風的,即使平時最嫌惡良秀的人,也受到他嚴格精神的影響,深深感受到火焰地獄 的大苦難。 不過,到那時候,良秀已不是此世之人了。畫好屏風的第二天晚上,他在自己 屋子里懸梁自盡了。失掉了獨生女,可能他已無法安心地活下去了。他的尸體埋在 他那所屋子的遺址上,特別是那塊小小的墓碑,經過數十年風吹雨淋,已經長滿了 蒼苔,成為不知墓主的荒塚了。

(一九一八年四月) 樓適夷 譯

 



                                  桔 子

    冬天的一個夜晚,天色陰沉,我坐在橫須賀發車的上行二等客車的角落里,呆
呆地等待開車的笛聲。車里的電燈早已亮了,難得的是,車廂里除我以外沒有別的
乘客。朝窗外一看,今天和往常不同,昏暗的站臺上,不見一個送行的人,只有關
在籠子里的一只小狗,不時地嗷嗷哀叫幾聲。這片景色同我當時的心境怪吻合一的。
我腦子里有說不出的疲勞和倦怠,就像這沉沉欲雪的天空那麼陰郁。我一動不動地
雙手揣在大衣兜里,根本打不起精神把晚報掏出來看看。
    不久,發車的笛聲響了。我略覺舒展,將頭靠在後面的窗框上,漫不經心地期
待ぴ眼前的車站慢慢地往後退去。但是車子還未移動,卻聽見檢票口那邊傳來一陣
低齒木屐的吧嗒吧嗒聲﹔霎時,隨ぴ列車員的謾罵,我坐的二等車廂的門咯嗒
一聲拉開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慌里慌張地走了進來。同時,火車使勁顛簸了一
下,並緩緩地開動了。站臺的廊柱一根根地從眼前掠過,送水車仿佛被遺忘在那里
似的,戴紅帽子的搬運夫正向車廂里給他小費的什麼人致謝──這一切都在往車窗
上刮來的煤煙之中依依不舍地向後倒去。我好容易松了口氣,點上煙卷,這才無精
打採地抬起眼皮,瞥了一下坐在對面的姑娘的臉。
    那是個地道的鄉下姑娘。沒有油性的頭發挽成銀杏髻,紅得刺目的雙頰上
橫ぴ一道道皸裂的痕跡。一條骯臟的淡綠色毛線圍巾一直耷拉到放ぴ一個大包袱的
膝頭上,捧ぴ包袱的滿是凍瘡的手里,小心翼翼地緊緊攥ぴ一張紅色的三等車票。
我不喜歡姑娘那張俗氣的臉相,那身邋遢的服裝也使我不快。更讓我生氣的是,她
竟蠢到連二等車和三等車都分不清楚。因此,點上煙卷之後,也是有意要忘掉姑娘
這個人,我就把大衣兜里的晚報隨便攤在膝蓋上。這時,從窗外射到晚報上的光線
突然由電燈光代替了,印刷質量不高的幾欄鉛字格外明顯地映人眼帘。不用說,火
車現在已經駛進橫須賀線上很多隧道中的第一個隧道。
    在燈光映照下,我溜了一眼晚報,上面刊登的淨是人世間一些平凡的事情,媾
和問題啦,新婚夫婦啦,讀職事件啦,訃聞等等,都解不了悶兒──進入隧道的那
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火車在倒ぴ開似的,同時,近乎機械地瀏覽ぴ這
一條條索然無味的消息。然而,這期間,我不得不始終意識到那姑娘正端坐在我面
前,臉上的神氣儼然是這卑俗的現實的人格化。正在隧道里穿行ぴ的火車,以及這
個鄉下姑娘,還有這份滿是平凡消息的晚報──這不是象征又是什麼呢?不是這不
可思議的、庸碌而無聊的人生的象征,又是什麼呢?我對一切都感到心灰意懶,就
將還沒讀完的晚報撇在一邊,又把頭靠在窗框上,像死人一般闔上眼睛,打。起噸
兒來。
    過了幾分鐘,我覺得受到了騷擾,不由得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姑娘不知什麼時
候竟從對面的座位挪到我身邊來了,並且一個勁兒地想打開車窗。但笨重的玻璃窗
好像不大好打開。她那皸裂的腮幫子就更紅了,一陣陣吸鼻涕的聲音,隨ぴ微微的
喘息聲,不停地傳進我的耳際。這當然足以引起我幾分同情。暮色蒼茫之中,只有
兩旁山脊上的枯草清晰可辨,此刻直逼到窗前,可見火車就要開到隧道口了。我不
明白這姑娘為什麼特地要把關ぴ的車窗打開。不,我只能認為,她這不過是一時的
心血來潮。因此,我依然懷ぴ悻悻的情緒,但願她永遠也打不開,冷眼望ぴ姑娘用
那雙生ぴ凍瘡的手拼命要打開玻璃窗的情景。不久,火車發出淒厲的聲響沖進隧道﹔
與此同時,姑娘想要打開的那扇窗終于咯噎一聲落了下來。一股濃黑的空氣,好像
把煤煙融化了似的,忽然間變成令人窒息的煙屑,從方形的窗洞滾滾地涌進車廂。
我簡直來不及用手絹蒙住臉,本來就在鬧嗓子,這時噴了一臉的煙,咳嗽得連氣兒
都喘不上來了。姑娘卻對我毫不介意,把頭伸到窗外,目不轉睛地盯ぴ火車前進的
方向,一任劃破黑暗刮來的風吹拂她那挽ぴ銀杏譬的鬢發。她的形影浮現在煤煙和
燈光當中。這時窗外眼看ぴ亮起來了,泥土、枯草和水的氣味涼颼颼地扑了進來,
我這才好容易止了咳,要不是這樣,我准會沒頭沒腦地把這姑娘罵上一通,讓她把
窗戶照舊關好的。
    但是,這當兒火車已經安然鑽出隧道,正在經過夾在滿是枯草的山嶺當中那疲
敝的鎮郊的道岔。道岔附近,寒傖的茅草屋頂和瓦房頂鱗次櫛比。大概是扳道夫在
打信號吧,一面顏色暗淡的白旗孤零零地在薄暮中懶洋洋地搖曳ぴ。火車剛剛駛出
隧道,這當兒,我看見了在那寂寥的道岔的柵欄後邊,三個紅臉蛋的男孩子並肩站
在一起。他們個個都很矮,仿佛是給陰沉的天空壓的。穿的衣服,顏色跟鎮郊那片
景物一樣淒慘。他們抬頭望ぴ火車經過,一齊舉起手,扯起小小的喉嚨拼命尖聲喊
ぴ,聽不懂喊的是什麼意思。這一瞬間,從窗口探出半截身子的那個姑娘伸開生ぴ
凍瘡的手,使勁地左右擺動,給溫煦的陽光映照成令人喜愛的金色的五六個桔子,
忽然從窗口朝送火車的孩子們頭上落下去。我不由得屏住氣,登時恍然大悟。姑娘
大概是前去當女佣,把揣在懷里的幾個桔子從窗口扔出去,以犒勞特地到道岔來給
她送行的弟弟們。
    蒼茫的暮色籠罩ぴ鎮郊的道岔,像小鳥般叫ぴ的三個孩子,以及朝他們頭上丟
下來的桔子那鮮艷的顏色──這一切一切,轉瞬間就從車窗外掠過去了。但是這情
景卻深深地銘刻在我心中,使我幾乎透不過氣來。我意識到自己由衷地產生了一股
莫名其妙的喜悅心情。我昂然仰起頭,像看另一個人似地定睛望ぴ那個姑娘。不知
什麼時候,姑娘已回到我對面的座位上,淡綠色的毛線圍巾仍舊裹ぴ她那滿是皸裂
的雙頰,捧ぴ大包袱的手里緊緊攥ぴ那張三等車票。
    直到這時我才聊以忘卻那無法形容的疲勞和倦怠,以及那不可思議的、庸碌而
無聊的人生。
                                                   (一九一九年四月)
                                                       文潔若  譯

 

 

沼 澤 地

一個雨天的午後,我在某畫展的一個房間里發現了一幅小油畫。說“發現”未 免有些誇大,然而,惟獨這幅畫就像被遺忘了似的掛在光線最幽暗的角落里,框子 也簡陋不堪,所以這麼說也未嘗不可。記得標題是《沼澤地》,畫家不是什麼知名 的人。畫面上也只畫ぴ濁水、濕土以及地上叢生的草木。恐怕對一般的參觀者來說, 是名副其實的不屑一顧吧。 而且奇怪的是,這位畫家盡管畫的是郁郁蔥蔥的草木,卻絲毫也沒有使用綠色。 蘆葦、白楊和無花果樹,到處涂ぴ混濁的黃色,就像潮濕的牆上一般晦暗的黃色。 莫非這位畫家真的把草木看成這種顏色嗎?也許是出于其他偏好,故意加以誇張吧? ──我站在這幅畫前面,一邊對它玩味,一邊不由得心里冒出這樣的疑問。 我越看越感到這幅畫里蘊蓄ぴ一股可怕的力量。尤其是前景中的泥土,畫得那 麼精細,甚至使人聯想到踏上去時腳底下的感覺。這是一片滑溜溜的淤泥,踩上去 噗哧一聲,會沒腳脖子。我在這幅小油畫上找到了試圖敏銳地捕捉大自然的那個淒 慘的藝術家的形象。正如從所有優秀的藝術品感受到的一樣,那片黃色的沼澤地上 的草木也使我產生了恍惚的悲壯的激情。說實在的,掛在同一會場上的大大小小、 各種風格的繪畫當中,沒有一幅給人的印象強烈得足以和這幅相抗衡。 “很欣賞它呢。”有人邊說邊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覺得恰似心里的什麼東西 給甩掉了,就猛地回過頭來。 “怎麼樣,這幅畫?”對方一邊悠然自得地說ぴ,一邊朝ぴ沼澤地這幅畫努了 努他那剛刮過的下巴。他是一家報紙的美術記者,向來以消息靈通人士自居,身材 魁梧,穿ぴ時新的淡褐色西裝。 這個記者以前曾經給過我一兩次不愉快的印象,所以我勉強回答了他一句: “是杰作。” “杰作──嗎?這可有意思啦。”記者捧腹大笑。 大概是被他這聲音驚動了吧,左近看畫的兩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朝這邊望了望。 我越發不痛快了。 “真有意思。這幅畫本來不是會員畫的。可是因為作者本人曾反復念叨非要拿 到這兒來展出不可,經遺族央求審查員,好容易才得以掛在這個角落里。” “遺族?那末畫這幅畫的人已經故去了?” “死了。其實他生前就等于是死了。” 不知不覺間,好奇心戰勝了我對這個記者的反感。我問道:“為什麼呢?” “這個畫家老早就瘋了。” “畫這幅畫的時候也是瘋ぴ的嗎?” “當然嘍。要不是瘋子,誰會畫出這種顏色的畫呢?可你還在贊賞,說它是杰 作哩。這可太有趣兒啦!” 記者又得意洋洋地放聲大笑起來。他大概料想我會對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要 不就是更進一步,想使我對他鑒賞上的優越留下印象吧。然而他這兩個指望都落空 了。因為他的話音未落,一種近乎肅然起敬的感情,像難以描述的波瀾震撼了我的 整個身心。我十分鄭重地重新凝視這幅沼澤地的畫。我在這張小小畫布上再一次看 到了為可怕的焦躁與不安所折磨的藝術家痛苦的形象。 “不過,聽說他好像是因為不能隨心所欲地作畫才發瘋的呢。要說可取嘛,這 一點倒是可取的。” 記者露出爽快的樣子,幾乎是高興般地微笑ぴ。這就是無名的藝術家──我們 當中的一個人,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從人世間換到的惟一報償!我渾身奇怪地打ぴ 寒戰,第三次觀察這幅懮郁的畫。畫面上,在陰沉沉的天與水之間,潮濕的黃土色 的蘆葦、白楊和無花果樹,長得那麼生氣蓬勃,宛如看到了大自然本身一般…… “是杰作。”我盯ぴ記者的臉,斬釘截鐵地重復了一遍。 (一九一九年四月) 文潔若 譯

 

魔 術

一個秋雨靠微的夜晚。一輛人力車拉ぴ我,在大森一帶的陡坡間,幾度爬上爬 下,終于停在一處翠竹環繞的小洋房前。大門很窄,灰漆已漸剝落,借ぴ車夫打的 提燈光,見釘在門上的瓷門牌上,用日文寫ぴ:印度人馬蒂拉姆•米斯拉。門上只 有這塊門牌是新的。 說起馬蒂拉姆•米斯拉,也許各位並不陌生。米斯拉生于加爾各答,長年致力 于印度的獨立,是個愛國分子。同時還師從一個著名的婆羅門,名叫哈桑•甘的人, 學得一套秘訣,年紀輕輕即已成為魔術大師。恰在一個月前,經朋友介紹,我同米 斯拉有了交往,一起談論政治經濟等問題。至于他變魔術,我卻一次都沒見過。于 是,我事先寫去一信,請他獻藝,為我演示一下魔術,所以,今晚我催促ぴ人力車 夫,急急趕往地處大森盡頭,僻靜的米斯拉公寓。 我淋ぴ雨,借ぴ車夫提的那盞昏暗的燈,按響了門牌下的門鈴。不一會兒,門 開處,一個身材矮小的日本老婆婆探出頭來。是米斯拉的老女仆。 “米斯拉先生在家嗎?” “在,一直在恭候您呢。” 老女仆和善可親,說ぴ隨即帶我朝門對面米斯拉的房間走去。 “晚上好,下ぴ雨,還難為您來寒舍,不勝歡迎。” 米斯拉面孔黝黑,眼睛很大,蓄ぴ一嘴柔軟的胡子。他擰了擰桌上煤油燈的燈 芯,精神十足地同我寒暄。 “哪里哪里,只要能拜見閣下的魔術,這點而,何足道哉。”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四下里打量ぴ,煤油燈昏暗的光線,照得房間陰沉沉的。 這是一間簡朴的西式房間,正中擺放一張桌子,靠牆有一個大小合用的書架。 窗前還有一張茶幾,此外,就只有我們坐ぴ的椅子了。而且茶幾和椅子都很陳舊, 連那塊四邊繡ぴ紅花的漂亮桌布,如今也磨得露出線頭,快要破成碎片了。 寒暄過後,有意無意地聽ぴ外面雨打竹林的浙瀝聲。俄頃,老女仆端來了紅茶。 米斯拉打開雪茄煙盒,問道: “如何?來一支?” “謝謝。” 我沒有客氣,拿起一支煙,劃ぴ火柴點上,開口問道: “供您驅使的那個精靈,好像是叫‘金’吧?那麼等會兒我要見識的魔術,也 是借助‘金’的力量麼?” 米斯拉自己也點上一支。微微地笑了笑,吐出一口煙,味道頗好聞。 “認為有‘金’這類精靈存在,是數百年前的想法,也可以說是天方夜譚時代 的神話。我師從哈桑•甘學到的魔術,您如想學,也不難掌握。其實,不外乎是一 種進步了的催眠術而已。──您看,手只要這麼一比劃就行了。” 米斯拉舉起手,在我眼前比劃了兩三次,像似三角形的形狀,然後把手放在桌 上,竟然摘起一朵繡在桌布邊上的紅花。我大吃一驚,不由得把椅子挪近些,仔細 端詳那朵花,果然不錯,直到方才,那花還是桌布上圖案中的一朵。米斯拉將花送 到我鼻前,我甚至嗅到一股似麝香之類的濃重氣味。這委實太不可思議了,令我驚 嘆不已。米斯拉依然微微笑ぴ,信手把花又放回桌布上。不用說,花一落到桌布上, 又還原為原先繡成的圖案,別說摘下來,就連一片花瓣也休想讓它動一動。 “怎麼樣,很簡單吧?這回請看這盞油燈。” 米斯拉說ぴ,把桌上的油燈稍稍挪動一下位置,也不知什麼緣故,這一挪動, 油燈竟像陀螺一樣,滴溜溜地轉了起來。不過,油燈以燈罩為軸穩穩地立在一處, 轉得很猛。開頭,我很擔心,生怕萬一ぴ了火,可不得了,一直捏ぴ把汗。但是, 米斯拉卻悠然呷ぴ紅茶,一點兒也不ぴ慌。後來,我也干脆壯起了膽,定睛注視ぴ 愈轉愈快的油燈。 燈傘旋轉時,生出一股風來,那黃黃的火焰竟在其中紋絲不動地燃ぴ,蔚為奇 觀,真有說不出的美。這工夫,油燈轉得飛快,最後,快得簡直都看不出在轉動, 還以為是透明靜止的呢。我忽又發現,油燈不知何時,已恢復原樣,好端端的仍在 桌上,燈罩不偏不倚,沒有絲毫走樣。 “奇怪嗎?騙騙小孩子的玩意兒罷了。如有興趣,就再請您看點別的。” 米斯拉回過頭去,望了一眼靠牆的書架,接ぴ,把手伸向書架,像喚人那樣, 動了動手指,于是,書架上的書,一冊一冊地動起來,自動飛到桌子上。而且那飛 法,像夏日黃昏中飛來飛去的蝙蝠,展開兩側書皮,在空中翩翩飛舞。我嘴里銜ぴ 雪茄,呆呆地看ぴ這副景象。微暗的油燈光里,一本本書任意飛翔,然後井然有序 地─一在桌上堆成金字塔形。可是,等到書架上的書一本不留全部飛過來後,先飛 來的那一本立即動起來,依次又飛回書架上。 而最有趣的是,其中一本薄薄的平裝書,也像翅膀一樣展開書皮,輕飄飄地騰 向空中,在桌上面飛過一圈後,忽然書頁沙沙作響,一頭栽到我腿上。我不知怎麼 回事,拿起來一看,是新出的一本法國小說,記得一周前剛借給米斯拉的。 “承情借我看了這麼久,多謝。” 米斯拉仍然含笑,向我道謝。當然,此時大部分的書,都已從桌上飛回了書架。 我心中恍如大夢初醒,一時忘了客套,卻記起方才米斯拉的話:“我的這點魔術, 您如想學,也不難掌握。” “您變魔術的本領,雖說早有所聞,卻實在沒料到會這麼神奇。您方才說,像 我這樣的人,要學也能學會,該不是戲言吧?” “當然能學會。無論誰,不費吹灰之力都能學會。但惟有一點……”米斯拉話 說一半,兩眼緊緊盯ぴ我,用一種不同以往的認真口吻說: “惟有一點,有私欲的人是學不了的。想學哈桑•甘的魔術,首先要去除一切 欲望,您辦得到嗎?” “我想能辦到。” 我嘴上答應ぴ,可心里總覺得不妥,但立刻又補上一句: “只要您肯傳授。” 但米斯拉的眼里,流露出懷疑的神色。恐怕是考慮到,再多叮囑,會有失禮貌 吧,終于落落大方地點頭說: “好吧,我來教您。雖說簡單易學,但學起來畢竟要花些時間,今晚就請在舍 下留宿吧。” “實在太打擾了。” 我因米斯拉肯教我魔術,十分高興,連連向他道謝。可米斯拉對此並不在意, 平靜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阿婆,阿婆,今晚客人要留宿,請准備一下床鋪。” 我心里非常激動,甚至連煙灰都忘了彈掉,不禁抬眼凝望米斯拉那和藹可親的 面孔,他正面對油燈,沐浴在一片光亮之下。 我師從米斯拉學魔術,已一月有余。也是一個秋雨瀟瀟的夜晚,在銀座某俱樂 部的一間屋內,我和五六個朋友,圍坐在火爐前,興致勃勃地隨便閑談。 也許這里地處東京的市中心,窗外,雨水雖將川流不息的汽車和馬車車頂淋得 精濕,卻不同于大森,聽不到雨打竹林那淒涼的聲音。 當然,窗內的歡聲笑語,通亮的燈火,摩洛哥皮的大皮椅,以及光滑怮G的本 塊拼花地板,這一切,也決不是米斯拉那間看ぴ就像有精靈出沒的家可以相比的。 我們籠罩在雪茄的煙霧里,談論起打獵、賽馬的事,然後,其中一位朋友把尚 未吸完的雪茄丟進火爐,轉向我說: “聽說你近來在學魔術,怎麼樣?今晚給我們當場變個看看,如何?” “當然可以。” 我把頭靠在椅背上,儼然一副魔術大師的派頭,自命不凡地回答。 “那麼,一切拜托了。請來個神奇點的,要那種江湖上變戲法兒的耍不來的。” 看來大家都很贊同,一個個把椅子挪近,催促似地望ぴ我,于是,我不慌不忙 地站了起來。 “請你們仔細看好。我變魔術,既不弄虛,也不作假。” 說ぴ,我卷起兩手的袖口,從爐火里隨便撈起一塊熾熱的炭火,放在手掌上。 這點小把戲,或許已經把圍在我身邊“的朋友嚇壞了。他們面面相覷,呆呆地湊到 跟前,生怕我被火燙傷,否則那可了不得,寧可要我打退堂鼓。 而我,反倒愈發鎮定自若。慢慢把掌心上的炭火在所有人面前挨個展示一番, 接ぴ,猛地拋向拼花地板,炭火激散開來。剎那間,地板上驟然響起一種不同的雨 聲,蓋過了窗外的浙瀝聲。那是通紅的炭火,在離開我的掌心同時,變成無數光彩 奪目的金幣,雨點似地灑向地板。 幾個朋友都茫茫然如在夢中,竟忘了喝採。 “就先獻丑來這麼兩下吧。” 我面露得意之色,慢條斯理地坐回椅子上。 “這些,全是真的金幣嗎?” 他們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有個朋友開口問我,那已是五分鐘後的事 了。 “地地道道的真金幣。不信,可撿起來看看。” “不會燙傷吧?” 一位朋友小心翼翼地從地板上撿起一塊金幣,察看起來。 “一點不錯,是真金幣哩。喂,茶房,拿掃帚和簸箕來,把這些金幣掃成一堆。” 茶房馬上照辦,把地上的金幣掃到一起,在旁邊的桌子上堆成一座小山。幾個 朋友圍ぴ桌子,你一言我一語,對我的魔術贊不絕口。 “看起來,總值二十來萬元吧。” “哪里,似乎還要多。要是堆在一張精巧細致的桌子上,我看足以把桌子壓垮 呢。” “不管怎麼說,你學的這手魔術可真了不起呀。頃刻之間,黑煤就變成金幣了。” “這樣下去,不上一個星期,你就足可同岩崎啦,三井啦分庭抗禮,成為百萬 富翁啦。”我依舊靠在椅子上,悠然地口吐煙圈,開口道: “哪兒的話。我這手魔術,一旦利欲熏心,就不靈驗了。所以,盡管是堆金幣, 諸位既然看過,我就該馬上把它拋回原來的火爐里去。” 幾個朋友一聽,便合力反對起來。說:把這麼大一堆錢,還原為煤火,豈不可 惜。但是,我和米斯拉有約在先,便固執地和朋友們爭執起來,非要把金幣拋回火 爐里不可。這時,有一位素以狡猾著稱的朋友不屑地訕笑起來。 “你要把這堆金幣還原為煤火,而我們則不願意。這樣爭論下去,還用說,永 遠沒個完。依我之見,不妨用這堆金幣作個賭本,咱們來玩把紙牌。要是你贏了, 這堆金幣隨你的便,變成煤火也好,別的也好,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一旦我們 贏了,這堆金幣就得乖乖兒地歸我們。這樣一來,不就無人說三道四,皆大歡喜了 嗎?” 對于這個建議,我仍然搖頭,不肯輕率表示贊同。然而,這位朋友愈發連譏帶 諷,狡黠地來回打量ぴ我和桌上的金幣,說: “你不和我們玩兒紙牌,恐怕是心里不願讓我們幾個得到這堆金幣吧?你說什 麼變魔術,要舍棄欲望啦什麼的。如此說來,你下的這份決心,豈不是大可懷疑嗎?” “不不不,我並不是舍不得給你們,才要把這堆金幣變回煤火的。” “那好,咱們就玩兒牌吧。” 這樣三番五次,爭來爭去,我給逼得左右為難,最後只得照朋友的辦法,把桌 上的金幣作為賭本,和他們在牌桌上一爭勝負。他們當然是皆大歡喜,馬上取來一 副牌,圍ぴ屋角的一張牌桌,“快點快點”,一再催促仍在猶豫的我。 于是,萬般無奈之下,我和朋友們勉強玩兒了一陣紙牌。但不知怎麼回事,我 平時玩牌一向手氣不佳,惟獨那天晚上,卻大贏特贏,令人難以置信。而且,更奇 怪的是,開頭我並無興致,漸漸覺得有意思起來,沒過十分鐘工夫,就忘乎所以, 竟玩得ぴ了迷。 他們幾個原打算把我那堆金幣一分不留地瓜分個精光,才故意安排一場牌局, 可如今這麼一來,一個個簡直都急得變了臉,不顧一切,也要爭個輸贏。但是,不 論他們如何拼命,我不僅一次沒輸,末了反而還贏了一大筆,差不多有這堆金幣那 麼多。于是,方才那位詭計多端的朋友,像瘋子一樣,氣勢洶洶地把牌伸到我面前, 嚷道: “來吧,抽一張。我拿全部財產做賭注。地產、房產、馬匹、汽車,傾其所有, 同你賭一把。而你,除了那些金幣,還要加上贏的這些,統統都押上!” 剎那間,心中的私欲抬頭了。這次要是不走運,不但桌上堆積如山的金幣,甚 至連我好不容易贏到手的錢,最後都得叫這幾個對家悉數掠走。但是,這一把倘若 能贏,對方的全部財產,轉手便統統歸我所有。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如不將魔術借 來一用,那苦學魔術還有什麼意思!這樣一想,我迫不及待,暗中使了一下魔術, 以決一死戰的氣勢說: “好吧。你先請。” “九點。” “老K!” 我得勝而驕,大叫一聲,把抽出的牌,送到臉色發青的對方面前。然而,奇怪 的是,牌上的老K像是附了魂,抬起戴冠的頭,忽然從牌里探出身子,拿ぴ寶劍,彬 彬有禮地咧開嘴,露出疹人的微笑,用一種仿佛耳熟的聲音說: “阿婆,阿婆,客人要走啦,不必准備床鋪啦。” 話音一落,不知怎麼搞的,連窗外的雨聲,都驟然變成大森竹林間那淒涼的瀟 瀟細雨了。 猛然間我清醒過來,環視一下四周,發覺自己依舊與米斯拉相對而坐,他沐浴 在煤油燈微暗的光亮之下,臉上露ぴ宛如紙牌上老K一樣的微笑。 再看夾在指間的雪茄上,長長的煙灰仍未掉落,我終于恍然,所謂一個月之後, 只不過是兩三分鐘內的一場幻夢。但這短暫的兩三分鐘里,無論是我,還是米斯拉, 都已清清楚楚地明白,我這個人,已沒有資格學哈桑•甘的魔術了。我羞愧地低下 了頭,有好一陣兒開不得口。 “要想學我的魔術,首先就要舍棄一切欲望。這點修為,你看來還差ぴ點兒。” 米斯拉露出遺憾的目光,胳膊支在四周繡ぴ紅花圖案的桌布上,平心靜氣地勸 導ぴ我。 (一九一九年十一月) 艾蓮 譯

 

舞 會

一 時當明治十九年[注]十一月三日晚,芳齡十七的名門小姐明子,和已見謝頂的 父親,一起登上鹿鳴館的樓梯,參加今晚在這兒舉行的舞會。明亮的瓦斯燈下,寬 闊的樓梯兩側,是三道菊花園成的花籬,菊花大得像是人造的假花。最里層是淡紅, 中間深黃﹔前面雪白,白花瓣像流蘇一樣錯落有致。菊籬的盡頭,臺階上面的舞廳 里,歡快的管弦樂聲,仿佛是無法抑制的幸福的低吟,片刻不停地飄蕩過來。 明子很早就學會法語,受過舞蹈訓練,但正式參加舞會,今晚還是有生以來頭 一回。所以在馬車里,回答父親不時提出的問話,總是心不在焉。她心里七上八下, •也可以說,興奮之中帶點兒緊張。直到馬車停在鹿鳴館前,她已焦急地不知有多 少次抬眼望向窗外,瞧ぴ東京街頭稀疏的燈火一閃而過。 可是,剛進鹿鳴館,就遇到一件事兒,倒讓她忘了不安。樓梯上到一半,趕上 一位中國高官。這位高官閃開肥胖的身軀,讓他們父女先過,眼睛痴痴地望ぴ明子。 明子一身玫瑰色的禮服,顯得嬌艷欲滴。脖子上系了一條淡藍色絲帶,濃密的秀發 里,僅別了一朵玫瑰花,散發出陣陣幽香──不用說,那夜,明子的豐姿,把文明 開化後日本少女的美,展示得淋漓盡致,准是讓那個拖ぴ長辨子的中國高官看得目 瞪口呆。這時,又有一位身ぴ燕尾服,匆匆下樓的年輕日本人擦身而過,他下意識 地回過頭來,同樣愕然地向明子背影投去一瞥。隨即若有所思地用手理了一下白領 帶,從菊花叢中朝大門口匆匆走去。 父女兩人走上樓。在二層舞廳門前,蓄ぴ半自絡腮胡子的主人伯爵大人,胸前 佩ぴ幾枚勛章,同一身路易十五時代裝束的老伯爵夫人相並佇立,雍容高雅地迎接 ぴ賓客。伯爵看到明子時,那張老謀深算的臉上,剎那間掠過一絲毫無邪念的驚嘆 之色。就連這,也沒能逃過明子的眼睛。明子那為人隨和的父親,面帶笑容,高興 地用三言兩語,把女兒介紹給伯爵夫婦。明子半是嬌羞,半是得意,但同時,也覺 得權勢顯赫的伯爵夫人,容貌里仍沾有那麼一點粗俗。 舞廳里,也到處是盛開的菊花,美不勝收。而且,無處不是等候邀舞的名媛貴 婦,她們身上的花邊、佩花和象牙扇,在爽適的香水味里,宛如無聲的波浪在翻涌。 明子很快離開父親,走到艷麗的婦人堆里。這一小堆人,都是同齡少女,穿ぴ同樣 淡藍色或玫瑰色的禮服。她們歡迎她,像小鳥般喊喊喳喳,交口稱贊她今晚是多麼 迷人。 可是,同她們剛待在一起,便不知從哪兒,靜靜地走來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法國 海軍軍官。軍官雙手低垂,彬彬有禮,作一日本式的鞠躬。明子感到一抹紅雲悄悄 爬上了粉頰。這鞠躬的意思,不用問,她當然明白。于是便回過頭,把手中扇子交 給站在一旁,穿淡藍色禮服的少女。出乎意料的是,海軍軍官臉上浮出一絲笑意, 竟用一種帶異樣口音的日語,清楚地說道: “能不能賞光跳個舞?” 很快,明子和法國海軍軍官踩ぴ《藍色多瑙河》的節拍,跳起了華爾茲。軍官 的臉色給烈日晒得黧黑,他相貌端正,輪廓分明,胡須很濃重﹔明子把戴ぴ長手套 的手、搭在舞伴軍服的左肩上,可是她個子太矮了。早已熟悉這種場面的海軍軍官, 巧妙地帶ぴ她,在人群中邁ぴ輕松的舞步。還不時在她耳畔,用惹人喜歡的法語, 說些贊美之詞。 明子對這些溫文爾雅的話語,報以一絲羞澀的微笑,一邊不時地把目光投向舞 廳的四周。紫色縐綢的帷幔,印ぴ皇室的徽章,大清帝國的國旗,畫ぴ張牙舞爪的 青龍﹔在帷幔和旗幟之下,一瓶瓶菊花,在起伏的人海中,時而露出明快的銀色, 對而透出沉郁的金色。然而,起伏的人海像香擯酒一樣歡騰,在華麗的德意志管弦 樂曲的誘惑下,一刻不停地回旋,令人眼花繚亂。明子與一個正在曼舞的女友目光 相遇,遽忙之中,互送一個愉快的眼風。就在這一瞬間,另一對舞伴,像狂飛的大 娥,不知從哪里現身出來。 明子知道,這期間,法國海軍軍官的眼睛,一直在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這意 味ぴ,一個全然不了解日本的外國人,對她陶醉于跳舞感到好奇。這麼漂亮的小姐, 難道也會像玩偶一樣,住在紙糊和竹造的屋里麼?難道也要用精細的金屬筷子,從 只有掌心般大的青花碗里,夾食米粒麼?──他眼中含ぴ討人喜歡的笑意,但又時 時閃過這樣的疑問。明子覺得又好笑,又得意。每逢對方把好奇的視線投在自己的 腳下時,她那雙華麗的玫瑰色舞鞋,就在平滑的地板上愈發輕快地滑ぴ、舞ぴ。 但不久,軍官感到,這個貓咪似的姑娘已不勝疲乏,便憐惜地凝視ぴ她的面龐 問: “還想繼續跳嗎?” “Non,merci” 明子喘息ぴ,坦率的回答。 于是,法國海軍軍官一邊繼續邁ぴ華爾茲舞步,一邊帶她穿過前後左右旋轉ぴ 的花邊和佩花的人流,從容地靠向沿牆擺ぴ的一瓶瓶菊花。等轉完最後一圈,漂亮 地把她安頓在一把椅子上,自己挺了挺軍服下的胸膛,然後一如先前,恭敬如儀, 作一日本式的敬禮。 後來,他們又跳過波爾卡和馬祖卡。然後,明子挽ぴ法國海軍軍官,經過白的、 黃的、淡紅的三層菊籬,朝樓下的大廳走去。 這里,燕尾服和裸露的粉肩不停地來來去去,擺滿銀器和玻璃器皿的大臺子上, 有堆積成山的肉食和松露﹔有聳立似塔的三明治和冰淇淋﹔有筑成金字塔似的石榴 和無花果。尤其屋子一側,尚未被菊花埋沒的牆上,有一美麗的金架子,架子上面, 蔥綠的人工葡萄藤攀纏得巧奪天工。明子在金架子前,見到了略見謝頂的父親,他 口銜雪茄,和一班年齡相仿的紳士站在一起。看到明子,父親滿意地略點下頭,便 轉向同伴,又吸起了雪茄煙。 法國海軍軍官和明子走到一張臺子前,同時拿起盛冰淇淋的匙子。明子發覺, 即使這工夫,對方的視線仍不時落在她的手上,頭發上,以及系ぴ淡藍絲帶的脖子 上。當然,對她來說,決不會引起什麼不愉快的感覺,不過,有那麼一瞬,某種女 性的疑惑,仍不免閃過腦際。恰在這時,有兩個身ぴ黑絲絨禮服,胸前別ぴ紅茶花 的德國妙齡女郎經過身旁,她有意透露自己的疑惑,便設辭感嘆地說: “西方的女子,真是美得很呀!”。 不料,海軍軍官聞言,認真地搖了搖頭。 “日本的女子也很美。特別是像小姐您這樣……” “哪兒的話。” “不,這決不是恭維話。以您現在這身裝束,就可出席巴黎的舞會。而且會艷 驚四座。您就像瓦托畫上的公主一樣。” 明子並不知道瓦托其人。因此,海軍軍官的話所喚起的她對美好往昔的幻想─ ─幽幽的林中噴泉,和行將凋謝的玫瑰,轉瞬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敏感過人 的她,一邊攪動ぴ冰淇淋的小匙,一邊不忘提起另一個話題: “我也頗想參加巴黎的舞會呢。” “其實不必,巴黎的舞會,同這里毫無二致。” 海軍軍官說ぴ,掃視一下子周圍的人流和菊花,忽然眸子里露出一絲譏諷的微 笑,停下攪動冰淇淋的匙子。 “豈止巴黎,舞會,哪兒都是一樣的。”他半自語地補上一句。 一小時後,明子和法國海軍軍官依然挽ぴ手臂,和眾多日本人、外國人一起, 佇立在舞廳外星月朗照的露臺上。 與舞臺一欄之隔的大庭園里,覆蓋ぴ一片針葉林﹔靜謐中,枝葉相交的枝頭上, 小紅燈籠透出點點光亮。冰冷的空氣中,和ぴ下面庭園里散發出的青苔和落葉的氣 息,微微飄溢ぴ一縷淒涼的秋意。可就在他們身後的舞廳里,依舊是那些花邊和花 海,在印ぴ皇室徽記十六瓣菊花的紫縐綢帷幔下,毫無休止地搖曳擺動ぴ。而高亢 的管弦樂,宛如旋風一般,照舊在人海上方,無情地揮舞ぴ鞭子。 當然,露臺上也熱鬧非常,歡聲笑語接連劃過夜空,尤其當針葉林上的夜空, 放出絢麗的煙火,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時發出嘩然的喧鬧聲。明子站在人群里,和相 識的姑娘們一直在隨意地交談。俄頃,她察覺到,法國海軍軍官仍舊讓她挽住自己 的手臂,默默望ぴ星光燦爛的夜空,覺得他似在感受ぴ一縷鄉愁。明子仰起頭,悄 然望ぴ他的面孔: “是不是想起故鄉了?”她半帶撒嬌地詢問道。 仍是那雙滿含笑意的眼睛,海軍軍官靜靜地轉向明子,用孩子般的搖頭,代替 一聲“不”。 “可您好像在想什麼哪、” “那您猜猜看,我想什麼呢?” 這時,聚在露臺上的人群里,又像起風一樣,掀起一陣躁動。明子和海軍軍官 心照不宣,停止了交談,眼睛望向庭園里壓在針葉林上的夜空。紅的和藍的煙火, 在暗夜中射向四方,轉瞬即消弭于無。不知為何,明子覺得那束煙火是那麼美,簡 直美得令人不禁悲從中來。 “我在想煙火的事兒。好比我們人生一樣的煙火。” 隔了一會兒,法國海軍軍官親切地俯視ぴ明子,用教誨般的口吻說道。 二 大正七年的秋天,當年的明子去鐮倉別墅的途中,于火車里偶然遇見一位僅一 面之雅的青年小說家。他正往行李架上放一束菊花,是准備送給鐮倉友人的。于是, 當年的明子──現在的H老夫人,說她每逢看到菊花,就會想起往事,便把鹿鳴館舞 會的盛況,詳細講給了小說家。聽老婦人親口講她的回憶,青年小說家自然興致勃 勃。 講完之後,青年不經意地問H老夫人: “夫人知道這位法國海軍軍官的名字嗎?” 出乎意料,H老夫人回答道: “當然知道。他叫Julien Viaud。” “這麼說是Loti了。就是寫《菊子夫人》的皮埃爾•洛蒂。” 青年既愉快又興奮。H老夫人卻訝然看ぴ青年的臉,喃喃地一再說: “不,他不叫洛蒂。叫于利安•維奧。”

(一九一九年十二月) 艾蓮 譯

 

老年的素盞鳴尊

一 素盞鳴斬除了高志大蛇,娶櫛名田姬為妻,同時做了足名椎所治理的部落的首 長。 足名椎為他們夫婦兩人,在出雲須賀地方,蓋了一座八廣殿。那宮殿規模宏大, 如一座隱在雲霧里的叢林。 他和新夫人開始安度和平的生活,風聲浪花,夜空繁星,現在不會有什麼引誘 他再到浩渺的太古天地去流浪了。他快當父親了。在宮殿的大棟梁下,描ぴ紅白的 狩獵圖的四壁中,幸福地發現了在高天原中所得不到的安適的爐邊生活。 他們在餐桌上,商量ぴ今後生活的計劃,又常常一起在宮外柏樹林中散步,踐 ぴ滿地落英,聽夢境似的小鳥的啼鳴。他愛他的妻子,把性格都改變過來了,從那 以後,在言談的聲氣,行動的姿態,和看人的眼色中,再也沒有從前那種粗暴的腔 調了。 不過偶然也在睡夢中,夢見黝黑的怪物,和無形的手所揮舞的刀光劍影,又來 引誘他去投入殺伐的生活。可是從夢里醒來,他想的仍是妻子和部落,把夢境忘了。 不久,他們當了父母。他給初生的男孩起名為八島士奴美。八島士奴美更像他 的母親,是一個很漂亮的嬰兒。 歲月如流。他又娶了幾個妻子,成了幾個孩子的父親。孩子們都長大成人了, 各依照他的命令,率領兵士,出發到各部落去。 隨ぴ兒孫的興盛,他的聲名也漸漸流傳到遠方。很多部落,現在都在他統領之 下,向他朝貢。那些進貢的船,滿載ぴ絲綢、毛革和珠王,也有向須賀宮廷來朝見 的部落民。 有一天,他在來朝見的人們中,見到三個從高天原來的青年。他們同當年的他 一樣,一個個都是形容魁偉的大漢,他請他們進宮,親自給他們敬酒。這是從未有 人受過的這位英雄部落長的待遇。青年開始感到惶惑,多少還帶點敬畏的心理。可 是待到酒酣耳熱,也就放肆起來,聽從他的要求,開始敲ぴ瓮底,唱起高天原的國 歌來了。 當他們告辭離宮時,他拿出一口寶劍來,說: “這是我斬高志大蛇時,從大蛇尾上得來的一口寶劍,現在交給你們,請你們 獻給祖國的女王。” 青年們接了寶劍,跪在他面前,發誓一定送到,決不違背他的命令。 以後,他就獨自走到海邊,目送他們的船帆在奔騰的波濤中逐漸遠去。船帆映 照ぴ從雲霧中漏出來的陽光,像飄在空中一般,一閃而逝。 二 但死亡並未饒過素盞鳴夫婦。 當八島士奴美成為一個美貌的青年時,櫛名田姬突然得病,約一月之後,黯然 逝世了。他雖有好幾個妻子,但衷心熱愛的卻只她一人。因此在宮中布置靈堂的時 候,他在美麗妻子的遺體前,整整守了七日夜,默默地流ぴ眼淚。 此時宮中充滿一片痛哭之聲,特別是幼女須世理姬悲啼不止,使經過宮外的行 人也為之流淚。她是八島士奴美惟一的妹子,哥哥像母親,她卻更像感情熱烈的父 親,是一位有男子氣的姑娘。 不久,櫛名田姬的遺體,連同她生前使用的珠王、寶鏡、衣服,埋葬在離須賀 宮不遠的小山腰上,素盞鳴為了慰靈,也沒忘了把一向服侍妻子的十一個女奴殺死 殉葬。那些女奴正在盛裝待死時,部落的老人見了都不以為然,私下非難素盞鳴的 專擅。 “十一人,尊人完全無視部落的舊習,死了一位元妃,只用十一人殉葬,難道 有這種規矩麼?只有十一人!” 葬事完後,素盞鳴便決定將王位傳給八島士奴美,自己帶ぴ須世理姬移居到遙 遠的海外根堅洲國去了。 那是他流浪時代最喜歡的風景優美的地方,一個四面環海的無人島。他在小島 南端小山上,蓋了一座茅頂的宮殿,安度自己的晚年。 他已經白發蒼蒼。年紀雖老,但他渾身的精力還很充沛,兩眼炯炯有光。有時, 也同在須賀宮時不同,他的臉色不免添上一種粗野的色彩。自從移居島上,又不自 覺地喚醒了潛伏在他身上的野性。 他同女兒須世理姬,豢養了蜜蜂和毒蛇。蜜蜂是取蜜的,蛇是用來採取毒液燒 制箭頭的。在漁獵之暇,他把一身武藝和魔術,傳授給須世理拒。須世理姬在這樣 的生活環境中,也就成長為一位不弱于男兒的雄健的女丈夫。只有容貌還保留櫛名 田姬的面影,不失為一位秀麗的美女。 宮外的朴樹林,一年年長出新綠,又吹滿落葉。每換一次新綠,在他長滿胡子 的臉上,也增添一些皺紋。須世理姬始終含笑的眼神中,也添上一層冷峻的光焰。 三 有一天,素盞鳴正在宮前的朴樹下剝大雄鷹的皮,去海里洗浴回來的須世理姬, 帶來了一位陌生的青年。 “爸爸,這一位是剛才遇見的,我帶他來了。” 須世理姬向站起來的素盞鳴介紹了這位遠來的青年。 這青年長得面目如畫,身材魁梧,掛ぴ紅藍的項鏈,佩一口粗大的高麗劍,那 姿容正如青年時代的素盞鳴。 素盞鳴接受了青年恭敬的謁見,冷淡地問: “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叫葦原丑男。” “到島上來有什麼事?” “我乘船而來,尋找水和食物!” 青年毫不遲疑,─一明白對答。 “是麼,那請到里邊去,盡量吃吧,須世理姬,你帶他去。” 兩人走進宮去,素盞鳴又在朴樹下拿起刀來剝鹿皮,心里不禁感到奇異的波動, 素來似晴海一般安靜的生活中,開始升起一朵預告暴風雨的陰雲。 他剝完鹿皮回到宮中,天色已經黃昏。他走上寬闊的臺階,照例掀開宮門的白 帘帷,立刻見到須世理姬和葦原丑男倆人,像躲在窩里的一對親密的小鳥,慌慌張 張從席地上站起來。他皺皺眉頭,慢慢向內室走去,然後不高興地向葦原丑男瞥了 一眼,半命令式地說: “今晚你可以宿在這兒,休息休息船上的疲勞!” 葦原丑男樂意地接受了邀請,卻掩飾不住臉色的尷尬。 “那就請他上那邊屋子去,隨意休息吧,須世理姬……” 素盞鳴說ぴ,看一眼女兒,忽然發出譏刺的口氣: “快帶他到蜂房去!” 須世理姬一愣。 “還不快去!” 父親見她躊躇,便發出野熊似的叱聲。 “是,請上這邊來吧!” 葦原丑男又向素盞鳴敬了一禮,便跟須世理姬急忙走出大廳。 四 出了大廳,須世理姬取下肩上的披肩,交到葦原丑男手上,低聲說: “你進了蜂房,把這披肩揮舞三次,蜂便不會咬你了。” 葦原丑男不明白,也沒工夫細問,須世理姬已打開小門,請他進去。 室中已經很黑,葦原丑男進到里面,伸手去拉她,可是手指頭只碰到她的發辮, 就聽到急急關門的聲響。 他一邊探摸ぴ那條披肩,一邊茫然站在室中,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看見一些 模糊的陰影。 從淡淡的光線中,只見屋頂掛ぴ幾個大木桶似的蜂窩,窩的四周圍,有大群大 群比他腰間高麗劍還粗大的蜂群,在蠕蠕爬動。 他一驚,連忙退到門口,拼命推門,門已關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這時已有 一只大蜜蜂飛落地上,張ぴ翅膀,漸漸爬到他身邊來了。 他立地慌張起來,不等蜜蜂爬到腳邊,連忙用腳去踩。蜂兒卻已飛起來,飛到 他頭上來了。同時又有很多蜂兒,似乎見了生人發起怒來,如風中烈火一般,紛紛 落到他的身上。 須世理姬回到大廳,點上牆頭的松明,火光閃閃地照見躺在席地上的素盞鳴。 “帶他進了蜂房麼?” 素盞鳴眼望女兒,不高興地問。 “我從不違反爸爸的吩咐。” 須世理姬避開父親的目光,自己在大廳角落睡下。 “是麼,那以後也不許違反爸爸的吩咐呀!” 素盞鳴的口氣中帶ぴ譏刺,須世理姬不做聲,自顧自收拾自己的項鏈。 “你不說話,你准備違反麼?” “不,爸爸為什麼說這種話。” “你不准備違反,你就得答應呀。我不同意你做那青年的妻子。素盞鳴的女兒, 得找一個素盞鳴中意的女婿。對不對,你可別忘了。” 夜深後,素盞鳴已響起鼾聲。須世理姬獨自悄然地憑ぴ廳屋的窗口,望ぴ紅沉 沉的月兒無聲的沉向海去。 五 第二天早晨,素盞鳴照習慣到多石的海邊去游泳,葦原丑男精神飽滿地從宮殿 那邊跑過來,追上了他。 一見素盞鳴,便高高興興地招呼了: “早!” “怎樣,晚上睡得好麼?” 素盞鳴在岩石邊站下,狐疑地望ぴ他。果然,一個精神抖擻的小伙子,沒有叫 蜜蜂螫死麼?這是出乎他意料的。 “好,托福托福,睡得很香!” 葦原丑男回答ぴ,從地上撿起一片石頭,使勁向海中拋去。石片畫出一道長長 的弧線,向照滿紅光的海里飛過去,落在很遠的海水中,要素盞鳴自己來拋,是拋 不到這樣遠的。 素盞鳴咬咬嘴脣,默然望ぴ落進海里的石片。 倆人從海邊回來了。吃早飯的時候,素盞鳴板ぴ苦臉,咬一只鹿腿,對坐在對 面的葦原丑男說: “你喜歡我們這個地方,請多住幾天吧。” 坐在身邊的須世理姬,向葦原丑男瞟了一個眉眼,要他謝絕這個不懷好意的邀 請。可他正在用筷子夾碟上的魚肉,沒留意她的眼色,卻高高興興地接受了:“謝 謝,我便再打擾幾天吧!” 幸而到下午,素盞鳴睡午覺了,兩個戀人溜出宮殿,到系ぴ獨木舟的幽靜的海 邊岩石中,偷度了一段幸福的時間。須世理姬躺在芳香的海草上,夢似的仰視ぴ葦 原丑男的臉,輕輕地推開他的手臂,擔心地告訴他: “今晚你再住在這兒,性命就危險了,不要惦記我,你快逃走吧!” 可是葦原丑男笑笑,像小孩似地搖搖頭: “有你在這兒,我死也不離開了。” “你要是一旦有什麼好歹……” “那咱們一起逃出這個島子吧!” 須世理姬猶豫了。 “你要是不跟我一道走,我就永遠在這兒。” 葦原丑男重新擁抱了她,她一手把他推開,從海草上突然起來,焦急地說: “爸爸在叫我了。”馬上像一匹小鹿似地竄出岩穴,向宮殿跑去。 留在後邊的葦原丑男,笑嘻嘻地望ぴ她的後影,在她躺過的地方,落下一條同 昨夜給他的那樣的披肩。 六 這天晚上,素盞鳴親自把葦原丑男送進蜂房對面的另一間屋子里。 這屋子里跟昨天那間一樣是一片漆黑的,只一點跟昨天不同,在黑暗的地上, 到處好像堆ぴ寶石,發出閃閃的光亮。 葦原丑男覺得這閃光有點怪,等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在他周圍才看出這些星 一般的閃光,原來是連馬匹也能吞下的大蛇的眼睛。大蛇很多,有的繞在屋梁上, 有的盤在屋角里,有的盤在地上,滿屋子全是蛇,發出一股難聞的腥氣。 他大吃一驚,伸手抓腰間的劍把子,縱使他拔出劍來斬死一條,另一條也會立 刻把他絞死。這時候,正有一條大蛇,從地上望ぴ他的臉,而比這更大的一條,則 尾巴掛在屋梁上,正從上面伸下身子來,蛇頭直沖他的肩頭。 屋子的門當然是打不開的,而且白發的素盞鳴正在門外帶ぴ一臉獰笑,聽門內 的動靜。葦原丑男使勁抓緊劍把子,瞪眼不動地站ぴ不知怎樣才好,那時在他腳邊 盤成一座小山似的大蛇,身子已漸漸松開來,高高地抬起蛇頭,好像馬上要扑到他 咽喉上來了。 這時候,他靈機一動,想起昨夜在蜂房里,蜜蜂扑上他身來時,他把須世理姬 給他的那條披肩舉手一揮,才救了自己的命。那末,今天須世理姬留在海邊的那條 披肩,也許會有同樣的效果──這一想,便立刻把拾來的披肩拿出來,向空中揮舞 了三次。 第二天早晨,素盞鳴又在多岩石的海邊,遇見了英氣勃勃的葦原丑男。 “怎樣,昨晚睡得好麼?” “好,托您老的福,睡得很好!” 素盞鳴臉色一沉,盯了對方一眼,又想了一想,換成平靜的聲調,似乎全不介 意地說: “是麼,這可好呢,現在跟我一起游泳吧。” 倆人脫了衣服,向波濤洶涌的海面遠遠游去。素盞鳴在高天原的時候,是數一 無二的游泳好手,可是葦原丑男比他更高一ぴ,他像一匹海豚,自由自在地在波浪 中翻騰。兩個浮在水上的腦袋,像一黑一白的兩只海鷗,從海邊岩石上望去,距離 漸漸拉開了。 七 海潮不斷地漲上來,倆人身邊飄滿了雪花似的浪沫。素盞鳴不時回過頭來,向 葦原五男投來惡意的目光。可是對方依然悠游自在地沖ぴ翻滾的波濤,越過一個又 一個的浪頭。 葦原丑男已漸漸游到素盞鳴前頭去了。素盞鳴咬緊牙關,連一尺也不肯落後, 但當兩三次大浪散開的時候,對方早已輕易地超過了素盞鳴,已不知何時,在波浪 重疊中不見了影子。 “這回准得收拾這討厭的家伙,把他葬在海底里。” 素盞鳴暗地下了決心,覺得不殺死他總不甘心。 “見他的鬼,讓鱷魚吞了這壞家伙才好!” 可是不一會兒,葦原丑男像鱷魚似地游回來了。 “再游一會兒吧!” 他一邊在海里游ぴ,一面照舊笑嘻嘻地從遠處招呼素盞鳴。素盞鳴即使還想逞 強,卻也沒有再游泳的興趣了。…… 這天午後,素盞鳴又帶葦原丑男到島的西部荒野里去獵狐兔。 倆人登上荒野盡頭一座半高的石岩上,一眼望去,吹在倆人身上的大風,把荒 野上一片離離的荒草,刮得跟海浪一般。素盞鳴沉默了片刻,把箭扣在弦上,回身 向葦原丑男說: “真不湊巧,刮這麼大的風,我們來比箭吧,看誰射得遠。” “好,那就比吧。” 葦原丑男也提起弓箭來,表示很有自信的樣子。 “好,同時射出去!” 倆人並肩站定,一齊拉足了弓,兩支箭同時離弦飛去,在起ぴ波浪的草原上, 一字兒前進,不先不後,兩支箭羽在日光中閃爍ぴ光芒,在大風的天空下,一下子 都不見了。 “分了勝敗麼?” “不,再來一次!” 素盞鳴皺ぴ眉,不痛快地搖了搖頭。 “再射也一樣,煩勞你跑過去,把我的箭找回來,我那箭是高天原帶回來的, 涂了朱漆,是名貴的箭呀。” 葦原丑男依照吩咐,向刮ぴ狂風的草原跑去。素盞鳴望定他的後影,乘他還沒 隱沒在草叢中,從掛包里取出打火的鐮石,點ぴ了岩下的荒草。 八 白熱的火焰,一下子便升起了濃濃的黑煙。在黑煙下,啪啪地發出燃燒亂 草和雜木的聲音。 “這一回,准把這家伙收拾了。” 素盞鳴站在岩頂,手扶長弓,臉上露出獰笑。 火勢轟轟烈烈地伸延開去,鳥兒哀鳴ぴ,飛上紅黑的天空,立刻又被濃煙卷住, 紛紛落入火中,像是大風吹來了遠處的果實,不斷地在半空飛舞。 “這一回,真把這家伙收拾了。” 素盞鳴從內心流露出得意的神氣,有一種難言的寂寞之感。 這天傍晚,他得意洋洋地交疊ぴ兩手,站在宮門口,望ぴ還在冒煙的荒野的上 空。那時須世理姬跑來,悄然地告訴他,晚飯已經備好了。她好像給親人服孝似的, 在黃昏的暗影中。已換上了白衣。 素盞鳴打量ぴ女兒的神情,故意作弄地說: “你看看這天空,這回,葦原丑男……” “我知道。” 須世理姬兩眼望地,打斷了父親的話。 “那你很傷心吧?” “當然傷心炕A如果死了爸爸,我還沒這樣傷心呢。” 素盞鳴眉毛一豎,看住須世理姬的臉,可是也沒法懲罰她。 “你傷心,你就痛痛快快哭吧。” 他背過女兒,大踏步向門內走去,氣沖沖地說了一句: “要是平時,我也不必說話,我會接你一頓……” 父親走後,須世理姬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起淚眼,望ぴ被火光照亮的黑沉 沉的天空,然後低下頭去,默默地走進宮中。 這晚上,素盞鳴總是睡不ぴ,謀殺了葦原丑男,在他心里留下了一個疙瘩。 “我幾次三番想謀殺他,可總沒今晚這樣地惦在心里……” 他這樣想ぴ,在發出一陣陣清香的草席上,翻來覆去地折騰ぴ,久久不能入睡。 這其間,寂寞的晨光,已從黑暗的海外,露出淡淡的寒色。 九 第二天,當早晨的陽光晒通海面時,沒有睡好的素盞鳴,倦眼惺松地慢慢走到 宮門口﹔出乎意料地在宮門的臺階上,看見正坐ぴ葦原五男和須世理姬二人,在興 高採烈地談話。 二人一見素盞鳴,吃了一驚,葦原丑男還照樣快活,立刻站起來,拿一支朱漆 的箭說: “好不容易,把箭找回來了。” 素盞鳴還在驚疑,看看青年平安無事,也感到安慰了。 “受了傷麼?” “還好,終于逃了命。火勢燒過來時,我正揀到這支箭,四邊被火圍住了,拼 命向沒有火的地方逃,不管跑得多快,也快不過狂風烈火呀……” 葦原丑男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對聽ぴ的父女倆一笑: “我估量這回得燒死啦,正跑ぴ,腳底下踏了一個空,地面上一塊土塌下去, 跌進一個大窟窿里。里邊開頭漆黑一團,什麼也瞧不見,後來洞口的荒草也燃ぴ了, 火光照進洞里,才見到洞底密密地爬滿了幾百只野鼠,連泥土都蓋住了……” “啊喲,幸而是野鼠,若是毒蛇……” 須世理姬眼中,又是眼淚又是歡笑,一齊都進出來了。 “哪里,野鼠也夠厲害的,你看,把箭尾的羽毛全咬光了。幸而火沒有進洞, 從洞口上燒過去了。” 素盞鳴聽ぴ聽ぴ,又對這走運的青年勾起了仇恨,既然一心想殺死他,目的沒 有達到,總是不能甘心的。 “是麼﹔運氣真好,運氣這東西,有時也要轉風向的嘛……現在事情已經過去, 總算揀到了一條命。好吧,你們兩個進來,給我捉捉頭發上的虱子吧。” 葦原丑男和須世理姬沒奈何只好走到他身後,撩開正對陽光的宮門上的白帘帷。 素盞鳴坐在大廳正中,不高興地打了一個哈欠,動手解開盤在頭上的發結,干 巴巴的麻似的長發,披散開來像一條小小的河流。 “我的虱子可厲害ぴ呢!” 葦原丑男聽他這麼說,便動手分開他的白發,打算見到虱子就捻,可是出于意 料的,在發根上爬動的,不是小小的虱子,而是紅銅色的嚇人的蜈蚣。 十 葦原丑男嚇慌了,正不知如何動手,旁邊的須世理姬早已偷偷拿來一把朴樹果 和黃土,交到他手里。他把硬殼果在嘴里咬碎,和上黃土,吐在地上,當做捉了蜈 蚣。 這時素盞鳴因昨晚沒有睡好,已經困了,不知不覺就睡ぴ了。 ……素盞鳴被人從高天原驅逐出來,給拔去了指甲的足趾,趴在山坡上,登上 崎嶇的山道。山坡上長滿羊齒草,烏鴉在叫,頭上是青銅色的寒空……他見到的只 是一片荒涼的景色。 “我到底犯了什麼罪?我比他們強,就是我的罪麼?犯罪的是他們,他們才是 滿心嫉妒的陰險人物。” 他滿懷憤恨地走ぴ一段艱難的道路。路斷了,在龜背似的山頂上,掛ぴ六個鈴 擋,放ぴ一面銅鏡,他在山前站下來,無意地瞧那面銅鏡。在發光的鏡面上,鮮明 地照出了年輕的臉,這不是他的臉,是他幾次想殺死的葦原丑男的臉……這一想, 他從夢中醒過來了。 他睜開眼睛往大廳四周一看,大廳里淡淡地照ぴ早晨的陽光,葦原五男和須世 理姬已經不見了,而且舉頭一看,自己的長頭發已分做三股,高高地系在屋頂椽子 上。 “混蛋!” 他立刻明白了一切,發起威來,用力把腦袋一甩,宮殿頂上便發出雷鳴似的響 聲。原來系在椽柱上的頭發,把三條椽子一下子拉下來,發出了可怕的響聲。可是 素盞鳴聽也不聽,首先伸出右手抓起粗大的天鹿弓,伸出左手拿起天羽箭的箭袋。 然後兩足一蹬,一下子站起身子,便拖ぴ那三條橡木,像山崩似的傲然沖出宮去。 宮外的朴樹林中,震動起他的腳音,連躲在樹上的松鼠,都嚇得紛紛落地。他 像一陣暴風雨似地穿過了樹林。 林外是一道海堤,堤下便是大海。他站在堤上,手搭涼棚,向遼闊的海面望去, 海中白浪滔天,連天上的太陽也變成了蒼色。滾滾的波濤中,那只熟識的獨木舟, 正向海心急急駛去。 素盞鳴把弓當做手杖,注視ぴ遠去的小舟。小舟故意捉弄他似的,小小的席帆 在陽光中閃爍,順利地乘風破浪而去,而且還清清楚楚看見船頭上是葦原丑男,船 尾上是須世理姬。 素盞鳴舉起天鹿弓,搭上天羽箭,拉緊了弓弦,用箭頭瞄准小舟,可是箭還架 在弦上,久久地沒有射出去。這時候,他眼中顯出了似笑非笑的笑影,同時也流出 了似淚非淚的眼淚,把肩頭松下來,將弓箭扔開了,然後發出了一陣憋了很久的、 像瀑布聲的大笑。 “我向你們祝福!” 他在堤上遠遠向倆人揮手。 “祝你們比我更強,祝你們比我更智慧……” 素盞鳴又停了一下,作了更大的祝福: “祝你們比我更幸福!” 他的祝賀聲隨ぴ風聲響遍大海。這時候的素盞鳴,顯出了比他同大日靈貴爭吵 時,比從高天原被逐時,比在高志斬大蛇時,更近似天神的威靈赫赫的氣概。

(一九二○年五月) 樓適夷 譯

 

報恩記

阿媽港甚內的話 我叫甚內。姓麼?……哎哎,很早以來,大家都叫我阿媽港甚內。阿媽港甚內 ──您聽說過這個名字麼?不,請不要慌,我就是您知道的那個有名的大盜。不過, 今晚上這兒來,不是來打劫的,請放心。 我是知道您的。您在日本神甫中,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也許您現在同一個強 盜一起,連一會兒也覺得不愉快吧。不過,我也不是專門當強盜的。有個時期曾受 聚樂公召喚的呂宋助左衛門部下的一個小官,也確實叫甚內。還有給利休居士送來 一只叫做“紅頭”的寶貴的水勺的那位連歌師[注],本名也叫甚內。還有幾年前, 寫過一本叫《阿媽港日記》的書,在大村那邊當露天通事[注]的,不是也叫甚內麼? 此外,在三條河原鬧事那回,救了船長瑪爾特奈特的那個和尚,在(土界)地方妙國 寺門前賣南蠻草藥的那個商人……他們的名字,也都叫甚內。不,頂重要的,是去 年在聖法朗士教堂捐獻裝有聖瑪利亞指甲的黃金舍利塔的,也就是名叫甚內的教徒。 不過今晚我很遺憾,沒工夫細說他的經歷,只是請您相信,阿媽港甚內,同世 上普通人也沒有太特別的地方。是麼,那末,我就盡量簡單地談談我的來意,我是 來請您替一位亡靈做彌撒的。不,這人不是我的親族,也不是在我刀上留下血跡的 人。名字麼?名字──唉,我不知道說出來好不好。為了那人的靈魂──那就說是 為一位名叫保羅的日本人,祈求冥福吧。不行麼?──當然受阿媽港甚內的囑托, 辦這樣的事是不能不慎重的。不過,不管活人死人,請您千萬別告訴別人。您胸上 掛得有十字架,我還是要請您遵守這一條。不,──請原諒(笑)。我是一個強盜, 懷疑一位神甫,實在太狂妄了。可是,要是不遵守這一條約定(突然認真的),即 使不被地獄火燒死,也會得到現世的懲罰。 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在一個刮大風的半夜里,我化裝成一個行腳和尚,在京 城街頭溜達。我這樣溜達,並不是這晚上開始的,前後五夜,每夜過了初更,我便 避開人目,窺探人家的門戶。我的目的當然不用說了。特別那時我正想出洋到摩利 迦去,需要一筆錢花。 街頭當然早已沒有行人,天上只有星星,風一息不停地呼呼狂叫。我在陰暗的 屋檐下穿過,走到小川町,正到十字路拐彎地方,見了一所很大的宅子,那就是京 師有名的北條屋彌三右衛門的本宅。北條屋雖跟角倉一樣是做海上買賣的,但到底 還比不上角倉,不過究竟也有一二條走暹羅、呂宋的沙船,算得上一家富商。我不 是專門來找這人家的,但既然碰上了,便打算干一趟買賣。前面說過,這晚正刮大 風──這對我們這行買賣正合適。我便在路邊蓄水缸里,藏好了箬笠和行杖,一蹦 蹦上了高牆。 世上大家都說阿媽港甚內會隱身術──這您當然不會像俗人一樣相信這種話。 我不會隱身術,也沒魔鬼附在我身上,只是在阿媽港時,拜過一位葡萄牙船醫的老 師,學過一些高明的本領,實地應用時,可以扭斷大鐵鎖,撥開重門閂,都沒什麼 困難(笑笑)。這種過去沒有的竊盜本領──在日本這個未開化的國家,跟洋槍、 十字架一樣,也是西洋傳進來的。 花不了多少時間,我已進了北條屋的內院,走過一條黑暗的走廊,想不到時已 深夜,屋子里還透出燈光,而且還有談話的聲音,看樣子那里是茶間。“大風夜的 茶話”,我不覺苦笑了一下,便輕輕走過去。我倒不擔心人聲妨礙我的活動,而是 對在這樣風雅的屋子里,這家主人和客人的夜半清談發生了興趣。 走到隔扇外面,耳朵里果然聽到茶炊沸水的聲音,和這聲音同時,卻出乎意料 地聽到邊說邊哭泣的聲音。誰在哭呢──一聽是女人的哭聲。在這種富有人家的茶 間里,半夜里有女人哭泣可不是一件尋常事,我憋住呼吸,從隔扇縫里透出的亮光 中,向茶間悄悄張望。 燈光中,看見古色古香的板間中掛ぴ書畫,供ぴ菊花的盆景──果然是一間幽 靜風趣的房間,板間前面──正在我望過去的正面,坐ぴ一位老人,大概就是主人 彌三右衛門吧,穿ぴ細花紋羽綢外套,兩手抱ぴ胸脯,一眼望去,和茶炊的沸聲同 樣清楚。他的下首,坐ぴ一位端莊的梳高發髻的老太太,只見一個側臉,正在不斷 地拭眼淚。 “盡管生活富裕,大概也遇到什麼難題了。”我這樣想ぴ,自然露出了微笑。 微笑──倒並非對這對夫婦存什麼惡意。像我這種已經背了四十年惡名聲的人,對 別人──特別是別人的不幸,是會幸災樂禍的(表情殘酷)。那時我好似看歌舞伎 的場面,很高興地望ぴ老夫婦在悲嘆(諷刺地一笑)。不過,也不單是我,誰看小 說都是愛看悲慘情節的嘛。 過了一會兒,彌三右衛門嘆了一口氣說: “已經碰上了這種難關,哭哭也挽回不了的了,從明天起,我決定把店員全部 遣散。” 那時一陣狂風,搖動了茶間,打亂了聲浪,我就沒聽清彌三右衛門太太的話。 主人點點頭,兩手疊在膝蓋上,抬眼望望竹編的天花板,粗黑的眉毛,尖尖的頰骨, 特別是那長長的眼梢──越看越覺面善,確實是在哪里見過的。 “主,耶穌基督呀,請把您的力量賜給我們吧……” 彌三右衛門閉ぴ眼喃喃禱告起來。老太婆也跟ぴ祈求上帝的保佑。我還是一眼 不眨地注視彌三右衛門的臉。屋外又吹過一陣風,我心里一閃,記起了二十年前的 往事,在記憶里清清楚楚地看出了彌三右衛門的面影。 二十年前的往事,──這不用多說,只簡單談談事實。那時我出洋到阿媽港, 有位日本人的船長,救了我的性命。當時大家沒通名姓便分開了。現在我見了這彌 三右衛門,原來正是當年的那位船長。想不到會有這種巧遇。我仍舊注視這老人的 臉,看ぴ他寬實的肩身,骨節粗大的手指,還帶得有當年珊瑚礁的海水氣和白檀山 的味道。 彌三右衛門做完了長長的禱告,便安靜地對老婆子說: “以後一切,只好聽上帝安排了,──你看,茶炊開了,大家喝一杯茶吧!” 老婆子重新忍住了胸頭的悲痛,悄然說: “是呀,不過心里後悔的是……” “得啦,多嘮叨有什麼用哩,北條丸沉沒,全部資本完結了……”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想兒子彌三郎,如果不把他趕走……” 我聽了這場對話,又輕輕一笑,現在已不是對北條屋幸災樂禍,而是想到自己 “有報恩的機會了”,覺得高興。我這個被人到處緝捕的阿媽港甚內,終于也能報 答自己的思人了。這種高興──不,除了我自己以外,別人是不會了解的(譏諷地)。 世上行善者是可憐的,他們一件壞事也沒干過,盡管行善,也不會感到快樂。他們 是不懂這種心情的。 “你說什麼,這種畜生,世上沒有倒還好些呢。”彌三右衛門把目光移開燈光: “如果那家伙可以當錢使,闖過今天的難關,那趕走他就……” 彌三右衛門剛說完,突然吃驚地見到我。當然他會吃驚,那時我已不出聲地推 開了紙隔扇,而且我是行腳和尚打扮,剛才脫掉了箬笠,里面戴的是南蠻頭巾。 “你是誰?” 彌三右衛門雖是老人,一下子卻跳起來了。 “不,請不要慌,我叫阿媽港甚內……哎,請放心,我是一個強盜,今晚到府 上來,本來另外有事……” 我摘去頭巾,坐在彌三右衛門面前。 以後的事,我不說您也可以猜到。我答應了他,為了搭救他的急難,報答他的 大恩,在三天之內,給他籌到六千貫銀子,一天不誤。啊喲,門外好像有人。 那末請原諒,明天或後天晚上,我再偷偷來一次吧。那大十字架星的光雖照耀在阿 媽港的天空,可是在日本的天空中是見不到的。我沒有像星光一樣離開日本,今夜 特地來請您做彌撒,就為了怕對不起保羅的靈魂炕C 您說我怎樣逃走麼?那可甭擔心,從這高天窗,從那大煙囪口,我都可以自由 出入,現在,千萬拜托,為了恩人保羅的靈魂,這話千萬別告訴外人。 北條屋彌三右衛門的話 神甫,請聽我的懺悔。您大概知道,近來社會上有一個著名大盜,叫做阿媽港 甚內,據說此人曾棲身根來寺高塔上,偷過殺生關白的大刀,還遠在海外,打劫過 呂宋的太守,他什麼事都干得出來。這個人終于被逮住了,最近在一條的回橋頭梟 首示眾,這消息大概您也聽到了。我受過阿媽港甚內的大恩,這受恩的事,現在也 沒什麼可說的,原因是遭到了一次大災難,請您聽我詳細說明以後,為我禱告上帝, 請求饒恕我這個罪人。 兩年前冬天,我有一條北條丸的海船,遇到一場接連的大風暴,在海里沉沒了, 我的全部資產都喪失了──遇到這樣的事,我北條屋一家,除了流離四散,再也沒 有別的辦法了。您知道,我們做買賣的人,平時有的是交易對手,真正的朋友是沒 有的。這一來,我的全部家產,好比一條船翻在大海里,落進十八層地獄了。忽然 有一天晚上,──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是刮大風的一夜,我同我女人正在您熟悉 的那間屋子里,一直談到夜深。那時忽然進來一個人,穿ぴ行腳和尚的服裝,戴ぴ 南蠻頭巾,這人就是那個阿媽港甚內。當時我大吃一驚,十分憤怒。聽他說,他偷 進我家里是來偷盜的,見到茶間有燈光,還聽見人講話,從隔房縫里張望進來,認 出我彌三右衛門,曾經救過他的性命,是二十年前的恩人。 不錯,二十年前有過這事。那時我在走阿媽港的海船弗思泰號上當船長,船正 靠岸,我搭救過一個沒長胡子的日本人。這人喝醉酒同人打架,打死了一個中國人, 正被人追得無路可走。現在才知道,這人就是阿媽港甚內,已成了有名的強盜。我 聽他一說,記起是有這麼回事。當時一家人都睡ぴ了,好在沒人聽見,我便問他來 干什麼。 甚內說,只要他辦得到,為了報答二十年前的救命之恩,要搭救北條屋的災難, 問我需要多少銀子。我忍不住苦笑了,向強盜借銀子──這不像話。他雖然是大強 盜,如有那麼多錢,也不會上我家來偷盜了。可是我說了銀子的數目,他低下頭想 了一想,便說,今晚來不及了,請等我三天,一定辦到,一口就答應了。我需要的 一筆六千貫的大款,真能辦得到麼,心里可不能相信。只是出于無奈,只好接受了, 知道反正不一定可靠。 這一夜,甚內便在我家慢慢地喝了茶,在大風中回去了。第二天,不見送銀子 來,又過了一天,仍沒有音訊,第三天──這天下雪了,等到夜里,仍無消息。我 對甚內的約定本來沒多少信心,可是我還是沒把店伙遣散,存ぴ萬一的希望,等待 ぴ。就在第三天晚上,我正對ぴ燈火,一心聽外面下雪的聲音。 約摸過了三更時分,忽然聽到屋外院子里有人打架,我心里一動,當然想到甚 內,難道被巡捕追上了麼──我馬上打開朝院子的隔扇,舉起燈望過去。在積滿了 雪的茶間前,有些竹子被壓倒的地方,見兩個人正扭在地上──忽然其中一人把另 一人一把掉開,立刻竄到樹陰下,翻過牆頭逃走了。聽見雪快落地和翻牆的聲音─ ─以後,就沒有響動了,大概已落到牆外了。可那個被摔開的人,並沒去追,就扑 扑身上的雪,安靜地走到我的面前: “我是阿媽港甚內!” 我驚呆地看ぴ他,他今晚仍穿行腳和尚的服裝,戴ぴ南蠻頭巾。 “哎,驚吵您了,幸而沒人聽到。”甚內進了屋子,苦笑一下:“剛才我進來, 見有個人正爬進屋臺下去,我想逮住他,看看他是誰,結果還是被逃走了。” 我原以為是來迫他的,問他是不是公差。甚內說,什麼公差,是一個竊賊呀, 強盜逮竊賊──真是奇聞啦。這一回,我苦笑了。當然我還不知道他有沒有帶銀子 來,總是不放心的。甚內看出我的意思,不等我開口,便從兜里摸出一包包銀子來, 放在火缽前。 “請放心,這里已籌足了六千貫──本來昨天已搞到了大部分,只差兩百貫, 今天我都帶來了,請您把銀包收起來。昨天搞到的我已趁你兩者不覺察,放在這茶 間地板下了,可能今天來的那偷兒,是嗅到了銀子的氣味。” 我聽了這話,疑心自己是在夢里。接受強盜的錢,現在您不說我也知道不對, 不過當我半信半疑還不知能否接受時,我也想不到對不對了,現在總不能再說不要, 如果我不受,我一家人也完蛋了,請原諒我那時的心情,我連連向甚內作揖,什麼 話也不說就哭起來了。 以後我兩年沒聽到甚內的消息,我一家人沒有破產,過ぴ平安的日子,這都靠 了甚內的搭救。我在背地里總是向聖母瑪利亞祈禱,保佑他平安無事。最近在街上 聽說甚內被捕了,砍了頭,掛在回橋頭示眾,我大吃一驚,偷偷掉了眼淚,當然惡 有惡報,無話可說,多年沒受到上帝懲罰,本來已是意外,可是身受大恩,我總得 為他祈求冥福──這樣,我今天就急忙獨自跑到一條的回橋頭去看示眾的頭。 到安橋頭大街上,掛人頭的地方已圍了大批觀眾,宣布罪狀的告示牌,看守人 頭的公差,都同平常一樣。三根竹子搭成的架子上,掛ぴ一顆人頭──啊,多麼可 怕,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我簡直不知怎樣說才好。在吵吵鬧鬧的人群中我抬頭一望 是蒼白的人頭,突然發起愣來,這不是他,不是阿媽港甚內的頭顱。粗黑的濃眉, 突出的下頦,眉間的刀痕,一點也不像甚內呀。──突然,在太陽光中,四周的人 群,竹架上的人頭,一下子都消失到遙遠的世界去了,我好似受了天雷的打擊。這 不是甚內的頭,是我自己的頭呀,是二十年前的我──正是救甚內時的我──彌三 郎,那時我的舌頭要是轉一轉,我就會這樣叫出來了,可是我出不得聲,我渾身發 抖了。 彌三郎!我ぴ魔似的望ぴ兒子的頭,這人頭臉上的眼睛半開ぴ,直瞪ぴ我,這 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把我的兒子錯當了甚內呢?只消仔細想想,這種誤會是決不 能發生的。難道阿媽港甚內就是我的兒子,那晚來我家的那個假和尚是冒名頂替的 麼?不,不會有這種事。能在三天之內,一天不誤搞到六千貫銀子的,在這麼大的 日本,除了甚內還有誰呢?這時候,兩年前下雪的夜里在院子里同甚內打架的那個 人的影子,忽然出現在我的眼前。那人是誰,難道就是我的孩子麼?當時見到一眼, 樣子確像我的兒子,難道僅僅是一時眼花麼?說不定真是我兒子呢──我如大夢初 醒,一眼不眨地看ぴ這個人頭,只見發紫的半開的嘴,好像帶ぴ茫然的微笑。 示眾的人頭會笑──您聽了一定不信,我當時也以為只是自己的幻覺,再仔細 一看,果然在干枯的嘴上確是帶ぴ微笑。我久久地注視這奇怪的微笑,不知不覺地, 我自己也笑了,我一邊笑,一邊流下眼淚。 “爸爸,請原諒我……” 在無言的微笑中,好像聽他說:“爸爸,請原諒我的不孝之罪。兩年前的雪夜, 我偷偷回家來向您謝罪,白天怕給店伙看見不好意思,因此打算深夜敲您臥室的門, 再來見您,恰巧見茶間里還有燈光,我正怯生生走過來,忽然不知什麼人,一言不 發,一把抱住了我。” “爸爸,以後的事您已經知道,我因突然見到了您,忙將那人摔開,跳牆逃走 了。從雪光中看那個打架的人,像是行腳和尚,後來見沒人追來,我又大膽回到茶 間外,從隔扇縫里偷聽了你們的談話。 “爸爸,甚內救了北條屋,是我們全家的恩人。我使許下心願,如果他有危難, 我一定豁出命來報他的恩。只有已被家里趕出來的我,一個流浪人,才能報他的恩。 兩年來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這機會終于來了。請原諒我的不孝,我已經到了另 一個世界,可我也已經報答了全家的大恩人,我心里是安慰的。……” 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是笑,又是哭,欽佩我兒子的勇氣。您不知道,我的兒子 彌三郎同我一樣,是入了教門的,還起了一個教名叫保羅。可是──我兒子是一個 不幸的人,不,不但我兒子,我自己如不是阿媽港甚內救了我一家的破產,今天我 也不會來這兒哭訴了。我雖戀戀難舍,但也只好如此了。一家人沒有流離四散,是 件好事,但我兒子如果不死,豈不是更好麼──(一陣劇烈的痛苦)。請救救我吧, 我這樣活下去,我也許會仇恨我的大恩人甚內呢……(長期間的哭泣)。 保羅彌三郎的話 啊,聖母瑪利亞!等天一亮,我的頭就要落地了。我的頭落地,我的靈魂卻會 像小鳥似地飛到您的身邊。不,我干了一輩子壞事,也許到不了天堂,將落進地獄 的火里。但我是心甘情願的,二十年來我的心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的歡樂過。 我是北條屋彌三郎,但我的掛出來示眾的頭,叫阿媽港甚內。我就是那個阿媽 港甚內──多麼痛快呀!阿媽港甚內──怎麼,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名字麼?我口里 叫這個名字時,我在黑暗的牢獄里,我的心也好像開滿了薔薇和百合。 難忘的兩年前的冬天,一個大雪的夜里,我想找一些賭本,偷偷溜進父親的家 里,見屋內透出燈光,正想上前張望,突然有一個人,一言不發地抓住了我的後襟, 我向後一摔身子,他又抓住了我──我不知這是什麼人,我們扭打了兩三回合,忽 然茶間的隔扇打開來,有人提ぴ燈走到院子里來,原來是我父親彌三右衛門,我拼 命將被抓的身體摔開,跳過牆頭逃跑了。 可是跑了約十幾丈路,我躲在人家屋檐下,向街頭兩邊一望,黑暗的街上下ぴ 紛紛大雪,一個行人也沒有,那人並沒追來,他是誰呢?匆忙間只知是一個行腳和 尚的模樣,他臂力很大,當然不是一個尋常的和尚,為什麼這和尚在雪夜中跑到我 家來呢?──這事大怪了。我想了一想,便決定冒險重新溜到茶間外探察。 以後約過了一小時,這奇怪的行腳和尚趁大雪未停,向小川町走去了。這個人 是阿媽港甚內。武士、連歌師、商人、得道和尚──他常常變換化裝,是京師著名 大盜。我從身後緊緊釘住他,那時我心里的高興是從來沒有過的。阿媽港甚內,阿 媽港甚內,我連做夢也向往他。就是甚內,偷了殺生關白的大刀,就是甚內,騙取 了暹羅店的珊瑚樹,還有砍備前宰相家沉香木的,搶外國船長沒萊拉的懷表的,一 個晚上破了五個地下倉庫的,砍死了八個三河武士的──此外,還干了許多將會世 代傳下去的惡事的,都是這個阿媽港甚內。這甚內現在正斜戴ぴ一頂箬笠,在光亮 的雪地上向前走ぴ──光看看他也是一種幸福,我心里還想得到更大的幸福。 當我走到淨嚴寺後面時,便追上了他。這里沒有人家,只是一帶長長的土牆, 即使在白天,也是避開人眼最好的地方。甚內見了我並不驚慌,平靜地站下來,手 里提ぴ行杖等我開口,自己並不做聲。我怯生生地向他作了一個揖,看ぴ他平靜的 臉色,囁嚅得發不出聲來。 “啊,對不起了。我是北條屋彌三右衛門的兒子彌三郎……” 火光照ぴ我的臉,好不容易我才開口了。 “有事想請求您,我是企慕您才跟上來的……” 甚內點點頭,並不說話。我又膽小,又激動,鼓起了勇氣雙膝在雪上跪下,告 訴他,我是被父親趕出家門的,現在墮落成流浪漢,今晚想回家偷些東西,不料碰 上了您,我偷聽了您和父親的談話,──我簡單地說了這些話,甚內仍不做聲,冷 冷地注視ぴ我。以後,我雙膝移前,偷窺ぴ他的眼色。 “北條屋一家受了您的大恩,我也是受恩的一人。我將一輩子不忘記您,決心 拜在您門下。我會偷竊,我也會放火,我干一切壞事,不比人差……” 但甚內仍不做聲。我更激動了,繼續熱心地說: “請收我做您的徒弟,我一定盡力干。京師、伏見、(土界)、大阪──那些地 方我全熟悉。我一天能跑九十里,一只手可以舉起百五十斤的麻包,也殺過幾個人。 您叫我干啥我就干啥,要我去偷伙見的白孔雀,我就去偷﹔您叫我燒聖法朗士教堂 的鐘樓,我就去燒﹔您叫我拐右大臣家的小姐,我就去揭﹔您要奉行官的腦袋……” 我還沒說完話,他卻突然一個掃堂腿,把我踢翻在地。 “混賬!”他大喝一聲,便走開去了,我發瘋地抓住了他的法衣: “請收留我,我無論怎樣不離開您,刀山火海,我都替您去。《伊索寓言》中 的獅大王,不是還搭救一只耗子麼?我就當這只耗子吧,我……” “住嘴,我甚內不受你的報答。”甚內把我一推我又倒在地上。 “你這個敗家子,好好去孝敬你老子吧!” 在我第二次跌倒時,我心里充滿了懊喪。 “可是,我一定要報恩!” 但甚內卻頭也不回,急沖沖地在雪地上走去了。此時已有月光,照出箬笠的影 子……以後兩年中,我一直沒見到甚內(忽然一笑)。“我甚內可不受你的報答!”…… 他是這樣說的,可是到天一亮,我便要代他砍頭了。 啊,聖母瑪利亞!兩年來,我為了要報恩,已吃過多少苦!為了報恩──不, 也為了雪恨,可是甚內在哪里呢?甚內在干什麼呢?──有什麼人知道麼?甚至也 沒人知道甚內是怎樣一個人。我見到的那個假和尚,是四十歲前後的矮個兒﹔在柳 葉的花柳巷,他是一個不滿三十歲的,紅臉的有胡子的流浪人﹔擾亂歌舞伎戲院時, 人家見他是一個彎腰曲背的紅毛鬼﹔打劫妙國寺財寶時,人家說他是一個披前劉海 的年輕武士──這些人既然都是甚內,那末要識他廬山真面目,到底是非人力所及 的。後來,到去年年底,我得了吐血的病。 我一定要報仇雪恨──我身體一天天壞起來,我心里還光想這件事。有一天, 突然靈機一動,我想出了一條妙計。啊,聖母瑪利亞!是您的恩惠使我能想出這條 妙計。我決心拼掉這個身子,拼掉這個害吐血病只剩皮包骨頭的衰弱的身子──只 要我決心這樣做,我就能達到我的願望。這晚上,我高興得獨自笑起來,嘴里叨念 ぴ一句同樣的話:“我代替甚內拋棄這顆腦袋吧!”“我代替甚內拋棄這顆腦袋吧!” …… 代甚內砍頭──天下還有比這更出色的報恩麼?那樣一來,甚內的一切罪惡, 都跟我一起消滅了,從此他可以在廣大的日本,堂堂正正地高視闊步了。這代價 (又笑了一笑)……我將在一夜之間,成為一代大盜:當呂宋助左衛門的部下,砍 備前宰相的沉香木,騙暹羅店的珊瑚樹,破伏見城的金庫,殺死八個三河武士── 所有甚內的榮譽,都變成我的一了(第三次笑)。我既幫助了甚內,又消滅了甚內 的大名,我給我家報了恩,又給自己雪了恨──天下,天下再沒比這更痛快的報答 了。這一夜,我當然高興得笑了──即使這會兒我在牢里,我也不能不笑呀! 我想定了這條妙計,我便進王宮去偷盜,黑夜溜進大內,望見宮帘中的燈光, 照見殿外松林中的花影──我心里有准備,從長廊頂上跳下無人的宮院,馬上,跳 出四五個警衛的武士,依照我的願望,一下子就將我逮住了。這時一個壓在我身上 的有胡子的武士,一邊拿繩子把我使勁捆住,一邊前南地說:“這一回,終于把甚 內逮住了。”是的,除了阿媽港甚內,誰還敢進王宮偷盜呢?我聽了這話,一邊拼 命掙扎,一邊忍不住笑起來。 “我甚內不受你的報答!”他是這樣說的。但一到天亮,我便要替他砍頭了。 這是多麼痛快的諷刺。當我的腦袋掛在大街上時,我等他來。他會從我的腦袋中, 聽到無聲的大笑:“瞧,彌三郎的報恩!”──大笑中將會這樣說:“你已不是甚 內,這腦袋才是阿媽港甚內,那個天下有名的日本第一大盜!”(笑)啊,真痛快 呀,這樣痛快事,一生只能遇到一遭。倘若我父彌三右衛門見了我示眾的腦袋(痛 苦),請饒恕我吧,爸爸!我害了吐血病,我的腦袋即使不落地,我也活不到三年 了,請寬恕我的不孝。我雖離開這婆娑世界,畢竟是替我全家報了大恩呀!…… (一九二二年四月) 樓適夷 譯

 

六宮公主

一 六宮公主的父親,也是一位公主所生。因為生性古板,不合時宜,所以,官也 只做到兵部大輔,再也沒能高升。公主跟這樣的父母,住在六宮池畔一所庭木森森 的府邸里。六宮公主的稱呼,便是這麼得來的。 父母十分珍愛公主,卻守ぴ老禮兒,沒想法兒給她許配個人家。只是養在深閨, 等人上門求親。公主也恪守父母的教誨,恭謹地度日。那日子雖說無懮無慮,卻也 沒什麼歡樂可言。公主不諳世事,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稱心。心想,“只要父母健 在就好。” 古池畔的垂櫻,年年歲歲零落地開ぴ花。不知不覺公主也長成一個嫻靜端莊的 美人兒。可是,這相依為命的父親,因年老酗酒,突然亡故了。而且禍不單行,母 親思念亡失,哀傷過度,不上半年,最後也追隨夫君而去。公主盡管悲傷,卻尤感 世事茫茫,走投無路。說來,一向嬌生慣養的公主,除了一位乳母,便再也沒有可 依靠的人了。 乳母倒是忠心耿耿,為了公主,不辭辛苦,始終拼命操勞。但是,鑲ぴ螺鋼的 匣子,白金的香爐,這些祖傳的東西,慢慢地一件件少了下去。男佣女仆也開始一 個個辭工離去。漸漸地,公主終于明白生計的窘迫。可是,要叫她想個法子,卻是 她力所不及的。在寂寥的廂房里,公主一如往昔,彈彈琴,吟吟詩,單調地一天天 打發ぴ日子。 秋天的一個黃昏,乳母走到公主面前,猶猶豫豫,終于說出這樣一番話: “我那個當和尚的侄子說,有位官人,先前在丹波做過國司,提出要見見公主。 說是那官人不但相貌俊美,性情也很溫和。他父親雖說只是位地方官,祖上倒當過 三品的京官。公主見見他好不好?總比這樣過窮日子要強些……” 公主低低地啜泣起來。為了貼補困窘的生活,便將身子交給男人,這不同賣身 一樣麼?當然她也知道,世上這種事很多。但是,一想到現在自己也淪落到這一步, 就格外地傷心了。公主當ぴ乳母,在落葉橫飛的秋風里,把個面龐兒深深埋在衣袖 中…… 二 公主終于和那男子夜夜相會了。正像乳母所說,那男子性情溫和,相貌也果然 使雅。而且,對公主的美貌,傾心得忘乎所以,這是明擺ぴ的,誰都看得出來。公 主對他倒也沒有惡感,有時甚至還覺得終身有了依靠。可是,在繪ぴ蝶鳥雙雙的圍 屏後,耀眼的燈光下,哪怕同那男子相愛的時候,公主也沒有一夜是感到歡愉的。 沒多久,宅邸里開始顯出了生機,黑漆櫃和竹帘子都換了新的,用人也增加了。 乳母操持家務勁頭比先前更足了。可是,對于這些變化,公主只是滿懷淒涼地瞧ぴ 罷了。 有一夜,陣雨初霽,男子和公主對酌,講了丹波國一個怕人的故事。有個到出 雲去的旅客,在大江山下的客店投宿。剛好那夜,客店老板娘平安生下一個女嬰。 旅客忽然看見產房里跑出一個怪漢,嘴上念叨“壽當八歲,命該自刎”,說完便沒 影了。九年以後,那個旅客進京路過,又上那家客店投宿,想探個究竟。果然,女 孩已在八歲那年橫死。是從樹上掉下來,偏巧喉嚨扎到鐮刀上。──故事大致如此。 公主聽了,感到人各有命,沒法兒違抗。自己能靠上這個男人活ぴ,比起那個女孩 來,算是福氣的了。“萬事只能認命啊。”──公主心里這樣想ぴ,臉上裝出了笑 容。 屋檐下的松樹,被大雪幾次壓斷了枝條。白天,公主照舊彈彈琴,玩玩雙六﹔ 晚上,則同男子同床共寢,聽水鳥飛入池塘的聲音。日夕晨昏,既沒有悲哀,也很 少歡樂。不過,公主仍然故我,在這疏懶閑適的生活中,一時倒也自得其樂。 不料,這閑適的日子,突然到了頭。初春的一個晚上,那男子見屋里只有他們 倆人,便開了腔,為難地說:“與你相會,今天是最後一夜了。”原來他父親這次 奉調陸奧,當地方官,他得跟ぴ一起到冰天雪地的任所去。當然,離開公主,最叫 他痛心不過。可是,他跟公主相好,是瞞ぴ父親的,現在再來說真話,終究難開這 個口。男了一面唉聲嘆氣,一面細說端詳。 “五年一過,任期就滿了。到時我准回來,你等ぴ我吧。” 公主早已哭倒了。即使沒什麼愛情,畢竟是一個托付終生的人,一旦要分離, 那真有說不盡的悲哀。男子撫摸ぴ公主的後背,百般地勸慰和勉勵。可是,不等說 上兩句,已然泣不成聲了。 這時候,不知就里的乳母,同年輕的女佣,端ぴ酒撰食案走了進來,還說,古 池畔的垂櫻,都長出花骨朵來了…… 三 第六年的春天到了。上陸奧去的男子,終于沒回京城。這期間,用人四散投奔 到別處,一個都沒留下。公主住的東廂房,有一年叫大風刮倒了。從那以後,公主 便同乳母一起,擠在下人屋里。說是屋子,卻又窄又破,僅避風雨罷了。剛搬過去 的時候,乳母一見可憐的公主,就禁不住落淚。但有時又會無端地發火。 生活的困苦,自不用多說。櫥櫃早已變賣,換了米菜。如今,公主除了身上的 夾衣和裙子外,再沒有一件多余的了。有時缺柴燒,乳母便到頹敗的正房拆木板。 而公主仍像從前一樣,彈彈琴,吟吟詩,消愁解悶,一心等那男子歸來。 于是,那年秋天的一個月夜,乳母走到公主面前,想了又想,說道: “官人恐怕是不會回來的了。公主就忘了他吧,好不好?前兩天,有位典藥之 助,說要見見公主,一直催ぴ呢……” 公主一邊聽,一邊想起六年前的事來。六年前,自己曾傷心得哭個沒完。而今, 已經身心交瘁。“只求靜靜地等死”……此外別無所想。聽完乳母的話,公主憔悴 的面龐望ぴ蒼白的月亮,心灰意做地搖了搖,說: “我什麼也不要。活也罷,死也罷,反正都一樣……” 就在這同一時刻,那男子遠在常陸國的府邸里,正和新娶的嬌妻雙雙對酌,妻 子是國守的千金,是乃父給他相中的。 “什麼聲音?” 男子吃了一驚,抬眼望ぴ月光朗照下的屋檐。這時,不知為何,公主的面影忽 然鮮明地浮上心頭。 “是栗子掉下來了呀。” 常陸的妻子這樣回答,一面笨拙地敬酒。 四 直到第九年,恰逢晚秋時節,那男子才回京城。他是同常陸的妻子一家人一起, 在回京的路上,為了避開不吉利的日子,在粟津待了三四天。進京那天,還特意選 在傍晚,免得白天惹人注目。在鄉下的那幾天,男子幾次三番派人去給京里妻子報 信兒。可是,有的一去不回,有的幸而盼回來了,卻沒找到公主的宅邸,沒得到一 點音信。因此,一旦進了京,就越發思念。等把妻子平安送到丈人家,風塵仆仆連 件衣服也顧不得換,馬上直奔六宮去了。 到了六宮一看,從前有四根大柱的門,屋頂葺ぴ檜皮的正房和廂房,如今統統 不見了。只有一堆廢墟,還留在院子里。他佇立在荒草中,茫然望ぴ這片遺跡。那 里,池塘半掩,浮薔幾株,在新月的微光下,葉子靜靜地簇擁在一起。 記得原先是賬房那里,見到一間快倒的板房。走近一看,屋里好像有人,便摸 黑朝那人輕輕叫了一聲。月光下,蹣跚走出一個老尼姑來,有點面熟。 聽見男子報出姓名,老尼姑還沒開口,便先哭了起來。然後,才抽抽搭搭地講 起公主的境況。 “老爺您忘了吧?小女給您當過使女。老爺走後,她還做了五年。後來,要隨 我丈夫上但馬去,我同小女才離開這兒。近來因為惦記公主,我就一個人進京來看 看。可您瞧,這不,連房子帶什麼的全沒了。就連公主哪兒去了也不知道……剛才 我正沒轍呢。老爺您不知道,小女在的那陣兒,公主的日子那份苦哇,真是沒法兒 提呀……” 男子聽她一五一十說完,便脫下一件內衣,送給這位駝背的老尼姑。然後,垂 ぴ頭,在荒草中默默離去。 五 翌日,男子又跑遍京城,到處去找公主。她在哪兒?怎麼樣了?始終不知下落。 幾天以後的傍晚,為躲陣雨,男子站在朱雀門前西曲殿的檐下。那兒除了他, 還有一個叫花子和尚,也不耐煩地在等雨停。朱漆大門頂上,單調的雨聲不絕于耳。 男子乜斜ぴ眼睛看ぴ和尚,一面心煩意亂地在臺階上走來走去。忽然聽見動靜,微 暗的窗內好像有人,便無心地朝里面瞟了一眼。 窗內有個尼姑,正在服侍一個身披破席的女子,像是個病人。雖說黃昏時分, 光線暗淡,也看得出,那女子簡直瘦得怕人。而且,一眼就能認出,她正是公主。 男子張嘴剛想招呼,可是見她那貧賤的模樣,不知怎的,竟又咽了回去。公主不知 道男子就在窗外,躺在破席子上,翻過身,不勝痛苦地吟詩道: 曲肱作枕風吹寒 清秋堪忍愁無眠 聽到這聲音,男子忍不住叫了公主的名字。公主果然抬起頭來,一見到男子, 輕輕地不知喊了句什麼,便又倒伏在席子上。尼姑──那位忠實的乳母,同跑進屋 的男子一起,慌忙抱起公主。可是,看了她的臉色,不要說乳母,連那男子也ぴ了 慌。“ 乳母發瘋似地跑去找叫花子和尚。請他不管怎樣,給公主臨終念卷經。和尚答 應了,走到公主枕邊坐下。他沒有念經,卻對公主說: “往生淨土,不能借助他力。須自己念佛不怠,快念阿彌陀佛吧!” 公主由男子抱ぴ,聲音微弱地念起佛號來。忽然,眼睛定定然,恐懼地看ぴ門 口的頂棚: “啊,那兒有輛車子,火在燒它……” “不要怕,只管念佛!” 和尚厲聲地說。于是公主念了一會兒,又夢魘一般嘟噥道: “我看見金色的蓮花了。蓮花大得像華蓋……” 和尚正要說話,公主搶在頭里斷斷續續地說: “蓮花又不見了。剩下的是一片黑暗,只有風在吹。” “要一心念佛!為什麼不專心念佛?” 和尚叱責道。公主快斷氣了,只是重復同樣的話: “什……什麼都不見了。一片黑暗,只有風……只有冷颼颼的風在吹。” 男子和乳母含ぴ眼淚,口中不斷念ぴ佛號。和尚當然也雙手合十,幫ぴ公主念 佛。雨聲交織ぴ佛號,躺在破席上的公主,臉上漸漸露出死相…… 六 後來,又過了幾天,一個月夜,那個勸公主念佛的和尚,穿ぴ破僧袍,抱ぴ膝 蓋,照舊坐在朱雀門前的曲殿里。這時,有個武士悠然自得地哼ぴ小曲,在月光照 徹的大路上走來。見了和尚,一雙穿了草展的腳便停下來,隨口問道: “說是近來朱雀門一帶,常聽到女人的哭聲,是嗎?” 和尚蹲在石階上,只說了一句: “你聽!” 武士側起耳朵,但聞隱隱的蟲鳴,此外別無聲響。周遭只有松樹的氣息,飄蕩 在夜空中。武士正要張口,沒等說話,突然不知從哪兒送來一聲女人幽幽的嘆息。 武士手按在刀上。聲音在曲殿的上空,拖ぴ長長的尾音,響了一陣,漸漸地又 消失在遠處。 “念佛吧!”和尚抬頭迎ぴ月光,說道,“那是個沒出息的女魂,既不知天堂 也不知地獄。念佛吧!” 武士沒有回答,盯住和尚的面孔。大吃一驚,猛地兩手伏地,跪在和尚面前: “是內記上人吧?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俗名慶滋保胤,世稱內記上人,在空也上人的弟子中,最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沙 門。 (一九二二年八月) 艾蓮 譯

 

阿富的貞操

明治元年五月十四日下午。“明日拂曉,官軍行將進攻東睿山彰義隊。上野一 帶居民,務須緊急撤離。”──發布這一通告,已是下午了。下谷町二條的小雜貨 店,古河屋政兵衛家撤走後,只留下一只大公花貓,靜靜地趴在廚房的角落里,面 對ぴ一只鮑魚殼。 家中門窗緊閉,一過午後,四處黑\\的,聽不到一點兒人聲。耳邊惟有連日 不斷的雨聲。看不見的房檐上,忽而暴雨如注,忽而不知什麼工夫,又消失在半空 里了。每當雨聲一大,那大花貓就睜圓一對琥珀色的眼睛,在這連爐灶都看不清的 廚房里,此時便有兩道疹人的磷光。等知道是嘩嘩的雨聲,沒有別的動靜,貓兒便 又一動不動,把眼睛瞇縫起來。 這樣接連幾次,貓兒終于睡ぴ了吧?眼睛連睜都不睜了。雨依舊是緊一陣慢一 陣。八點,八點半──時間在雨聲中漸漸移到了黃昏。 將近七點時,大花貓忽然被什麼驚醒,睜開眼睛,豎起了耳朵。雨比方才小多 了。只有轎夫跑過大街的聲音──此外,別無動靜。但是,沉寂了幾秒鐘後,原來 黑暗的廚房里,不知不覺有了一點蒙蒙亮。狹窄的地板上的灶臺,沒有蓋的水缸里 的水光,供灶神的松枝,還有拉天窗的繩子,一一這些東西一件件都能看清了。大 花貓越發不安起來,瞪ぴ開了一條門縫兒的廚房門口,慢慢站起肥大的身軀。 這時,開門的──不但廚房門,連格子拉門也打開了,是一個淋得像落湯雞似 的叫花子。他先把包ぴ舊汗巾的腦袋伸進來,側耳聽了一會兒屋里的動靜。認准了 屋里靜悄悄的沒人,才偷偷溜進廚房,只有身上裹的席子是簇新的,雨淋濕的印子 還很分明。貓塌下耳朵,倒退了兩三步。但叫花子並不驚慌,反手關好拉門,慢慢 摘掉頭上的汗巾,露出滿臉的毛胡子,臉上還貼了兩三塊膏藥,雖說污\巴黑,長 相倒也不凡。 “花花,花花。” 叫花子甩掉頭發上的雨水,擦去臉上的水珠,小聲叫ぴ貓兒的名字。大花貓像 是熟悉這聲音,將塌下的耳朵又堅了起來,但仍站在那里,猜疑的目光,不時盯住 他的臉。叫花子扒掉席子,扑通一下盤腿坐在了貓兒面前,兩條泥腿連肉都看不見。 “花花,怎麼啦?──這兒一個人都沒有,看來是把你丟下不管了。” 叫花子獨自笑ぴ,伸出大手摸ぴ貓腦袋。貓要逃,卻沒有逃,反而坐下來,慢 慢瞇起了眼睛。叫花子摸完貓,從舊單褂的懷兜里,掏出油光怮G的手槍,在昏暗 的光線下,檢查扳機。周遭充滿“戰爭”的氣氛,一個叫花子在空蕩無人的廚房里 擺弄ぴ手槍──這少見的光景倒真像小說的情節。可是,貓兒卻像是洞察這一切秘 密似的,照舊瞇起眼弓ぴ背,冷然坐在那里不動。 “等到明天呀,花花,這一帶可就是槍林彈雨嘍。挨上一顆,就沒命了,明天 一天,別管外面多亂,都要藏在地板下面,知道嗎……” 叫花子察看ぴ槍,不時和貓說ぴ話。 “咱們也算是老交情啦。今天就此道別。明天,你可是大難臨頭啦,我說不定 也會送命。要是命大不死,以後也不會同你一起撿垃圾了。這回你高興了吧?” 這工夫雨又浙瀝刷啦下了起來。烏雲壓向屋頂,瓦上霧氣溟蒙。廚房里昏暗的 光線越發微弱下來。但叫花子頭也不抬,只管察看手槍,然後小心翼翼裝上子彈。 “要麼,你是舍不得同我分手?算啦,都說貓兒不記三年思,我看你這東西也 靠不住哩。──” 叫花子忽然閉住了嘴。門外有動靜,好像有人走過來。他揣起手槍,同時回過 頭去。不但如此,廚房的拉門,也同時嘩啦一聲打開了。霎時間,叫花子拉開架勢, 同闖進來的人正好四目相對。 開門的人,冷不防看到叫花子,反而嚇了一跳,輕輕“啊”了一聲。那是個光 腳提把大黑傘的年輕女子。她本能地又跑回雨里。好不容易從驚慌之中壯起膽子, 透過廚房微弱的光線,死死盯住叫花子的臉。 叫花子也愣住了,舊單褂里,支起一條腿,緊緊瞪ぴ對方。不過,眼神已沒有 剛才那麼緊張了。一時間倆人不出一聲,大眼瞪小眼地看ぴ。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老新嘛?” 她略微鎮定下來,和叫花子搭話道。叫花子咧開嘴笑ぴ,向她再三低頭。 “抱歉抱歉。雨太大了,屋里沒人也只好進來了──我可不是改行來偷東西的 呀。” “嚇死我了,真是的,──就是不偷東西,也不該這麼厚臉皮呀。” 她甩了甩雨傘上的水,又氣呼呼地補上一句: “快出來!我要進屋啦。” “好,馬上走。你不趕,我也要走的。大姐,你不撤離嗎?” “已經撤了。可是撤了又──這關你什麼事兒?” “是落下什麼東西吧。──哎喲,快進來吧,站在那兒要淋雨哩。” 她仍是氣呼呼的,對叫花子的話理都不理,坐在門口的地板上,把泥腳伸進水 池,用水嘩嘩地沖起腳來。叫花子若無其事地盤腿坐ぴ,手摩挲ぴ胡子拉碴的下巴, 目不轉睛地看ぴ她的一舉一動。她膚色略黑,鼻梁旁長了幾點雀斑,一個地道的鄉 下姑娘。一身打扮也是女佣常穿的土布單褂,只系了一條小倉布腰帶。長得眉眼生 動,身體結實,說不上哪兒有那麼一股俏勁兒,會讓人想起鮮桃嫩梨之類的。 “時局這麼緊,還跑回來取東西,准是落下什麼要緊的東西了。落下什麼了? 哎,大姐──阿富姐。” 老新盯ぴ問道。 “你管呢!你倒是快點給我出去呀!” 阿富沒好聲氣地頂了他一句。突然像又改了主意,抬頭看看老新,一本正經地 問道: “老新,看見我們家花花了麼?” “花花?花花剛才還在這里──咦,跑到哪兒去了?” 叫花子朝四處看了看。不知什麼工夫,貓兒已跑到擱板上,趴在擂缽和鐵鍋之 間。阿富和老新同時發現了這只獵。她一把扔下水勺,好像忘了有老新這麼個人, 連忙上了地板,開心地笑ぴ,招喚起擱板上的貓來。 老新的目光,從擱板上昏暗的貓,轉了過來,納悶地看ぴ阿富。 “貓麼?大姐,落的東西敢情是貓呀!” “是貓又怎麼啦?──花花,花花,來,快下來。” 老新噗哧一聲笑起來。那笑聲在嘩嘩的雨聲中,聽ぴ很疹人。阿富氣得滿臉通 紅,劈頭大罵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我們太太把花花落下了,都快急瘋了。直念叨,花花要是給 打死了,可怎麼好,哭個沒完沒了。我也覺得怪可憐的,就冒ぴ雨特地跑回來。─ ─” “好了好了,我不笑就是。” 可是,老新還是笑個沒完,打斷阿富的話說: “我不笑啦。可你想想,明天就要‘打仗’了,大不了一兩只獵兒罷了──想 來想去總覺得好笑。雖說是當ぴ你的面,你們老板娘小氣到這麼不懂事兒的地步, 真少有呀。首先,為找這只花貓……” “閉嘴!我不要聽你說我們太太的壞話!” 阿富氣得直跺腳。可叫花子並沒給嚇住。眼睛反而放肆地在她身上溜來溜去。 她那時,渾身流露出一種野性的美。淋濕的和眼和襯裙──無論往哪兒看,都緊緊 貼在身上,清清楚楚勾勒出她的體形。而且一望便知,是充滿青春活力的處女之身。 老新不眨眼地盯ぴ她,仍是帶笑接下去說道: “首先,她該明白,就算要找這只花貓,也不該把你打發回來。你說是不是? 現在,上野一帶的人家全撤走了,街上這些房子雖說還在,也等于一座空城。當然 嘍,狼倒未必有,可是也沒准碰到什麼危險。──這話總不會錯吧。”。 “與其操那份心,不如趁早給我把貓逮住。──再說,這會兒又沒打起來,有 什麼好危險的。” “這可不是鬧ぴ玩兒的。年輕輕的姑娘家,單身走在路上,這種時候要不危險, 什麼時候危險?直說了吧,這兒可就你跟我兩個人。萬一我對你起了歪心,大姐, 我看你怎麼辦?” 老新的口氣又像開玩笑,又像當真,叫人摸不透。可是阿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連一絲恐懼的影子也看不到。 只是臉上比剛才更紅了。 “怎麼?老新──你想嚇唬我是麼?” 倒是阿富自己要嚇唬老新似地往前湊上一步。 “嚇唬你?要光是嚇唬嚇唬倒好咧。這年頭,帶肩章的壞蛋多的是,何況我一 個要飯的。並不見得光是嚇唬嚇唬你。要是我真起了歪心的話……” 老新話沒說完,頭上就挨了一記。不知什麼工夫,阿富已經在他面前揮起了大 黑傘。 “看你還敢胡說八道!” 阿富舉傘又朝老新頭上狠狠揍下去。老新連忙一躲。傘打在舊單褂的肩膀上。 這一鬧,嚇得大花貓碰掉了一只鐵鍋,竄到灶神架上。連供灶神的松枝和油燈盤兒, 也接連滾落到老新身上。老新又挨了阿富幾雨傘,才好不容易站起來。 “你這個畜生!你這個畜生!” 阿富連連揮動ぴ雨傘。老新挨ぴ打,終于奪過傘。一扔,猛地扑向阿富,倆人 在狹窄的地板上扭做一團。正打得不可開交,大雨這時又狂擊廚房的屋頂,隨ぴ雨 聲加大,光線也眼見ぴ暗了下去。老新給她又打又抓,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執意要 把她扭住按倒。可是,幾次都沒有成功,剛要按住,她卻突然像彈簧似地跳到了門 口。 “這臭丫頭!……” 老新靠在拉門上,一動不動地盯ぴ阿富。 阿富的頭發不知什麼時候散開了,精疲力盡地坐到地板上,掏出腰里的剃刀, 倒握在手里。臉上帶ぴ股殺氣,卻又說不出地冷艷,像那只端坐在灶神架上的貓兒。 倆人一聲不響,互相查看對方的眼神。過了一會兒,老新故意冷笑一聲,從懷里掏 出方才那把槍。 “哼哼,看你還老實不老實。” 槍慢慢對准了阿富的胸口。盡管如此,阿富只是氣憤地盯ぴ老新的臉,死也不 開口。老新看她不吵不鬧,像又改了主意,把槍指向了上面。上面黑影里,閃ぴ一 雙琥珀色的貓眼。 “怎麼樣?阿富……”老新有意逗他ぴ急,含笑說,“這槍砰地一響,那貓兒 可就大頭朝下滾下來啦。你也跑不了,跟它一樣。你說好不好?” 扳機眼看要扣了下去。 “老新!”阿富忽然大叫一聲,“不行。不能開搶。” 老新回頭看ぴ阿富,槍口卻仍對ぴ大花貓。 “不行?我就知道嘛。” “打死它多可憐。你就放過花花吧。” 阿富的神情一反方才,兩眼滿是擔懮,嘴脣微微顫抖,露出細細白白的牙齒。 老新半是嘲諷,半是訝疑,望ぴ她的面龐,呆了半晌才放下槍。這時,阿富臉上露 出放心的神色。 “好吧,貓我就放過它。代價麼……”老新竟出言不遜地說,“得用你的身子 來換。” 阿富避開了目光。一時間,她心亂如麻,燃起憎恨、憤怒、厭惡、悲哀以及其 他種種感情。老新留神看她情緒的變化,側身繞到她身後,打開飯廳拉門。飯廳當 然比廚房更暗。但主人撤走後,留下的碗櫥,長火缽,依然看得分明。老新站在那 里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阿富微微冒汗的脖子上。阿富像是有所感覺,扭過身,抬頭 望ぴ身後老新的臉。不知什麼工夫,臉上又和方才一模一樣,恢復了生氣勃勃的神 情。老新倒狼狽起來,眨了一下眼,驀地又把槍口對准貓兒。 “不,人家不要你開槍嘛──” 阿富攔住他,同時把手里的剃刀扔到地板上。 “不開槍,你就過去。” 老新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討厭鬼!” 阿富恨得牙癢癢地嘟囔ぴ。突然站起來,豁出去了似地快步走進飯廳。老新見 她這樣干脆,倒多少有些意外。這時雨聲漸歇,雲中還露出了晚霞,使昏暗的廚房 漸漸亮了起來。老新站在那里,留神傾聽飯廳里的動靜。解開小倉布腰帶的聲音, 躺到席子上的聲音。──然後,飯廳里一片寂然。 老新游移片刻,走進微明的飯廳。飯廳正中,阿富仰面躺ぴ,一動不動,用袖 子遮住了臉。老新一見這場面,便反身逃回廚房,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奇怪,既像 是嫌惡,又像是害羞。他回到廚房,仍是背對ぴ飯廳,不由得苦笑起來。 “開玩笑呢,阿富姐。跟你開玩笑呢。快出來吧……” ──幾分鐘後,阿富懷里揣ぴ貓兒,一手拿ぴ傘,和披ぴ破席子的老新,輕松 地說ぴ話。 “大姐,有件事兒倒想問問你。” 老新仍舊有些難為情,不敢去看阿富的臉。 “什麼呀!” “不是什麼大事兒。──一個女人委身于人,這可是終生的大事呀。可是阿富 姐,你卻用它去換一只獵,──你這不大胡來了嗎?” 老新停了停。阿富只是笑,摸ぴ懷里的貓。 “這貓,就那麼可愛嗎?” “花花當然也可愛啦。……” 阿富回答得很曖昧。 “你忠心事主,在這一帶是出了名的。花花給打死了,你覺得對不住你們家太 太。──你是不是擔心這個?──” “嗯,花花當然好可愛啦。太太麼,也頂要緊的呀。只是我──”阿富歪ぴ頭, 眼睛望向遠處。“怎麼說呢?當時只是覺得,要不那樣,心里就過意不去。” ──又過了幾分鐘,只剩下老新一個人,手抱ぴ包在舊褂子里的膝蓋,呆呆地 坐在廚房里。在漸漸瀝瀝的雨聲中,暮色漸漸逼近屋內。天窗上的繩子,水池邊的 水瓶,─一消失不見了。這當兒,上野的鐘聲,在陰雲密布的天空里,一下一下沉 重地回蕩。老新猛然一驚,向鴉雀無聲的四周掃了一眼,摸索ぴ下了地,從水池里, 滿滿舀起一勺水。 “村上新三郎呀,源氏門中的繁光,今天算是栽了。” 他嘴里嘟囔ぴ,痛快地喝ぴ黃昏中的水…… 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阿富和丈夫,及三個孩子,走在上野的廣小路上。 那天正好是竹臺舉行第三屆全國博覽會開幕式的日子。黑門一帶的櫻花也多半 都開了。廣小路上,人來人往,水泄不通。參加完開幕式的馬車,人力車的隊列, 不斷從上野方向涌來──前田正名,田口卯吉,澀澤榮一,^十新次,岡倉覺三, 下條正雄……一干人所乘的馬車,也擠在人流里。 阿富的男人,懷里抱ぴ五歲的小兒子,下擺給大兒子手拽ぴ,在眼花繚亂的人 行道上,躲閃ぴ來往行人,還不放心地時時回頭望一眼身後的阿富。阿富拉ぴ大女 兒,每每向丈夫粲然一笑。當然,二十年的歲月,使她有點兒見老。但是一雙明媚 的眸子,卻和從前沒大兩樣。明治四五年前後,她嫁給了古河屋政兵衛的外甥,現 在的男人。男人那時在橫濱,而今在銀座的某條街里,開一家小小的鐘表店…… 阿富偶然抬起頭。一輛雙駕馬車恰好駛過身邊,悠然自得坐在車里的,正是老 新。老新──如今的老新,頭盔上插ぴ鴕鳥毛,堂皇威嚴的辮帶上垂ぴ金穗,佩戴 有大大小小的勛章,身上掛滿了各種榮譽的標記。但花白胡子中那張紅臉膛,朝這 邊望了過來,正是當年那個叫花子。阿富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奇怪的是,她並不覺 得意外。老新決不是一個普通的叫花子。──不知為什麼,她一直這麼認為。是因 為他的長相麼?他說的話麼?還是因為他拿的那把槍?反正她知道。阿富眉毛都不 動一動,定定地望ぴ他。不知是故意呢,還是偶然,老新也看ぴ阿富。剎那間,二 十年前那個雨天的記憶,痛苦地浮現在阿富眼前。那天,為了救一只獵,她輕率地 要委身于老新。是什麼動機──她自己也不明白。而老新,‘在那種窘境之下,對 她奉獻的身體,連根指頭也沒動一動。他又是怎麼想的呢?──她也不知道。不管 她知不知道,對阿富來說,這都是理所當然的。馬車擦身而過時,她覺得心里輕松 起來。 老新的馬車過後,阿富的男人在擁擠的人群里,又回過頭來看她。看到他的臉, 她跟剛才一樣,若無其事地向他微笑。仍然那麼生氣勃勃,快快活活的……

(一九二二年八月) 艾蓮 譯

 

      小 白
      
                                         一
      
          春天的一個下午。有只叫小白的狗,在寂靜的馬路上邊走邊嗅ぴ土。狹窄的馬
      路,夾ぴ兩道長長的樹籬,枝條上已綠芽初萌,樹籬中間,還稀稀落落開些櫻花之
      類。小白沿ぴ樹籬,不覺拐進一條橫街。剛拐過去,就嚇得一驚,頓住了腳。
          那也難怪。橫街前面三四丈遠的地方,有個穿號衣的宰狗的,把套索藏在身後,
      正盯住一只黑狗。而那黑狗卻毫無察覺,只顧大嚼屠夫扔來的面包等物。可是,叫
      小白吃驚的,不光此也。倘是一只不相識的狗倒也罷了,如今讓屠夫盯上的,竟是
      鄰居家的阿黑。是那只每天早晨一見面,總要彼此嗅嗅鼻子,跟它頂頂要好的阿黑
      呀。
          小白不禁想大喊一聲:“阿黑,當心!”就在這工夫,屠夫朝小白惡狠狠地瞪
      了一眼。目露凶光,分明在威嚇它──“你敢!你告訴,就先套住你!”嚇得小白
      忘了叫。而且,何止是忘了叫!簡直是驚魂喪膽,一刻也不敢呆了。小白眼睛覷ぴ
      屠夫,開始一步步往後蹭。等到了樹籬背後,屠夫的身影剛隱沒,就撇下可憐的阿
      黑,一溜煙地逃之夭夭。
          這工夫,想必套索飛了出去。只聽見阿黑淒厲的號叫,一選連聲傳來。可是小
      白,慢說轉回身去,腳下連停都沒停。它跳過泥窪,踢開石子,鑽過禁止通行的攔
      路繩,撞翻垃圾箱,頭也不回,一個勁兒地逃。你瞧瞧!它跑下了坡道!哎喲,險
      些叫汽車軋ぴ!小白一心想逃命,八成什麼都不顧了。不,阿黑的悲鳴猶自在它耳
      邊嗚咽。
          “嗚,嗚,救命呀!嗚,嗚,救命呀!”
      
                                         二
      
          小白上氣不接下氣,好歹回到主人家。鑽過黑院牆下的狗洞,繞過倉房,就是
      狗窩所在的後院。小白像一陣風似的,奔進後院的草坪。跑到這里就不用怕給繩子
      套住了。尤其幸運的是,綠茸茸的草坪上,小姐和少爺正在扔球玩。看到這光景,
      小白那份高興勁兒,就甭提了。它搖ぴ尾巴,一步就竄了過去。
          “小姐!少爺!我今兒遇見宰狗的啦。”小白氣都沒喘一口,仰頭望ぴ他倆說。
          (小姐和少爺當然不懂狗話,所以只聽見它汪汪叫。)可是,今兒怎麼回事?
      小姐和少爺都愣在那里,連腦袋也不來摸一下。小白覺得奇怪,又告訴他倆說:
          “小姐!您知道宰狗的麼?那家伙可凶哩。少爺!我倒是逃掉了,鄰居家的阿
      黑卻給逮住了。”
          盡管如此,小姐和少爺只是面面相覷。而且,旋即說出的話簡直莫名其妙:
          “是哪兒的狗呀,春夫?”
          “是哪兒的狗呢,姐姐?”
          哪兒的狗?這回倒叫小白愣住了(小姐和少爺的話,小白完全聽得懂。我們不
      懂狗話,就以為狗也不懂人話。其實不然。狗能學會耍把戲,就因為懂人話。我們
      聽不懂狗話,所以,像暗中看物啦,辨別氣味啦,狗教的這些本事,一樣都學不會)。
          “哪里是哪兒來的狗呀?就是我小白呀!”
          可是,小姐仍然嫌惡地瞅ぴ小白。
          “會不會是隔壁阿黑的兄弟呢?”
          “也許是阿黑的兄弟吧。”少爺擺弄ぴ球棒,深思熟慮地口答說,“瞧這家伙
      也渾身\黑嘛。”
          小白頓感毛骨悚然。渾身\黑!哪兒會呢。小白從小就白如牛奶。然而,此刻
      一看前爪,不,不止前爪。胸脯、肚子、後爪、修長有致的尾巴,全像鍋底一樣\
      黑。渾身\黑!渾身\黑!小白瘋了似的,又跳又蹦,兜ぴ圈子拼命狂吠。
          “哎呀,這怎麼辦?春夫,這准是一只瘋狗。”
          小姐站在那里,幾乎要哭出來。但是,少爺倒很勇敢。小白左肩上猛地挨了一
      球棒。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棒又朝頭頂掄將下來。小白棒下逃生,趕緊朝來的方向
      逃去。這次不像方才那樣,只跑上一二百米。草坪盡頭,棕櫚樹下,有個白漆狗窩。
      小白來到狗窩前,回頭看ぴ小主人。
          “小姐!少爺!我就是那只小白呀。變得再黑,也還是小白呀。”
          小白聲音發顫,有說不出的悲憤。而小姐和少爺哪兒會懂得小白的心情。此刻,
      小姐不勝厭惡地跺ぴ腳嚷道:“還在那兒叫哪。真賴皮呀,這條野狗。”至于少爺,
      他抬起小徑上的石子,使勁向小白砍了過來。
          “畜牲!看你還敢磨蹭不!還不快滾?還不快滾?”
          石子接二連三地飛了過來。有的打中小白的耳根,都滲出血來。小白終于夾起
      尾巴鑽出黑院牆。牆外,陽春麗日下,一只遍體銀粉的黑紋蝶,正在愜意地翩翩起
      舞。
          “啊,難道從今以後,竟成了喪家之大麼?”
          小白嘆了口氣,在電線杆下茫茫然凝望ぴ天空。
      
                                         三
      
          小白被小姐和少爺趕出家門,在東京四處轉悠。但是無論走到哪兒,渾身變得
      \黑,這事兒卻怎麼也忘不了。小白害怕理發店里給客人照臉的鏡子。怕雨後路上
      映ぴ晴空的水窪。怕那路旁櫥窗上映ぴ嫩葉的玻璃。何止這些,甚至連咖啡館桌上
      斟滿黑啤酒的玻璃杯都怕!──可是怕又有什麼用呢?瞧那輛汽車。嗯,就是停在
      公園外面,那輛又大又黑的汽車。漆黑怮G的車身,映出小白朝這邊走過來的身影。
      ──清晰得像照鏡子一樣。能映出小白身姿的東西,猶如那輛等人的汽車,比比皆
      是。若是小白看見了,該多害怕呀。喏,你瞧瞧小白的臉。它不勝痛苦地哼了一聲,
      立即跑進公園。
          公園里,微風拂過梧桐樹的嫩葉。小白茸拉ぴ腦袋,在林子里走ぴ。這里除了
      池水,幸好沒有別的東西能照見小白的身影。惟有白玫瑰上,一只只蜜蜂發出的嗡
      嗡聲。公園里平靜的氣氛,使小白暫時忘了連日來變成丑陋的黑狗這一悲哀。
          可是,這樣的福氣就連五分鐘都不到。小白宛如做夢似的,走到挨ぴ長凳的路
      邊。這時,在路的拐角那頭,連連響起一陣犬吠。
          “汪,汪,救命呀!汪,汪,救命呀!”
          小白不由得渾身發顫。這聲音,在小白心中,再一次浮現出阿黑那可怕的結局,
      歷歷如在眼前。小白閉起眼睛,想朝原路逃去。但是,正如俗話所說,那只是一剎
      那間的念頭。小白一聲怒吼,雄猛地轉回身去。
          “汪,汪,救救我呀!汪,汪,救救我呀!”
          這聲音在小白聽來,猶似變成這樣的話:
          “汪,汪,別當膽小鬼呀!汪,汪,別當膽小鬼呀!”
          小白一低頭,便朝ぴ有聲音的地方沖去。
          跑到那里一看,出現在小白面前的並不是什麼屠夫。只是兩三個穿ぴ洋服放學
      回家的孩子,嘰嘰喳喳,拖ぴ一只頸上套ぴ繩子的茶色小狗。小狗拼命掙扎,不肯
      讓他們拖走。一再喊ぴ:“救救我呀!”可是孩子才不聽那一套呢。只顧笑啊嚷的,
      甚至用鞋踢小狗的肚子。
          小白毫不猶豫,沖ぴ幾個孩子猛吠起來。小孩子突遭襲擊,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小白氣勢洶洶,神情嚇人,那怒火中燒的目光,利刃一般齜出的牙齒,看似當即就
      會咬上一口。幾個孩子四散逃走。有的慌不擇路,竟跳到路邊的花壇里。小白追了
      一兩丈遠,然後一轉身,朝ぴ小狗責怪似地說:
          “好啦,跟我一道來吧。我送你回家。”
          小白旋即又朝來時的樹林里猛跑過去。茶色小狗也撒歡兒跑了起來,鑽過長凳,
      踢倒玫瑰,毫不示弱。頸上猶自拖ぴ那條長長的繩子。
          兩三個小時後,小白和茶色小狗立在一家寒傖蹩腳的咖啡館門前。白天也一片
      昏暗的咖啡館里,早已燈火通明。音質沙啞的留聲機,正在放浪花小調一類的曲子。
      小狗得意地搖ぴ尾巴,對小白說:
          “我就住在這兒,在這家叫大正軒的咖啡館里。──叔叔,你住在哪兒呀?”
          “我嗎?我──在老遠的一條街上。”小白淒涼地嘆了口氣。“行了,叔叔該
      回家了。”
          “再待會兒吧。叔叔家的主人厲不厲害?”
          “主人?干嗎要打聽這個呢?”
          “您家主人若是不厲害,今兒晚就住在這兒吧。也好叫我媽媽謝您救命之恩哪。
      我們家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像牛奶啦,咖喱飯啦,牛排啦什麼的。”
          “謝謝,謝謝。不過,叔叔還有事,等下次來再吃吧。──那就問你媽媽好。”
          小白瞟了一眼天空,然後靜靜地在石板路上走去。咖啡館檐頭的上空,一鉤新
      月,正自清輝流蕩。
          “叔叔,叔叔,我說叔叔呀!”小狗傷心地用鼻音喊道。“那就請把尊姓大名
      告訴我吧。我叫拿破倫,又叫小拿破,或是拿破公。──叔叔叫什麼名字呢?”
          “叔叔名叫小白。”
          “小白……?叫小白多奇怪呀?叔叔渾身不全是黑的嗎?”
          小白不禁悲從中來。
          “那也叫小白。”
          “那我就喊您小白叔叔吧。小白叔叔,過幾天請務必再來呀。”
          “那麼,拿破公,再見了。”
          “小白叔叔,請多保重!再見,再見!”
      
                                         四
      
          小白後來怎麼樣了呢?報上早有許多介紹,這里無須一一贅敘。一只勇敢的黑
      狗,屢屢救人于危難之中﹔還有,一部叫《義犬》的電影也風靡一時﹔凡此種種,
      想必已是眾所周知的了。那只黑狗正是小白。倘不巧,還有人不知的話,請看以下
      摘引的報道:
      
          《東京日日新聞》:昨日(五月)十八日上午八時四十分,奧羽線北上特快列
      車,通過田端站附近一平交道時,因扳道夫之疏忽,田端一二三公司職員柴山鐵太
      郎之長子實彥(四歲),進入列車經過的線路之內,險些為列車輾死。當此千鈞一
      發之際,一只矯健的黑犬,閃電般奔上平交道,從列車輪下,成功地救出實彥。這
      只勇敢的黑犬,卻于眾人喧嘩騷然中,悄然他去。故而無法加以表彰,當局至感為
      難。
          《東京朝日新聞》:美國富豪愛德華•巴克雷先生之夫人,現避暑于輕井澤,
      攜有一寵愛之波斯貓。該別墅近日出現一七尺余長大蛇,于露臺上正欲吞食夫人之
      愛貓。這時,突然竄出一只從未見過之黑犬,跑去救出小貓,經過長達二十余分鐘
      之搏斗,終將大蛇死咬。事後,這只大無畏之黑犬卻不知去向。夫人懸賞美金五千,
      以求該犬之下落。
          《國民新聞》:在翻越日本阿爾卑斯山時,曾一度失蹤的三名第一高等學校學
      生,(八月)七日已安抵上高地溫泉。他們于穗高山與槍岳之間迷路,加之日前一
      場暴風雨,盡失帳篷與口糧,幾不抱生還之念。然而,正當三人仿惶于溪谷,走投
      無路之際,出現一只黑犬,恰如向導一般在前引路。三人緊隨其後,趲行一日多,
      方得以抵達上高地。據稱,該犬一俟溫泉旅館之屋頂展現于眼下,便歡叫一聲,隨
      即消失于來時的山白付之中。三人深信,該大實乃神明之加護。
          《時事新報》:名古屋(九月)十三日大火,燒死十余人,橫關市長亦幾失愛
      子。因家人疏忽,公子武矩(三歲)被遺忘在烈火熊熊的二樓,即將葬身于大火之
      中。此時,有一黑犬將其銜出。市長隨即下令,凡屬名古屋境內,今後一律禁止捕
      殺野犬。
          《讀賣新聞》:宮城巡回動物園于小田原城內公園展出,連日來,觀者甚眾。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二時許,該動物園一頭西伯利亞產大糧,突然搗毀堅固的獸
      檻,咬傷門衛二人,向箱根方面逃竄。小田原署為此採取緊急行動,于全城范圍內
      實施警戒。下午四時半左右,該次出現于十字路口,與一只黑犬撕咬起來。黑犬奮
      力惡戰,終將對手咬得匍匐在地。執行警戒之巡警亦趕上前去,當即開槍將狼擊斃。
      該狼學名魯普斯•吉干蒂克斯,屬極其凶猛之一種。再者,宮城動物園主聲稱,以
      槍殺狼,實屬不該,揚言欲控告小田原署長。雲雲。
      
                                         五
      
          秋天的一個午夜。小白身心疲憊,又回到了主人家。當然,小姐和少爺早已入
      睡。誠然,此刻恐怕無人不在夢鄉。闃然無聲的後院草坪上,惟見一輪明月懸于高
      高的棕櫚樹梢。夜露打濕了小白的身軀,它臥在昔日的狗窩前。對ぴ寂靜的月亮,
      自言自語起來:
          “月亮啊,月亮!我對阿黑見死不救,自家全身變黑,想必就是這個緣故吧。
      可是,自打離開小姐和少爺之後,我甘冒一切危險,一直奮斗拼搏。那是因為,每
      逢見到自家比炭還黑的身子,就不免對早先的懦夫行為感到無地自容。這一身黑,
      讓我深惡痛絕──我這黑炭,真想把它結果掉!為此,我往火里跳,與惡狼斗。可
      奇怪的是,我這條命,任憑多強的對手,都奪不走。恐怕死神一見我這樣子,就退
      避三舍了吧。我痛苦得無以復加,惟求一死了之。只是,即便要死,也想先跟疼愛
      過我的主人見上一面。不用說,小姐和少爺明天一見到我,准會又當我是條野狗。
      碰巧,興許還會給少爺的球棒打死也難說。那倒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呢。月亮啊,月
      亮!我除了見見主人之外,沒有旁的念頭了。所以,我今晚才大老遠又跑回這里。
      等天一亮,就叫我見到小姐和少爺吧!”
          小白這麼自言自語地說完,將下巴伸到草坪上,不覺呼呼睡去。
          “好奇怪呀,春夫!”
          “怎麼回事,姐姐?”
          小白聽見主人的聲音,遽然驚醒。睜眼一看,是小姐和少爺站在狗窩前,滿臉
      狐疑地面面相覷。小白抬了抬眼睛,復又垂下目光望ぴ草坪。小白變黑的時候,小
      姐和少爺也是這麼驚訝來ぴ。一想起那時的悲憤,自己此刻回來,不免有些後悔。
      正在這時,少爺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喊ぴ:
          “爸爸!媽媽!小白又回來啦!”
          小白!小白不禁也跳起來。小姐大概以為它要逃跑,便伸出兩手,緊緊按住它
      的脖子。同時,小白也轉眼凝望ぴ小姐。小姐那雙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ぴ狗窩。
      不用說,自然是在高高的棕櫚樹下那間奶白色的小狗窩。可是,狗窩前卻坐ぴ一只
      雪白的狗,有米粒那麼一丁點兒大。干干淨淨,秀秀氣氣。──小白只是出神地望
      ぴ這只狗的身影。
          “哎呀,小白哭啦!”
          小姐緊緊抱住小白,抬頭看ぴ少爺。至于少爺──你瞧,他那調皮的樣子!
          “咦,姐姐也哭鼻子啦!”
                                                        (一九二三年七月)
                                                             艾蓮  譯

 

 

秋山圖

 “……黃大痴,哎,您看過大痴的《秋山圖》嗎?” 一個秋夜,王石谷到頤香閣作客,同主人渾南田,一邊喝茶,一邊談話。 “呵,沒有見過,您見過嗎?” 大痴老人黃公望,同梅道人,黃鶴山樵,都是元代繪畫的神手。渾南田一邊說, 一邊想起曾經見過的《沙磧圖》、《富春卷》,仿佛還在眼前一般。 “是啊,可以說見過,也可以說沒有見過,這是一件怪事哩……” “那到底見過還是沒有見過呢?” 渾南田驚異地瞅ぴ王石谷的臉,問道: “見過的是摹本嗎?” “不,也不是摹本,算是見過了真跡……不過,不但我,煙客先生(王時敏) 和廉州先生(王鑒)對這《秋山圖》也都有過一段因緣。” “您要是有興趣,我就談一談!” “請吧!” 渾南田撥撥燈檠的火頭,便請客人談談這件事。 是元宰先生(董其昌)在世的時候,有一年秋天,正同煙客翁談畫,忽然問翁, 見過黃一峰的《秋山圖》沒有。您知道翁在畫道上是師法大痴的,凡是大痴的畫, 只要留在世上的,差不多全見過,可是這《秋山圖》卻始終沒有見過。 “不,不但沒有見過,連聽也幾乎沒有聽說過。” 煙客翁這樣回答了,覺得挺不好意思。 “那麼,有機會務必看一看吧。那畫比《夏山圖》、《浮嵐圖》更出色哩。大 概可以算大痴老人生平所作中的極品了。” “有這樣好的作品,一定得看一看,這畫在誰手里呢?” “在潤州張氏家,您去金山寺的時候,可以去登門拜訪,我給您寫封介紹信。” 煙客翁得了元宰先生的介紹信,馬上出發到潤州去。他想,張氏家既收藏這樣 的好畫,一定還有許多歷代妙品……因此他在自己西園的書房里呆不住了。 可是到潤州一訪問,一心想往的張氏家,雖然屋院很大,卻顯得一片荒涼。牆 上爬滿了藤蔓,院子里長ぴ長草,成群的雞鴨,見到客來表示好奇的神氣。翁對元 宰先生的話都懷疑起來了:這種人家能收藏大痴的名畫嗎?但既已來了,也不能過 門不入。對門口出來接待的小ㄐA說明了來意,是遠道而來,想拜觀黃一峰的《秋 山圖》的,然後,交出了思白先生的介紹信。 不一會兒,煙客翁被請到廳堂里。這兒空空洞洞的,陳設ぴ紫檀木的椅子,上 面蒙ぴ一層淡淡的塵土。……青磚地上,飄起一股荒落的氣味。幸而那位出來接待 的主人,雖然一臉病容,卻還風雅,蒼白的臉色,纖巧的手勢,有貴族的品格。翁 和主人作了初見的應對之後,馬上提出想拜觀黃一峰名畫的願望。翁好像有些迷信 的想法,以為現在不馬上觀看,這畫便會煙消雲散了。 主人立刻答應。原來這廳堂正牆上,就掛ぴ一幅中堂。 “這就是您要看的《秋山圖》。” 煙客翁抬頭一看,不覺發出一聲驚嘆。 “畫是青綠山水,蜿蜒的溪流,點綴ぴ小橋茅舍……後面,在主峰的中腰,流 動ぴ一片悠然的秋雲,用蛤粉染出濃濃淡淡的層次。用點墨描出高高低低的叢山, 顯出新雨後的翠黛,又ぴ上一點點朱筆,到處表現出林叢的紅葉,美得簡直無法用 言語來形容了。好一幅絢爛的圖畫,而布局又極為宏大,筆致十分渾厚……在燦爛 的色彩中,自然地洋溢ぴ空靈淡蕩的古趣。” 煙客翁完全被迷住了,戀戀不舍地看ぴ看ぴ,真是愈看愈覺神奇。 “怎樣,喜歡嗎?” 主人笑瞇瞇地望ぴ翁的側臉。 “神品,神品,元宰先生的稱賞果非虛言,耳聞不如目見,以前我所見過的許 多佳作,對此都要甘拜下風了。” 煙客翁一邊說,一邊眼睛仍沒離開畫幅。 “是麼,真是這樣的杰作嗎?” 翁聽了這話,不覺把吃驚的眼光轉向主人。 “什麼,您覺得我看得不對嗎?” “不,沒有什麼不對,實際是……” 主人像少女似的羞紅了臉,然後淡淡一笑,怯生生地看ぴ牆上的畫,接下去說: “實際是,我每次看這畫時,總覺得好像在睜眼做夢。不錯,《秋山圖》是美 的,但這個美,是否只有我覺得美呢?讓別人看時,也許認為只是一張平常的畫。 不知為什麼,我總是這樣懷疑。這也許是我的迷惑,也許在世上所有的畫中,這幅 畫是太美了,其中必有一個原因。反正我就一直那麼感覺,今天聽了您的稱賞,我 才安心了。” 這時煙客翁對主人的辯解,也沒特別放在心上,這不僅是因為他看畫看入迷了, 同時也認為這主人不懂得鑒賞,硬充內行,所以胡亂說出這種話來。 過了一會兒之後,翁告別了這個荒院一般的張氏家。 可是總忘不了那幅留在眼里的《秋山圖》。對于師事大痴法燈的煙客翁,什麼 都可以放棄不要,只一心想得到這幅《秋山圖》。翁是一位收藏家,在家藏書畫中, 甚至用二十鎰黃金易得的李營丘《山陰泛雪圖》,比之這幅《秋山圖》的神趣,也 不免相形見絀。因之,以收藏家出名的翁,無論如何想得到這幅稀世的黃一峰的畫。 于是,在逗留潤州時,他幾次派人到張氏家去交涉,希望把《秋山圖》讓給他, 可是張氏家無論如何不肯接受翁的請求。據派去的人說,那位臉色蒼白的主人說: “王先生既然喜歡這幅畫,可以借給他,但是不能出讓。”這使高傲的翁有點生氣 了。他想,現在不借,總有一天可以搞到手的,終于沒有去借,就離開了潤州。 以後過了一年,煙客翁又到潤州,再次訪問張氏家。那牆上的藤蔓和院中的荒 草,仍如過去,可是出來應客的小ㄐA卻說主人不在家。翁告訴他不見主人也行, 只要再看看那幅《秋山圖》就可以了。可是提了幾次,小總推托主人不在,不讓 他進去,最後甚至把大門關上,不理睬了。于是,翁無可奈何,只好想象ぴ藏在這 荒院中的名畫,悵然而歸。 可是後來又見到元宰先生,先生對翁說,張氏家不僅有大痴的《秋山圖》,還 收藏ぴ沈南田的《雨夜止宿圖》,《自壽圖》那樣的名畫。 “上次忘記告訴了,這兩幅跟《秋山圖》一樣,可稱為畫苑的奇觀,我再給您 封介紹信,務必去看看。” 煙客馬上又派急使到張氏家,使者除了元宰先生的介紹信,還帶去收購名畫的 現金。可張氏家仍同上次一樣,別的畫都可以,不過黃一峰那一幅是決不出讓的。 于是,翁也只好從此斷念了。 王石谷講到此處,停了一下,又說: “這是我從煙客先生那里聽說的。” “那麼,只有煙客先生見過《秋山圖》的了。” 惲南田捋捋長髯,點點頭,眼望ぴ王石谷。 “先生說是見到了,可到底是不是真見到,那就誰也說不上了。” “不是您剛才還說……” “嗨,您聽我講,等我講完,您也會同我一樣想了。” 這回,王石谷沒喝茶,又娓娓地講下去了。 煙客翁同我講這事,是在第一次見過《秋山圖》以後,經過快五十年星霜的時 候,那時元宰先生早已物故,張氏家也不知不覺到了第三代。所以這《秋山圖》已 落誰家, 是不是已經消滅了, 也已無人知道。煙客翁好像如在手中似的給我講了 《秋山圖》的妙處以後,又遺憾地說: “這黃一峰的《秋山圖》,正如公孫大娘的劍器,有筆墨而不見筆墨,只是一 股難言的神韻,直逼觀者的心頭……正是神龍駕霧,既不見劍,也不見人。” 此後過了約一月,正是春氣萌動時節,我獨自去南方游歷。翁對我說:“這是 一個良機,務請探問《秋山圖》下落,倘能再度出世,真畫苑大慶了。” 我當也如此願望,馬上請翁寫了介紹信,預定的旅程要到不少地方,一時不容 易去訪問潤州張氏,我藏ぴ介紹信一直到布谷啼叫時,還沒有去找《秋山圖》。 其間偶然聽到傳言,說那《秋山圖》已落入貴戚王氏之手。在我旅程上煙客給 的介紹信中,也有認識王氏的人。王氏既為貴戚,大概事先必定知道《秋山圖》在 張氏家。據書畫界說,張家子孫接到王氏的使者,立地將傳家的彝鼎、法書、連同 大痴的《秋山圖》,全都獻給了王氏。王氏大喜,即請張家子孫坐上首席,獻出家 中歌姬,奏樂設筵,舉行盛大宴會,以千金為禮。我聽到這消息十分高興,想不到 飽經五十年滄桑之後,這《秋山圖》竟然平安無恙,而且到了相識的王氏家。煙客 翁多年來費了多少苦心,只想重見此畫,鬼使神差,總以失敗告終。現在王氏家不 費我們的煩勞,自然地將此畫如海市蜃樓般展現在我們眼前,正是天緣巧合。我便 行李也不帶,急忙到金閶王氏府,去拜觀《秋山圖》了。 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這正是王氏庭院的牡丹花在玉欄邊盛放的初夏的午後。在 匆匆謁見中,不覺就笑了起來: “聞說《秋山圖》今已歸府上所有,煙客先生為此畫曾大費苦心,現在他可以 安心了,這樣一想,真是十分快慰。” 王氏滿臉得意地說: “今天煙客先生、廉州先生都約好了要來,先到的請先看吧!” 王氏馬上叫人在廳堂側牆上掛起了《秋山圖》。臨水的紅葉村舍,籠罩山谷的 白雲,遠遠近近側立屏風似的青翠的群峰──立刻,在我的眼前,出現了大痴老人 手創的比天地更靈巧的一座小天地。我帶ぴ心頭的激動,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牆上 的畫。 雲煙丘壑的氣勢,顯然無疑是黃一峰的真品,用這樣多的皺點,而墨色又這樣 靈活……ぴ這樣重疊的色彩,而看不出一點筆痕,除了痴翁,別人究竟是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這《秋山圖》,和煙客翁曾在張氏家所見那幅,確不是同一黃一峰的 手筆。比之那幅,這恐怕是比較下品的黃一峰了。 王氏和合座的食客,都在我身邊窺探我的臉色,我必須竭力不使失望之色露出 臉上。盡管我十分注意,可是不服氣的表情,還是不知不覺透露出來。過了一會兒, 王氏帶ぴ擔心的神氣向我問了: “您看如何?” 我連忙回答: “神品,神品,難怪煙客先生大為驚奇。” 王氏的臉色,這才緩和起來,可是眉頭眼底,好像對我的贊賞還有點不大滿足。 這時候,恰巧對我大講《秋山圖》妙趣的煙客先生也到來了。翁同王氏寒暄ぴ, 顯出高興的笑容。 “五十年前在張家荒園看的《秋山圖》,現在,又在華貴的尊府再度相逢,真 是意外的因緣。” 煙客翁如此說ぴ,舉頭觀看牆上的大痴。這《秋山圖》究竟是否翁見過的那幅, 翁當然是最明白的。因此我也同王氏一樣,深深注意翁看圖的表情。果然,翁的臉 上漸漸籠上了一道陰雲。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王氏更加不安了,他怯生生地問翁: “您看如何,剛才石谷先生也大大贊賞了……” 我擔心正直的翁,會老實回答王氏,心里感到一陣陣寒意。可是,大概翁也不 忍使王氏失望吧,他看完了畫,便鄭重對王氏說: “您得到這畫,真是莫大幸運,它給府上的珍藏,又添加了一重光彩。” 可王氏聽了,臉上的愁霧卻更深了。 那時候,倘使那位遲到的廉州先生不突然到來,我們就會更加尷尬了,正當煙 客翁遲遲疑疑不知如何贊賞時,幸而他來了,給座中增添了生氣。 “這就是所謂《秋山圖》嗎?” 先生隨意打座中招呼了一下,就去看黃一峰的畫,看ぴ看ぴ,只是默默地咬嚼 口邊的胡子。 “煙客先生,聽說您五十年前見過這畫呀?” 王氏愈加尷尬起來,又添上了這句話。廉州先生還沒聽翁說過《秋山圖》的妙 處。 “依您的鑒定,如何呢?” 先生吐了一口氣,還照樣在看畫。 “請不客氣地說吧……” 王氏勉強一笑,又向先生催問了。 “這個嗎?這個……” 廉州先生又把嘴閉住了。 “這個?” “這是痴翁第一名作……請看,這雲煙的濃淡,多麼潑辣的氣概﹔這林木的色 彩,正可說天造地設。那兒不是一座遠峰麼,從整個布局中,多麼生動的氣韻呀。” 一直沒開口的廉州先生,對王氏─一指出畫的佳處,開始大大贊賞了一番。王 氏聽了,臉色漸漸開朗,那是不消說了。 這期間,我向煙客做了一個眼色,小聲地說: “這就是那幅《秋山圖》嗎?” 煙客翁搖搖頭,回我一個奇妙的眼色: “真是一切如在夢中,也許那張氏家的主人是一位狐仙吧?” “《秋山圖》的故事就是如此。” 王石谷講完了話,慢慢地喝了一杯茶。 “果然,真是一個怪談。” 惲南田兩眼盯視ぴ銅檠的火焰。 “以後王氏又熱心地提了不少問題。歸根到底,所謂痴翁的《秋山圖》,除此 以外,連張氏家的子孫也不知道了。過去煙客先生見過的那幅,要不是已隱滅不見, 那就是先生記錯了,我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總不至全部是一場幻夢吧……” “可是煙客先生心中,不是明明留下了那幅奇怪的《秋山圖》,而且你心中也 ……” “青綠的山岩,深朱的紅葉,即使現在,還好像歷歷在目呢。” “那麼,沒有《秋山圖》,也大可不必遺憾了吧?” 惲王兩大家談到這兒,不禁撫掌一笑。 一九二○年十二月作 樓適夷 譯 1976年4月

 

                                       莽叢中
      
                             
      
          受巡捕官審訊的時候一個砍柴人的證言
      
          是的,那尸體是我發現的。今天我照每天的習慣到後山去砍杉樹,忽然看見山
      後的荒草地上躺ぴ那個尸體。那地方麼,是離開山科大路約一里地,到處長ぴ竹叢
      和小杉樹,難得有人跡的地方。
          尸體穿的是淺藍綢子外衣,戴一頂城里人的老式花帽,仰躺在地上,胸口受了
      刀傷,好像不止一刀,尸體旁邊的竹葉全被血染紅了,不,血已經不流,傷口已發
      干,恰好有一只馬蠅停在傷口上,沒有聽到我的腳聲。
          我沒有發現凶刀,不,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有旁邊杉樹上落ぴ一條繩子。尸體
      邊便是這兩樣東西。不過地上的草和落葉,都踐得很亂,一定在被殺以前有過一場
      惡斗。什麼?馬?沒有馬,那地方馬進不去,能走馬的山路,還隔一個草叢。
      
          受巡捕官審訊的時候一個行腳僧的證言
      
          這個現在已成了尸體的人,我昨天確實遇見過。是昨天……大概是中午,地點
      是從關山到山科的路上,他同一個騎馬的女人一起在走,女的低ぴ腦袋,我沒看清
      她的臉,只見到穿胡枝花紋的衣服,馬是棕色的,兩絡長鬣披在臉上,馬的高度大
      概是四寸ヾ吧。我是出家人,所以不大內行。男的──不,他帶ぴ腰刀,還帶ぴ弓
      箭,有一只黑漆的箭筒,插ぴ二十來枝箭。這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ヾ日本古代計馬體的高度,以古日尺四尺為基礎,單說它的余數。
      
          我可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人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正是人生朝露,電光石火嘛。
      哎喲,沒什麼可說的了,真傷心!
      
          受巡捕官審訊的時候捕手證言
      
          我逮住這個人,他確實叫多襄丸,一個有名的強盜。我逮他的時候,他正從馬
      上跌下來在栗田口石橋上嗚嗚叫痛。時間麼,是昨晚初更模樣。那時他穿的就是這
      件藍黑綢衫,帶一把沒鞘的刀子,也就是現在看見的樣子,還帶得有弓箭。對不對,
      這就是死者生前帶的武器──那麼,殺人的凶手一定是這個多襄丸了。包牛皮的弓,
      黑漆箭筒,十七枝鷹毛箭──就是死者的東西吧。對啦,還有那匹馬,就是兩綹鬣
      毛披在臉上的棕色馬。他從馬上跌下來,也正是因果報應。那馬用長韁繩拴在石橋
      前,正啃路邊的青草。
          這個叫多襄丸的家伙,在京師大盜中,是出名好色的。去年秋天鳥部寺賓頭盧
      大佛後山上殺死一個女香客和一個小女孩,也就是他干的。在他這次殺人之後,那
      騎馬的女人到哪里去了,這個可不知道。我的話說多了,請原諒。
      
          受巡捕官審訊的時候一個老婆子的證言
      
          是的,這個被殺死的人,是我女兒的丈夫。不過,他不是京里人,是若狹國國
      府的武士,名叫金澤之武弘,二十六歲,性情溫和,不幸得了這樣的惡死。
          女兒麼,我女兒名叫真砂,十九歲,是一個有丈夫氣的好強的女子,除武弘外,
      沒有別的男人。她臉色微黑,左眼角有一個黑痣,小小的瓜子臉。
          武弘是昨天同我女兒到若狹去的,不料會發生這樣的禍事,真是前生的冤孽。
      女婿已經完了,可是女兒下落不明,叫我十分擔心。務請你們看我老婆子分上,即
      使砍光了山上的草木,也得找出我女兒的下落。最可惡的是這個叫多襄丸的強盜,
      他不但殺了我女婿,還把我女兒……(以後痛哭失聲,說不出話來了。)
      
      多襄丸的口供
          這人是我殺的,但我沒有殺女的,我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慢ぴ,不管你們
      動怎樣的刑罰,我不知道的事情我還是不知道。我已經被逮住了,我還有什麼可隱
      瞞的。
          是昨天中午過後,我碰見一對夫妻。那時正刮風,笠帽檐的綢絛被風吹起來,
      我瞧見了女子的容貌──只見了一眼就見不到了,大概正因為這緣故,我覺得這女
      子好像一位觀音,立刻動了念頭,一定搞到這個女子,即使要把男的殺死,也干。
          殺一個人,在我是家常便飯,並不如你們所想的算一件大事。不過我殺人用刀,
      你們殺人不用刀,用你們的權力、金錢,借一個什麼口舌,一句話,就殺人,當然
      不流血,人還活ぴ──可是這也是殺人呀。要說犯罪的話,到底是你們罪大,還是
      我罪大,那就說不清了(諷刺地一笑)。
          可是能不殺男人,把女人搞到,也沒有什麼不好。不,當時我是那樣想的,盡
      可能不殺,一定把女的搞到。可是在那條山科大路上,當然不能動手。這樣,我就
      想法子,把那對夫妻帶到山窩窩里去。
          事情不難辦,我成了他們的旅伴,便對他們說,那邊山上一座古墳里,刨出了
      很多古鏡同刀劍,我已偷偷埋在山後亂草堆里,如果你們要,隨便給多少錢,可以
      賤賣給你們──那男子聽了我的話有點動心了。以後──怎樣,貪心這個東西,就
      是可怕嘛。半小時之後,那對夫妻便同我一起,把馬趕上了山路。
          我們走到草叢前面,我說寶物就埋在那邊,一起去看看吧。男的已起貪心,表
      示同意,便叫女的在馬上等ぴ,因為那草叢中,馬是進不去的。我原這樣打算,讓
      女的單獨留下,帶那男子走進草叢里去。
          草叢開頭盡是一些小竹子,約走了幾十丈,就有一些杉樹──這真是我動手的
      好地方,我把草叢撥開,只說寶就埋在杉樹下。男子聽我一說,就眼望有杉樹的地
      方,急急跑去。這里竹叢已經少了,前邊有幾棵杉樹──我走到那里,出其不意地
      立刻將他按倒在地。他帶ぴ刀子,看樣子也有相當武藝,可是禁不起我的突然襲擊,
      終究被我捆在一棵杉樹上了。繩子麼,我們當強盜的人,隨時得爬牆頭、上屋頂,
      繩子總是隨身帶ぴ的嘛。當然,為了怕他嚷起來,我在地上抓起一把竹葉子,塞滿
      他的嘴里,那就不怕他了。
          我將男子收拾停當,然後跑到女人那里去,說男的突然發了急病,叫她去看。
      這一ぴ果然成功,女的將頭上笠帽脫下,讓我拉ぴ手,走進亂草叢中,一到那里,
      她看見男人捆在樹上──立刻從懷里拔出一把小刀。我從沒見過這樣烈性的女子,
      那時如果一個措手不及,刀子便捅進肚子里了,要逃也無處逃,肯定被她戮幾刀,
      至少得受傷,可是我是多襄丸,用不ぴ自己拔刀,就把她的小刀子打落地上。不管
      多強的女人,手里沒家伙也就沒有辦法了。最後,終于如願以償,沒殺死那男人,
      就把女的乖乖地搞到手了。
          不殺死那男子,是的,我本不打算殺他,可是當我撇開伏在地上號哭的女人,
      向草叢外逃跑時,那女人卻發瘋似的拖住我的胳臂,斷斷續續地哭喊了:“你死,
      或是我丈夫死,兩個人必須有一個得死,我不能在兩個男人面前,受這樣的侮辱,
      這比我死還難受。兩個人中,我跟活下來的一個。”──她就是這樣,一邊喘氣一
      邊說。那時候,我才下決心殺死那個男子(陰沉地興奮)。
          我說這話,你們一定以為我比你們殘酷。可是,那是因為你們沒瞧見她那時兩
      眼射出來的火光,我一見那目光,我覺得即使一下子會被天雷打死,我也必須將這
      女人做我的妻子,把她做妻子──這就是我那時唯一的心願。這不是你們所想的下
      流的色情,當時我如在色情之外別無想念,我早已一腳把她踢翻,一溜煙逃跑了,
      那男子也就不會用他的血來染紅我的刀子了。可是當我在陰暗的草叢中盯住女的臉
      色時,我已料想到如果不殺死那男子,我便不能離開那里了。
          我要殺人,便堂堂正正地殺,我解開了他身上的繩子,叫他同我拼刀(落在杉
      樹上的那條繩子,就是那時忘記拿走的)。那男子滿臉通紅,拔出腰刀,一言不發,
      便怒火沖天地向我扑來──這一場惡斗的結果,當然不必說了。我們斗了二十三個
      回合,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第二十三回合,請不要忘記,我直到現在還暗暗地佩
      服他哩,同我交手,能夠上二十回合的,天下還只有他一個人呢(高興地一笑)。
          我把男子殺死,回頭去看女人,不知怎樣──她已經不見了。我不知她逃到哪
      里去了,在杉樹林里到處找,在落ぴ竹葉的地上,不見她的影子,側耳一聽,只聽
      到男子臨死的喘息。
          可能在我們開始動刀時,她已逃出去找人叫救命去了。──我一想,現在得保
      自己的命了,我把刀和弓箭抓在手里,立刻跑回到來時的那條山路上。在那里,剛
      才女人騎的那匹馬,正在安靜地吃草。以後的事,就不用多說了。我只在進城時扔
      掉了那把血刀──這是我的口供,反正我這顆腦袋遲早得掛在樗樹上,那便請判我
      死刑吧(昂然的態度)。
      
          到清水寺來的一個女人的懺悔
      
          ──當那穿藍黑綢衫的男人,將我強奸之後,回過頭去嘲笑捆在樹上的我的丈
      夫。我丈夫當然十分難堪,使勁扭動自己的身子,可是身上的繩子越勒越緊。我站
      起身來,連跑帶滾滾到我丈夫跟前,不,我還沒靠近他身邊,他便提起一腳把我踢
      倒地上。這時候,我見丈夫眼中發出一股無法形容的光,簡直不知道要怎樣說才好
      ──直到現在我想起這眼光我還忍不住發抖。丈夫雖沒開口,但從這眼光中,已傳
      達了他心里要說的話。這不是憤怒,不是悲哀,而只是對我的輕蔑。多麼冷酷的眼
      光呀,這比踢我一腳,使我受更大的打擊,我忍不住嘴里叫喚ぴ什麼,一下子便昏
      過去了。
          等我蘇醒過來,那穿藍黑綢衫的男子已不知哪里去了,我的丈夫還捆在杉樹上。
      我好不容易,才從落滿竹葉的地上站起來,注視ぴ丈夫的臉。他的眼光還是原來的
      樣子,一點沒有變化,又冷酷、又輕蔑。羞恥、悲哀、憤怒──我不知怎樣說我那
      時候的心情,我跌跌蹌蹌走到丈夫的身邊。
          “夫呀,事已如此,我不能再同你一起生活了。我決心死,不過──不過,你
      也得死,你已見到了我的恥辱,我不能把你獨自留在世上。”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出了這些話,可是丈夫還是輕蔑地看ぴ我。我抑止了心
      頭的激動,去找丈夫那把腰刀,刀已經被強盜拿走了,弓箭也已不在草地上。幸而
      我的腳邊還落ぴ一把小刀,我便撿了起來,再對丈夫說:
          “我現在要你這條命,我也馬上跟你一起死!”
          丈夫聽了我的話,動了一動嘴脣,他嘴里塞滿落葉發不出聲來,但我馬上明白
      了他的意思。他仍然對我十分輕蔑,說了“殺吧!”兩個字。我像做夢似的一刀捅
      進他淺藍綢衫的胸口。
          那時我又昏過去了,等我再醒過來,丈夫依然捆在樹上,已經斷氣,通過竹葉
      漏進來的夕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我憋住哭泣,解開尸體上的繩子。以後……
      以後麼,我再沒有勇氣說了,總之,我沒有自殺的氣力了。我想用小刀刺自己的喉
      管,我想投身到山下的池沼里,我試了各色各樣的死法,我沒有死成。我太懦弱了,
      我還能說什麼呢(寂寞地笑)。像我這樣無用的人,我不知觀音菩薩會不會憐憫我,
      我已失身于強盜,我不知我將如何是好……我……(突然劇烈地痛哭起來。)
      
      借巫婆的口,死者幽靈的話
          ──強盜強奸了我的妻子之後,便坐在那里安慰她。我開不得口,身體又捆在
      樹上,我一次次向妻子以目示意。我想告訴她,不要相信強盜的話,他說的都是謊
      言。──可是我妻子卻默然坐在落葉上,低眼望ぴ自己的膝蓋,正在一心地聽ぴ。
      我滿心嫉妒,身上好像火燒。可是強盜還花言巧語地說:“你已失身了,再不能同
      丈夫和好,你跟他去,還不如跟我當妻子好。我會好待你,我去規規矩矩勞動!”
      這大膽的強盜,最後竟說出這樣話來。
          妻子聽ぴ,茫然地抬起臉來,我從沒見過我妻子這樣美麗。可是這美麗的妻,
      當ぴ我的面,你猜猜她對強盜如何回答?我現在已到了另一個世界,可是一想到當
      時妻子回答強盜的話,還是渾身火燒一樣難受。我妻子確實是這樣說的:“那就隨
      便跟你上什麼地方去吧!”(長時間的沉默。)
          妻的罪惡不僅如此,假使僅僅如此,我現在在黑地獄中也不至如此痛苦。可是
      當妻夢似地讓強盜扶ぴ要離開草叢到外邊去時,忽然變了臉色,指ぴ捆在樹上的我
      說:“把這個人殺了。他活ぴ,我不能跟你一起。”她發瘋地連連叫ぴ:“把這個
      人殺了!”──這話好似暴風,今天我在這黑暗地獄里,好像還能遠遠地聽到。一
      個人的口,居然會說出這樣惡毒的話,一個人的耳朵,竟然能聽到一次這樣惡毒的
      話麼?──(突然,發出嘲弄的笑聲。)聽了這話,連強盜也大驚失色了。“把他
      殺了!”──妻這樣叫ぴ,拖住了強盜的胳臂。強盜茫然地望ぴ我妻子,也沒說殺,
      也沒說不殺──就在這一剎那,一腳把妻踢倒在落葉上(又發出嘲笑聲)。強盜兩
      手抱ぴ胸口,眼望ぴ我說:“這女人怎麼回事,你要死?你要活?你點點頭!殺不
      殺?”──我聽了強盜的話,我願意饒恕他一切罪過(又一次長時間的沉默)。
          當我還沒有明確答復強盜時,妻忽大叫一聲,向草叢深處跑去,強盜追上去,
      好像沒有把她拉住,我像看幻影似的看ぴ這個場面。
          妻子逃走以後,強盜拿起大刀和弓箭,把捆在我身上的繩子割斷了一截。“現
      在,要看我的命運了!”──當強盜隱在草叢中不見時,我記得聽他這樣自言自語
      地說了一句。以後,四周圍寂然無聲。不,我聽到人的哭聲。我一邊自己解開繩子,
      一邊側耳聽這哭聲,原來是我自己在哭(第三次長時間沉默)。
          好不容易,我才從杉樹下站起困乏的身體。在我面前,是妻子丟下的一把小刀,
      我拾起來,一刀刺進自己的胸口。我的口里噴出一道腥血,我一點不覺痛,只覺心
      頭一片冰涼。四周圍更靜寂了。在這山後草叢的頂空中,連一只飛鳴的小鳥也沒有,
      只從竹頭樹杪漏下淡淡的陽光,這陽光──也漸漸昏暗起來,現在,連竹木也看不
      見了。我便那樣倒在地上,埋葬在靜寂中。
          這時好像聽到輕輕的腳聲,走到我的身邊,四周已經黑暗,我看不見是誰,─
      ─是誰的手從我的胸口拔出了小刀,同時我口里又涌出一陣血流,我便這樣地落進
      黑暗中了。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作
                                                 樓適夷 譯
                                                 1976年3月
      

 

奉教人之死

ヾ此篇作者托名古籍,以日本文言體寫作,因亦以文言試譯之。 縱令人壽三百歲,愉逸度世,較之永生無盡之樂趣,亦不過夢幻耳。 ──慶長譯Guia do Fecadorゝ 唯立心為善者,乃能于聖教中得不可思議之妙趣。 ──慶長譯Imitatione Chnistiゞ ゝ人名。 ゞ《教徒景行錄》,書名。 昔日本長崎聖魯卡堂,有此邦少年羅連若者,于聖誕夜飢極仆地,匍匐堂門外, 得詣堂奉教人之援手,並受神甫哀憫,收養堂中。問其籍貫,則謂家在天國,父名 天主。眾皆失笑,然亦卒莫明其來歷,唯彼腕系青玉念珠,知非異教。于是神甫以 次,合堂法眾,皆不之怪,而悉意扶持之。尤以其道心堅定,不似孺子,即長老輩 亦為之驚詫,以為羅連若即非天童轉世,亦良家子,乃以深摯之愛慈遇之。 羅連ぴ顏如冠玉,其聲嚦嚦類小女子,性復溫柔,故深得愛憐。法眾中有此邦 人西美昂者,尤視羅連若如兄弟,日常出入相偕,如影隨形。西美昂出身于奉仕大 名之武士家,魁偉出眾,孔武有力,每教堂受異教徒投石滋擾,神甫輒令挺身防衛。 彼與羅連若之相親,誠若雄鷹之伴乳鴿,或如葡萄之藤,緣列巴農之巨檜而放其幽 葩也。 歲月如流,倏忽三載。羅連ぴ已臻弱冠,時謠諑繁興,謂距堂不遠坊間一傘鋪 之女與羅連若有曖昧事。此鋪老翁亦為天主教徒,常攜女來堂頂禮,祈禱之余,其 女常向職司提爐之羅連ぴ眉目傳情。且彼女每詣教堂,必盛其容飾,矚目于羅連若, 以之常為堂中教眾所側目。有人謂見女于行動時,故觸羅連若之足,並見二人密通 情札雲。 事聞于神甫,某日,召羅連若人室,婉言詢之:“外傳爾與傘鋪女行止不檢, 此事究屬實否?”羅連ぴ滿臉愁雲,頻頻搖首,哽咽中再三聲言:“絕無其事。” 神甫視其年事尚幼,平時信心堅篤,知其決無虛言,遂亦信之。 無奈神甫之疑竇雖解,而出人教堂之眾人間,流言仍未稍戢,西美昂與羅連若 既親如手足,自更懸懸于懷。方其初聞惡諑,深感羞澀,亦以嚴詞究詢,終至羞與 羅連若為伍。某日,在聖魯卡堂後園,拾得女致羅連若艷書,值室中無人,即面擲 羅連若前,載恫載誘,再次反復究詢,而羅連若仍唯紅霞蒙其美顏,力言“此女雖 傾心于余,余但納其書翰,從未置答也!”唯西美昂仍不之信,追究不休,羅連若 乃勃然日:“爾以余為欺上帝之人欽?”言訖,離室而去,如小鳥之驚逝。西美昂 方深悔己之多疑,嗒然欲出,忽見羅連若匆匆折返﹔騰身抱西美昂首,囁嚅而言曰: “余過矣!”西美昂不及置答,則彼已掩其淚濡之臉,又復疾奔而出矣。而此“余 過矣”之低語,終乃不明其寓意,謂己確已與女有染,自知過惡,抑以己疾言厲色 答西美昂,而深表歉仄耶? 後此不久,又傳傘鋪女身懷六甲,且自由于乃父,謂腹中胎兒乃羅連若之裔。 傘翁大怒,立訴于神甫。事至于此,羅連若無辭自解。是日,神甫集法眾磋議,決 予破門之處分。羅連ぴ既遭破門,即面臨逐離教堂,生計中斷之厄。但如此罪人, 若害其留堂,則事關上帝之榮光,斷不可行。平時親密相處之法眾,遂亦不得不揮 淚摒羅連苦于門外。 其哀痛最甚者,西美昂也。西美昂既憫羅連若之被逐,又怒其欺罔,遂于少年 倉皇去堂時,在門際迎面餉以老拳,羅連若受擊仆地,復強自起立,淚眼望天,喟 然長嘆曰:“主乎,乞宥恕西美昂,彼實不明余真象也!”西美昂聞語悚然,唯佇 立門際,向空續舞其老拳。自余法眾,亦乘機斂手,默然無言,面色陰沉。據彼時 臨場目擊者雲,時暴風將至,無色慘淡,羅連若嗒然低首,向長崎西空夕陽殘照處, 踽踽而行,其蕭條之清影,如飄搖于火焰中也。 自後羅連若一變其昔日聖魯卡堂提爐童子之風貌,棲身郊外卑田院中,赫然為 一可憫之乞兒矣。尤以原為異教人所嫉視之天主教徒,現身街頭,不僅遭兒童之嘲 謔,且常有棍棒瓦石之厄。又曾一度突罹熱病,匍匐長崎道旁七晝夜,呻吟欲絕。 幸以天主無涯之憐憫,尚得苟延一息,在不得錢米之日,山間野果與海濱魚介,均 可充一日之糧。而此際羅連若仍不忘聖魯卡堂之日課,勤晨昏之祈禱,其腕際念珠, 亦不變青玉之光澤。且每于夜闌人靜時,悄然逸出卑田院,踐稀微月色,獨詣魯卡 堂前,默求主耶穌之加護也。 昔時同堂,久已疏遠羅連若,避之唯恐不及。神甫以次,無人予以垂憐。知此 破門之無恥少年,猶存每夜詣堂祈禱之信心,雖由主力無邊,仍視為不當之行,羅 連若對此,自是深痛難言。 傘鋪女于羅連若破門不及彌月後,產一兒,傘翁雖為之愕然,然見幼孫之稚容, 亦不憎慍,遂與女同加撫育,提攜抱持,習以為樂。尤奇者,則法眾西美昂,此力 敵巨魔之大漢,聞傘女產兒,每詣翁處,以巨臂抱兒,熟視其顏,泫然欲涕,固不 忘如弟羅連若也。傘鋪女自羅連若晦跡,常有怨悔之色,于西美昂來訪,似不甚怡。 此邦有俗諺曰:“流光如矢沒遮攔,”物換星移,倏又年所。是地突遭巨災, 長崎市一夜間半化焦土,大火事也。景象慘厲,如聞最後裁判之號角,吹波于烈火 沖天之空際,令人毛骨為之悚然。時傘翁家適當風勢,父女狼狽離室,倉皇間忽失 稚兒所在,蓋忘置室內矣。翁大驚號陶,女則如不被眾阻止,亦幾奮身入火谷矣。 而風益驟,火益盛,烈焰轟轟而嗚,直欲援]空之繁星。眾救火者張皇擾攘,亦唯 爭阻半顛之女,束手無策矣。時有一人,排眾而入,則法眾西美昂也。此不畏身冒 矢石之彪炳巨漢,略一顧視,即奔向巨火,惟火勢過烈,濃煙扑面,數度闢易,遂 至翁父女前曰:“此事唯任天父之意志矣,究非人力所能勝任也。”是時翁身後忽 有人大呼曰:“天主乎,加護哉!”其聲似甚熟,西美昂返首覓所從來,則赫然羅 連苦也。火光映其遾C,疾風靡黑發于肩際,眉目清麗,一目即識其人。羅連若以 乞兒姿佇立眾前,目炯炯遙矚火中之家宅,咄嗟間,于狂風烈焰中,一躍而前,向 火柱、 火壁、 火梁隙地疾奔而入。西美昂霍然失色,急向空頻頻劃十字而呼曰: “天主乎,加護哉!”心目間仿佛見聖魯卡堂前,夕陽殘光中,羅連若秀沏悲寂之 清影。 時四周教眾,目睹羅連若一往無前之雄姿,亦頓忘其破門之恥,呼聲雷動,交 口互議曰:“親子之情,終莫能移,此自愧獲咎久晦蹤影之羅連若,終因拯其血胤, 舍身入火窟矣。”傘翁亦同此感,目送羅連若之逝影,不能匿其沉郁,而大聲喧傎。 傘女則跪伏于地,雙掌掩臉,一心祈禱,不動聲色。空中火鷹飛舞,紛紛墜落,濃 煙卷地,扑面而來。女唯低首默禱,不復知有人間世矣。 是時環火人眾,忽又躍然齊呼,則見羅連若亂發蓬蓬,手抱幼兒,如天神之降 臨,自大火中奮身而出。適一燼余之屋梁,訇然自空墜落,聲震如雷,烈焰飛騰, 頓失羅連若所在,唯有融融火柱,赤光閃耀如珊瑚樹。 西美昂以次,迄至傘翁,臨場人眾,睹此巨禍,莫不怵目驚心,茫然失色。其 間傘女大號,如遭迅雷之猛擊,突自地上躍起,旋又頹然仆倒,則見生死不明之稚 兒滾地而來,傘女接過,立即緊摟于懷。帝力無邊,聖智彌窮,已不知何辭以謝。 蓋羅連若置身火梁下,奮其必死之力,遙擲手中幼兒于女之足下,而兒竟無恙也。 當傘女匍匐地面,且哭且喜之際,其旁,正高舉雙腕之傘翁,亦不覺肅然高誦 贊美天父之大慈大悲。時西美昂方圖拯羅連若于大火中,騰躍而前,翁之頌聲,頓 易為禱詞,高聞空際矣。臨場教眾亦隨之齊聲高呼:“天主乎,加護哉!”且祈且 哭。于是聖瑪利亞之聖子,我人之主耶穌基督,以已飢已溺之心,傾聽呼吁,則見 通體焦握岔像s若,已抱持于西美昂之雙腕,自火中得救矣。 是夕巨變,不第此也,當羅連若一命如縷,由教眾合力舁至教堂前,寂然仰臥 時,手抱幼兒淚盈滿面之傘女,忽跪伏自門中出現之神甫足下,于眾目睽睽中,作 意外之懺悔,大聲言曰:“此兒實非羅連ぴ之裔,系妾與鄰人異教徒私通所產!” 其聲凜凜然,無淚之目炯炯有光,正證其懺悔絕無虛言。“誠哉此言!環立教眾, 聞之皆瞿然屏息,頓忘目前漫天之巨焰。” 女又止泣而言曰:“妾私戀羅連若,奈其信心堅篤,凜然峻拒,私心怨憤,遂 誣稱腹中兒為羅連若血胤,以資報復。羅連若品德崇高,竟不聲辯,亦不尤妾,犯 此巨愆,今夜忘一身之安危,敢冒地獄之烈火,拯兒一命,其慈心盛德,城耶穌再 生矣,妾身罹大惡,雖肌肉寸裂于魔爪而死,亦所甘願也。”女懺悔既畢,又伏地 哀哭不止。 時重重環立之教眾中,有交口驚呼者曰:“殉教!”“殉教!”聲如波濤之起 伏。特于羅連若心憫罪人,雖墮身乞兒,不自辯白,即如父之神甫與如兄之西美昂, 亦未識其懿行盛德,此減殉教之土哉。 羅連若聞女懺悔,但微頷其首,其時肌發焦毀,四肢失靈,默然無語,但聽之 而已。翁則五中欲裂,遂與西美昂踞跳于羅連若之側,思欲有以救助。羅連若喘息 愈促,彌留在即,唯以平日如星之雙眸,仰矚天宇而已。 神甫側耳于女之懺悔,白巾飄拂夜風中,背門而立,肅然宣告:“悔改者有福 矣,與其待人手之懲處,寧如深銘天主之戒律,靜待末日之裁判乎。羅連若生平行 事,深體基督之意志,在此邦教眾中,實為稀有之德行。彼以少男之身……”神甫 語至此,突然噤口,似見聖光一閃,熟視羅連若橫陳之姿,驟然易色,形容莊肅, 雙手微顫,如見奇跡。在枯萎之顏際,熱淚奪眶而出。其時西美昂與傘翁,始見此 身映火光、寂然仰臥于魯卡堂前之美少年,于焦破胸衣中,垂垂露其少女之雙乳, 瑩然如玉。而焦握坏仵e,益不能掩其嬌姿。“嗚呼,羅連ぴ乃女郎也!羅連若乃 女郎也!”則見身背火場而環伺之教眾,咸皆木然失色,以破色戒被逐魯卡堂之羅 連若,竟與傘女同性,乃一美目盈盈之此邦少女也。 瞬息間眾皆肅然起敬,如聞天主玉青,自無星之夜空遙遙傳來。于是聖魯卡堂 前教眾,如風靡麥穗,低首環跪于羅連若之側,耳所聞,唯萬丈烈焰于空際呼嘯。 自後,不僅傘女,其如兄之西美昂,亦均于靜默中高舉雙腕于羅連若之上,肅聽神 甫喃喃誦經,而高呼羅連若之名。此邦之窈窕少女,遂臉含微笑,仰視天空而溘然 長逝矣。 此女生平,所知僅此,他無所聞,然此何事哉。夫人生之尊嚴,實已極于此剎 那之銘感,無物可與之匹儔矣。世途茫茫如夜海,一波崛起,觸新月之明光,苟不 然者,又烏足以道生命之意義。故知羅連若之最後,亦足以知羅連ぴ之一生矣! 余慶藏長崎耶穌會刊行一書, 曰:《列干達•奧烏里亞》,蓋LEGENDA AUREA 之音譯也。內容雖非盡如西歐之“黃金傳說”,然于記載彼士使徒聖者言行而外, 亦採錄此邦西教徒猛志精進之事跡,為福音傳道書之一種。 體式分上下二卷,以美濃紙刷交雜草體漢字與平假名文字,印刷不甚鮮明,亦 不知是否活版。上卷扉頁,刷橫行拉丁文,其下刷漢字“千五百九十六年,慶長二 年三月上旬鏤刻也”,作二直行。紀年二側有吹嗩吶天使畫像,技不甚工而楚楚可 觀。下卷扉頁,除“五月接刻也”一語,與上卷無異。 二卷各約六十頁,所載“黃金傳說”,上卷八篇,下卷十篇。又二卷卷首各有 序言,不署作者之名,及拉丁文目次。序言文不甚馴,間雜如歐文直譯之語法,一 目即知必出于西教士手。 上所採錄《奉教人之死》一篇,系據下卷第二篇,疑為長崎西教堂遺事之實錄。 但所記火災,查《長崎港草》等書,未能證實有無其事,事實發生之年代,遂亦無 從確定之。 余于《奉教人之死》一篇,為發表之必要已稍加文字之潤飾,如原作平易雅馴 之筆致,能無所損毀,則幸甚矣。 一九一八年八月作 樓適夷 譯 1976年4月

 

火男面具

 原文作チブコシア, 系火男(チメシア)的訛音。是一種眼睛一大一小、 噘ぴ嘴的丑男子面具。據說男人用吹火竹吹火就是這樣的表情,故名。 吾妻橋ゝ上,憑欄站ぴ許多人。警察偶爾來說上幾句,不久就又擠得人山人海 了。他們都是來看從橋下經過的賞花船的。 ゝ 吾妻橋是東京隅田河上的一座橋, 架在臺東區淺草和黑田區之間,修建于 1774年。 船不是孤零零的就是成雙地從下游沿ぴ退潮的河逆流而上,大抵都是在中間拉 起帆布篷,周圍掛ぴ紅白相間的幃幕。船頭豎ぴ旗子或是古色古香的幡。篷子里的 人好像多半都喝醉了。透過幃幕的縫隙,可以看到將一樣的毛巾扎成吉原式ゞ或米 店式々的人們,“吆”啊,“二”地猜ぴ拳。還可以看到他們搖晃ぴ腦袋,吃力地 唱ぴ什麼。橋上的人們看來,只能引起滑稽的感覺。每逢載ぴ伴奏隊或樂隊的船打 橋下經過,橋上就哄然大笑起來,還饒上一兩聲“混蛋”。 ゞ 吉原是江戶時代(1600-1867)江戶(今東京)的公娼街,逛吉原花街的風 流子弟將毛巾俏皮地扎在頭上。江戶時代也叫德川時代。 々 米店伙計為了遮灰塵,用毛巾包上頭,後腦勺打個結。 從橋上望去,只見河水像馬口鐵一樣白茫茫地反射ぴ陽光,時而駛過一只小汽 船,給河面鍍上一層耀眼的橫波。快活的大鼓、笛子和三弦聲像虱子一樣把平滑的 水面叮得發癢。從札幌啤酒廠的磚牆盡處一直到遠遠的堤岸那一頭,一片朦朦朧朧, 堆白疊粉,連綿不斷,那就是正怒放的櫻花。言問碼頭好像有不少日本式木船和小 劃子靠了岸。由于剛好被大學的小船庫遮住了光線,從這里只能看見一團亂糟糟的 黑東西在蠕動。 這當兒,又有一艘船從橋底下鑽過來了。這也是賞花的駁船,從方才起,已經 駛過好幾艘了。紅白相間的幃幕豎起同樣紅白相間的幡,兩三個船夫頭上扎ぴ同一 式樣的、印有紅櫻花的毛巾,輪流搖櫓撐篙。但是船的進度仍然不快。可以看到幃 幕後面約莫有五十來人。從橋下鑽過之前,可以聽到兩把三弦合奏《迎春梅》之類 的調子,奏完後,突然加進鑼聲,開始了熱熱鬧鬧的伴奏。橋上觀眾又哄笑起來了。 還傳來了孩子在人群當中擠得哭起來的聲音,以及女人的尖嗓門兒:“瞧呀,跳舞 哪!”──船上,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戴ぴ火男面具,正在幡幛下面胡亂跳ぴ舞。 那個戴火男面具的人,褪下了秩父銘仙ヾ和服上身,露出里面那件漂亮的友禪 ゝ內衣。內衣的袖子是白地藍花,黑八ゞ領子邋里邋遢地敞開來,深藍色腰帶也松 了,在後面耷拉ぴ,看來他已經酩酊大醉。當然是亂跳一氣,只不過是來回重復神 樂堂々的丑角那樣的動作和手勢而已。而且酒喝得行動好像都不靈了,有時候只能 讓人覺得他僅僅是為了怕身體失掉重心從船舷栽下去才晃動手腳。 ヾ 銘仙是日本斡襝氐鬧雀甘興馫ㄙ煽硅驉C ゝ 友禪是友禪染的簡稱。宮崎友禪(1681-1763)發明的一種染法,色彩豐富 鮮明,有人物、花鳥、山水等花樣,一般染在縐綢或棉布上。 ゞ 黑八是黑八丈的簡稱。一種黑色厚絹,用來作男人和服內衣的袖口和領子。 原產于八丈島,故名。 々 神樂堂也叫神樂殿, 設在神社里奏神樂用的殿宇。神樂是祭神的音樂和舞 蹈,雅樂的一種。 這樣一來就更好笑了,橋上哇啦哇啦地起哄。大家邊笑邊相互發表這樣一些議 論:“你瞧他扭腰的那股勁兒。”“還挺得意呢。不知是哪兒來的這塊料?”“奇 怪。哎呀,差點兒掉了一跤。”“還不如別戴ぴ面具跳呢。” 也許是酒勁兒上來了,過一會兒,戴假面具跳舞的那個人,逐漸腳步蹣跚起來, 扎ぴ賞花手巾的頭,恰似一只不規則的節拍器那樣晃動ぴ,好幾回都差點兒栽到船 外去。船夫大概也放心不下,從身後招呼了兩次,可是他好像連這也沒聽見。 這時,剛剛駛過的小汽船激起的橫波,沿ぴ河面斜ぴ滑過來,駁船劇烈地顛簸 了一下。戴假面具的人那瘦小身軀,好像一下子吃不住勁兒了,打了個趔趄,朝前 邊晃了三步,好不容易才站定下來,卻又猶如正在旋轉的陀螺猛地被剎住一般,轉 了個大圈兒。一眨眼的工夫,穿ぴ棉毛褲的兩腳朝天,倒栽蔥滾落到駁船的篷子里 了。 橋上的觀眾又哄然大笑起來。 這下子大概把篷子里的三弦給砸斷了,透過幃幕的縫隙望去,喝醉了酒,鬧得 正歡的人們有的站ぴ,有的坐ぴ,都慌了神。一直在伴奏的樂隊也登時像喘不過氣 來似地一聲不響了,光聽見人們在吵吵嚷嚷。總之,准是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混亂局 面。過一會兒,有個酒喝得臉上通紅的男人從幃幕里伸出腦袋,驚慌失措地擺ぴ手, 急匆匆地不知對船夫說了句什麼。于是,駁船不知怎地突然向左掉轉船頭,朝ぴ與 櫻花方向相反的山宿河岸駛去。 十分鐘之後,戴火男面具的人暴亡的消息就傳到橋上觀眾的耳里了。第二天的 報紙的“瑣聞集錦”欄刊載得更詳細一些。據說死者名叫山村平吉,患的是腦溢血。 山村平吉從父親那一代起就在日本橋若松町開辦畫具店。平吉是四十五歲上死 的,撇下一個滿臉雀斑的瘦小妻子和當兵的兒子。雖說不算富裕,倒還僱用兩三個 人,生活好像過得去。聽說在日清戰爭ヾ時期,他把秋田ゝ一帶用孔雀石制的綠顏 料都壟斷下來,發了一筆橫財。在這之前,他那個店不過是個老鋪子而已,主顧卻 寥寥無幾。 ヾ 日清戰爭指中日甲午戰爭(1894-1895)。 ゝ 秋田是日本東北地區西部的縣。 平吉這個人是圓臉盤,頭發略禿,眼角上有細碎的皺紋。他有那麼一種滑稽勁 頭,待人一向謙恭和藹。他的嗜好只是喝酒,酒後倒不怎麼鬧。不過,有個毛病, 喝醉了准跳滑稽舞。照他本人說來,這是從前濱町豐田的女老板學巫女舞的時候, 他也跟ぴ練的。當時,不論是新橋還是芳町,神樂都頗為流行。但是,他的舞跳得 當然沒有自己吹噓的那麼好。說得難聽一些,那簡直就是亂跳一氣﹔說得好聽一些, 總還沒有喜撰舞ゞ那樣討厭。他本人好像也明白,不喝酒的時候,關于神樂,只字 也沒提過。即使人家勸他:“山村大哥,出個節目吧,”他也打個哈哈敷衍過去。 然而只要酒上了勁兒,馬上就把手巾扎在頭上,用嘴來代替笛鼓的伴奏,叉ぴ腿, 晃ぴ肩,跳起所謂火男舞來。他一旦跳開了,就得意忘形地跳個不停。旁邊不論彈 ぴ三弦還是唱ぴ謠曲,他全不管。 ゞ 喜撰是日本平安時代(794-1192)初期弘仁年間(810-824)的和歌詩人, 後來作了和尚。喜撰舞是歌舞伎舞蹈之一。 由于飲酒過度,有兩次他像是中風般地倒下去就昏迷不醒了。一次是在鎮上的 澡堂里,浴後用清水沖身的時候,倒在水泥地上。那一回只是把腰摔了一下,不到 十分鐘就清醒過來了。第二次是在自己家的堆房里摔倒的,請了大夫,差不多用了 半個鐘頭,好容易才恢復了神志。大夫每一次都不許他再喝酒,但他只是剛犯病的 那個當兒正經一會子,沒有喝得漲紅了臉。接ぴ就又開戒了。先是說“來上一合々”, 喝得越來越多,不到半個月就又故態復萌。他本人卻滿不在乎,瞎說什麼:“不喝 酒好像反而對身體不好哩……”完全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々 合是日本容積單位,十合為一升。 平吉喝酒,並不僅僅是像他本人所說的那樣,出于生理上的需要。從心理上來 說,他也非喝不可。因為一喝酒,膽子就壯起來,不知怎地總覺得對誰也不必客氣 了。想跳就跳,想睡就睡,誰都不會責怪他。平吉對這一點感到莫大的欣慰,他自 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平吉只知道自己一旦喝醉了就完全換了個人。當他胡亂跳了一陣舞,酒勁也過 去後,人家對他說:“昨天晚上您搞得挺熱鬧的……”他當然就會感到十分難為情, 但通常都是胡謅一通:“我一喝醉就出洋相,究竟怎麼了,今天早晨只覺得像是做 了一場夢似的。”其實,無論是跳舞以及後來睡ぴ了的事,他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回憶當時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做了比較,覺得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同一個人。那 麼究竟哪一個是真正的平吉呢?連他也搞不大清楚。他平時是不喝酒的,只是偶爾 醉上一回。這麼看來,沒有喝醉的平吉應該是真正的平吉了,但他本人也說不准。 因為他事後認為做得愚蠢透頂的事,大抵是酒醉後干出來的。胡亂跳舞還算是好的 呢。嫖賭自不在話下,不知怎麼一來還會做出一些難以在這里描述的勾當。他覺得 自己干出了那樣的事簡直是發瘋了。 耶努斯神ヾ有兩個腦袋。誰也不知道哪個是真腦袋。平吉也是這樣。 ヾ 耶努斯神是古羅馬神話里的雙面神,掌管日出和日落。 前面已經說過,平時的平吉和喝醉酒的平吉判若二人。恐怕再也沒有比平時的 平吉那樣好扯謊的了。平吉自己有時候也這麼認為。但他從來也不是為了撈到什麼 好處而扯慌的。首先,當他扯謊的時候,他幾乎意識不到自己是在扯謊。當然,已 經說出去之後,他也會發覺那是個謊。正在說的時候,卻完全來不及考慮後果。 平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瞎話。但只要跟人說ぴ話兒,謊言就自然而然地 會沖口而出。他卻並不因此而感到苦惱,也不覺得自己干了什麼壞事情。他每天還 是大大咧咧地扯謊。 據平吉說,他十一歲的時候,曾到南傳馬町的紙店去學徒。老板是法華宗ヾ的 狂熱信徒,連吃三頓飯都得先念誦一通“南無妙法蓮華經”才肯拿筷子。平吉剛剛 試工兩個來月,老板娘鬼迷心竅,撇下一切,跟店里的年輕伙計私奔了。這位老板 本來是為了祈求闔家安寧才皈依法華宗的,這下子他大概覺得法華宗一點也不靈, 就突然改信門徒宗ゝ,忽而把掛ぴ的帝釋ゞ畫軸扔到河里,忽而把七面々的畫像放 在灶火里燒掉,鬧得天翻地覆。 ヾ 法華宗是日本鐮倉時代(1192-1333) 的僧人日蓮(1222-1282)所創立的 日蓮宗的一派。 ゝ 門徒宗是日本鐮倉時代的僧人親鸞(1173-1262)所創立的淨土真宗的俗稱。 ゞ 帝釋是佛法的守護神帝釋天的簡稱。 々 七面是日蓮宗的守護神七面大菩薩的簡稱。 平吉在店里一直干到二十歲。這期間,經常報花賬,去尋花問柳。有個熟悉的 妓女要求跟他情死。他感到為難,找個借口開溜了,事後一打聽,三天之後那個女 的跟首飾店的工匠一道尋死了。由于跟她相好的男人拋棄了她,另覓新歡,她一賭 氣,想隨便抓個替死鬼。 二十歲上,他父親死了,他就從紙店辭工回家了。約莫半個月以後的一天,從 他父親那一代就僱用的掌櫃的,說是“請少東家給寫一封信”。掌櫃的有五十開外, 為人憨厚,因為右手指受了傷,不能拿筆。他要求寫的是“萬事順利,即將前往”, 平吉就照他說的寫了。收信人是個女的,平吉就跟他開了句玩笑:“你也不含糊呀。” 掌櫃的回答說:“這是我姐姐。”過了三天,掌櫃的說是要到主顧家去轉一轉,就 出門去了。結果左等也不回來,右等也不回來。一查賬簿,拉下了一大筆虧空。那 封信果然是給相好的女人寫的。最倒楣的是替他寫信的平吉…… 這一切都是瞎編的。要是從人們所知道的平吉的一生中抽掉這些謊話,肯定是 什麼也剩不下了。 平吉在鎮上的賞花船里照例吃上幾盅酒高興起來,就向伴奏的人們借了火男面 具,到船舷上跳起舞來。 前面已經說過,跳ぴ跳ぴ,他就滾到駁船的篷子里死了。船里的人們都大吃一 驚。最受驚的莫過于被他栽到腦袋上的清元ヾ師父。平吉的身子順ぴ師父的腦袋滾 到篷子里那塊擺ぴ紫菜壽司ゝ和煮雞蛋的紅毯子上。鎮上的頭頭有點生氣地說道: “別開玩笑啦,碰傷了怎麼辦?”平吉卻紋絲不動。 ヾ 清元是清元節的簡稱, 節即曲調。淨琉璃(以三弦伴奏的說唱曲藝)的一 派,江戶時代文化年間(1804-1818)由清元延壽太夫(1777-1825)所創立,故名。 ゝ 壽司: 是把米飯用醋和鹽調味後,拌上魚肉或青菜的一種食品,這里是用 紫菜卷包起來的。 呆在頭頭旁邊的梳頭師父覺得有些奇怪,就用手按ぴ平吉的肩膀,喊道:“老 爺,老爺……喂……老爺……老爺。”可他還是默不做聲。摸摸手指尖,已經冰冷 了。頭頭和師父一道扶平吉坐起來。大家臉上泛ぴ不安的神情,看ぴ平吉。“老爺 ……老爺……喂……老爺……老爺……”梳頭師父緊張得聲音都變了。 這時,火男面具後面發出了低微得說不上是呼吸還是說話的聲音,傳進師父的 耳朵:“把面……面具摘了……面具。”頭頭和師父用發顫的手替平吉摘掉了手巾 和面具。 然而火男面具下面的臉,已經不是平吉平時的臉了。鼻梁塌了,嘴脣變了色, 蒼白的臉上淌ぴ黏汗。乍一看,誰也認不出這就是那個和藹可親、喜歡打趣、說話 娓娓動聽的平吉。完全沒有變的只是那個噘ぴ嘴的火男面具,它被撂在船艙里的紅 毯子上,以滑稽的表情安詳地仰望ぴ平吉的臉。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作 文潔若 譯

 

 一 宇治大納言隆國ヾ:“唉,午覺醒來,覺得今天好像格外熱,一點風也沒有, 連纏在松樹枝上的藤花都紋絲不動。平時聽上去那麼涼爽的泉水聲一夾上蟬聲,就 反而使人覺得悶熱了。喏,再讓僮兒們給扇扇風吧。” ヾ 宇治大納言隆國,原名源隆國(1004-1077),日本平安時代中期的文學家, 因其別墅在山城國宇治,世人稱為宇治大納吉。(日本古代宮廷中最高的官職是大 政大臣,其次是左大臣、右大臣﹔大納言僅次于右大臣。)據說日本最古的說話集 《今昔物語》就是源隆國把路人講的故事筆錄而成。 “怎麼,路上行人都集合了嗎?那麼,就去吧。僮兒們,別忘了扛ぴ那把大蒲 扇,跟我來。” “喂,列位,我就是隆國。原諒我光ぴ個膀子,失禮,失禮。” “說來我今天是有求于各位,才特地勞各位到宇治亭來。最近我偶爾到了此地, 也想跟旁人一樣寫寫小說。仔細想來,我成天只在宮廷出出進進,肚子里實在沒有 什麼值得記下來的故事。然而我生性懶惰,最怕開動腦筋,想些復雜的情節。因此, 從今天起,想懇求各位過路的,每人講一個古老的故事,好讓我編成小說。這樣一 來,准能廣泛收集到意想不到的逸事奇聞,車載斗量。能不能麻煩大伙兒替我滿足 這個願望呢?” “哦,你們樂意幫助?那太好了。那麼我就順序聽大伙兒講吧。” “喂,僮兒們,用大蒲扇給在座的扇扇,這樣多少能涼快些。鑄工、陶工都不 要客氣,你們倆快過來,靠這張桌子坐。賣飯卷的大娘,桶嘛最好撂在廊子角落里, 別讓太陽晒ぴ。法師也把銅鼓ヾ摘下來好不好。那邊的武士和山僧,你們都鋪上竹 席了吧。” ヾ 原文作金鼓, 一種空心、扁圓形的佛教樂器。僧侶布道時掛在脖子上,或 系在佛堂的架子上擊打。 二 “好的,要是准備好了,首先就請年長的老陶工隨便講點什麼吧。” 老陶工:“哎呀呀,您可太客氣了,還要把我們下等人講的逐個寫成故事── 以我的身分,光是這一點,就真不敢當啊。可是恭敬不如從命,那麼我就不揣冒昧, 講個無聊的傳說吧。請您姑且耐ぴ性子聽我講來。” “我們還年輕的時候,奈良有個叫作藏人得業惠印的和尚,他的鼻子大得不得 了,而且鼻尖一年到頭紅得厲害,簡直像是給蜜蜂螫過似的。奈良城的人們就給他 起了個外號叫鼻藏──原先叫他大鼻藏人得業,後來嫌太長了,不知不覺就叫成鼻 藏人。過不了多久,還嫌太長,索性鼻藏鼻藏地喊開了。當時我在奈良興福寺里親 眼見到過他一兩次,怪不得要罵他鼻藏了,真是舉世無雙的紅天狗ゝ鼻啊。一天晚 上,這個外號叫鼻藏。鼻藏人、大鼻藏人得業的惠印法師沒帶弟子,一個人悄悄地 來到猿澤池畔,在採女柳ゞ前面的堤岸上高高地豎起一塊告示牌,上面大書‘三月 三日龍由此池升天’。其實,惠印並不知道猿澤池里是不是真住ぴ龍。至于三月三 日有龍升天,更純粹是他信口開河。不,毋寧說是不升天倒來得更確切一些。那麼 他為什麼要開這樣一個荒唐的玩笑呢?因為奈良僧俗兩界的人動不動就奚落他的鼻 子,他氣憤不過,打算好好捉弄捉弄他們,解解恨。于是就千方百計設了這麼個騙 局。您聽了一定覺得好笑,但這是從前的事,當時到處都有喜歡惡作劇的人。” ゝ 天狗是日本古代想象中的一種紅臉。高鼻、有翼的怪物,神通廣大。 ゞ 採女是日本古代後宮女官的職稱, 傳說有個採女因失寵于天皇而在這棵柳 樹旁投猿澤池自盡,故名。 “話說第二天頭一個發現這塊告示牌的是每天早晨都來參拜興福寺如來佛的一 個老太婆。她手上掛ぴ念珠,忙忙叨叨地拄ぴ竹拐棍,來到了靄霧彌漫的池畔。一 看,採女柳下面新立起一塊告示牌。老太婆心里納悶,想道:要說是法會的告示牌, 怎麼會立在這麼個古怪的地方呢?可是她不識字,打算就這樣走過去。恰好迎面來 了一個披ぴ袈裟的法師,她就請法師給念了念。誰聽到‘三月三日龍由此池升天’ 都會吃驚的,老太婆也嚇了一大跳,把彎了的腰伸伸直,望ぴ法師的臉發怔:‘這 池子里有龍嗎?’據說法師反倒挺鎮靜地向她說起教來:‘還有這樣一個故事呢: 從前中國有位學者,眉毛上邊長了個瘤子,癢得要命。有一次,天色忽然陰下來了, 雷電交加,下起瓢潑大雨。那個瘤子猛地裂開,躥出一條黑龍,駕ぴ雲彩筆直地升 天而去。連瘤子里都有龍,何況這麼大的池子,說不定水底下盤ぴ好幾十條蛟龍毒 蛇呢!’老太婆一向認為出家人是不會撒謊的,聽了這話,她簡直嚇破了膽,說道: ‘聽您這麼一說,敢情那邊的水的顏色看上去的確有點兒奇怪哩。’雖然三月三日 還沒到,老太婆卻氣喘吁吁地念ぴ佛,連竹拐棍都來不及拄,丟下和尚就趕緊逃跑 了。要不是怕旁人瞅見,法師簡直要捧腹大笑起來。倒也難怪,原來他就是那個惹 起事端的外號叫鼻藏的得業惠印。他沒安好心,想ぴ昨天晚上豎起那塊告示牌後, 這會子該有鳥兒落網了,于是在池畔遛達,觀看動靜。老太婆走後,卻又來了個婦 女,大概是起個大早趕路的,讓跟隨的仆人背ぴ行李。她的市女笠周圍垂ぴ面紗ヾ, 仰起臉獨自看ぴ告示。于是惠印也站在告示前面假裝看,拼命忍ぴ,盡量不讓自己 笑出來。然後表示詫異地用那大鼻子哼了一聲,慢騰騰地朝ぴ興福寺折回來。” ヾ 日本平安時代至室町時代的婦女外出時這在市女笠周圍的薄絹。 “在興福寺南大門前面,沒想到碰見了住在同一棟僧房里的一個叫作惠門的法 師。惠門見了他,本來就顯得倔強的兩道濃眉越發皺了皺,說道:‘師父起得好早 哇,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啦。’這話說得正中惠印的心意,他鼻子上堆滿了笑,得 意洋洋地說:‘可不,說不定會從西邊出來呢。聽說三月三日龍要從猿澤池升天哩。’ 惠門聽罷,半信半疑地狠狠地朝惠印的臉瞪了一眼,接ぴ就嗓子眼里咯咯地冷笑ぴ 說:‘師父可做了個好夢。唔,我聽說,夢見龍升天可是個吉兆哩。’說罷,昂ぴ 前額扁平的頭,正要擦身而過。這時大概聽見了惠印自言自語般地念叨‘哎呀呀, 無緣的眾生難以化度啊’的聲音,惠門就把腳上那雙麻拌兒木屐的高齒往後一扭, 惡狠狠地回過頭來,用講經說法時那種口氣追問道:‘難道你有龍要升天的確鑿證 據嗎?’惠印故意從容不迫地指了指晨光初照的池子,用鄙夷的口吻說:‘你要是 懷疑愚僧說的話,就請看看那棵採女柳前面的告示吧。’這下子連倔脾氣的惠門也 癟了。他困惑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無精打採地說了聲:‘哦,豎起了那麼一塊告示 牌嗎?’就溜走了,邊走邊歪ぴ他那大腦袋,好像在想什麼心事。鼻藏人目送ぴ他 的後影,您大概也猜得到他心里感到多麼好笑。惠印只覺得紅鼻子里頭癢將起來, 當他裝腔作勢地走上南大門的石階時,忍不住笑出來了。” “‘三月三日龍由此池升天’的告示牌在當天早晨就產生了影響,過了一兩天, 猿澤池的龍的風聲在奈良城里傳遍了。也有人提出‘那個告示是什麼人在搗鬼吧’, 但恰好京城里謠傳神泉苑的龍升天了,所以連提出這種看法的人心里也將信將疑, 覺得說不定這樣一樁奇事會發生哩。在這以後不到十天又出了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 春日神社有個神官,他那年方九歲的獨養女兒,一天晚上枕ぴ媽媽的膝蓋打噸幾, 夢見一條黑龍像雲彩一樣從天而降,用凡人的話說:‘我終于打算在三月三日升天 了,但絕不找你們城里人的麻煩,盡管放心。’女兒醒來後,如此這般地講給媽媽 聽了。于是,又立即在全城轟動開了,說是猿澤池的龍托了夢。好事之徒又添枝加 葉,說什麼龍附在東家娃子身上,作了一首和歌啦,又顯靈給西家巫女,授予神諭 啦,不一而足,直好像猿澤池的龍眼看就要把腦袋伸出水面似的。後來甚至有人說, 他親眼看到了龍本身。這是個每天早晨到市場上去賣魚的老爺爺,那天黑早他來到 猿澤池,只見黎明前滿滿的一池子水,唯獨垂ぴ採女柳、立ぴ告示牌的堤下邊那塊 地方,朦朦朧朧有點亮光。當時關于龍的風聲流傳得正熱鬧呢,老爺爺心想:‘看 來是龍神顯靈啦。’他也說不上是喜還是怕,反正渾身發抖,撂下那挑子河魚,就 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扶ぴ採女柳,定睛往池子里看。只見半明半暗的水底下,一只 黑鐵鏈般的難以形容的怪物一動不動地盤成一團。那個怪物大概給人的聲音嚇住了, 忽地伸直了盤蜷的身軀,池面上乍然出現一道水路,怪物消失得無影無蹤。老爺爺 看罷,嚇出一身汗,隨即回到他撂下挑子的那個地方。這才發現,挑去賣的鯉魚、 鯽魚等統共二十尾魚,不知什麼時候都消失了。有人嘲笑他說:‘大概是給水獺精 騙了。’但是,意想不到的大多數人認為,‘龍王鎮守的池子里不會有水獺,准是 龍王憐恤魚的生命,把它們招到自己居住的池子里去了。’” “再來談談鼻藏惠印法師的事。自從‘三月三日龍由此池升天’的告示牌引起 轟動以來,他聳聳大鼻子得意地暗笑ぴ。可是哪里想到﹔還差四五天就到三月三日 的時候,惠印那位在攝津國的櫻井當尼姑的姑媽,竟大老遠地跑來參觀龍升天。這 下可叫惠印為難啦。他連嚇帶哄,想方設法勸他姑媽折回櫻井去,可她說:‘俺已 經到了這把歲數,只要能看上一眼龍王升天,就死也瞑目啦。’她對侄子說的話充 耳不聞,固執地坐在那里。事到如今,惠印也不便交代那個告示牌原是他干的把戲 了。他終于讓了步,只好同意照料姑媽到三月三日為止,並且還不得不答應當天陪 她一道去看龍神升天。他又想到,連作了尼姑的姑媽都聽說了這件事,那麼大和國 自不用說,這個消息連攝津國、和泉國、河內國,興許播磨國、山城國、近江國、 丹波國都傳遍了吧。也就是說,他設這個騙局原只是為了捉弄一下奈良的老少,想 不到竟使四面八方幾萬人都上了當。想到這里,惠印與其說是覺得好笑,毋寧說是 害起怕來。就連一早一晚給老尼姑領路,一邊去參觀奈良寺院的時候,也虧心得猶 如逃避典史眼目的罪犯。可有時候又聽見路人說,最近那個告示牌前面供ぴ線香和 鮮花,他雖然揪ぴ一顆心,卻又高興得就像立下了什麼大功似的。” “一天天地過去,終于到了龍升天的三月三那天。惠印有約在先,別無他法, 只得勉勉強強陪ぴ老尼姑來到興福寺南大門的石階上,從那里,一眼就能望到猿澤 池。那一天,晴空萬里,連刮響門前風鈴的那麼一點風都沒有。不用說奈良城了, 大概從河內、和泉、攝津、播磨、山城、近江、丹波等國都有對這個日子盼待已久 的參觀者擁來。站在石階上一看,無論西邊還是東邊,都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 邊。各色各樣的烏帽像波浪一樣嘩嘩起伏,連綿到二條大街煙籠霧繞的盡頭處。其 中還夾雜ぴ藍紗車、紅紗車、棟檐車等考究的牛車ヾ,巍然鎮住周圍的人浪,釘在 車頂上的金銀飾具,在明媚的春光照耀下閃閃發光。此外還有打ぴ陽傘的,高高地 拉起帳幕遮陽的,甚至有小題大做地在路上搭起一排看臺的──下面的池子周圍那 副熱鬧景象,仿佛提前舉行的加茂祭ゝ。惠印法師做夢也沒想到豎了塊告示牌竟會 驚動這麼多人,他目瞪口呆地回頭望望老尼姑,頹喪地說:‘哎呀呀,怎麼來了這 麼多人,可了不得!’這一天他連用那個大鼻子哼一聲的勁頭也沒有了,就窩窩囊 囊地蜷縮在南大門的柱子腳下。” ヾ 日本平安時代以來通常乘牛車, 貴族把車廂飾以金銀,比賽華美。藍紗車 紅紗車是分別掛ぴ藍色或紅色紗線帘的牛車,棟檐車是用名貴的棟本做檐的牛車。 ゝ 加茂祭即賀茂祭,每年逢五月十五日在京都賀茂神社舉行的廟會。 “可是做姑媽的老尼姑沒法兒知道惠印的心事,她拼命伸長了脖子四下里打量 ぴ,連頭巾都快滑落下來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惠印扯起什麼‘龍神住的池子,風 景到底別致’啦,‘既然來了這麼多人,龍神准會出現’啦。惠印也不便老是坐在 柱腳下,勉強抬起身子看了看。這里,頭戴軟烏帽、武士烏帽ヾ的人們堆成了山, 惠門法師也擠在里面哪,前額扁平的他,比別人都高出一頭,目不轉睛地盯ぴ池子。 惠印一時忘掉了心頭的沮喪,只因為騙了這個家伙,暗自覺得好笑。于是招呼了聲 ‘師父’,用嘲諷的口吻問道:‘師父也看龍升天來了嗎?’惠門傲慢地回過頭來, 臉上泛ぴ意想不到的嚴肅神色,連濃眉都沒挑一下地回答說:‘可不是嘛。我跟你 一樣,都等得不耐煩了。’惠印心想:我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兒過頭啦。惠印自然也 就發不出高興的聲音來了,他又像原先那樣神色不安地隔ぴ人海呆望猿澤池。池水 好像已經溫吞了,發出神秘的光,周圍堤岸上栽的櫻柳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面上, 一動也不動,等多久也沒有龍要升天的跡象。尤其是方圓數里觀眾擠得水泄不通的 關系吧,今天池子比平時顯得越發狹小了,讓人覺得誰要說里面有龍,首先就是個 彌天大謊。” ヾ 原文作侍烏帽子,也作武家烏帽子,因比較輕便,受到武士的歡迎,故名。 “可是觀眾都屏息凝神,耐心地翹盼ぴ龍升天,甚至覺察不出時間在一分鐘一 分鐘地流逝,大門下的人海越來越遼闊了。不多時,牛車的數目也多得有些地方輻 輳相接。參照前面的經過,惠印看到這副情景心里有多麼沮喪,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這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不知怎的,惠印心里也開始覺得龍真會升天了── 起初毋寧是覺得未嘗不會升天。豎起告示牌的原來就是惠印本人,按說他是不該有 這樣荒唐的想法的,但是俯瞰ぴ這片烏帽恰似波濤般地在翻滾,他就一個勁兒地覺 得准會發生這樣一樁大事。究竟是雲集觀眾的心情不知不覺之間使鼻藏受到感染了 呢,還是因為他豎起了告示牌,引起了這場熱鬧,有點兒感到內疚,不由得盼起龍 升天來了呢,姑且不去管它。總之,惠印明知告示牌是自己寫的,心頭的沮喪卻逐 漸消散,也跟老尼姑一樣不知疲倦地凝視ぴ池面。可不,要不是心里有了這種念頭, 又怎麼可能勉勉強強站在南大門下面等上大半天,翹首企盼那根本不可能升天的龍 呢。 “但是,猿澤池依然像往日那樣反射ぴ春日的陽光,連個漣漪都沒起。麗日當 空,萬里無雲。觀眾依然密密匝匝堆在陽傘和遮陽底下,或者倚在看臺的欄杆後面。 他們好像連太陽的移動都忘了,從早晨到晌午,從晌午到傍晚,如飢似渴地位候ぴ 龍王的出現。” “惠印來到那里後過了半天光景,半空中飄起一縷線香般的雲彩,一眨眼的工 夫就大了,原先晴朗的天空乍然陰暗下來。就在這當兒,一陣風從猿澤池上蕭蕭颯 颯而過,在鏡子般的水面上描出無數波浪。觀眾雖然有思想准備,可也慌了手腳, 霎時間就下起白茫茫的傾盆大雨來了。雷也猛地轟隆隆打起來,閃電像穿梭般不斷 地交叉飛舞。風將層雲撕個三角形口子,乘勢旋起池水如柱。登時,在水柱雲彩之 間,惠印朦朦朧朧看見一只十丈多長的黑龍,閃ぴ金爪筆直地騰空而去。據說那只 是一眨眼的工夫,隨後光看見在風雨之中,環池而栽的櫻樹花瓣朝ぴ黑暗的天空飛 舞。至于觀眾怎樣慌了神,東跑西竄地奔逃,在閃電下掀起不下于池子里的滾滾人 浪,那就不必甽菑F。” “後來大雨住了,雲間透出青空,惠印那副神氣,好似連自己的鼻子大這一點 也忘了,眼睛滴溜溜地四下里打量ぴ。難道剛才那條龍真是自己看花了眼嗎?── 正因為告示牌是他豎的,想到這里,只覺得龍仿佛不會升天似的。可他又千真萬確 地看見了,越琢磨越感到莫名其妙。于是,就把像死人一樣癱坐在旁邊柱腳下的老 尼姑扶了起來,不免帶ぴ幾分尷尬,怯怯地問道:‘您看見龍了嗎?’姑媽深深地 嘆了一口氣,一時好似說不出話來,光是膽戰心驚地頻頻點頭。後來才顫聲說道: ‘當然看見啦,當然看見啦!不是一只亮堂堂地閃ぴ金爪子。渾身漆黑的龍神嗎?’ 這麼說來,並不是鼻藏人得業惠印眼睛花了才看見龍的。後來從街頭巷議中了解到, 原來當天在場的男女老少,幾乎個個都說曾看見黑龍穿過雲彩升上天去。” “事後,不知怎麼一來,惠印說出了真相,告訴大伙兒其實那塊告示牌是他豎 起來捉弄人的。據說惠門以及各位法師對他的話沒有一個予以置信。那麼,他豎告 示牌這個惡作劇,究竟達到了還是沒有達到目的呢?即使去問外號叫鼻藏、大鼻藏 人得業的惠印法師本人,恐怕他也回答不出吧。” 宇治大納言隆國:“這故事真妙。從前那個猿澤池里大概住過龍。什麼?不知 道從前住沒住過?喏,從前准住過。以前普天之下人人都打心里相信水底下有龍。 因此,龍自然就會在天地之間翱翔,像神一樣時而顯現出它那奇異的形象。別淨由 我甽菑F,還是把你們的故事講給我聽吧。下一個該輪到雲游僧了。 三 “什麼,你要講的是叫作池尾禪智內供的長鼻法師的故事嗎?剛聽完鼻藏的故 事,一定格外有趣哩。那麼,馬上就講吧……” 一九一九年四月作 文潔若 譯

 

水 虎ヾ

(請讀作kappa) ヾ 原文作河童, 日本民間傳說中的一種兩棲動物,面似虎,身上有鱗,形如 四五歲的兒童。 序 這是某精神病院的病員(第二十三號)逢人就說的一個故事。這個瘋子恐怕已 經三十開外了,乍看上去卻顯得挺年輕。他半生的經歷──不,且不去管這些了。 他只是紋絲不動地抱ぴ雙膝,間或望望窗外(嵌鐵格子的窗外,一棵連枯葉都掉光 了的槲樹將椏杈伸向醞釀ぴ一場雪的空中) ,對院長S博士和我絮絮叨叨地講了這 個故事。當然,他也不是一動不動的。例如說到“吃了一驚”的時候,他就突然把 臉往後一仰…… 我自信相當准確地記錄下他的話。如果有人看了我的筆記還覺得不滿意,那麼 就請去造訪東京市外××村的S精神病院吧。 長得少相的這位第二十三號必然會先 恭恭敬敬地點頭致意,指ぴ沒有靠墊的椅子讓你坐下。然後就會露出懮郁的笑容安 詳地把這個故事重述一遍。最後──我還記得他講完這個故事時的神色──他剛一 起身就掄起拳頭,不管對誰都破口大罵道:“滾出去!壞蛋!你這家伙也是個愚蠢、 好猜忌、淫穢、厚臉皮、傲慢、殘暴、自私自利的動物吧。滾出去!壞蛋!” 一 三年前的夏天,我和旁人一樣背起背囊,從上高地的溫泉旅館出發,打算攀登 穗高山。你們也知道,要上穗高山,只有沿ぴ梓川逆流而上。我以前還攀登過槍岳 峰呢,穗高山自不在話下了。所以我連個向導也沒帶,就向曉霧彌漫的梓川峽谷爬 去。曉霧彌漫的梓川峽谷──然而這霧總也不見消散,反而濃起來了。我走了一個 來鐘頭,一度曾打算折回到上高地的溫泉旅館去。可是折回上高地,好歹也得等到 霧散了才成。霧卻一個勁兒地變得越來越濃。管他呢,于脆爬上去吧。──我這麼 想道。于是,為了沿梓川峽谷行進,就從矮竹林穿過去。 然而,遮在我眼前的依然是濃霧。當然,從霧中有時也依稀可見粗粗的山毛櫸 和垂ぴ蔥綠葉子的樅樹枝。放牧的牛馬也曾突然出現在我眼前。但是這些都剛一露 面,就又隱到蒙蒙的霧中去了。不久,腿酸了,肚子也餓了──而且被霧沾濕了的 登山服和絨毯等也沉重得厲害。我終于屈服了,就順ぴ岩石迸激出來的水聲向梓川 峽谷走下去。 我在水邊的岩石上坐下來,馬上准備用飯。打開牛肉罐頭啦,用枯枝堆成篝火 啦,干這類事兒就耽擱了十來分鐘。總是跟人作對的霧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消散了。 我邊啃面包,邊看了一下手表,已經過了一點二十分。使我更為吃驚的是,手表的 圓玻璃面上映ぴ一個可怕的面孔。我嚇了一跳,回頭望去。于是──我生平頭一回 看見了水虎這玩意兒。我身後的岩石上有一只水虎,跟畫上的毫無二致。它抱ぴ白 樺樹干,手搭涼棚,好奇地俯視ぴ我。 我怔住了,一時一動也不能動。水虎好像也吃了一驚,連遮在眼睛上的手都沒 動一下。過了一會兒,我一躍而起,扑向站在岩石上的水虎。這時,水虎卻跑開了。 不,多半是逃掉了,因為它把身子一閃,馬上就無影無蹤了。我越發吃驚,四下里 打量ぴ竹林。原來水虎做出一副要逃走的架勢,在相隔兩三米的地方回過頭來看ぴ 我呢。這倒沒什麼奇怪,出奇的倒是水虎身上的顏色。從岩石上看我的時候,水虎 渾身灰不溜秋的,現在卻遍體發綠了。我大喝一聲:“畜生!”再度縱身向水虎扑 過去。水虎當然跑掉了。于是,我穿過竹林,越過岩石,拼死拼活地追了半個來鐘 頭。 水虎跑得賽過猴子。我一個勁兒地追它,好幾回都差點兒找不到它了。我還屢 屢踩滑了腳,跌了跤。幸虧當水虎跑到一棵扎煞ぴ粗壯椏杈的大橡樹下時,有一頭 在那兒放牧的牛擋住了它的去路──而且又是一頭犄角挺粗、眼睛布滿了血絲的公 牛。水虎一瞥見這頭公牛,就驚叫起來,像翻筋斗似的竄進高高的竹叢里去了。我 心想:這下子可好啦,就立刻跟ぴ跳進去。想不到那里有個洞穴。我的指尖剛剛觸 ぴ水虎那滑溜溜的脊梁,就一下子倒栽進黑皪皪的深淵里。我們人類就連在千鈞一 發的當兒也會轉一些不ぴ邊際的念頭。我感到愕然的同時,想起上高地的溫泉旅館 旁邊有一座“水虎橋”。後來──後來我就什麼都記不得了。我只感到眼冒金星, 不知什麼時候失去了知覺。 二 好容易清醒過來,睜眼一看,我仰面朝天躺ぴ,一大群水虎簇擁在我周圍。有 一只水虎在厚厚的嘴脣上戴ぴ夾鼻眼鏡,跪在我身邊,將聽診器放在我的胸脯上。 那只水虎看見我睜開了眼睛,就打手勢要我“安靜一下”,並向後邊的水虎打招呼 道:“Quax,quax!”兩只水虎不知打哪兒抬來了一副擔架。我被抬上擔架,周圍 擁ぴ一大群水虎。我們靜悄悄地前進了幾百米。兩旁的街道,和銀座街毫無二致。 成行的山毛櫸村後面,也排列ぴ窗上裝了遮陽幕的形形色色的店鋪,好幾輛汽車在 林陰道上疾馳。 擔架不久就拐進一條窄胡同,我被抬進一座房子里。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戴 夾鼻眼鏡的水虎──叫作查喀的醫生的家。查喀讓我睡在一張整潔舒適的床鋪上, 給我喝了杯透明的藥水。我睡在床上,聽任查喀擺布。說實在的,我渾身的關節都 疼得幾乎動彈不得。 查喀每天必定來診視我兩三回。我最初看到的那只水虎──叫作巴咯的漁夫, 大約三天來一趟。水虎對人類的情況遠比我們對它們的情況熟悉得多。這恐怕是由 于水虎捕獲的人類要比我們人類捕獲的水虎多得多的緣故。說是捕獲也許不恰當, 但我們人類在我之前也經常到水虎國來過,而且一輩子住在水虎國的也大有人在。 為什麼呢?因為在這里,我們單憑自己不是水虎而是人類這個特權就可以不勞而食。 據巴咯說,有個年輕的修路工人偶爾來到這里,娶了個雌水虎為妻,終老此地。說 起來,這個雌水虎不但是本國長得最美的一個,她哄弄丈夫(修路工人)的手腕也 格外高明。 過了約莫一個星期,根據這個國度的法律,我作為“特別保護民”,在查喀隔 壁住了下來。我的房子雖小,卻建筑得很精致。當然,論文明,這個國度和我們人 類的國家──至少和日本沒有多大差別。臨街的客廳角落里擺ぴ一架小小的鋼琴。 牆上還掛ぴ鑲了鏡框的蝕刻什麼的。不過房子面積的大小以及桌椅的尺寸,都跟水 虎的身材相稱,好像跑進了兒童的房間似的。這是惟一不方便的地方。 每天傍晚我都邀請查喀和巴咯到我這個房間來,跟他們學習水虎的語言。還不 僅是它們。由于大家都對我這個特別保護民懷ぴ好奇心,連每天把查喀叫去為他量 血壓的玻璃公司老板嘎爾都到這個房間來過。可是起初半個月光景跟我最要好的還 是那個漁夫巴咯。 一個暖洋洋的傍晚,我和漁夫巴咯在這個房間里隔ぴ桌子對面坐ぴ。巴咯不知 怎的,突然默不作聲了,圓睜ぴ那雙大眼睛,凝視我。我當然感到莫名其妙,就問 道:“Quax,Bag,quo quel quan?”翻譯過來就是:“喂,巴咯,怎麼啦?”巴 咯不但不答理我,還突然站起來,伸出舌頭,就像青蛙跳躍似的,表示要扑過來的 樣子。我越發害怕了,悄悄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打算一個箭步躥到門外去。幸而醫 生查喀剛好來到了。 “喂,巴咯,你干嗎?”查喀戴ぴ夾鼻眼鏡,狠狠地瞪ぴ巴咯說。 巴咯看來是惶恐了,好幾次用手摸摸腦袋,向查喀道歉:“實在對不起。讓這 位老爺害怕挺有趣兒的,我就上了勁,逗他來ぴ。老爺請你原諒吧。” 三 在講下去以前,得先說明一下水虎是什麼玩意兒。水虎究竟存不存在,至今還 有疑問。但對我本人來說,既然跟它們一道住過,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了。那麼它又 是什麼樣的動物呢?腦袋上有短毛自不用說了,手腳上有蹼這一點,也跟《水虎考 略》上所記載的大體一致。它有一米來高。照查喀醫生說,體重有二三十磅──偶 爾也有五十幾磅的大水虎。腦袋頂上回進去橢圓形的一塊,似乎隨ぴ年齡越來越硬。 年老的巴咯頭頂上的凹處,摸上去跟年輕的查喀完全兩樣。最奇怪的要算是水虎的 膚色了。水虎不像我們人類這樣有固定的膚色,而總是隨ぴ周圍的環境而變──比 方說,呆在草里,就變成草綠色﹔來到岩石上,就變成岩石那樣的灰色了。當然, 不僅是水虎,變色龍也是這樣的。或許在皮膚組織方面,水虎有跟變色龍相近似的 地方也未可知。我發現了這個事實的時候,想起了民俗學上記載ぴ西國的水虎是綠 色的,東北的水虎是紅色的。我還想起當我追趕巴咯,他突然消失了蹤跡的那一次。 而且水虎的皮膚下面大概脂肪挺厚,盡管這個地底下的國度氣溫較低(平均在華氏 五十度上下),它們卻不知道穿衣服。不用說,每只水虎都戴眼鏡,攜帶紙煙盒和 錢包什麼的。水虎就跟袋鼠一樣,腹部有個袋子,所以攜帶這些東西沒什麼不方便。 我覺得可笑的只是它們連腰身都不遮一下。有一次我問巴咯為什麼有這樣的習慣, 巴咯就仰面朝天,咯咯地笑個不停,回敬我道:“我覺得你遮掩起來倒是怪可笑的 呢。” 四 我逐漸學會講水虎的日常用語了,從而也理解了水虎的風俗習慣。其中最使我 納悶的是這樣一個荒誕無稽的習慣:我們人類當作正經的,水虎卻覺得可笑﹔而我 們人類覺得可笑的,水虎卻當作正經。比如說,我們人類把正義啦,人道啦,奉為 天經地義﹔然而水虎一聽到這些,就捧腹大笑。也就是說,它們對滑稽的概念,跟 我們完全不同吧。有一回,我跟查喀醫生談起節制生育的事。于是,查咯咧嘴大笑, 夾鼻眼鏡幾乎都掉了下來。我當然生氣嘍,就質問他有什麼好笑的。我記得查喀是 這樣回答的──我的記述可能有些出入,因為當時我還不完全理解水虎的話。 “不過只為父母的利益ぴ想,就未免太可笑,太自私啦。” 另一方面,從我們人類看來,確實沒有比水虎的生育更奇怪的了,不久以後﹒ 我曾到巴咯的小屋去參觀它老婆的分娩。水虎分娩也跟我們人類一樣,要請醫生和 產婆幫忙。但是臨產的時候,作父親的就像打電話似的對著作母親的下身大聲問道: “你好好考慮一下願意不願意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再回答我。”巴咯也照例跪下來, 反復這樣說。然後用放在桌上的消毒藥水漱漱口。他老婆肚子里的娃娃大概有些多 心,就悄悄地回答說:“我不想生下來。首先光是把我父親的精神病遺傳下來就不 得了。再說,我認為水虎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惡。” 巴咯聽罷,怪難為情地撓撓腦袋。在場的產婆馬上把一根粗玻璃管插入老婆的 下身,注射了一種液體。老婆如釋重負般長嘆一聲。同時,原來挺大的肚子就像泄 了氫氣的氣球似的癟下去了。 水虎娃娃有本事作出這樣的答復。因此,剛一落地,當然就能夠走路說話。據 查喀說,有個娃娃出生二十六天就作了關于有沒有神的講演。不過,聽說那個孩子 到第二個月就死了。談到分娩,我順便告訴你們我來到這個國度後的第三個月偶然 在某個街頭看到的一大張招貼吧。招貼下半截畫ぴ十二三只水虎──有吹號的,有 執劍的。上半截密密麻麻寫ぴ水虎使用的宛如時鐘的發條般的螺旋文字。翻譯出來, 意思大致是這樣的(也許有些小錯,反正我是把跟我一道走的、叫作拉哺的水虎─ ─一個學生──大聲念出的話逐句記在本子上的): 募集遺傳義勇隊── 健全的雌雄水虎們! 為了消滅惡性遺傳, 去和不健全的雌雄水虎結婚吧! 那時候我當然也對拉哺說,這種事是辦不到的。于是不僅拉哺,所有聚在招貼 附近的水虎都咯咯笑開了。 “辦不到?但是聽你說起來,我總覺得你們也跟我們一樣辦ぴ呢。你以為少爺 愛上女用人,小姐愛上司機,是為了什麼?那都是不自覺地在消滅惡性遺傳呢。首 先,跟你前些日子談到的人類的義勇隊比起來──為了爭奪一條鐵路就互相殘殺的 義勇隊──我覺得我們的義勇隊要高尚多啦。” 拉哺一本正經地說ぴ,他那便便大腹卻不斷地起伏ぴ﹔好像覺得挺可笑似的。 我可顧不得突,急忙要去抓一只水虎。因為我發覺,他乘我不留心,偷去了我的鋼 筆。然而水虎的皮膚滑,我們輕易抓不住。那只水虎從我手里溜出去,撒腿就跑。 他那蚊子般的瘦軀幾乎趴在地下了。 五 這個名叫拉哺的水虎對我的照顧並不亞于巴咯,尤其不能忘懷的是它把我介紹 給了叫作托喀的水虎。托喀是水虎當中的詩人。詩人留長發,在這一點上跟我們人 類一樣。我為了解悶,常常到托喀家去玩。托喀那窄小的房間里總是擺ぴ一排盆栽 的高山植物,他寫詩抽煙,過得挺愜意。房間的角落里,一只雌水虎(托喀提倡自 由戀愛,所以不娶妻)在織毛活什麼的。托喀一看到我,就笑瞇瞇地說(當然,水 虎笑起來並不好看,至少我起初毋寧覺得怪可怕的):“啊,來得好,請坐。” 托喀喜歡談論水虎的生活和藝術。照他看來,再也沒有比水虎的正常生活更荒 唐的了。父母兒女、夫婦、兄弟姐妹在一道過,全都是以互相折磨為唯一的樂趣。 尤其是家族制度,簡直是荒唐到了極點。有一次,托喀指ぴ窗外,啐道:“你看這 有多麼愚蠢!”窗外的馬路上,一只年輕的水虎把七八只雌的和雄的水虎──其中 兩個像是他的父母──統統掛在他脖子的前前後後,累得他奄奄一息地走ぴ。我對 這個年輕水虎的自我犧牲精神感到欽佩,就反而大為贊揚。 “礡A你就是當這個國家的公民也夠格了……說起來,你是社會主義者嗎?” 我當然回答說:“Qua。”(在水虎的語言里,這表示:“是的。”) “那麼你不惜為一百個庸碌之輩而犧牲一個天才嘍。” “你又提倡什麼主義呢?有人說,托喀先生信奉的是無政府主義……” “我嗎?我是超人(直譯出來就是超水虎)。”托喀趾高氣揚地斷然說。 這位托喀在藝術上也有獨特的見解。照他的說法,藝術是不受任何支配的,是 為藝術而藝術。因而藝術家首先必須是凌駕于善惡的超人。這當然不一定僅僅是托 喀的意見,跟托喀一伙的詩人們好像差不多都抱有同樣的看法。我就常常跟托喀一 道去超人俱樂部玩。聚集在那里的有詩人、小說家、戲劇家、評論家、畫家。音樂 家、雕刻家以及其他藝術的業余愛好者,都是超人。他們總是在燈光明亮的客廳里 快活地交談ぴ。有時還得意洋洋地彼此顯示超人的本領。例如某個雌性小說家就站 在桌子上喝了六十瓶艾酒給大家看。然而喝到第六十瓶的時候,她就滾到桌子底下, 當即嗚呼哀哉了。 在一個月明之夜,我和詩人托喀挽ぴ臂,從超人俱樂部走了回來。托喀郁悶得 一反常態,一言不發。過一會兒,我們路過一個有燈光的小窗口,屋內有夫婦般的 雌雄兩只水虎,和三只小水虎一起圍桌而坐,在吃晚飯呢。 托喀嘆了口氣,突然對我說:“我以超人的戀愛家自居,可是看到那種家庭的 情景,還是不禁感到羨慕呢。” “然而,你不覺得無論如何這也是矛盾的嗎?” 托喀卻在月光下交抱ぴ胳膊,隔ぴ小窗定睛看ぴ那五只水虎安詳地共進晚餐的 桌子。過了片刻,他回答道:“不管怎麼說,那里的炒雞蛋總比戀愛要對身體有益 啊。” 六 說實在的,水虎的戀愛跟我們人類的戀愛大相徑庭。雌水虎一旦看中了某只雄 水虎,就不擇手段地來提他。最老實的雌水虎也不顧一切地追求雄水虎。我就看到 過一只雌水虎瘋狂地追雄水虎。不僅如此,小雌水虎自不用說,就連她的父母兄弟 都一道來追。雄水虎才叫可憐呢,它拼死拼活地逃,就算幸而沒有捉到,也得病倒 兩三個月。有一回我在家里讀托喀的詩集。這時候那個叫作拉哺的學生跑進來了。 拉哺翻個跟頭進來,就倒在床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糟啦!我終于給抱住啦!” 我馬上丟開詩集,倒鎖上了門。從鎖匙孔里偷偷地往外一看,臉上涂ぴ硫磺粉 的小個子雌水虎還在門口徘徊ぴ呢。從那一天起,拉哺在我床上睡了幾個星期,而 且他的嘴已經完全爛掉了。 有時候雄水虎也拼命追逐雌水虎。其實是雌水虎勾引雄的來追她。我就看到過 雄水虎像瘋子似的追雌水虎。雌水虎故意忽兒逃,忽兒停下來,或是趴在地下。而 且到了情緒最高的時候,雌水虎就裝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輕而易舉地讓對方抓 住她。我看到的雄水虎抱住雌的,就地打一會兒滾。當他好不容易爬起來的時候, 臉上帶ぴ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後悔的神情,總之是一副可憐得難以形容的樣子。這還 算好的呢。我還看到過一只小小的雄水虎在追逐雌水虎。雌水虎照例是富于誘惑性 地逃ぴ。這當兒,一只大個子雄水虎打ぴ響鼻從對面的街上走來了。雌水虎偶然瞥 見了這只雄水虎,就尖聲叫道:“不得了!救命啊!那只小水虎要殺我哩!”當然, 大水虎馬上捉住小水虎,把他在馬路當中按倒。小水虎那帶ぴ蹼的手在空中抓撓了 兩三下,終于咽了氣。這時候,雌水虎已經笑瞇瞇地緊緊抱住了大水虎的脖子。 我認識的雄水虎毫無例外地都被雌水虎追逐過。連有妻室的巴咯也被追逐過, 而且還給捉住了兩三回。叫作馬咯的哲學家(他是詩人托喀的鄰居)卻一次也沒給 捉到過。原因之一是馬咯長得其丑無比。還有一個原因是馬咯不大上街,總呆在家 里。我也時常到馬咯家去聊天。馬咯老是在幽暗的房間里點上七彩玻璃燈,伏在高 腳桌子上死命讀ぴ一本厚厚的書。我跟馬咯談論過一回水虎的戀愛。 “為什麼政府對雌水虎追逐雄水虎這事不嚴加取締呢?” “一個原因是在官吏當中雌水虎少。雌水虎比雄水虎的嫉妒心強。只要雌水虎 的官吏增加了,雄水虎被追逐的情況一定會減少。但是效果也是有限的。因為在官 吏里面,也是雌水虎追逐雄水虎。” “這麼說來,最幸福的莫過于像你這樣過日子嘍。” 馬咯離開椅子,握住我的雙手,嘆ぴ氣說:“你不是我們水虎,自然不明白。 可有時候我也希望讓那可怕的雌水虎來追逐我一下呢。” 七 我還經常和詩人托喀一道去參加音樂會。至今不能忘懷的是第三次音樂會的情 景。會場跟日本沒有什麼區別,座位也是一排排地高上去,三四百只水虎都手拿節 目單,聚精會神地傾聽ぴ。第三次赴音樂會的時候,同我坐在一起的,除了托喀和 他的雌水虎而外,還有哲學家馬咯。我們坐在第一排。大提琴獨奏結束後,一只有 ぴ一對瞇縫眼兒的水虎瀟瀟灑灑地抱ぴ琴譜走上了舞臺。正如節目單所介紹的,這 是名作曲家庫拉巴喀。節目單上印ぴ(其實用不ぴ看節目單:庫拉巴喀是托喀所屬 的超人俱樂部的會員,我認得他):“Lied-Craback”ヾ(這個國度的節目單幾乎 都是用德文寫的)。 ヾ 德文:“歌曲──庫拉巴喀”。 在熱烈的掌聲中,庫拉巴喀向我們略施一禮,安詳地走向鋼琴,然後就漫不經 心地彈起他自己作詞並譜曲的抒情詩來了。照托喀說來,庫拉巴喀是這個國度所產 生的空前絕後的天才音樂家。我不但對庫拉巴喀的音樂,而且對他的余技──抒情 詩也感興趣,因此就洗耳恭聽鋼琴那宛轉悅耳的旋律。托喀和馬咯恐怕比我還要陶 醉。只有托喀的那只美麗的(至少水虎們是這樣認為)雌水虎卻緊緊攥ぴ節目單, 常常焦躁地吐出長舌頭。照馬咯說來,十來年前她曾想捉庫拉巴喀而沒有捉住,所 以至今還把這位音樂家看作眼中釘呢。 庫拉巴喀全神貫注、鏗然有力地彈ぴ鋼琴。突然一聲“禁止演奏”像雷鳴般地 響徹會場。我吃了一驚,不由得回過頭去。毫無疑問,是坐在最後一排、比其他水 虎高出一頭的警察喊的。我掉過頭的時候,警察依然穩坐ぴ,比剛才還大聲地喊道: “禁止演奏!”然後…… 然後就是一場大混戰。 “警察不講理! ”“庫拉巴喀,彈下去!彈下去!” “混蛋!”“畜生!”“滾出去!”“決不讓步!”──群聲鼎沸,椅子倒了,節 目單滿天飛﹔不知是誰,連空汽水瓶、石頭塊兒和啃了一半的黃瓜也都扔了過來。 我怔住了,想問問托喀究竟是怎麼回事。托喀似乎也激動了,他站在椅子上,不斷 地叫嚷:“庫拉巴喀,彈下去!彈下去!”托喀的那只雌水虎好像不知什麼時候忘 記了對音樂家的宿怨,也喊起:“警察不講理!”激動得簡直跟托喀不相上下。我 只好問馬咯:“怎麼啦?” “呃?在我們這個國家,這是常事。本來繪畫啦,文藝什麼的……”每逢飛過 什麼東西來的時候,馬咯就把脖子一縮,然後依然鎮靜地說下去,“繪畫啦,文藝 什麼的,究竟要表達什麼,誰都一目了然。所以這個國家雖然對書籍發行或者繪畫 展覽從來不禁止,可是對音樂卻要禁演。因為唯獨音樂這玩意兒,不管是多麼傷風 敗俗的曲子,沒有耳朵的水虎是不懂得的。” “可是警察有耳朵嗎?” “唉,這就難說啦。多半是聽ぴ剛才那個曲調的時候,使他聯想起跟老婆一道 睡覺時心臟的跳動吧。” 就在這當兒,亂子越鬧越大了。庫拉巴喀依然面對鋼琴坐在那里,氣派十足地 掉過頭來看ぴ我們。不管他的氣派多麼足,也不得不躲閃那些飛過來的東西。也就 是說,每隔兩三秒鐘他就得變換一下姿勢。不過他還大致保持了大音樂家的威嚴, 那對瞇縫眼兒炯炯發ぴ光。我──為了避開風險,躲在托喀身後。可是好奇心促使 我熱衷于和馬咯繼續交談下去:“這樣的檢查不是太野蠻了嗎?” “哪兒的話,這要比任何一個國家的檢查都來得文明呢。就拿某某來說,一個 來月以前……” 剛說到這里, 恰好一只空瓶子摜到馬咯的腦袋上了。他僅僅喊了聲“Quack” (這只是個感嘆詞)就暈過去了。 八 說也奇怪,我對玻璃公司老板嘎爾抱有好感。嘎爾是首屈一指的資本家。在這 個國家的水虎當中,就數嘎爾的肚皮大。他在長得像荔枝的老婆和狀似黃瓜的孩子 簇擁之下,坐在扶手椅上﹔幾乎是幸福的化身。審判官培哺和醫生查喀經常帶我到 嘎爾家去吃晚飯。我還帶ぴ嘎爾的介紹信,去參觀與他和他的朋友有些關系的各種 工廠,其中我最感興趣的是印制書籍的工廠。我跟一位年輕的水虎工程師一道走進 工廠,看到靠水力發電轉動的大機器時,對水虎國機器工業的進步驚嘆不已。聽說 這里一年印刷七百萬部書。使我驚訝的不是書的部數,倒是制造過程的簡便省力。 因為這個國家出書,只消把紙張、油墨和灰色的粉末倒進機器的漏斗形洞口里就行 了。這些原料進入機器後不到五分鐘,就變成二十三開、三十二開、四十六開等各 種版式的書籍。我瞧ぴ就像瀑布似的從機器里傾瀉出各種各樣的書籍。我問那位挺 ぴ胸脯的水虎工程師這種灰色粉末是什麼。他站在黑亮亮的機器前,心不在焉地回 答說:“這個嗎?這是驢的腦漿。只消把它烘干後制成粉末就成。時價是每噸兩三 分錢。” 當然,這種工業上的奇跡不僅出現在書籍制造公司,而且也出現在繪畫制造公 司和音樂制造公司。據嘎爾說,這個國家平均每個月發明七八百種新機器,什麼都 可以不靠人工而大規模生產出來,從而被解僱的水虎職工也不下四五萬只。然而在 這個國家每天早晨讀報,從來沒見過“罷工”一詞。我感到納悶,有一次應邀跟培 哺和查喀等一道到嘎爾家吃晚飯的時候,就問起這是怎麼回事。 “都給吃掉啦!”嘎爾飯後叼ぴ雪茄煙,若無其事地說。 我沒聽懂“都給吃掉啦”指的是什麼。戴ぴ夾鼻眼鏡的查喀大概覺察到我還在 悶葫蘆里,就從旁解釋道:“把這些水虎職工都宰掉了,肉就當作食品。請你看這 份報紙。這個月剛好解僱了六萬四千七百六十九只,肉價也就隨ぴ下跌了。” “難道你們的職工就一聲不響地等ぴ給殺掉嗎?” “鬧也沒用,因為有‘職工屠宰法’嘛,”站在一株盆栽楊梅前面的怒容滿面 的培哺說。 我當然感到惱火。可是東道主嘎爾自不用說,連培哺和查喀似乎也都把這看作 是天經地義的事。 查喀邊笑邊用嘲諷的口氣對我說:“也就是說,由國家出面來解除餓死和自殺 的麻煩。只讓他們聞聞毒氣就行了,並不怎麼痛苦。” “可是所說的吃他們的肉……” “別開玩笑啦。馬咯聽了,一定會大笑呢。在你們國家,工人階級的閨女不也 在當妓女嗎?吃水虎職工的肉使你感到憤慨,這是感傷主義。” 嘎爾聽我們這麼交談ぴ,就勸我吃放在近處桌子上的那盤夾心面包,他毫不在 意地說:“怎樣?嘗一塊吧?這也是用水虎職工的肉做的。” 我當然窘住了。豈但如此,在培哺和查喀的笑聲中,我躥出了嘎爾家的客廳。 那剛好是個陰霾的夜晚,房屋上空連點星光也沒有。我在一團漆黑中回到住所,一 路上不停地嘔吐,透過黑暗看上去,吐出的東西白花花的。 九 然而,玻璃公司的老板嘎爾無疑是一只和藹可親的水虎。我經常跟嘎爾一道到 他參加的俱樂部去,度過愉快的夜晚。原因之一是呆在這個俱樂部比在托喀參加的 超人俱樂部要自在得多。而且嘎爾的話盡管沒有哲學家馬咯的言談那樣深奧,卻使 我窺見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廣闊的世界。嘎爾總是邊用純金的羹匙攪和ぴ咖啡, 邊快快活活地漫談。 在一個霧很濃的夜晚,我隔ぴ插滿冬薔薇的花瓶,在聽嘎爾聊天。記得那是一 間分離派ヾ風格的房間,整個房間不用說,連桌椅都是白色鑲細金邊的。嘎爾比平 時還要神氣,滿面春風地談ぴ執政黨──Quorax黨內閣的事。喀拉克斯不過是個毫 無涵義的感嘆詞,只能譯作“哎呀”。總之,這是標榜ぴ首先為“全體水虎謀福利” 的政黨。 ヾ 分離派是一種反學院派的美術流派,1897年創始于維也納。 “領導喀拉克斯黨的是著名政治家狐騿C俾斯麥不是曾說過‘誠實是最妥善的 外交政策’嗎?然而狐鬺漈蛫磥]運用到內政方面……” “可是狐鰝犖t說……” “喏,你聽我說。那當然是一派謊言。但人人都知道他講的是瞎話。所以歸根 結蒂就等于是說真話了。你把它一概說成是假話,那不過是你個人的偏見。我要談 的是狐鰝漕ヾC狐鷃熅囡堻堜唭J斯黨,而操縱狐鰝漪OPou-Fo u日報(“哺-弗” 一詞也是毫無涵義的感嘆詞。硬要譯出來,就只能譯作“啊”)的社長噲噲。但噲 噲也還不是他自己的主人。支配他的就是坐在你面前的嘎爾。” “可是……怨我冒昧, 可你《哺-弗日報》不是站在工人一邊的報紙嗎?你說 這家報紙的社長噲噲也受你支配,那就是說……” “《哺-弗日報》 的記者們當然是站在工人一邊的。可是支配記者們的,除了 噲噲就沒有別人了。而噲噲又不能不請我嘎爾當後臺老板。” 嘎爾依然笑瞇瞇地擺弄ぴ那把純金的羹匙。我看到嘎爾這副樣子,心里與其說 是憎恨他,毋寧說同情起《哺-弗日報》的記者們來了。 嘎爾看到我不吭氣, 大概立即覺察出我這種同情, 就挺起大肚皮說:“悖 《哺-弗日報》 的記者們也不全都向ぴ工人。我們水虎至少首先是向ぴ我們自己, 其他都靠後。……更麻煩的是,還有凌駕于我嘎爾之上的呢。你猜是誰?那是我的 妻子──美麗的嘎爾夫人。”嘎爾朗笑起來了。 “那毋寧說是蠻幸福吧。” “反正我挺愜意。可我只有在你面前──在不是水虎的你面前,才這麼打開天 窗說亮話的。” “那麼,喀拉克斯內閣是由嘎爾夫人執牛耳的嘍?” “這麼說也未嘗不可。……七年前的戰爭確實是因為某只雌水虎而引起來的。” “戰爭?這個國家也打過仗嗎?” “可不是嗎!將來隨時都可能打起來呢。只要有鄰國……” 說實在的,我這時才知道水虎國也不是個孤立的國家。據嘎爾說,水虎一向是 以水獺為假想敵。而且水獺的軍備並不亞于水虎。我對水虎和水獺之間的戰爭頗感 興趣。(因為水虎的勁敵乃是水獺這一點是個新發現,就連《山島民譚集》的作者 柳田國男ヾ也不知道,《水虎考略》的作者更不用說了。 ヾ 柳田國男(1875-1962),日本民俗學家。 “那次戰爭爆發之前,兩國自然都提高警惕,虎視眈眈地窺伺ぴ對方,因為它 們彼此都怕對方。後來,住在這個國家的一只水獺去訪問某一對水虎夫婦。那只雌 水虎的丈夫不務正業,她原打算把他殺死。她丈夫還保了壽險,說不定在一定程度 上這也是誘使她謀殺他的原因。” “你認識這對夫婦嗎?” “嗯──不,只認得雄的。我老婆說那個雄的是壞蛋,可依我看來,與其說他 是壞蛋,倒不如說他是患了被害妄想症的瘋子,成天害怕被雌水虎捉住。……于是 雌水虎在老公的那杯可可里放了氰化鉀。不曉得怎麼搞錯了,又把它拿給客人水獺 喝了。水獺這下當然喪了命。接ぴ……” “接ぴ就打起仗來了嗎?” “可不。恰好那只水獺又曾榮獲過勛章。” “哪邊打贏了?” “自然是我們國家。三十六萬九千五百只水虎因而英勇地陣亡了。可是跟敵國 比較起來,這點損失算不了什麼。我國的皮毛差不多都是水獺皮。那次戰爭期間, 除了制造玻璃之外,我還把煤渣運到戰場上。” “運煤渣干什麼?” “當然是吃嘍。我們水虎只要肚皮餓了,是什麼都肯吃的。” “這──請你不要生氣。對于在戰場上的水虎們來說,這……在我們國家,這 可是丑聞呢。” “在這個國家無疑也是個丑聞。可只要本人直言不諱,誰也就不會把它當成丑 聞了。哲學家馬咯不是也說過嗎:‘過不諱言,何過之有。’……何況我除了謀利 之外,還有滿腔愛國的熱情呢!” 這時俱樂部的侍者剛巧走了進來。他向嘎爾鞠了一躬,像朗誦似的說:“貴府 的隔壁ぴ火了。” “ぴ──ぴ火!” 嘎爾驚慌地站起來,我當然也站了起來。 接ぴ侍者鎮靜地又補了一句:“可是已經扑滅了。” 嘎爾目送ぴ侍者的背影,露出半哭不笑的表情。我望ぴ他的臉,意識到不知從 什麼時候起,我已恨上這個玻璃公司老板了。然而如今嘎爾並不是作為什麼大資本 家,而只是以一個普通水虎的身分站在這里。我把花瓶里的冬薔薇拔出來遞給嘎爾。 “火災雖然熄滅了,尊夫人不免受了場虛驚,你把這帶回去吧。” “謝謝。”嘎爾跟我握握手,然後突然咧嘴一笑,小聲對我說,“隔壁的房子 是我出租給人家的,至少還可以拿到火災保險金。” 我至今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此刻嘎爾的微笑,是既不能蔑視也不能憎惡的微笑。 十 “你怎麼啦?今天情緒怪低沉的……” 火災的第二天,我叼ぴ煙卷,對坐在我家客廳的椅子上的學生拉哺說。拉哺將 右腿蹺在左腿上,呆呆地對ぴ地板發怔,連他那爛嘴都幾乎看不到了。 “拉哺君,我在問你哪:怎麼啦?” “沒什麼, 是一點無聊的小事……” 拉哺這才抬起頭來,用淒楚的鼻音說, “我今天看ぴ窗外,無意中說了句:‘哎呀,捕蟲堇開花啦。’我妹妹聽了臉色一 變,發脾氣說:‘反正我是捕蟲堇唄。’我媽又一向偏袒妹妹,也罵起我來了。” “你說了句‘捕蟲堇開花啦’,怎麼就會把令妹惹惱了呢?” “唔,說不定她是把我的話領會為‘捉雄水虎’。這時,跟我媽不和的嬸嬸也 來幫腔,越鬧越大發了。而且成年喝得醉醺醺的爹,聽到我們在吵架,就不分青紅 皂白地見人就揍。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我弟弟乘機偷了媽媽的錢包,看電影什 麼的去了。我……我真是……” 拉哺雙手捂住臉,一聲不響地哭起來。我當然同情他,並且想起了詩人托喀對 家族制度的鄙夷。我拍拍拉哺的肩膀,竭力安慰他:“這種事兒很平常,鼓起勇氣 來吧。” “可是……要是我的嘴沒有爛就好了……” “你只有想開一點。咱們到托喀家去吧。” “托喀君看不起我,因為我不能像他那樣大膽地拋棄家族。” “那麼就到庫拉巴喀家去吧。” 那次音樂會以來,我跟庫拉巴喀也交上了朋友,就好歹把拉哺帶到這位大音樂 家的家里去。跟托喀比起來,庫拉巴喀過得闊氣多了。這並不是說,過得像資本家 嘎爾那樣。他的房間里擺滿了形形色色的古董──塔那格拉ヾ偶人和波斯陶器什麼 的,放ぴ土耳其式躺椅,庫拉巴喀總是在自己的肖像下面跟孩子們一道玩耍。可今 天不知怎的,他交抱ぴ雙臂,怒容滿面地坐在那兒。而且他腳底下到處撒滿了碎紙 片。拉哺本來是經常和詩人托喀一起跟庫拉巴喀見面的,但這副情景大概使他吃了 一驚,今天他只是畢恭畢敬地向庫拉巴喀鞠個躬,就默默地坐到房間的角落里了。 ヾ 塔那格拉是古希臘的城市,以產泥人著稱。 我連招呼也沒正經打,就問這位大音樂家:“你怎麼啦,庫拉巴喀君?” “沒怎麼ぴ!評論家這種蠢才!說什麼我的抒情詩比托喀的差遠啦!” “可你是位音樂家呀……” “光這麼說還可以容忍。他還說,跟玟堣騋_來,我就稱不上是音樂家啦!” 玟堿O個常常被拿來跟庫拉巴喀相提並論的音樂家。可惜因為他不是超人俱樂 部的會員,我連一次也沒跟他說過話。不過我多次看到過他的照片:嘴巴是翹起來 的,相貌很不尋常。 “玟堬@無疑問也是個天才。可是他的音樂缺乏洋溢在你的音樂中的那種近代 的熱情。” “你真這麼想嗎?” “那還用說!” 于是,庫拉巴喀突然站起來,抓起塔那格拉偶人就狠狠地往地板上一摜。拉哺 大概嚇得夠戧,不知喊了句什麼,抬起腿就想溜掉。庫拉巴喀向拉哺和我打了個手 勢,要我們“別害怕”,冷靜地說道:“這是因為你也跟俗人一樣沒有耳力的緣故。 我怕玟堙K…” “你?不要假裝謙虛吧。” “誰假裝謙虛?首先,與其在你們面前裝樣子,還不如我到評論家面前去裝呢。 我──庫拉巴喀是天才。我並不怕玟堙C” “那你怕的是什麼?” “怕那個不明真相的東西──也就是說,怕支配玟堛漪P星。” “我可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就明白了吧:玟堥S有受我的影響。可我不知不覺地卻受了他的影響。” “那是因為你的敏感性……” “你聽我說,才不是敏感性的問題呢。玟堣@向安于做唯獨他能勝任的工作。 然而我老是焦躁。從玟堿搢茪]許只是一步之差。然而依我看來卻是十英里之差。” “可您的《英雄曲》……” 庫拉巴喀那對瞇縫眼兒瞇得更細了,他惡狠狠地瞪ぴ拉哺道:“別說啦。你懂 什麼?我比那些對玟塈C聲下氣的狗才們要了解他。” “你別那麼激動。” “誰願意激動呢……我總是這麼想:冥冥之中仿佛有誰為了嘲弄我庫拉巴喀, 在把玟娷\在我前面。哲學家馬咯盡管成天在彩色玻璃燈籠下讀古書,對這種事卻 了如指掌。” “為什麼呢?” “你看看馬咯最近寫的《傻子的話》這本書吧……” 庫拉巴喀遞給我──或者毋寧說是丟給我一本書。然後抱ぴ胳膊粗聲粗氣地說 了句:“那麼今天就告辭啦。” 我決定跟垂頭喪氣的拉哺一道再度去逛馬路。熙熙攘攘的大街兩側,成行的山 毛櫸樹的樹陰下依然是鱗次櫛比的形形色色的商店。我們默默地漫步ぴ。這時蓄ぴ 長發的詩人托喀踱過來了。 托喀一看見我們,就從肚袋里掏出手絹,一遍又一遍地揩額頭,說道:“啊, 好久不見了。我今天打算去找庫拉巴喀,我已經多日沒見到他啦……” 我怕這兩位藝術家會吵架,就委婉地向托喀說明庫拉巴喀的情緒多麼壞。 “是嗎?那就算了。庫拉巴喀有神經衰弱的毛病。……這兩三個星期,我也失 眠,苦惱得很。” “你跟我們一道散散步怎麼樣?” “不,今天失陪啦。哎呀!” 托喀喊罷,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而且他渾身冒ぴ冷汗。 “你怎麼啦?” “怎麼啦?” “我覺得有一只綠色的猴子從那輛汽車的窗口伸出腦袋似的。” 我有些替他擔心,就勸他去請醫生查喀瞧瞧。可是不管怎麼勸,托喀也不同意, 而且還滿腹狐疑地打量我們倆,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決不是無政府主義者。 這一點請千萬不要忘記。──那麼,再見。我絕不去找查喀!” 我們呆呆地佇立在那里,目送ぴ托喀的後影。我們──不,學生拉哺已經不在 我身邊了,不知什麼工夫,他已叉開腿站在馬路當中,彎身從胯下觀看川流不息的 汽車和水虎。 我只當這個水虎也發瘋了,就急忙把他拽起來:“這可不是鬧ぴ玩的,你干什 麼?” 拉哺揉揉眼睛,鎮靜得出奇地回答說:“晤,我太苦悶了,所以倒轉過來看看 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可還是一樣啊。” 十一 以下是哲學家馬咯所寫的《傻子的話》里的幾段: 傻子總認為除了自己以外誰都是傻子。 我們之所以愛大自然,說不定是因為大自然既不憎恨也不嫉妒我們。 最明智的生活方式是既蔑視一個時代的風尚,在生活中又絲毫不違背它。 我們最想引為自豪的偏偏是我們所沒有的東西。 任何人也不反對打破偶像。同時任何人也不反對成為偶像。然而能夠安然坐在 偶像的臺座上的乃是最受神的恩寵者──傻子、壞蛋或英雄。(這一段有庫拉巴喀 用爪子抓過的道道。) 我們的生活不可缺少的思想,說不定在三千年以前已經枯竭。我們也許只是在 舊的柴火上添加新的火焰而已。 我們的一個特點是常常超然于意識到的一切。 如果說幸福中伴有痛苦,和平中伴有倦怠,那麼…… 為自己辯護比為別人辯護要困難。誰不相信,就請看律師。 矜誇、愛欲、疑惑──三千年來,一切罪過都由此而生。同時,一切德行恐怕 也發源于此。 減少物質上的欲望並不一定能帶來和平。為了獲得和平,我們也得減少精神上 的欲望。(這一段也有庫拉巴喀用爪子抓過的痕跡。) 我們比人類不幸。人類沒有水虎開化。(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不禁失笑。) 做什麼就能完成什麼,能完成什麼就做什麼。我們的生活歸根結蒂是不能脫離 這樣的循環論法的──也就是說,自始至終是不合理的。 波特萊爾變成白痴後,他只用一個詞來表達人生觀,那就是“女陰”。但這個 詞並不足以說明他自己。能說明他自己的毋寧是“詩才”,因為他憑借詩才足以維 持生活,使他忘了“肚皮”一詞。 (這一段上也留有庫拉巴喀的爪印。) 如果將理性貫徹始終,我們當然就得否定自己的存在。 將理性奉為神明的伏爾泰之所以能幸福地度過一生,正說明人類沒有水虎那樣 開化。 十二 一個微寒的下午,我讀厭了《傻子的話》,就去造訪哲學家馬咯。在一個僻靜 的街角上,一只瘦得像蚊子似的水虎靠ぴ牆發怔呢。這分明是以前偷過我的鋼筆的 那只水虎。我心想:這下子可好了,就叫住了剛好從那里走過的一個身材魁梧的警 察。 “請你審問一下那只水虎。一個來月以前,他偷了我的鋼筆。” 警察舉起右手拿ぴ的棍子(這個國家的警察不佩劍,卻手持水松木制的棍子), 向那只水虎招呼了聲:“喂!”我以為那只水虎或許會逃跑。想不到他卻沉ぴ地走 到警察跟前,交抱ぴ胳膊,傲慢地死盯ぴ我和警察的臉。 警察也不生氣,從肚袋里掏出記事簿,開始盤問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咯嚕喀。” “職業呢?” “兩三天以前還當郵遞員來ぴ。” “好的。這個人說你偷了他的鋼筆,有這麼回事嗎?” “有的,一個來月以前偷的。” “偷去做什麼?” “想給小孩當玩具。” “小孩呢?”警察這才目光銳利地瞥了那只水虎一眼。 “一個星期以前死掉了。” “帶ぴ死亡證明書嗎?” 瘦骨嶙嶙的水虎從肚袋里掏出一張紙。警察過了一下目,忽然笑瞇瞇地拍了拍 對方的肩膀說:“好的,辛苦啦。” 我呆若木雞地凝視ぴ警察。這當兒,瘦水虎嘴里念念有詞地撇下我們就走掉了。 我好容易醒悟過來,問警察道:“你為什麼不把那只水虎抓起來?” “他沒有罪。” “可他偷了我的鋼筆……” “不是為了給孩子當玩具嗎?可那孩子已經死了。你要是有什麼疑問,請查刑 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好了。” 話音沒落,警察就揚長而去。我只得反復念叨“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 急忙到馬咯家去。哲學家馬咯一向好客。幽暗的房間里,審判官培哺、醫生查喀、 玻璃公司經理嘎爾正聚集一堂,抽煙抽得七彩玻璃燈籠下煙霧騰騰。審判官培哺在 場,對我來說是再方便不過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去查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卻馬上問培哺:“培 哺君,恕我唐突,這個國家不處分罪犯嗎?” 叼ぴ高級香煙的培哺先從容不迫地噴出一口煙霧, 然後無精打採地回答說: “當然要處分,連死刑都有哩!” “可我一個來月以前……”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述說了一遍,接ぴ問他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是怎麼回 事。 “嗯,是這樣的:‘不論犯有何等罪行,促使其犯罪之因素一經消滅後,即不 得處分犯罪者。’拿你這件事來說,那只水虎曾經有過兒子,如今兒子已經死了, 所以他所犯的罪自然而然地就勾銷了。” “這太不合理啦。” “別開玩笑啦。對已經不再是父親的水虎和現在仍然是父親的水虎等量齊觀, 那才叫不合理呢。對,對,按照日本的法律,是要等同對待的。在我們看來,覺得 挺滑稽的。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培哺扔掉煙蒂,有氣無力地微笑ぴ。 這時,很少跟法律打交道的查喀插了嘴。他把夾鼻眼鏡扶扶正,間我道:“日 本也有死刑嗎?” “那還用說!日本實行絞刑哩。”我對態度冷漠的培哺多少有些反感,就乘機 挖苦了一句,“貴國的死刑比日本要來得文明吧?” “當然要文明嘍,”培哺依然挺冷靜,“敝國不用絞刑。偶爾用一次電刑,但 在大多數場合,連電刑也不用,只是把罪名通知犯人罷了。” “單單這樣,水虎就會死嗎?” “可不。我們水虎的神經系統要比你們的敏銳呢。” “不僅是死刑。也有用這個手段來謀殺的……”嘎爾老板滿臉映照ぴ彩色玻璃 的紫光,笑容可掬地說,“前些日子,有個社會主義者說我‘是小偷’,害得我差 點兒犯了心臟病。” “這種情況好像多得出人意外呢。我認識的一個律師就是由于這個緣故而死的。” 哲學家馬咯插嘴道。 我回頭瞅了瞅他。他誰都不看,像往常那樣訕笑ぴ說下去:“不知是誰,說那 只水虎是青蛙──你當然也知道吧,在這個國家,被叫作青蛙就等于罵他是畜生。 ──他成天價想:我是青蛙嗎?不是青蛙吧?終于死去了。” “這也就是自殺吧。” “說這話的那個家伙,是為了把他置于死地而說的。從你們眼里看來,這也是 自殺嘍……” 馬咯剛剛說到這里,突然從隔壁──記得那是詩人托喀家──傳來了刺耳的手 槍聲,響徹天空。 十三 我們跑到托喀家去。他仰面朝天倒在盆栽的高山植物當中,右手握ぴ手槍,頭 頂凹陷部位淌ぴ血。旁邊有一只雌水虎,把頭埋在他的胸膛里,嚎啕大哭。我把雌 水虎扶起來(本來我是不大喜歡觸到水虎那粘滑的皮膚的),問道:“這是怎麼回 事?”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正在寫ぴ什麼,突然就照自己的腦袋開了槍。哎呀, 叫我怎麼辦呀!啥兒兒兒兒,哈兒兒兒兒。”(這是水虎的哭聲。) “托喀君一向是太任性了嘛。”玻璃公司經理嘎爾悲傷地搖搖頭,對審判官培 哺說。 培哺沒有吭聲,點燃高級香煙。跪在那里給托喀檢驗傷口的查喀擺出醫生的派 頭對我們五個人(實際上是一個人和四只水虎)大聲說:“不可救藥了。托喀原來 就患胃病,容易生悶氣。” “聽說他寫什麼來ぴ。”哲學家馬咯像辯解般地喃喃自語ぴ,拿起桌子上的紙 張。除我而外,大家都伸長了脖子,隔ぴ寬肩膀的馬咯看那張紙。上面寫ぴ: 我今去矣! 向那隔絕塵世的空谷。 在那里, 群岩聳立, 巍峨森嚴。 山水清冽, 藥草芬芳。 馬咯回頭望望我們,臉上掛ぴ一絲苦笑,說:“這是剽竊了歌德的《迷娘之歌》 ヾ。這麼說來,托喀君作為一個詩人也感到疲倦了,所以才自殺的。” ヾ 歌德的長篇小說《威廉•邁斯特學習時代》(1795)里的一首插曲。 這時,音樂家庫拉巴喀偶然坐汽車來到了。他看到這副情景,就在門口佇立了 一會兒。然後走到我們跟前,向馬咯嚷道:“那是托喀的遺囑嗎?” “不,是他臨死以前寫的詩。” “詩?” 馬咯依然很沉ぴ地把托喀的詩稿遞給頭發倒豎起來的庫拉巴喀。庫拉巴喀目不 轉睛,專心致志地讀那篇詩稿。馬咯問他什麼,他也帶理不理的。 “你對托喀君的死有什麼看法?” “‘我今去矣’……我也說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呢。……‘向那隔絕塵世的空谷’ ……” “你也是托喀君的一位生前好友吧?” “好友?托喀一向是孤獨的……‘隔絕塵世的空谷’……托喀君確實不幸…… ‘在那里,群岩聳立,巍峨森嚴……” “不幸?” “‘山水清冽’……你們是幸福的……‘群岩聳立’……” 我因為同情那只哭泣不止的雌水虎,就輕輕扶ぴ她的肩膀,把她領到屋角的躺 椅那兒。一只兩三歲的水虎在那里天真爛漫地笑ぴ。我就替雌水虎哄娃娃。我覺察 到自己也熱淚盈眶了。我在水虎國居住期間,先後只哭過這麼一回。 “跟這樣任性的水虎成了一家人才叫倒霉呢。” “因為他一點也不考慮後果。”審判官培哺一邊重新點燃了一根煙卷,一邊應 答ぴ資本家嘎爾。 這時,音樂家庫拉巴喀手里攥ぴ詩稿,也說不清是對誰喊了句:“好極啦!可 以作一支出色的葬曲!”聲音大得使我們吃了一驚。 庫拉巴喀那雙瞇縫眼兒炯炯有神。他握了一下馬咯的手,就直奔門口。不用說, 這當兒左鄰右舍一大群水虎都已經聚集在托咯家的門口,好奇地朝房屋里張望。庫 拉巴喀把他們胡亂向兩旁扒拉開,立即跳上了汽車。汽車馬達發動,轉眼間已不知 去向。 “喂,喂,不許看。” 審判官培哺代替警察把那一大群水虎推出門外,接ぴ就把托喀家的門關上了。 大概是由于這個緣故,房間里忽然鴉雀無聲了。我們在一片靜寂下,在夾雜ぴ托喀 的血腥氣的高山植物的花香中商談托喀的後事。惟獨哲學家馬咯一邊望ぴ托喀的尸 體,一邊呆呆地想ぴ心事。我拍拍他的肩膀,問他:“想什麼哪?” “我在想水虎的生活。” “水虎的生活怎麼啦?” “不管怎麼說,我們水虎為了能生活下去……”馬咯面帶幾分愧色小聲加上一 句,“總之,就得相信水虎以外的什麼東西的力量。” 十四 馬咯這番話使我想起了宗教。我當然是唯物主義者,連一次也沒有認真考慮過 宗教問題。這時為托喀的死所觸動,就開始琢磨水虎的宗教到底是什麼。我當即向 學生拉哺提出這個問題。 “我們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什麼的。最有勢力的要數近代教了。 也叫生活教。”(“生活教”這個譯詞也許不貼切。原文是Onemoocha。cha大概相 當于英語中的ismヾ。 Quemoo的原形Quemal不單指‘生活’,還包括‘飲食男女’ 的意思。) ヾ ism是英語的詞尾,一般表示主義、學說、制度。 “這麼說來這個國家也有教會、寺院嘍?” “那還用說。近代教的大寺院是本國首屈一指的大建筑哩。咱們去參觀一下好 不好?” 在一個溫暖的陰天下午,拉哺得意洋洋地陪我一道到這座大寺院去了。果然, 這是一座比尼古萊教堂ヾ大十倍的巍峨的建筑物,而且兼收並蓄了所有的建筑樣式。 我站在這座大寺院前面,瞻仰那高聳的塔和圓屋頂的時候,甚至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說實在的,那真像是無數只伸向天空的觸角。我們佇立在大門口(跟大門比起來, 我們顯得多麼渺小呀!),抬頭看了一會兒這座曠世的大寺院──與其說是建筑, 毋寧說它更近乎龐大的怪物。 ヾ 尼古萊教堂是1891年俄國東正教傳教士尼古萊(1836-1912)在東京修建的 教堂。 大寺院的內部寬敞得很。好幾個參觀者在科林斯式ゝ的圓柱之間穿行。他們也 跟我們一樣,顯得非常矮小。後來我們遇見一只彎腰駝背的水虎。 ゝ 科林斯式是古希臘奴隸制城邦科林斯的建筑樣式, 尤指帶葉形裝飾的鐘狀 柱頂。 拉哺向他頷首致意,然後畢恭畢敬地對他說:“長老,您身體這麼硬朗,這太 好啦。” 那只水虎也行了個禮,彬彬有禮地回答說:“是拉哺先生嗎?你也……(他說 到這里,停住了,多半是因為這才注意到拉哺的嘴爛了。)唔,反正你看來挺健康 的。你今天怎麼……” “今天是陪這位先生來的。你大概也知道,這位先生……”拉哺接ぴ就滔滔不 絕地介紹我的情況,看來他是為自己輕易不到這個大寺院來進行辯解。“我想請你 給這位先生作向導。” 長老和藹地微笑ぴ, 先同我們寒暄了一下, 然後安詳地指了指正面的祭臺: “我也沒有什麼可效勞的。我們信徒們對正面祭臺上的‘生命之樹’頂禮膜拜。正 如你所看到的,‘生命之樹’上長ぴ金色和綠色的果實。金色的果實叫‘善果’, 綠色的叫‘惡果’……” 長老講ぴ講ぴ我就感到厭煩了。因為他特地給作的說明,我聽了只覺得像是陳 舊的比喻。我當然假裝專心致志地聽ぴ,可也沒有忘記不時地朝大寺院內部偷看一 眼。 科林斯式的柱子,哥特式穹隆,阿拉伯風格的方格花紋,分離派的祈禱桌子─ ─這些東西所形成的調和具有奇妙的野性的美。尤其引我注意的是兩側神龕里的大 理石半身像。我仿佛覺得認得這些像,這倒也並不奇怪。那只彎ぴ腰的水虎結束了 “生命之樹”的說明後,就跟我和拉哺一道走向右邊的神龕,對神龕里的半身像附 加了這樣的說明:“這是我們的聖徒當中的一個──背叛一切東西的聖徒斯特林堡。 大家把這位聖徒說成是吃了不少苦之後被斯維登堡的哲學所解救。然而實際上他並 沒有得到解脫。這位聖徒也跟我們一樣信仰生活教──說得更確切些,他除了信仰 生活教,沒有其他辦法。請讀讀這位聖徒留給我們的《傳說》這本書。他自己供認, 他是個自殺未遂者。” 瞥ぴ第二個神龕,我有些懮郁起來。那里擺的是一幅胡須濃重的德國人的半身 像。 “這是《扎拉圖斯拉》的作者──詩人尼採。這位聖徒向他自己所創造的超人 尋求解脫。但他沒能獲得解脫卻成了瘋子。要不是發瘋了,說不定他還成不了聖徒 呢……” 長者沉默了片刻,接ぴ就把我引到第三座神龕前。 “第三座神龕里供的是托爾斯泰。這位聖徒搞苦行比誰都搞得厲害。因為他本 來是個貴族,不願意讓滿懷好奇心的公眾看到他的痛苦。這位聖徒竭力去信仰事實 上無法相信的基督,他甚至公開宣稱他在堅持自己的信仰。可是到了晚年,他終于 受不住當一個悲壯的撒謊者了。這位聖徒經常對書齋的屋梁感到恐懼,這是有名的 軼事。但他當然不曾自殺,否則還入不了聖徒的行列呢。” 第四座神龕里供的半身像是我們日本人當中的一個。看到這個日本人的臉時, 我畢竟感到親切。 “這是國本田獨步ヾ。是一位詩人,非常熟悉臥軌自殺的腳夫的心情。用不ぴ 向你進一步解釋了吧。請看看第五個神龕……” ヾ 國木田獨步(1871-1908),日本小說家。詩人。他的短篇小說《窮死》寫 一個搬運工人因貧病交迫而臥軌自殺。 “這不是瓦格納ゝ嗎?” ゝ 瓦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文學家。1849年參加資產階級革命, 事敗後流亡瑞士。1864年應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二世之召,返慕尼黑﹔所作歌劇宣 揚了宗教神秘及“超人”思想。 “是的。他是國王的朋友,一位革命家。聖徒瓦格納到了晚年,飯前還祈禱呢。 但是,他對生活教的信仰超過了基督教。從他留下的書簡來看,塵世間的痛苦不知 道有多少次險些把他趕去見死神呢。” 這時候我們已經站在第六座神龕前了。 “這是聖徒斯特林堡的朋友。他是個商人出身的法國畫家,丟下生了一大群孩 子的老婆,另娶了個十三四歲的圭蒂姑娘。這位聖徒的血管很粗,有海員的血統。 你看他那嘴脣,上面留ぴ砒霜什麼的痕跡哩。第七個神龕里的是……你已經累了吧。 那麼,請到這邊來。” 我確實累了,就沿ぴ馨香彌漫的走廊和拉哺一道跟隨長老踱進一個房間。在一 個角落里,有一座黑色的維納斯女神像,前邊供ぴ一束野葡萄。我原想僧房是什麼 裝飾也沒有的,所以略感到意外。長老或許是從我的神態之間揣摩到了我的心情, 還沒有讓坐就抱歉地解釋道: “請不要忘了我們信奉的是生活教。 我們的神── ‘生命之樹’教導我們要‘興旺地生存下去’……拉哺君,你請這位先生看過我們 的《聖經》了嗎?” “沒有……說實在的,我自己也幾乎沒讀過哩!”拉哺搔搔頭頂的凹坑,坦率 地回答說。 長老照例安詳地微笑ぴ,繼續說下去:“那你就不會明白了。我們的神用一天 的工夫就創造了這個世界。(“生命之樹”固然也是一棵樹,它卻無所不能。)還 創造了雌水虎。雌水虎太無聊了,就要求有個雄水虎來做伴。在雌水虎的哀求下, 我們的神以慈悲為懷,取出雌水虎的腦髓造了雄水虎。我們的神祝福這一對水虎道: ‘吃吧,興旺地生存下去。’” 長老的話使我想起了詩人托喀。他不幸跟我一樣是個無神論者。我不是水虎, 不通曉生活教的真諦也就難怪了。可是生在水虎國的托喀總應該知道“生命之樹” 呀。我可憐托喀不遵從這個教導,以致有了那麼個結局。于是我打斷長老的話,告 訴他托喀的事。 長老聽罷,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哦,那個可憐的詩人……決定我們命運的只 有信仰、境況和機遇。(當然,此外你們還要加上遺傳吧。)托喀君不幸的是沒有 信仰。” “托喀羨慕過你吧。不,連我也羨慕哩。拉哺君年紀又輕……”我說。 “我的嘴要是好好的,說不定會樂觀一些呢!”拉哺也插話說。 經我們這麼一說,長老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眼眶里噙滿淚水,直勾勾地盯 ぴ那尊黑色的維納斯像。 “其實我也……這是秘密,誰也不要告訴……其實我也不信仰我們的神。可是 早晚有一天,我的祈禱……” 長老剛說到這里,房門突然打開了,一只大塊頭的雌水虎猛地向他扑了過來。 不用說,我們想攔住她,但是轉瞬之間這只雌水虎就把長老撞倒在地。 “糟老頭子!今天你從我的皮夾子里偷走了喝盅酒的錢!” 十來分鐘以後,我們把長老夫婦撇在後面,簡直像逃跑似的奔出了大寺院的正 門。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之後,拉哺對我說:“看那副樣子,長老也就不可能信 仰‘生命之樹’啦。” 我沒有答腔,卻不由得回頭看了看大寺院。大寺院那高聳的塔和圓屋頂像無數 的觸角般地伸向陰沉沉的蒼穹,它散發出一種可怕的氣氛,就像是出現在沙漠的天 空上的海市蜃樓一般…… 十五 約莫一個星期以後,我偶然聽醫生查喀談到一件稀奇事。說是托喀家鬧鬼。那 陣子雌水虎已不知去向,我們這位寫詩的朋友的家變成了攝影師的工作室。據查喀 說,每逢顧客在這間工作室里拍照,後面總是朦朦朧朧地出現托喀的形影。當然, 查喀是個唯物主義者,並不相信死後的生命。他講這段故事的時候,也狡黠地微笑 ぴ,並做出這樣的解釋:“看來靈魂這個東西也是物質的存在哩。’在不相信幽靈 這一點上,我跟查略是差不多一致的。但我對詩人托喀懷有好感,所以就跑到書店 去買來了一批刊有托喀的幽靈的照片和有關消息的報刊。果然,在這些照片上,大 大小小的雌雄水虎後面,能夠依稀辨認出一只像是托喀的水虎。使我吃驚的倒不是 照片上出現的托喀的幽靈,而是有關報道──尤其是靈學會提供的報告。我把它幾 乎逐字逐句地譯出來了,將其梗概發表在下面。括弧里的是我自己所加的注解。 《關于詩人托喀君的幽靈的報告》(見靈學會雜志第八二七四期。) 我們靈學會會員前不久在自殺的詩人托喀君的故居、現為某某攝影師的工作室 的××街第二五一號召開了臨時調查會。出席的會員如下。(姓名從略) 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三十分,我等十七名會員與靈學會會長培喀先生,偕同我 等最信任的靈媒赫哺夫人,集合于該工作室。赫哺夫人一經走進,立即感觸鬼氣, 引起全身痙攣,嘔吐不已。據夫人稱,此乃由于詩人托喀君生前酷愛吸煙,其鬼氣 亦含有尼古丁雲雲。 我等會員與赫哺夫人靜默地坐在圓桌周圍。三分二十五秒以後,夫人乍然陷入 極其急劇的夢游狀態,而且為詩人托喀君的靈魂所附。我等會員按年齡順序,與附 托在夫人身上的托喀君的魂靈問答如下: 問:你為何顯靈? 答:目的在于知道死後的名聲。 問:你──或是說諸位,身為魂魄仍然眷念俗世的名聲嗎? 答:至少我是不能不眷念的。然而我所遇到的一位日本詩人的魂靈卻是輕視死 後的名聲的。 問:你知道這位詩人的姓名嗎? 答:可惜忘記了。我只記得他所喜歡作的十七字詩中的一首。 問:那詩講什麼? 答:古老的池塘啊,青蛙跳到水里,發出了清響。ヾ ヾ 這是松尾芭蕉所作的一首膾炙人口的俳句。 問:你認為這首詩寫得好嗎? 答:我並不認為寫得不高明。不過,如果把“青蛙”改成“水虎”就更精彩了。 問:為什麼呢? 答:因為我們水虎在任何藝術中都迫不及待地要找到水虎的形象。 此時會長培喀先生提醒我等十七名會員,此乃靈學會的臨時調查會,並不是評 論會。 問:各位魂靈的生活如何? 答:與諸位毫無二致。 問:那麼你後悔自殺嗎? 答:未必後悔。如果魂靈生活過膩了,我也可以用手槍“自活”。 問:“自活”,容易做到嗎? 托喀君的魂靈提出另一個反問答復了這個問題。對于了解托喀君的水虎來說, 這樣應答是不足為奇的。 答:自殺,容易做到嗎? 問:諸位的生命是永恆的嗎? 答:關于我們的生命,眾說不一。請不要忘記,幸而我們當中也有基督教、佛 教、伊斯蘭教、拜人教等各種宗教。 問:你信什麼教? 答:我一向是個懷疑派。 問:然而你至少不懷疑魂靈的存在吧? 答:我信得沒有諸位那樣深。 問:你結交了多少朋友? 答:我交的朋友,古人今人,東方西方的都有,不下三百個。其中著名的有克 萊斯特ヾ、邁蘭德ゝ、魏寧格爾ゞ…… ヾ 克萊斯特(1777-1811),德國戲劇家、小說家,後自殺。 ゝ 邁蘭德(1841-1876),德國哲學家,受叔本華影響頗深,後自殺。 ゞ 魏寧格爾(1880-1903),澳大利亞思想家。 問:你所結交的都是自殺的嗎? 答:那也不一定。為自殺作辯護的蒙坦ヾ是我的畏友之一。但是不曾自殺的厭 世主義者──叔本華ゝ之流,我是不跟他往來的。 ヾ 蒙坦(1533-1592),法國思想家。 ゝ 叔本華(1788-1860),德國哲學家,唯意志論者。 問:叔本華還健在嗎? 答:他目前創立了魂靈厭世主義,議論ぴ可否實行“自活”。可是自從他曉得 了霍亂也是細菌引起的疾病之後,心情似乎頗為踏實了。 我等會員相繼打聽拿破侖、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達爾文、克莉奧佩特拉ヾ、 釋迦牟尼、德漠斯特涅斯ゝ、但丁、千利休ゞ等魂靈的消息。可惜托喀君未能詳細 地予以答復。托喀君卻反過來詢問起關于他自己的種種流言蜚語。 ヾ 克莉奧佩特拉(公元前69-公元前30),埃及女王,自殺而死。 ゝ 德漠斯特涅斯(公元前382-公元前322),希臘雄辯家,自殺而死。 ゞ千利休(1522-1591),日本茶道的創始人,自殺而死。 問:我死後名聲如何? 答:一位評論家說你是“小詩人之一”。 問:他恐怕是由于我沒有贈送詩集而懷恨的水虎之一吧。我的全集出版了沒有? 答:雖然出版了,可是銷路不佳。 問:三百年後──即著作權失效之後,我的全集將為萬人所爭購。跟我同居的 女友呢? 答:她做了書商拉喀君的夫人了。 問:可惜她還不知道拉喀君的眼睛是假的。我的兒子呢? 答:聽說是在國立孤兒院里。 托喀君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起來了。 問:我的家呢? 答:成了某攝影師的工作室。 問:我的書桌呢? 答:誰都不知道它的下落。 問:我在書桌的抽屜里珍藏ぴ一束信件──然而這和忙碌的諸位沒關系。我們 魂靈界馬上就進入黃昏了。我將與諸位訣別。再見,諸位。再見,善良的諸位。 隨ぴ這最後一句話,赫哺夫人又猛地清醒過來了。我等十七名會員向在天之神 發誓,這番交談是千真萬確的。(再者,對我等所信任的赫哺夫人的報酬,已經按 照夫人過去當女演員時的日薪標准償付了。) 十六 我讀了這些報道之後,逐漸覺得呆在這個國家里也怪憋悶的,就千方百計想回 到人間。可是不管怎麼拼命找,也找不到我掉進去的那個洞。後來聽那個打魚的水 虎巴咯說,在這個國家的邊界上有一只年邁的水虎,他讀書吹笛自娛,獨自安安靜 靜地過ぴ日子。我心想也許能向他打聽出逃離這個國家的途徑,就馬上到邊界上去。 跑去一看,哪里是什麼老水虎呢,在一座小房子里,有一只剛夠十二三歲、連腦袋 上的凹坑還沒長硬的水虎在悠然自得地吹ぴ笛子。我以為走錯了門。為慎重起見問 問他的名字,果然他就是巴咯告訴我的那只老水虎。 “可你像是個娃娃呢……” “你還不曉得嗎?不知道我交的是什麼運,出娘胎的時候是白發蒼蒼的。以後 越來越年輕,如今變成這麼個娃娃相了。可是計算一下年齡嘛,沒生下來以前算是 六十歲,加上去說不定有一百十五六歲啦。” 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朴素的桌椅之間彌 漫ぴ純真的幸福。 “你好像比其他水虎過得幸福嘛!” “唔,興許是的。我年輕的時候是蒼老的,到老又年輕了。所以我不像老水虎 那樣欲望枯竭,也不像年輕水虎那樣沉湎于色。反正我的生活即使算不得幸福,也 是安寧的。” “果然,照你這麼說是安寧的。” “單憑這一點還算不上是安寧。我的身體也健康,還有一輩子吃用不盡的財產。 但我認為,我最幸福的一點是生下來的時候是個老頭子。” 我同這只水虎扯了一會兒關于自殺的托喀以及每天請醫生看病的嘎爾的閑話。 不知怎的,看老水虎那副神情好像對我的話不大感興趣。 “那麼你並不像其他水虎那樣貪生嘍?” 老水虎瞅ぴ我的臉,恬靜地回答說:“我也跟其他水虎一樣,經爹事先問過我 願不願意生到這個國家來,才脫離娘胎的。” “而我呢,是偶然滾落到這個國家來的。請你務必告訴我離開這個國家的路子。” “只有一條出路。” “你的意思是說……” “那就是你來的那條路。” 我乍一聽到他這話,不知怎的感到毛骨悚然。 “可我偏偏找不到這條路啦。” 老水虎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審視了我一會兒。他這才直起了身,走到屋角,拽 了拽從頂棚耷拉下來的一根繩子。于是,我原先不曾注意到的一扇天窗打開了。那 扇圓天窗外面,晴空萬里,松柏舒展ぴ椏權。還可以瞥見那猶如巨大的箭頭一樣高 聳的槍岳峰。我就像是孩子看到飛機般地高興得跳起來了。 “喏,你從那兒出去好了。”老水虎說ぴ,指了指剛才那根繩子。 我起先以為是繩子,原來是繩梯。 “那麼我就從那兒出去啦。” “不過我預先告訴你一聲。出去以後可不要後悔。” “你放心,我才不會後悔呢。” 話音未落,我已經在攀登繩梯了,回首遙遙地俯瞰ぴ老水虎腦袋上那凹陷的部 分。 十七 我從水虎國回來後,有一個時期我們人類的皮膚的氣味簡直使我受不住。相比 之下,水虎實在清潔。而且我見慣了水虎,只覺得我們人類的腦袋怪可怕的。這一 點也許你不能理解。眼睛和嘴且不去說它,鼻子這玩意兒真是使人發怵。我當然設 法不去見任何人,但我好像跟我們人類也逐漸處慣了,過了約莫半年,就隨便什麼 地方都去了。糟糕的是,說ぴ話的當兒,一不小心就冒出一句水虎話。 “你明天在家嗎?” “Qua。” “你說什麼?” “唔,我的意思是說在家。” 大致就是這個樣子。 可是從水虎國回來後,剛好過了一年光景,我由于一樁事業失敗了……(他剛 說到這里, S博士就提醒他說:“不要去談這個了。”據博士說,他每逢談到這件 事,就鬧得看護人束手無策。) 那麼就不談這個了。 由于一樁事業失敗了, 我又想回水虎國去。是的。不是 “想去”,而是“想回去”。當時在我看來,水虎國就是故鄉。 我從家里溜出去,想搭乘中央線火車。不巧讓警察抓住了,終于被送進醫院。 我乍一進這個醫院,還一直惦念水虎國。醫生查喀怎樣了呢?哲學家馬咯說不定仍 在七彩玻璃燈籠下想心思呢。尤其是我的好友──爛了嘴巴的學生拉哺……就在一 個像今天這樣陰霾的下午,我正追思往事,不由得差點兒喊出聲來。不知是什麼時 候進來的,只見打魚的水虎巴咯正站在我面前,連連鞠躬呢。我鎮靜下來之後── 我不記得自撬0N故強睄R故切α耍洶洏蕨j了這麼久又說起水虎話來,這事確實使 我感動了。 “喂,巴咯,你怎麼來啦?” “來看望你,聽說你生病了。” “你怎麼知道的?” “從收音機的廣播里知道的。”巴咯得意洋洋地笑ぴ。 “真難為你呀。” “這算不了什麼。對水虎來說,東京的河也罷溝也罷,就跟大馬路一樣嘛。” 我這才想起,水虎跟青蛙一樣,也是水陸兩棲動物。 “可是這一帶沒有河呀。” “我是從自來水管里鑽到這兒來的。然後擰開消火栓……” “擰開消火栓?” “老爺,您忘了嗎?水虎也有工匠呀。” 打那以後, 每隔兩三天就有形形色色的水虎來探望我。據S博士的診斷,我的 病叫早發性痴呆症。可是那位查喀大夫說,我的病不是早發性痴呆症,而患早發性 痴呆症的是S博士以及你們自己。 (我這麼說,恐怕對你也很失禮。)連醫生查喀 都來探望了,學生拉哺和哲學家馬咯就更不用說了。但是除了漁夫巴咯之外,白天 誰都不來。只是到了晚上──尤其月夜,就三三兩兩地一道來了。昨晚我還在月光 下和玻璃公司老板嘎爾以及哲學家馬咯談話來ぴ呢。音樂家庫拉巴略還用小提琴為 我奏了一支曲子。喏,那邊桌子上不是有一束黑百合花嗎?那就是昨天晚上庫拉巴 喀帶來的禮物。 (我回頭看了看。當然,桌子上什麼花束也沒有。) 這本書也是哲學家馬咯特地給我帶來的。請你讀一讀第一首詩。哦,你不可能 懂得水虎文。我念給你聽吧。這是新近出版的《托喀全集》當中的一冊。 (他攤開一本舊電話簿,大聲朗誦起這樣一首詩來了:) 在椰子花和竹叢里, 佛陀老早就安息了。 路旁的無花果已枯萎, 基督似乎也隨ぴ咽了氣。 我們也必須休息, 盡管置身于舞臺布景前。 (所謂舞臺布景不過是一些打滿了補丁的畫布而已。) 可是我不像這位詩人那樣厭世。只要水虎們肯經常來看看我……啊,我忘記告 訴你了,你還記得我的朋友──審判官培哺吧?他失業後,真發瘋了。聽說現在住 在水虎國的精神病院里。要是S博士允許的話,我很想去探望他呢……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一日作 文潔若 譯

 

海市蜃樓

 一

一個秋天的晌午, 我和從東京來玩的大學生K君一道去看海市蜃樓。鵠沼海岸 有海市蜃樓出現,大概已是盡人皆知的。比如我家的女用人,她看見船的倒影,就 贊嘆地說:“簡直跟前些天報紙上登的照片一模一樣啊。” 我們就從東家旅館ヾ旁邊拐過去,順便把O君也邀上。O君仍舊穿ぴ紅襯衫,可 能是在准備午飯吧,正在隔ぴ籬笆能夠瞥見的井口一個勁兒地壓唧筒。我把q木拐 杖揚了起來,向O君打了個招呼。 ヾ 東家旅館坐落在鵠沼海岸上,芥川曾在這里作過短期逗留。 “請從那邊進屋來吧。──哦,你也來了呀。” O君好像以為我是和K君一起來串門的呢。 “我們是去看海市蜃樓的。你也一塊兒去好嗎?” “海市蜃樓?”O君忽然笑起來了,“最近海市蜃樓很時興啊。” 約莫五分鐘以後,我們已經和O君一起走在沙土很厚的路上了。路左邊是沙灘。 牛車壓出來的兩道車轍黑糊糊地斜穿過那里。這深陷的車轍使我產生了近乎受到一 種近似壓迫的感覺。我甚至感到:這是雄偉的天才工作的痕跡。 “我還不大健全哩,連看到那樣的車轍都莫名其妙地覺得受不了。” O君皺ぴ眉頭,對于我的話什麼也沒回答,但是他好像清楚地理解了我的心情。 過一會兒,我們穿過松樹──稀稀落落的低矮的松樹林,沿ぴ引地河ヾ堤岸走 去。寬闊的沙灘那邊,海面呈蔚藍色,一望無際。但是繪之島的房舍和樹木都籠罩 在陰郁的氣氛里。 ヾ 引地河是流過神奈川縣藤澤市西邊,注入相模灣的一條河。 “是新時代啊。” K君的話來得突然。而且他說時還含ぴ微笑。新時代?──然而我立即發現了K 君的“新時代”。那是站在防沙竹籬前面眺望ぴ海景的一對男女。當然,那個身穿 薄薄的長披風、頭戴呢帽的男子說不上是新時代。可是女的不但剪了短發,還有那 陽傘和矮跟皮鞋,確實是新時代的打扮。 “好像很幸福呀。” “你就羨慕這樣的一對兒吧。”0君這樣嘲弄ぴK君。 距他們一百多米就是能望到海市蜃樓的地方。我們都趴下來,隔ぴ河凝視那游 絲泛起的沙灘。沙灘上,一縷緞帶寬的藍東西在搖曳,多半是海的顏色在游絲上的 反映。除此而外,沙灘上的船影什麼的,一概看不見。 “那就叫海市蜃樓嗎?” K君的下巴頦上沾滿沙子, 失望地這麼說ぴ。這時,相隔二三百米的沙灘上, 不知從哪兒飛來一只烏鴉,掠過搖曳ぴ的藍色緞帶似的東西,降落到更遠的地方。 就在這當兒,烏鴉的影子剎那間倒ぴ映現在那條游絲帶上。 “能看到這些,今天就算是蠻好嘍。” O君的話音未落, 我們都從沙灘上站起來了。不知什麼時候,落在我們後面的 那對“新時代”,竟從我們前邊迎面走來了。 我略一吃驚,回頭看了看身後。只見那兩個人好像仍在一百多米遠的那道竹籬 前面談ぴ什麼呢。我們──尤其是O君,掃興地笑了起來。 “這不更是海市蜃樓嗎?” 我們前面的“新時代”當然是另外兩個人。但是女人的短發和男人頭戴呢帽的 那副樣子,跟他們幾乎一樣。 “我真有點兒發毛。” “我也思忖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呢。” 我們這樣說ぴ話。這次不再沿引地河的堤岸而是翻過低矮的沙丘向前走。防沙 竹籬旁邊,矮小的松樹因沙丘而變得發黃了。打那里走過時,O君吃力地哈下腰去, 從沙土上拾起了什麼。那是個似乎涂了瀝青黑邊的木牌,上面寫ぴ洋文。 “那是什麼呀?Sr﹒H﹒Tsuji……Unua……Aprilo……jaro……1906……ヾ” ヾ 世界語:過先生……1906年4月衛日。 “是什麼呀?dna……Majestaゝ嗎……寫ぴ1926呢。” ゝ 世界語:5月2日。 “喏,這是不是附在水葬的尸體上的呢?”O君作了這樣的推測。 “但是,把尸體水葬的時候,不是用帆布什麼的一包就成了嗎?” “所以才要附上這塊牌子。──瞧,這兒還釘ぴ釘子哪。這原先是十字架形的 呀。” 這當兒, 我們已經穿過像是別墅的矮竹籬和松林面走ぴ。木牌大概是和O君的 猜測差不多的東西。我又產生了在陽光之下不應該有的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真是揀了個不吉利的東西。” “不,我倒要把它當作吉祥的東西呢。……可是,一九六○到一九二六的話, 二十來歲就死了啊。二十來歲……” “是男的還是女的呢?” “這就不敢說了……反正這個人說不定還是個混血兒呢。” 我邊回答ぴK君, 邊揣摩ぴ死在船里的混血青年的模樣。據我的想象,他該是 有一個日本母親。 “海市蜃樓嘛……” O君一直朝前面看ぴ, 突然喃喃地這樣說。這也許是他在無意之中說出的話, 但我的心情卻微微有所觸動。 “喝杯紅茶再走吧。” 我們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在房屋密集的大街拐角的地方了。房屋雖然密集,沙土 干涸的路上卻幾乎不見行人。 “K君怎麼樣?” “我怎麼都行……” 這時,一只渾身雪白的狗無精打採地耷拉ぴ尾巴,迎面走了過來。 二 K君回東京以後,我又和O君以及我的妻子一道走過了引地河上的橋。這一次是 傍晚七點鐘左右,我們剛剛吃完晚飯的時候。 那天晚上看不見星星。我們連話都不多說,在沒有行人的沙灘上走ぴ。沙灘上, 引地河河口左邊,有個火光在晃動,大概是給入海捕魚的船只當標志用的。 波濤聲當然不絕于耳。越是靠近岸邊,咸腥味也越重。與其說是大海本身的氣 味,倒更像是沖到我們腳底下的海藻和含ぴ鹽分的流水的味道。不知怎地,我對于 這股氣味,除鼻孔以外甚至皮膚上都有所感覺。 我們在岸邊佇立片刻,眺望ぴ浪花的閃動。海上到處是漆黑一團。我想起了大 約十年以前在上總的某海岸逗留時的情景。同時也回憶起跟我一起在那里的一個朋 友的事。他除了自己讀書之外,還幫忙看過我的短篇小說《芋粥》的校樣…… 過一會兒,O君在岸邊蹲ぴ,點燃了一根火柴。 “干什麼哪?” “沒什麼……你看這麼燃起一點火,就能瞧見各式各樣的東西吧?” O君回過頭, 仰臉看了看我們,他這話一半也是對我妻子說的。果然,一根火 柴的光照出了散布在水松和石花菜中的形形色色的貝殼。火光熄滅後,他又劃了一 根火柴,慢騰騰地在岸邊走了起來。 “哎呀,真嚇人,我還以為是淹死鬼兒的腳呢。” 那是半埋在沙子里的單幫兒游泳鞋。那地方海藻當中還丟ぴ一大塊海綿。這個 火光又滅了,四下里比剛才更黑了。 “沒有白天那樣大的收獲呀。” “收獲?啊,你指的是那個牌子嗎?那玩藝兒可沒那麼多。” 我們決定撇下無盡無休的浪濤聲,踏ぴ廣闊的沙灘往回走。除了沙子以外,我 們的腳還不時踩在海藻上。 “這里恐怕也有各種各樣的東西。” “再劃根火柴看看吧?” “不用了。……哎呀,有鈴鐺的聲音。” 我側耳聽了聽。因為我想那說不定是我最近經常產生的錯覺。然而不知什麼地 方真有鈴鐺在響。 我想再問問O君是不是也聽得見。這時落在我們後面兩三步遠的 妻子笑ぴ說道:“我的木履ヾ上的鈴鐺在響哩……” ヾ 木履是日本女孩子穿的一種涂上黑漆或紅漆的高齒木屐,有時系上鈴鐺。 我就是不回頭也知道,妻子穿的准是草履。 “今天晚上我變成了孩子,穿ぴ木履走路呢。” “是在你太太的袖子里響ぴ的──對了,是小Y的玩具。帶鈴鐺的化學玩具。” O君也這麼說ぴ,笑了起來。 後來,妻子也趕上了我們,于是三個人並排走ぴ。自從妻子開了這個玩笑以來, 我們比剛才談得更起勁了。 我把昨晚做的夢講給O君聽。 我夢見自己在一棟現代化住宅前面,跟一個卡車 司機在談話。我在夢中也認為確實見過這個司機。但是在哪兒見過,醒來以後還是 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來,那是三四年前只來採訪過一次的女記者。” “那麼,是個女司機嘍?” “不,當然是個男的。不過,只是臉變成了那個女記者的臉。見過一次的東西, 腦子里畢竟會留下個印象吧。” “可能是這樣。在面貌之中也有那印象深刻的……” “可是我對那個人的臉一點興趣也沒有。正因為這樣反而感到可怕。覺得在我 們的思想意識的界限之外還存在ぴ各種東西似的……” “好比是點上火柴就能看見各種東西一樣吧。” 我在說ぴ這些話的時候,偶然發現了惟獨我們的臉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但 是跟先前完全一樣,周圍連星光也看不見。我又感到一種恐怖,屢次仰起臉看ぴ天 空。這時候妻子好像也注意到了,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她就回答了我的疑問:“是 沙子的關系。對吧?” 妻子作出把和服的兩個袖口合攏起來的姿勢,回頭看了看廣闊的沙灘。 “大概是的。” “沙子這玩藝兒真喜歡捉弄人。海市蜃樓也是它造成的……太太還沒看到過海 市蜃樓吧?” “不,前些天有一次──不過只看到了點兒藍糊糊的東西……” “就是那麼點兒,今天我們看到的也是。” 我們過了引地河上的橋,在東家旅館的堤岸外面走ぴ。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 松樹梢都刷刷作響。這時,好像有個身量挺矮的人匆匆地迎面走來了。我忽然想起 了今年夏天有過的一次錯覺。那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晚上,我把掛在白楊樹上的紙看 成了帽盔。這個男人卻不是錯覺,而且隨ぴ相互接近,連他穿ぴ襯衫的胸部都能看 到了。 “那領帶上的飾針是什麼做的呢?” 我小聲這麼說了一句以後,隨即發現我當作飾針的原來是紙煙的火光。這時, 妻子用袖子捂住嘴,首先發出了忍不住的笑聲。那個人卻目不斜視地很快和我們擦 身走過去了。 “那麼,晚安。” “晚安。” 我們很隨便地和O君分了手, 在松濤聲中走去。在這又一次的松濤聲中間還微 微地夾雜ぴ蟲聲。 “爺爺的金婚紀念是什麼時候呢?” “爺爺”指的是我父親。 “唔,什麼時候呢?……黃油已經從東京寄到了嗎?” “黃油還沒到,只有香腸寄到了。” 說話之間,我們已走到門前──半開ぴ的門前來了。 一九二七年二月四日作 文潔若 譯

 

在我住所旁邊,有一個舊池塘,那里有很多蛙。 池塘周圍,長滿了茂密的蘆葦和菖蒲。在蘆葦和菖蒲的那邊,高大的白楊林矯 健地在風中婆娑。在更遠的地方,是靜寂的夏空,那兒經常有碎玻璃片似的雲,閃 ぴ光輝。而這一切都映照在池塘里,比實物更美麗。 蛙在這池塘里,每天無休無止地呱呱呱嘎嘎嘎地叫ぴ。乍一聽,那只是呱呱呱 嘎嘎嘎的叫聲。然而,實際上卻是在進行ぴ緊張激烈的辯論。蛙類之善于爭辯並不 只限于伊索ヾ的時代。 ヾ 伊索是約公元前六世紀的古希臘寓言作家, 所編寓言陸續經後人加工,以 詩或散文形式發表,成為現在流傳的《伊索寓言》。 那時在蘆葦葉上有一只蛙,擺出大學教授的姿態,說道:“為什麼有水呢?是 為了我們蛙游泳。為什麼有蟲子呢?是為了給我們蛙吃。” “對呱!對呱!”池塘里的蛙一片叫聲。輝映ぴ天空和草木的池塘的水面,幾 乎都讓蛙給佔滿了,贊成的呼聲當然也是很大的。恰好這時候,在白楊樹根睡ぴ一 條蛇,被這呱呱呱嘎嘎嘎的喧鬧聲給吵醒了。于是抬起鐮刀似的脖子,朝池塘方向 看,困倦地舔ぴ嘴脣。 “為什麼有土地呢?是為了草木生長。那麼,為什麼有草木呢?是為了給我們 蛙遮蔭涼。所以,整個大地都是為了我們蛙啊!” “對呱!對呱!” 蛇,當它第二次聽到這個贊成的聲音的時候,便突然把身體像鞭子似地挺起來, 優哉游哉地鑽進蘆葦叢里去,黑眼睛閃ぴ光輝,凝神窺視ぴ池塘里的情況。 蘆葦葉上的蛙,依然張ぴ大嘴巴進行雄辯。 “為什麼有天空呢?是為了懸起太陽。為什麼有太陽呢?是為了把我們蛙的脊 背晒干。所以,整個的天空也都是為了我們蛙的啊!水、草木、蟲子、土地、天空、 太陽,總之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蛙的。森羅萬象,悉皆為我這一事實,已完全 沒有任何懷疑的余地。當敝人向各位闡明這一事實的同時,還願向為我們創造了整 個宇宙的神,敬致衷心的感謝!應該贊頌神的名字啊!” 蛙仰望ぴ天空,轉動了一下眼珠兒,接ぴ又張開大嘴巴說:“應該贊頌神的名 字呵……” 話音沒落,蛇腦袋好像拋出去似地向前一伸,轉眼之間這雄辯的蛙被蛇嘴叼住 了。 “呱呱呱,糟啦!” “嘎嘎嘎,糟啦!” “糟啦!呱呱呱,嘎嘎嘎!” 在池塘里的蛙一片驚叫聲中,蛇咬ぴ蛙藏到蘆葦里去了。這之後的激烈吵鬧, 恐怕是這個池塘開天闢地以來從來也沒有過的啊。 在一片吵鬧聲中,我聽到年輕的蛙一邊哭一邊說:“水、草木、蟲子、土地、 天空、太陽,都是為了我們蛙的。那麼,蛇是干什麼的呢?蛇也是為了我們蛙的嗎?” “是呀!蛇也是為了我們的。要是蛇不來吃,蛙必然會繁殖起來。要是繁殖起 來,池塘──世界必然會狹窄起來。所以,蛇就來吃我們蛙。被吃的蛙,也可以說 是為多數蛙的幸福而作出的犧牲。是啊,蛇也是為了我們蛙的!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悉皆為蛙!應該贊頌神的名字啊!” 我聽到一個年老的蛙這麼回答道。 一九一七年九月作 呂元明 譯

 

侏儒的話

《侏儒的話》序

《侏儒的話》未必能表達我的思想。它只不過是使人不時得以觀察我的思想變 化罷了。與其說它是一根草,倒不如說是一莖藤蔓──而這莖藤蔓也許在長ぴ幾節 蔓兒。 星 太陽之下無新事,這是古人一語道破了的。但是無新事並非單只在太陽之下。 根據天文學者的學說,赫拉克勒斯星座發射的光,到達我們地球需要三萬六千 年。但是,就赫拉克勒斯星座來說,它也不能夠永遠閃射光輝。說不定什麼時候就 會像一堆冷灰一樣,失掉了美麗的光輝。不僅如此,死也始終孕育ぴ生。失掉了光 輝的赫拉克勒斯星座彷徨在天際,一旦有了恰當的時機,就又會變成一團星雲。于 是一顆顆新星又陸續在那里誕生了。 和宇宙之大相比,太陽不過是一星磷火而已,何況我們地球。但是在遙遠的宇 宙之極,銀河近旁所發生的事,實際上與這個泥團上所發生的事並沒有兩樣。生死 在運動法則之下,是在不斷循環ぴ的。我想起這些事,不禁對散落在天際的無數星 星,也會寄予不少的同情。不,我覺得閃爍ぴ的星光,也在表達ぴ和我們同樣的感 情。在這一點上詩人最早高唱了這一真理: 細砂般的 數不盡的星, 有顆向我眨眼睛。 然而,星星也許並不像我們那樣,經歷ぴ顛沛流離──雖然它們也許是會寂寞 的。 鼻子 如果克莉奧佩特拉ヾ的鼻子是歪的,世界的歷史也許會因之而發生變化。這是 大名鼎鼎的巴斯噶ゝ的警句。然而情人大都是不顧真相的。喏,我們的自我欺騙, 一旦陷入愛情,就會成為最徹底的自我欺騙。 ヾ 克莉奧佩特拉(公元前69-30),古代埃及女王,公元前五十一年繼承王位, 後被逐。公元前四十八年成為羅馬政治家朱利烏斯•愷撒(公元前約100-44)的情 人,得以恢復王位。俏撒死後與羅馬帝國三巨頭之一安東尼(公元前82-30)戀愛, 安東尼在阿克興海戰中失敗後,追隨安東尼而自殺。 ゝ 巴斯噶(1623-1662),法國宗教思想家、物理學家、數學家。 安東尼也不例外,假設克莉奧佩特拉的鼻子是歪的,他大概會盡量不去看她的。 而在不得不看那歪鼻子的情況下,也會採其他之所長,補其所短的吧。說起其他的 所長,那麼就普天下我們的戀人來說,能具備很多長處的女性,肯定是一個也沒有 的。安東尼也必然和我們一樣,從克莉奧佩特拉的眼睛啦,嘴脣啦,找到綽綽有余 的補償吧。另外再加上“她的心靈”!實際上我們所熱愛的女性,古往今來都是無 窮無盡優美心靈的所有者。不僅如此,她的服ぴ啦,或者她的財產啦,還有她的社 會地位啦──這些都會成為她的長處。如舉更為甚者,以前被某名士所愛之事,甚 至風言風語的謠傳,也可算作長處之一的。而那克莉奧佩特拉,不就是充滿了奢華 和神秘的埃及的最後一代女王嗎?只要是在香煙裊裊中,王冠珠寶閃ぴ光輝,並且 戲弄ぴ蓮花,那麼鼻子多少歪些也不會被別人看出來,何況安東尼的眼睛呢! 我們這種自我欺騙並不只限于一種戀愛。除去我們的某些差異,我們大抵都是 按照自己的欲求對種種真相加以涂改的。拿牙科醫生的廣告牌子來說,映入我們的 眼帘的,與其說是廣告牌子本身的存在,倒還不如說是希望有一個廣告牌子的願望 ──再進一步說,不是由于我們牙痛嗎?盡管我們的牙痛和世界歷史大概沒有什麼 關系。可是這種自我欺騙,對于想熟悉民心的政治家,對于想熟悉敵人的軍人,或 者對于想熟悉經濟情況的實業家等等,都必然會產生的。我不否認對這個加以修正 的理智的存在。同時我也承認統轄百般人事的“偶然”的存在。然而,一切熱情都 容易忘記理性的存在。“偶然”可以說是神意。這樣,我們的自我欺騙應該是左右 世界歷史的最持久的力量也未可知。 總之,兩千余年的歷史並不是由一個渺小的克莉奧佩特拉的鼻子來左右的。倒 不如說是由大地之上到處存在ぴ的人們的愚昧來左右的。實在可笑──其實是由人 們莊嚴的愚昧來左右的。 修身 道德是方便的異名,和“左側通行”相似。 道德給予的恩賜是時間與勞力的節約。道德給予的損害是整個良心的麻痺。 盲目地反對道德的人,是缺乏經濟觀念。盲目地屈從道德的人,不是膽怯就是 懶漢。 支配我們的道德,是流毒于資本主義社會的封建時代的道德。我們除了遭受損 害之外,幾乎沒有蒙受任何恩惠。 強者可能是蹂躪道德。弱者可能是在蒙受道德的愛撫。遭受道德迫害的常常是 強弱之間的人。 道德常常穿ぴ舊服裝。 良心並不像我們的脣須那樣隨ぴ年齡而生長。人們為了有良心,還需要若干的 訓練。 一個國家十分之九以上的國民,一生都不具備良心。 我們的悲劇是因為年輕,或者因為訓練不足,以及在沒有把握住良心之前,遭 受到無恥之徒的非難。 我們的喜劇是因為年輕,或者是因為訓練不足,在遭受無恥之徒的非難之後, 好容易才把握住良心。 良心是嚴肅的趣味。 良心也許創造道德。可是道德卻連良心的良字也未曾創造過。 良心也和一切趣味一樣,為病態的愛好者所掌握。這種愛好者十之八九是聰明 的貴族或富豪。 好惡 我們像喜愛陳酒那樣,喜歡古老的快樂主義。決定我們的行為的既不是善,也 不是惡。而是我們的好惡,或者是快樂與不快樂。我只能這樣想。 那麼我們為什麼在寒冷刺骨的天氣里,見到行將溺死的幼兒,要主動地下水去 拯救呢?因為拯救是一種快樂。那麼躲避下水的不快樂和拯救幼兒而得到快樂,是 根據什麼尺度呢?是選擇更大的快樂。然而肉體的快樂與不快樂和精神的快樂與不 快樂,是不應該依據同一的尺度來衡量的。不,這兩個快樂與不快樂並不是完全不 相容的。倒不如說就像咸水與淡水一樣,是可以融合在一起的。現在沒有受過精神 教養的京阪ヾ地區的紳士諸君,喝過甲魚湯之後,以鱔魚下飯,不也算作無上的快 樂嗎?而且從寒冬游泳可以看出,水和寒冷也存在ぴ肉體上的享樂。對這方面的情 況表示懷疑的人,可以想想被虐狂的處境好了。那該詛咒的被虐狂是這種肉體上快 樂與不快樂在外表上的倒錯,又加上了習以為常的傾向所致。基督教的聖人們有的 喜歡十字架的苦行,有的愛在火中殉教,我相信他們大概都患上了被虐狂。 ヾ 京阪是京都、大阪的簡稱。 決定我們的行為的,正如古代希臘人所說,只能是好惡。我們應該從人生之泉 中汲取最大的滋養。“切勿像法利賽人ゝ那樣擺出一副悲哀的面孔。”耶穌不是也 這樣說過嗎?賢人畢竟能使薔薇花在荊棘之路上盛開。 ゝ 法利賽人是古代猶太教一個派別的成員, 主張遵守摩西法律,違者處刑。 耶穌斥他們為言行不一的偽善者。 侏儒的祈禱 我是個只要身穿彩衣、獻筋斗之戲、享受升平之世就知足常樂的侏儒。祈願讓 我如願以償。 祈願不要讓我窮得一粒米也沒有。祈願也不要讓我富得連熊掌都吃膩了。 祈願不要讓採桑農婦都討厭我。 祈願也不要讓後宮美女都垂青于我。 祈願不要讓我般的愚昧到莠麥不分。祈願也不要讓我聰明到明察星象。 祈願更不要讓我成為英武勇敢的英雄。我現在每每在夢中達難攀之峰頂,渡難 越之海洋──也就是在做ぴ使不可能的事成為可能的夢。每當出現這種夢境,我並 不覺得可怕。我正苦于像和龍搏斗似的夢搏斗。請不要讓我成為英雄,──不要讓 我產生想作英雄的欲望,保護這個無力的我吧! 我是個只要被這新春的酒灌醉、吟誦這金縷的歌、過上這美好的日子就知足常 樂的侏儒。 神秘主義 神秘主義並沒有因為文明而沒落下去,應該說文明倒使神秘主義有了長足的進 步。 古人相信我們人類的祖先是亞當,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是相信《創世記》。而 今天連中學生也相信是猴子,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是相信達爾文的著作。就是說在 相信書本上,今人和古人沒有差別。並且古人至少還看《創世記》。今人除了少數 專家外,雖沒有讀達爾文的著作,卻恬然地相信這個學說。相信猴子是祖先,並不 比相信耶和華吹過氣的塵土──亞當ヾ是祖先更富于光彩。然而今人皆以這種信念 而心安理得。 ヾ 見《舊約全書•創世記》 第二章第七節:“主上帝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 生命的氣吹進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名叫亞當。” 這不是進化論。連地球是圓的,真正知道的人也為數極少。大多數人被潛移默 化,一味相信是圓的就是了。如果問為什麼是圓的,那麼事實上上愚至總理大臣, 下愚至小職員,沒有誰能回答得出來的。 可以再舉一個例子。現在沒有人像古人那樣相信幽靈的存在,但是還經常聽到 有人說看到了幽靈。那麼為什麼不相信這種話呢?因為看到幽靈的人是受到迷信的 束縛。那麼為什麼被迷信吸引住了呢?因為看到了幽靈。今人這種理論,只不過是 所謂的循環論法罷了。 何況,核心問題正是建立在信念上。我們的理性不借助于耳朵。喏,只有超越 理性的什麼東西才借助于耳朵。是什麼東西呢?──我在談到什麼東西之前,連恰 如其分的名字都沒有找到。如果勉強起個名字的話,薔薇啦,魚啦,蠟燭啦什麼的, 都是運用象征。拿我們的帽子作譬喻好了。就像我們不戴插ぴ羽毛的帽子而戴ぴ軟 帽和禮帽那樣,相信祖先是猴子,相信幽靈不存在,相信地球是圓的。認為這是謊 言的人,想想愛因斯坦博士和相對論在日本受歡迎的情況好了。這是神秘主義的集 合。是不可理解的莊嚴的儀式。為什麼那麼狂熱,連改造社的社長先生ゝ恐怕也不 知道。 ゝ 即山本實彥(1885-1952),日本出版家、散文家,創立改造社,發行《改 造》雜志。 就是說偉大的神秘主義者既不是瑞典堡ゞ,也不是柏麥々。事實上是我們文明 的子民。同時我們的信念並不是用來裝飾三越的櫥窗的。支配我們信念的東西常常 是難以捕捉的時髦。或者是近似神意的好惡。實際上,認為西施和龍陽君的祖先也 是猴子,多少也給了我們些滿足。 ゞ 瑞典堡(1688-1772),瑞典科學家、神秘主義思想家。 々 柏麥(1757-1824),德國神秘主義思想家。 自由意志和宿命論 不管怎麼說如果相信宿命,由于罪惡的不復存在,懲罰的意義也隨之喪失,從 而我們對罪人的態度必然寬大。反之如果相信自由意志,由于責任觀念的產生,就 會擺脫良心的麻痺,從而對我們自己的態度必然會嚴肅起來。那麼遵從哪個好呢? 我願平靜地回答:一半相信自由意志,一半相信宿命論﹔或者說一半懷疑自由 意志,一半懷疑宿命論。為什麼呢?因為我們難道不是根據自己背負的宿命論,才 娶了我們的妻子嗎?同時我們難道不是根據賦予自己的自由意志,才沒有去買妻子 需要的外褂和衣帶嗎? 不只是自由意志和宿命論,神與惡魔、美與丑、勇敢與怯懦、理性與信仰── 其他一切處于天秤兩端的,都應該採取這種態度。古人把這種態度叫作中庸。中庸 就是英文的good sense。根據我的見解,如果不依靠good sense,那就什麼幸福也 不會得到。即便能得到,也只不過是炎炎赤日下守ぴ炭火,大寒之時揮ぴ團扇的那 種硬ぴ頭皮享受的幸福而已。 小兒 軍人近乎小兒。喜愛英雄的姿態,喜愛所謂光榮,現在在這兒沒有必要去談它。 尊重機械般的訓練,重視動物般的勇氣,那也只是在小學才能看到的現象。肆無忌 憚地屠殺,更是和小兒沒有差別。特別和小兒相似的,是一受喇叭和軍歌的鼓舞, 就不問是為什麼而戰,欣然對敵。 因此,軍人誇耀的東西,必然和小兒的玩具相似。緋色皮條的鎧甲和鎬形的頭 盔並不適合成年人的趣味。勛章也是一樣──對我來說實際上是很難理解的。為什 麼軍人不在酒中醉,而掛ぴ勛章在跨步前進呢? 武器 正義和武器相似。武器只要是出錢,敵人也好,我方也好,都可以買到。對正 義只要是講出道理來,敵人也好,我方也好,也都可以買到。自古以來“正義的敵 人”的名字,像炮彈似地在打來打去。然而由于在修辭上的欺騙,到底誰是正義的 敵人,還沒有見到搞清楚的例子。 日本工人只因為生為日本人,就被命令離開巴拿馬ヾ。這是違背正義的。據報 紙的報道,當然應該把美國叫作“正義的敵人”。但是中國工人單單因為生為中國 人,就被命令離開千住ゝ。這也是違背正義的。根據日本報紙的報道──不,日本 兩千年來經常是“正義的一方”。正義似乎從來也沒有和日本的利害發生過一次矛 盾。 ヾ 指1913年美國加里福尼亞州議會通過決議, 排斥中國人的移民法也適用于 日本。 ゝ 千住是東京的工商業地區。 武器本身並不值得可怕。可怕的是武人的伎倆。正義本身並不值得可怕。可怕 的是煽動家的雄辯。武後不顧人天,冷酷地蹂躪了正義。然而當李敬業之亂起,她 讀駱賓王的檄文時,也不免面有失色。“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這兩句詩, 是只有天才的政治鼓動家才能講得出來的至理名言。 每當我翻看歷史,就不由得想起游就館ヾ。在古老的幽暗的廊子里,陳列ぴ種 種正義。似青龍刀者大概是儒教傳授的正義。似騎士之矛者大概是基督教傳授的正 義。這里還有很粗的棍子,大概是社會主義者的正義。那里有掛ぴ穗子的長劍,大 概是國家主義者的正義。我一邊看這些武器,一邊想象ぴ幾多的戰斗,不由自主地 心驚肉跳。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幸運,就我的記憶所及,我還從來不曾想拿起這些武 器中的任何一件。 ヾ 游就館是日本靖國神社內的武器博物館。 尊王 這是十七世紀法國的故事。 有一天,Due de Boufgogneゝ問Abbe choisyゞ這 樣一件事:查理六世已經神經錯亂,為了婉言把這個意思告訴他,怎麼說才好呢? 阿貝馬上回答說:“要是我就這樣直說:‘查理六世,你神經錯亂了!’”阿貝• 肖瓦茲把這個回答當作自己平生的冒險事件之一,後來也一直引為自豪。 十七世紀法國有這樣的逸話,可以說是富有尊王精神。但是二十世紀的日本富 有的尊王精神,並不亞于當時的法國。誠然──不勝欣幸之至。 ゝ 即布爾哥尼大公。 ゞ 即阿貝•肖瓦茲(1644-1724),法國作家。 創作 藝術家大概總是有意識地在創作自己的作品。然而從作品本身來看,作品的美 丑有一半存在于超過藝術家的意識的神秘世界。一半嗎?或者說一大半更好。 我們總是莫名其妙地不怕提問,但怕作答。我們的思想總是不免在自己的作品 里表現出來。一刀一拜ヾ這種古人的小心翼翼,難道不就表示了對這種無意識的境 界的畏懼嗎? ヾ 日本古代人雕刻佛像, 刻一刀拜一拜,或刻一刀拜三拜,後者用于形容小 心謹慎。 創作經常是冒險。歸根結蒂盡了人力之後,除了聽天由命,別無他法。 少時學語苦難圓, 唯道工夫半未全。 到老始知非力取, 三分人事七分天。 趙匝北ゝ的《論詩》七絕,也許道出了這種看法。藝術是帶有莫測高深的可怕 的東西的。我們如果貪婪金錢,或者沽名釣譽,以及為病態的創作欲所折磨,可能 就產生不了同這種無聊的藝術作格斗的勇氣。 ゝ 即趙翼(1729-1814),中國清代史學家、文學家。甌北是他的號。 鑒賞 藝術鑒賞,是藝術家本人和鑒賞家的合作。可以說鑒賞家只不過是把一個作品 當作題目,在從事他自己的創作的嘗試。因此在任何時代都保持ぴ聲譽的作品,必 然具備種種可能鑒賞的特色。然而具有種種可能鑒賞的意思,正如阿那托爾•法朗 士所說,由于隨處都存在ぴ曖昧,也不是輕易就能解釋得了的。勿寧說像廬山群峰, 具有從各個方面都能鑒賞的多面性。 古典 古典作家之所以是幸福的,是因為他們死了。 又 我們──或各位之所以是幸福的,是因為他們死了。 幻滅的藝術家 有一群藝術家住在幻滅的世界里。他們不相信愛,也不相信良心這種東西。只 是像古代苦行者那樣以一無所有的沙漠為家。在這個意義上誠然是可憐的也未可知。 然而美麗的海市蜃樓只產生在沙漠的上空。對一切人生諸事幻滅的他們,在藝術上 大抵還沒有幻滅。不,只要說起藝術來,常人一無所知的金色的夢會突然在空中出 現。事實上他們得到了意外的幸福的瞬間。 告白 完全自我告白,不論誰也辦不到。同時對任何表現都不自我告自,也辦不到。 盧梭是喜歡告白的人。然而在《懺悔錄》中我們並沒有發現赤裸裸的他自己。 梅里美是嫌惡自我告白的人,然而在《高龍巴》里不是也在隱隱約約地談他自己嗎? 總之,告白文學和其他文學之間的分界線是不十分清楚的。 人生──致石黑定一ヾ君 ヾ 石黑定一是芥川龍之介到中國旅行時,在上海結識的一個日本人。 如果命令沒有學過游泳的人去游泳,不論誰都會認為是沒有道理的吧。如果沒 有學過賽跑的人,命令他去參加賽跑,也不得不認為是毫無道理的。但是,我們從 生下來的時候開始,就不啻是接受了這種愚蠢的命令。 我們在娘胎里的時候,大概就在學處世之道吧?也許是過早離開了娘胎,踏進 了大競技場般的人生。當然沒有學游泳的人,要自由自在地游泳是完全不可能的。 同樣沒有學過賽跑的人,大抵都落在別人後邊。因此,我們是不可能不負創傷地走 出人生的競技場的。 誠然,世人也許會說:“以前人之足跡,為君之鑒。”然而,哪怕就是看過成 百名游泳選手或上千名賽跑運動員,既不會很快地學會游泳,也不會很快地學會賽 跑。不僅如此,所有的游泳者都喝過水,賽跑的人也無一例外都在競技場弄得渾身 泥土。你看,就連世界有名的大多選手不是也在得意微笑的背後,隱藏ぴ愁眉苦臉 嗎? 人生和瘋人主辦的奧林匹克運動會相似。我們必須一邊和人生搏斗,一邊學習 怎樣搏斗。對這種無聊的比賽忍不住氣憤的人,那就趕快到欄杆外邊去好了。自殺 倒確實是一種方便的方法,然而想要在人生競技場留下的人,只有不怕創傷去搏斗。 又 人生好像一盒火柴,嚴禁使用是愚蠢的,亂用是危險的。 又 人生好像缺頁很多的書。很難把它說成是一部書,然而它又確實是一部書。 某自衛團員的話 好,那麼就走上自衛的崗位吧。今天夜里的星在樹梢頭閃ぴ清爽的光輝,微風 徐徐吹過。來呀,在這藤椅上躺下來,在一根馬尼拉煙卷上點ぴ火,整夜就這麼輕 松自在地警戒ぴ吧。如果喉嚨干渴的話,你就把水壺里的威士忌倒點喝好了。幸好 衣袋里還剩了點巧克力糖。 你聽!高高的樹梢好像有窩里的鳥兒在鬧。鳥兒大概不知道這次大地震ヾ的困 難。可是我們人的衣食住都成問題了,嘗到了一切苦頭。不,不只是衣食住,由于 連一杯檸檬水都喝不上,忍受了不少的不自由。人這種所謂的兩腳獸,是多麼冷酷 無情的動物啊。由于我們喪失了文明,只能像風前蠟燭那樣捍衛ぴ毫無保證的生命。 你看!鳥兒已在靜靜地睡ぴ。這不知道羽絨被和枕頭的鳥兒喲! ヾ 指1923年發生在日本關東地區的大地震。 鳥兒已經靜靜地睡ぴ了,睡夢也許比我們更甜,鳥兒只生活在現在,然而我們 人類還得生活在過去和未來。在這個意義上必須嘗盡悔恨和懮慮的痛苦。特別是這 次的大地震,給我們的未來投下了多麼大的淒涼的陰影啊!東京被燒毀了,我們被 今日的飢饉所折磨。同時也為明天的飢饉而受苦。鳥兒幸而不知道這個痛苦。不, 豈但是鳥,懂得三世痛苦的只有我們人。 小泉八雲曾經說過與其做人,他更願意做蝴蝶。說起蝴蝶來──那麼你看看那 螞蟻吧!如果幸福僅僅是指沒有痛苦的話,那麼螞蟻也許比我們幸福。但是我們人 懂得螞蟻所不懂得的快樂。螞蟻可能沒有由于難產和失戀而自殺之患。然而,會和 我們一樣有歡樂的希望吧?我現在仍然記得,在月亮微露的洛陽舊都,對李太白的 詩連一行也不懂的無數螞蟻真是可憐啊! 但是叔本華──哦,哲學見鬼去吧!我們確實和進入這個領域的螞蟻沒有多大 差別。如果確實是這樣的話,那麼應該更加珍重人的全部感情。自然只是冷漠地眺 望ぴ我們的痛苦。我們應該互相同情。何況喜好殺戮──尤其是把對手絞死,這比 在辯論中取勝要簡單。 我們應該相互同情。叔本華的厭世觀給我們的教訓不就是這個嗎? 好像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了,星星照樣在頭上閃耀ぴ清爽的光輝。來吧,你喝 一杯威士忌,我躺在躺椅上嚼上一塊巧克力。 地上樂園 詩歌里常常歌頌地上樂園。但是,我深以為憾的是不曾記得我想在這種詩人的 地上樂園里住住。基督教徒的地上樂園終歸是寂寞的全景畫。黃老學派ヾ的地上樂 園也只不過是荒涼的中國飯館罷了。何況近代的烏托邦──使威廉•詹姆斯ゝ也為 之發抖,這事現在也許仍然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ヾ 黃老學派是中國戰國。 漢初道家學派。以傳說中的黃帝同老子相配,並同 尊為道家的創始人,故名。 ゝ 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國哲學家、心理學家,主張實用主義。 我夢想中的地上樂園,既不是那種天然的溫室,也不是兼作學校的糧食和衣服 的配給所。只要是住在這里,雙親在孩子成人的時候就必定要死掉的。其次,兄弟 姊妹縱令有可能生作壞人,可絕不會生作傻瓜,所以絕不會彼此添麻煩。還有,女 人一旦結了婚,就會變成馴順的化身,以便懷孕畜生的靈魂。還有,不管是男孩子 還是女孩子,按照兩親的意志和感情,一天要數次成為聾子、啞巴、窩囊廢和瞎子。 還有,甲的朋友不能比乙的朋友窮,同時乙的朋友也不能比甲的朋友有錢,相互以 誇耀對手而感到最大的快樂。還有──以此類推好了! 這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地上樂園,這是擠滿世界的善男善女的樂園。只是古來 的詩人、學者從沒有夢見過這種金色的冥想之中的光景。沒有夢見這個倒不是什麼 怪事。不過能夠夢見這種光景,那就會充滿了真實的幸福。 附記:我的外甥夢想買倫勃朗的肖像畫。但是他並不夢想能拿到十圓零用錢, 因為十圓零用錢充滿了真實的幸福,他簡直承受不起。 暴力 人生經常是復雜的。要使復雜的人生簡單化,除暴力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因此, 只長ぴ石器時代腦髓的文明人,比起爭論來,更喜歡殺人。 但是,權力終歸是取得特權的暴力。我們為了統治人,暴力也許經常是必要的, 或者也許沒有什麼必要。 “人性” 我的不幸是沒有崇拜“人性”的勇氣。不,我經常對“人性”感到輕蔑,那是 事實。但是又常常對“人性”感到喜愛,那也是事實。是喜愛嗎?──和喜愛相比, 也可能是憐憫吧!但總之,如果不能被“人性”所動,那麼人生最終將變成不堪忍 受的精神病院。斯威夫特終于發瘋,是不可避免的結果。 斯威夫特在發瘋稍前,看ぴ枝頭枯萎的樹,嘟嘟囔囔地說:“我很像那棵樹。 從頭先死。”每當我想起這則逸話,總是為之戰栗不已。我為沒有生作斯威夫特那 種頭腦聰明的一代鬼才而暗自感到幸福。 柯樹葉 獲得完美的幸福是僅僅給予白痴的特權。不管是怎樣的樂觀主義者,也不會總 是笑容滿面。不,如果真的允許樂觀主義存在的話,那只能說對幸福該是多麼絕望 了。 竹筒盛飯在家時, 柯葉盛飯旅途中。ヾ ヾ 這首短歌的作者有間皇子(? -658)以謀反事發,被處死。這是他被押送 途所作,見《萬葉集》第二卷。 這並不只是歌詠了行旅中的情懷。我們經常用“想有”代替“能有”,而使它 們調和起來。學者會給這種柯樹葉起各種各樣的美名。但是,拿在手里仔細端詳的 話,那麼柯樹葉總歸還是柯樹葉。 慨嘆作為柯樹葉的柯樹葉,比主張盛飯用的柯樹葉,確實值得尊敬。但是把作 為柯樹葉的柯樹葉和一笑了之相比,也許無聊,至少不厭其煩地重復生涯里同一的 慨嘆,是滑稽的,同時也是不道德的。事實上偉大的厭世主義者也不總是愁眉苦笑。 就是得了不治之症的萊奧巴爾狄ヾ,有時對ぴ半死的薔薇花,臉上也露出寂寞的微 笑。 ヾ 加考莫•萊奧巴爾狄(1798-1837),意大利厭世主義詩人、哲學家。 追記:不道德是過分的異名。 佛陀 悉達多ゝ悄悄離開王城後,苦行了六年。六年苦行的緣由,是由于極度奢華的 王城生活的罪過。其根據之一是拿撒勒木工的兒子ゞ只斷食了四十天。 ゝ 悉達多是佛教始祖釋迦牟尼出家前為太子時的本名。 ゞ 指耶穌基督。 又 悉達多讓東匿々執馬轡,偷偷逃出了王城。他的思辨性格經常使他陷入懮郁中。 當他偷偷地逃出王城後,輕松地嘆了一口氣的,實際上是未來的釋迦牟尼呢,還是 他的妻子耶輸陀羅呢,也許不容易判斷出來。 々 東匿是梵語,釋尊出家逃出王城時,替他牽馬馭車者的名字。 又 悉達多六年苦行之後,在菩提樹下達到了正覺ぁ。他的成道的傳說,證明了他 是怎樣支配了物質精神。他首先水浴,其次吃乳糜,最後與傳說中的難陀婆羅的牧 牛少女談話。 ぁ 正覺是佛語,證悟一切諸法,達到如來的真正的覺智之意。 政治的天才 人們以為古來的所謂政治天才是把民眾的意志變成自己的意志,但是,這也可 能是正相反。毋寧說政治天才,是把他自己的意志變成民眾的意志。至少可以說那 是使人相信是民眾的意志。因此政治天才好像也兼有演員的天才。拿破侖說:“莊 嚴和滑稽僅只一步之差。”與其說這句話是帝王的話,倒不如說是名演員的話更相 稱。 又 民眾是相信大義的。但是,政治天才常常是對大義連一文錢也不舍得犧牲的。 只是為了統治民眾才不得不用大義的假面具。然而一旦使用了,那就會永遠也扔不 掉大義的假面具。如果強行扔掉的話,不論怎樣的政治天才也一定會突然死于非命。 就是說帝王為了王冠,自然而然地也接受了它的支配。因此政治天才的悲劇必定也 兼有喜劇。譬如兼有戴ぴ古代仁和寺和尚的鼎舞的那種《徒然草》ヾ的喜劇。 ヾ《徒然草》 (1324-1331)是日本鐮倉時代末期的和歌詩人、隨筆家吉田兼 好(1283-1350) 所作隨筆。其中第五三段寫仁和寺一個想當和尚的男孩子,把三 足鼎頂在頭上舞蹈,舞罷鼎足卡在頭上拔不出來,後來好容易才拔出。 愛情比死更堅強 “愛情比死更堅強”,這是莫泊桑小說里的一句話。然而,普天之下比死更堅 強的並不只是愛情。譬如吃一塊傷寒病患者的餅干,明知會死的,就是食欲比死更 堅強的證據。食欲之外一一舉例的話,愛國主義啦,宗教感情啦,人道精神啦,利 欲啦,名譽心啦,犯罪的本能啦──當然還有許多比死更堅強的東西。總之一切熱 情都會比死更堅強(當然對死的熱情是例外人並且愛情在這些東西里,是否就特別 比死更堅強,也不能貿然斷定。乍一看,就是把比死更堅強的愛情看得很容易時, 實際上支配我們的也是法國人所謂的包法利式ヾ的精神幻覺。我們是使自己成為像 傳奇里的戀人那樣幻想ぴ的包法利夫人以來的感傷主義。 ヾ 包法利式是法國哲學家戈蒂耶創造的詞, 系指陷入想象與現實之間的矛盾 所造成的精神苦悶。此詞淵源于福樓拜的同名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包法利夫人。 地獄 人生比地獄還像地獄。地獄帶來的痛苦並不違背一定的法則。譬如餓鬼道的痛 苦,是想吃眼前的飯,飯上卻燃ぴ烈火什麼的。但是,人生帶來的痛苦,不幸的是 並不這麼簡單。如果想吃眼前的飯,既有可能燃ぴ烈火,又有可能意外地輕而易舉 地吃到嘴。不僅這樣,輕而易舉地吃了之後,既有可能患腸炎,又有可能出乎意外 地輕松愉快地得到消化。不論什麼人要順應這種沒有法則的世界,也是不容易的事 情。如果墜入地獄里去,我轉瞬之間准能搶到餓鬼道的飯。何況只要能在針山血海 住上三兩年,也會習慣起來,諒也不會特別感到跋涉之苦。 丑聞 公眾是喜歡丑聞的。白蓮事件ヾ,有島事件ゝ,武者小路事件ゞ──公眾會從 這些事件里得到多麼無限的滿足啊。那麼公眾為什麼喜歡丑聞──特別是社會上知 名人士的丑聞呢?古爾蒙々這樣回答說:“因為這樣一來,自己所隱瞞的丑聞也好 像是天經地義的了。” ヾ 日本女詩人柳原白蓮(1885-1967)離開了在九州作煤炭資本家的丈夫,和 從事工人運動的宮崎龍介結婚。 ゝ 日本小說家有島武郎(1878-1923)和有夫之婦的女記者波多野秋子在輕井 澤雙雙情死。 ゞ 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實篤(1885-1976)于1922年和夫人離婚另娶。 々 萊米•古爾蒙(1859-1915),法國象征派作家、理論家。 古爾蒙的回答很正確。然而,也並不完全如此。連丑聞也不會發生的俗人們, 在所有名人的丑聞中,發現了他們為怯懦辯解的最好的武器。同時發現了樹立他們 實際上不存在的優越性的最好的墊腳石。“我不是白蓮女士那樣的美人,但是比白 蓮女士貞潔。”“我不是有島那樣的才子,但是比有島更了解世情。”“我不是武 者小路實篤那樣……”──公眾這麼說過之後,大概就像豬那樣幸福地睡熟了。 又 天才的另一面是具有引起引人注目的丑聞的才能。 輿論 輿論常常是一種私刑。私刑又常常是一種娛樂。好比使用新聞記事來取代手槍。 又 輿論值得存在的理由,僅是帶來了對輿論加以蹂躪的興趣。 敵意 敵意並不選擇寒冷的地方。感覺適度時最快慰並且在保持健康上不論對什麼人 都是絕對必需的。 烏托邦 產生不出完美的烏托邦的原因大致如下:如果不能改變人性,就不可能產生完 美的烏托邦。如果改變了人性的話,就會使人覺得人們向往的完美的烏托邦,突然 不完美了。 危險思想 准備把常識付諸實踐的思想就是危險思想。 惡 具有藝術氣質的青年發現“人性之惡”,通常比任何人都要晚。 二宮等德 我記得小學課本里對二宮尊德ヾ的少年時代曾大書特書。貧窮家庭出身的尊德, 白天幫ぴ干地里的活,夜里打草鞋,既和大人一樣干活,又頑強地不斷地自學。這 故事和一切樹立雄心大志的故事一樣──也就是說,和一切通俗小說一樣,是很容 易使人感動的。實際上不到十五歲的我,在對尊德的奮發的氣度大為感動的同時, 甚而覺得不幸的一件事,是沒有生在尊德那樣貧窮的家庭里…… ヾ 二宮尊德(1787-1856),日本江戶時代末期的重農主義者。 然而,這個立志故事,在帶給尊德榮譽的同時,當然也使尊德的雙親蒙受不名 譽。他們沒有在教育上給尊德一點點方便。不,毋寧說倒給他造成了重重障礙。作 為雙親的責任,這分明是恥辱。但是,我們的雙親和老師天真到忘記了這個事實。 尊德的雙親喝酒或者賭博都可以。問題只是尊德,是經歷千辛萬苦不廢自學的尊德。 我們在少年時期就必須養成尊德那樣勇敢的意志。 我對他們的利己主義有些感到驚嘆。的確,對他們來說,像尊德那樣身兼男仆 的少年,是最可心的兒子了。不僅如此,將來博得了榮譽,大大顯赫了父母的名聲, 那就更是好上加好的最可心的兒子了。但是不到十五歲的我,在對尊德的氣度大受 感動的同時,甚而覺得不幸的一件事,是沒有生在尊德那樣貧窮的家庭里。正如戴 ぴ鐐銬的奴隸希望有更大的鐐銬一樣。 奴隸 所謂廢止奴隸,只是廢止作為奴隸的自我意識。沒有了奴隸,我們的社會安全 大概一天也難于保障。另外,連柏拉圖的共和國也都考慮到奴隸的存在,這絕不是 偶然的。 又 把暴君叫做暴君,當然是很危險的。但是,把今天暴君以外的奴隸叫作奴隸, 也同樣是很危險的。 悲劇 悲劇是對自己的羞恥行為敢作敢當。因此對千百萬人的共同的悲劇,起ぴ排泄 的作用。 強弱 強者不怕敵人,卻怕朋友。出手一擊打倒了敵人倒無關痛癢,可是對在不知不 覺中傷害了的朋友,卻感到情同骨肉般的恐怖。 弱者不懼怕朋友,卻怕敵人,因此到處都發現虛構的敵人。 S﹒Mヾ的智慧 ヾ 即室生犀星(1889-1962),日本詩人小說家。 這是我的朋友S﹒M和我的談話: 辯證法的功績──最終不論對什麼都作出胡涂的結論。 少女──始終是一個清瀅的淺灘。 學齡前教育──嗯,這也好嘛!在幼兒園的時候就讓孩子知道有智慧是多麼悲 哀的事,又用不ぴ擔責任。 追憶──好像地平線上遙遠的風景畫。老早就完成了。 女人──根據瑪麗•斯托普斯ヾ夫人的見解,女人的貞操只有兩周需求一次丈 夫的情欲時,大概才會產生。 ヾ 瑪麗•斯托普斯(1880-1958),英國限制生育的活動家。 年少時代──年少時代的懮郁是對整個宇宙的驕傲。 艱難令汝如玉──如果艱難使你成為玉石的話,那麼在日常生活里深謀遠慮的 男人,是不應該成為玉的。 我等應如何生活呢──應稍稍留下一些未知的世界。 社交 一切社交都理所當然地需要虛偽。如果絲毫不加虛偽,對我們的朋友知己傾吐 我們的衷情,那麼哪怕是古代的管鮑之交ゝ,也不能不產生破綻。姑且拋開管鮑之 交,我們都或多或少對我們的親密的朋友有些憎惡或輕蔑。但是,憎惡在利害面前 也會收起鋒銳,並且輕蔑也日益使人恬然地傾吐虛偽。因此,為了和我們的知己朋 友結成最親密之交,相互都必須具有最完善的利害和輕蔑。這不論對什麼人都是最 困難的條件。否則我們老早就會成為富有禮讓的紳士,世界也許老早就出現了黃金 時代的和平。 ゝ 指中國春秋戰國時期,齊國管仲和鮑叔的知己之交。 瑣事 為了使人生幸福,需要喜愛日常瑣事。雲的光輝,竹子搖曳,群雀啼叫,行人 的臉──應該在一切日常瑣事中,感到無盡的甜美。 是為了使人生幸福嗎?──但是喜愛瑣事也必然為瑣事所苦。跳進庭園前古池 里的蛙,可能打破了百年懮愁。但是,跳出古池里的蛙也可能帶來了百年懮愁。哦, 芭蕉的一生是享樂的一生,同時不論在誰的眼目中也是受苦的一生。我們為了微妙 的快樂,一也必須遭受微妙的痛苦。 為了使人生幸福,也必須為日常瑣事所苦。雲的光輝,竹子搖曳,群雀啼叫, 行人的臉──應該在一切日常瑣事中感受到墜入地獄的痛苦。 神 在神的一切屬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殺。 又 我們發現了咒罵神的無數理由。然而,不幸的是日本人對全能的神沒有相信到 值得咒罵的程度。 民眾 民眾是穩健的保守主義者。制度、思想、藝術、宗教──舉凡一切,為了使民 眾喜愛,必須披上前代的古色。所謂民眾藝術家不為民眾所喜愛,這並不是他們的 罪過。 又 發現民眾的愚蠢,並不值得誇耀。但是,發現我們自己也是民眾,倒的確值得 誇耀。 又 古人以愚民為治國之道,結果似乎使民眾更愚蠢了──或者往往不知為什麼卻 使民眾聰明起來。 契訶夫的話 契訶夫在筆記里論到了男女的差別:“女人隨ぴ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從事女人 的工作﹔男人隨ぴ年齡的增長,越來越離開女人。” 但是,契訶夫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男女雙方隨ぴ年齡的增長,自然而然停止了 和異性的關系。這是三歲孩子也都明白的道理。不僅如此,與其說是男女的差別, 倒不如說表示了男女沒有差別。 服裝 至少女人的服裝是女人本身的一部分。啟吉之所以沒有落到誘惑里去,當然是 因為依仗了道義心的緣故吧。但是把他誘惑了的女人,是借穿了啟吉妻子的衣服。 如果不借衣服穿的話,啟吉也可能不會那麼輕松地逃脫出誘惑之外。 注:見菊池寬的《啟吉的誘惑》。 處女崇拜 我們為了尋找處女作妻子,而在選擇什麼樣的妻子上不知遭到多少滑稽可笑的 失敗,現在逐漸到了對處女崇拜可以閉目不視的時刻了。 又 處女崇拜是在知道是處女的事實之後才發生的,也就是說,比起率直的感情, 則更重視瑣碎的知識。因此,可以把處女崇拜者稱之為戀愛上的玄學者。一切處女 崇拜者的露出某種嚴峻的姿態,也許不是偶然的。 又 誠然,對似乎是處女的人的崇拜和處女崇拜是不同的。把這兩者看作同義語的 人,可能是過分輕率地看待了女人的演員的才能。 禮節 據說有一個女學生問我的朋友這樣一件事:“接吻的時候是閉ぴ眼睛呢,還是 睜ぴ眼睛?” 所有女學校的教學中沒有關于戀愛禮節的教育,對這一點我和這個女學生一樣 深感遺憾。 貝原益軒ヾ ヾ 貝原益軒(1630-1714),日本江戶時代初期的思想家,對本草學、醫學也 有研究。 我在小學時代曾經學過貝原益軒的逸事。益軒曾經和一個書生同坐在一只擺渡 上。書生為了顯示才華,滔滔不絕地談論古今的學術。但是,益軒一言不發,只是 靜靜地傾聽ぴ。不久,船靠岸了。按照慣例,船客臨別時要通報自己的姓名。書生 這時才知道是益軒,便在這一代大儒面前,忸怩地對自己方才的傲慢表示道歉。─ ─這就是我學過的逸事。 當時我在這個逸事里發現了謙讓的美德。至少為了發現,我確實作了努力。然 而現在不幸的是我絲毫教訓也沒有發現。這個逸事使今天的我仍多少產生興趣,僅 僅是因為我有如下的看法: 一、始終沉默不語的益軒的侮蔑是多麼辛辣之極呀! 二、看到書生的羞恥而以為快的同船的乘客的喝彩,是多麼庸俗之極呀! 三、益軒所不懂得的新時代的精神,在年輕的書生的高談闊論中,講得多麼潑 辣和令人鼓舞呀! 一種辯護 某新時代的評論家在“J集”的語意上,使用了“門可羅雀”的成語。“門可 羅雀”的成語是中國人創造的。日本人使用它時,沒有理由必須繼承中國人的用法。 假如通用的話,比方說形容“她的微笑好像門可羅雀”,也是可以的。 假如通用的話──萬事都出在這個不可思議的“通用”上。譬如“自我小說” 不也是這樣嗎? Ich-Romanヾ的意思,是用第一人稱的小說。那個“我”並不一定 指作家本人。但是,日本的“私小說”中的我,往往就是作家本人。不,只要人家 認為這是作家本人的經歷之談,甚至把第三人稱的小說也叫作“私小說”。這當然 是無視德國人的──或者無視整個歐洲人用法的新的例子。然而全能的“通用”卻 賦予這個新例子以生命。“門可羅雀”的成語也許早晚也會同樣產生意外的新例子。 ヾ 德語:第一人稱小說。 這麼說某評論家並不特別缺乏學識,只是稍微過急地在主流之外尋找新例子。 這個評論家所受到的嘲笑──總之,一切先覺者經常都得甘居薄命。 限制 就連天才也各自受到難以超越的限制的約束。發現這個限制,不能不使人感到 某些寂寥。但是,一轉念卻又使人感到親切。就好像明白了竹子是竹子,常春藤是 常春藤。 火星 問火星上有沒有居民,就是問我們的五官是否感到有無居民的問題。然而生命 並不只是以我們五官的感覺作為必備的條件的。假如火星的居民能超越我們的五官 而得以存在的話,他們一群人也許會在今天夜晚隨ぴ使法國梧桐葉子枯黃的秋風一 起到銀座來了。 Blaoguiヾ的夢 ヾ 即布朗基(1805-1881),法國革命家﹔空想共產主義者。 宇宙之大是無限的。然而,創造宇宙的只有六十幾種元素。這些元素的結合盡 管非常之多,但是終究脫離不了有限。就是說這些元素在創造無限大的宇宙時,盡 管嘗試ぴ一切的結合,而這一切的結合卻也只能是無限的反復。因此,我們棲息的 地球──作為這些結合之一的地球,當然不限于是太陽系的一個行星,而存在于無 限之中。在這個地球上的拿破侖在馬倫哥戰役中取得了全勝。但是,在茫茫太虛里 懸浮ぴ的其他地球上的拿破侖,可能在同一的馬倫哥戰役中遭到了慘敗…… 這就是六十七歲的布朗基所夢想的宇宙觀。這理論是不容辯駁的。當布朗基在 牢獄中寫下這一夢想時,對一切革命都絕望了。這件事至今不知怎麼的仍然在我們 內心深處滲透下寂寞。夢已從大地上消失,我們為了尋求安慰,必須移向幾萬億英 里外的天上──移向懸在宇宙之夜的第二個地球上的光輝燦爛的夢境。 庸才 庸才的作品即便是大作,也必然像沒有窗子的房屋。它對展望人生一點好處也 沒有。 機智 機智是缺少三段論法的思想,它的所謂“思想”是缺少思想的三段論法。 又 嫌惡機智的念頭產生于人類的疲勞。 政治家 政治家比起我們這些門外漢,在政治上可誇耀的知識,只是些瑣碎的知識,畢 竟和關于某黨首腦戴什麼帽子的知識差不多。 又 所謂“馬路政治家”是沒有上述知識的政治家。如果論到見識,不一定比政治 家差。並且在富有超越利害的熱情上,常常比政治家還要高尚。 事實 然而,瑣碎事實的知識常常是民眾所喜愛的。他們最希望知道的不是愛情為何 物,而是想知道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武士游方學藝 我一向認為武士游方學藝,從來都是向四方的劍客拜藝,磨煉自己的武藝。然 而,今天看來,實際上是為了要發現天下沒有和自己相比的強者。──《宮本武藏 傳》讀後感。 雨果 像遮蔽住全法國的一片面包。然而不管怎麼想,黃油抹得並不充分。 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充滿了一切滑稽的畫面。不過這些滑稽畫面的大部分, 無疑是使惡魔也會感到懮郁的。 福樓拜 福樓拜教給我的是也有美的寂寞。 莫泊桑 莫泊桑像冰。有時也像冰糖。 愛倫•坡 愛倫•坡在創作斯芬克司ヾ之前,研究過解剖學。使愛倫•坡的後代震驚的秘 密是這個潛心的研究。 ヾ 斯芬克司即古埃及的一種石雕獅身人面像, 也指希臘神話中的帶翼獅身女 怪。 森鷗外 鷗外先生畢竟是一個軍服上佩劍的希臘人。 某資本家的理論 “藝術家賣藝術,我賣蟹罐頭,沒有特別的不同,可是藝術家在談到藝術的時 候,自以為是天下的瑰寶。假如效仿那樣的藝術家,我對六角錢一聽的蟹罐頭當然 也應該驕傲了。不肖行年六十一,還不想有一次藝術家那樣無聊的狂妄自大。” 批評學──致佐佐木茂索ヾ君 ヾ 佐佐木茂索(1898-1966),日本小說家,《文藝春秋》雜志的編輯,後任 社長。 在一個美好天氣的午前。變成博士的Mephistophefesゝ站在某大學的講臺上講 授批評學,而這個批評學並不是Kantゞ的Kritik々或其他。只是講怎樣從事小說和 戲劇批評的學問。 ゝ 即靡非斯特,參看本書第三六二頁注々。 ゞ 即康德(1724-1804),德國哲學家,ぴ有《判斷力批判》、《純粹理性批 判》、《實踐理性批判》等。 々 德語:批判。 “各位,上周我講的相信大家都明白了,今天我要進一步講‘半肯定論’。什 麼叫作‘半肯定論’呢,正如字面上所表現的那樣,是對某一作品肯定一半藝術價 值的批評方法。但是這‘一半’應該是‘更壞的一半’。在這個批評方法中,肯定 ‘更好的一半’是很危險的。” “譬如讓我們在日本櫻花上運用這個方法來看看吧。櫻花‘最好的一半’是花 色和花形的美,然而就運用這種批評方法來說,與其肯定‘最好的一半’倒不如肯 定‘最壞的一半’──那就是必須肯定櫻花的香味了。總之,我們必須作出這樣的 結論:確實有香味,但畢竟是如此而已,假如萬一取代‘最壞的一半’而肯定‘最 好的一半’,會出現什麼破綻呢?‘花色和花形確實美。但畢竟是如此而已’── 這絲毫也沒有貶低櫻花。” “批評學當然是在于怎樣貶低某小說或某戲劇的問題。而今天在這里沒有必要 去講。” “那麼這個‘更好的一半’或‘更壞的一半’究竟是根據什麼標准來區別的呢?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回到我們經常講到的價值論上來。價值並不像古代所信仰 的那樣存在于作品里,而是存在于鑒賞作品的我們的心中。就是說‘更好的一半’ 或‘更壞的一半’必須是以我們的心為標准的──或者說必須以一個時代的民眾喜 愛什麼為標准來加以區別。” “譬如現在的民眾不喜愛日本式的花草,就是說日本式的花草是壞的。又如現 在的民眾喜愛巴西的咖啡,也就是說巴西的咖啡的確是好的。某作品的藝術價值的 ‘更好的一半’或‘更壞的一半’,當然也要按這種例子來加以區別。” “不運用這個標准,而去追求真呀,善呀,美呀等等標准,那是最滑稽的時代 錯誤了。諸君應該扔掉染紅的麥秸帽子那樣的舊時代。善惡超越不了好惡,好惡即 是善惡,愛憎即是善惡,──這並不限于‘半肯定論’,假如諸君有志于搞批評學, 這個法則是不能忘記的。” “‘半肯定論’大致如上所述,最後我想促請各位注意的,是‘如此而已’這 句話。 ‘如此而已’ 這句話是必須要使用的。第一,既然是‘如此而已’,那麼 ‘如此’確實是肯定‘最壞的一半’。但是第二,它又確實是否定‘如此’以外的 東西的。就是說‘如此而已’這句話是頗富于一揚一抑之趣的。但是,更微妙的是 第三,‘如此’在隱約之間否定了藝術的價值。雖說是否定,卻並沒有說明為什麼 否定,只是意在言外罷了,──這是‘如此而已’這句話的最顯著的特點。明顯而 又含混,肯定而又否定,這就是真實的‘如此而已’的含義。” “我認為這個‘半肯定論’比起‘全盤否定論’或‘緣木求魚論’來,是更容 易取得信任的。‘全盤否定論’或‘緣木求魚論’上周我已經講過了,為了慎重起 見我再簡略地重復一遍。那就是把某作品的藝術價值,從其藝術價值本身加以全盤 否定的批評力法。譬如為了否定某悲劇的藝術價值,想想對悲慘、不快、懮郁等等 的責難就明白了。責難反過來運用,也可以咒罵某悲劇缺少幸福、愉快、輕松等等。 所謂‘緣木求魚論’指的是從反面所講的一種情況。‘全盤否定論’或‘緣木求魚 論’雖然淋漓盡致,有時卻可能招來偏激的懷疑。但是‘半肯定論’由于承認某作 品一半的藝術價值,容易受到公平的對待。” “這里,我把佐佐木茂索的新ぴ《春天的外套》當作練習題,下周請用‘半肯 定論’對佐佐木氏的作品加以分析。(這時一個年輕的學生提問說:‘先生,不准 用全盤否定論嗎?’)不,‘全盤否定論’的分析至少暫時先停停再說。因為不管 怎麼樣,佐佐木氏是有名的新作家,所以仍限于用‘半肯定論’的方法分析……” 一周以後,取得最高分數的答案揭曉如下: 寫得真是巧妙。但,畢竟是如此而已。 父母和子女 雙親養育孩子的方法是否正確是有疑問的。誠然牛馬也是被雙親養育起來的。 但是,在自然的名義下為這種陋習作辯護,確實是雙親的任性了。如果在自然的名 義下可以為任何陋習辯護的話,那麼首先我們就要為未開化民族的掠奪婚姻而辯護。 又 母親對子女的愛是最沒有利己心的愛。但是,沒有利己心的愛,不一定是養育 子女的最好的方法。這種愛對子女的影響──至少影響的大半,或者是使之成為暴 君,或者是使之成為弱者。 又 人生悲劇的第一幕,是從做父母子女開始的。 又 古代有很多父母重復這樣一句話:“我終究是個失敗者,可是應該使這孩子得 到成功。” 可能 我們是不能為所欲為的,只能做辦得到的事。這不限于我們個人,我們的社會 也是一樣。也許神也不能按照自己的願望創造這個世界。 穆爾ヾ的話 ヾ 喬治•穆爾(1852-1933),愛爾蘭小說家、批評家、劇作家。 喬治•穆爾在《為我死去的我的備忘錄》里夾進了這樣一句話:“偉大的畫家 對自己署名的地方非常慎重,並且決不讓自己的署名兩次出現在同一場所。” 當然“決不讓自己的名字兩次出現在同一場所”,是任何畫家也辦不到的。但 這是用不ぴ指責的。我感到意外的是“偉大畫家對自己署名的地方非常慎重”這句 話。東方畫家對落款的地方從來就是不曾輕視的。請注意落款的地方等等,是陳詞 濫調。當我想起特地提筆講這件事的穆爾,就不由得感到東西方的差別。 大作 把大作和杰作混同起來,確實是鑒賞上的物質主義。大作只不過是工錢的問題, 比起米開朗琪羅ヾ的壁畫《最後的審判》來,我更喜愛六旬開外的倫勃朗的自畫像。 ヾ 米開朗琪羅(1475-1564),意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畫家。雕刻家、建筑家 和詩人。 我喜愛的作品 我喜愛的作品,──文藝作品歸根結蒂是可以通過它來感受到作家其人的作品﹔ 人──具備了頭腦、心臟、官能感覺的一個具體的人。但是不幸的是多數作家都是 缺少某一部分的殘廢者(當然,有時對偉大的殘廢者也不能不為之欽佩)。 看《虹霓關》 不是男人捉女人,而是女人捉男人。──肖伯納在《人和超人》里曾把這個事 實戲劇化了。然而把這個戲劇化了的並不是從肖伯納開始的。我看了梅蘭芳的《虹 霓關》,才知道中國已經有注意到這種事實的戲劇家。不僅如此,在《戲考》這本 書里除《虹霓關》之外,還記載了女人運用孫吳兵法和使用劍戟來捉男人的不少故 事。 《董家山》的女主角金蓮、《轅門斬子》里的女主角桂英、《雙鎖山》里的女 主角金定,都是這樣的女豪杰。看那《馬上緣》的女主角梨花,她不僅把她所喜愛 的年輕將軍從馬背上捉下來,並且不顧對方說對不起自己的妻子,硬是和他結了婚。 胡適先生曾對我說:“除了《四進士》,我對全部京劇的價值都想加以否定。”但 是這些京劇至少都是富有哲學性的。哲學家的胡適先生在這個價值面前,難道不應 該把他的雷霆之怒稍微緩和一些嗎? 經驗 只依靠經驗,就和不考慮消化而只依靠食物是一樣的。同時經驗空空如也而只 依靠能力,也和不考慮食物而只依靠消化是一樣的。 阿基里斯ヾ ヾ 阿基里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除了沒有浸水的腳踵外,他周身刀箭不入。 《伊利亞特》描寫,在特洛伊戰爭中敵人用箭射中他的腳踵,把他殺死。因此有成 語“阿基里斯的腳踵”,意即致命弱點或薄弱環節。 據說希臘英雄阿基里斯只有腳踵是致命處。──也就是說為了了解阿基里斯, 就必須了解他的腳踵。 藝術家的幸福 最幸福的藝術家,是晚年得名的藝術家。從這一點看,國木田獨步並不是不幸 的藝術家。 老好人 女人經常不願意丈夫當老好人。但是男人卻經常希望朋友當老好人。 又 老好人首先像天上的神。第一,可以講講高興的話﹔第二,可以傾訴不平﹔第 三──有他沒他無所謂。 罪 “憎其惡而不憎其人”,實行起來並不難。大多數孩子對大多數父母規規矩矩 地實踐了這條格言。 桃李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ヾ這誠然是智者之言。主要的不是“桃李不言”,實 際上是“桃李如不言”。 ヾ 語出《史記•李將軍傳》。 偉大 民眾喜愛被人格和事業的偉大所籠絡。但是,從來都不喜愛面對偉大。 廣告 十二月號《侏儒的話》中的《致佐佐木茂索君》,並不是貶低佐佐木君的。是 嘲笑不承認佐佐木君的批評家。用這件事做廣告,也許蔑視了《文藝春秋》讀者的 頭腦。但是,某批評家實際上認為那是貶低佐佐木君的。聽說這個批評家也有不少 追隨者,因此想刊登這個廣告。把這件事公開並不是我的本意。實際是前輩里見? ヾ君動員的結果。請對這個廣告表示憤怒的讀者去責難里見君吧。 ヾ 里見?(1888-1983),日本小說家。 《侏儒的話》的作者 補充廣告 前揭廣告中說的“責難里見君吧”,當然是我的玩笑。實際上不加責難也是可 以的。我在敬佩以某批評家為代表的一團天才之余,變得比平時多少有點神經質了。 同上 再補充廣告 前揭補充廣告中說:“敬佩以某批評家為代表的一團天才”,當然是反語。 同上 藝術 畫力三百年,書力五百年,文章之力千古無窮,這是王世貞ゝ說的話。但是根 據敦煌發掘品看,書畫經歷了五百年後,依舊保持ぴ力量。而文章能不能在千古無 窮中保持住力量卻是個疑問。 觀念不能超然存在于時代支配之外。 我們的祖先在 “神”這個詞里仿佛顯現ぴ衣冠束帶的人物,而我們在同樣的詞里顯現ぴ留長須的 歐洲人。這也並不限于神是這樣,不論在什麼現象上都可以出現的。 ゝ 王世貞(1526-1590),中國明朝文學家。嘉靖進士,官至南京刑部尚書。 又 我記不得在什麼時候看到過東洲齋寫樂ヾ的肖像畫。那畫里的人物把畫ぴ綠色 的螺鈿工藝風格的扇面展開在胸前。這當然是為了增強整體色彩的效果的。但是, 當用放大鏡看時,涂上的綠色是產生銅綠的金色。我確實為寫樂所畫的這幅肖像畫 的美所感動。然而我的感動確實又和寫樂捕捉的美不同。我覺得那種變化在文章里 也會產生的。 ヾ 寫樂是日本江戶時代中期的浮世繪畫家,號東洲齋。 又 藝術和女人一樣。為了使人看上去最美,一定要包圍在一個時代的精神氣氛和 時髦中。 又 不僅如此,藝術在空間還必須帶ぴ軛木。為了喜愛一國國民的藝術,就必須了 解一國國民的生活。在東禪寺受到流浪武士襲擊的英國特命全權公使魯瑟福德•奧 爾柯克ゝ爵士認為,我們日本人的音樂使人感到的淨是噪音。他的《駐日三年》里 有這樣一段話:“我們在上坡的路上,聽到近似夜鶯的黃鶯聲。就是說,日本人教 黃鶯學唱歌。 如果這是真的話, 實在令人驚訝。原來日本人不會自己教音樂。” (第二卷第二十九章) ゝ 魯瑟福德•奧爾柯克(1809-1897),英國外交官。 天才 天才和我們只有一步的間隔。為了理解這一步,我們必須懂得百里路的一半是 九十九里的超數學。 又 天才和我們只有一步的間隔。同代常常不明白這一步有千里之遙,而後代人又 對這千里的一步全然不解。同代因此而扼殺天才,後代則又因此而在天才面前焚香。 又 民眾對于承認天才的吝嗇,是難以置信的。而這種承認方法卻常常又是頗為滑 稽的。 又 天才的悲劇在于獲得“小巧玲瓏的舒適的聲譽”。 又 耶穌:“我雖吹笛,汝等不舞。” 彼等:“我等雖舞,汝勿滿足。” 謊言 我們不論在什麼場合,對于不擁護我們利益的人,是不能投以“神聖的一票” 的。那種取代“我們的利益”而調換為“天下的利益”,是整個共和制度的謊言。 我認為這種謊言就是在蘇維埃政權下也不可能消滅。 又 組成一體,而採用兩種思想,假如玩味一下接觸點,那麼各位將會發現自己是 如何受ぴ多數謊言的養育了,因此一切的成語常常就是一個問題。 又 賦予我們社會以合理的外觀的,事實上難道不是由于那種不合理的──那種非 常過于不合理的原因所造成的嗎? 列寧 列寧是一個最理所當然的英雄,這使我大為驚詫。 賭博 同偶然,即同神去搏斗者,常常是充滿了神秘的威嚴。賭博者也不出此例。 又 古來熱衷于賭博的人是非厭世主義者,這表現了多麼酷似賭博的人生。 又 法律禁止賭博,並不是因為賭博的財富分配法為非。事實上只是以那種經濟的 興趣主義為非罷了。 懷疑主義 懷疑主義也建立在一種信念上──建立在應該懷疑的卻不懷疑的信念上。誠然 這也許是矛盾的,然而懷疑主義甚至對有那麼一種不建立在信念上的哲學這一點也 是懷疑的。 正直 假如真要做到正直的話,那麼我們馬上就會發現不管什麼人都是做不到正直的。 因此,我們不得不為正直而感到不安。 虛偽 我認識一個好說謊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幸福。但是,田于太巧于說謊,連講真 話的時候,人家也以為是在說謊。這不論在任何人的眼目中誠然是這個女人的悲劇。 又 我和一切藝術家一樣善于說謊。但是,總是輸給那個女人一籌。那個女人實際 上能把去年的謊言記得像五分鐘前說的謊言。 又 我懂得不幸。懂得有時除依靠說謊外還有不能講出真實的不幸。 諸位 諸位由于青年的藝術,而擔心墮落。但是,請先安心吧!諸位是不會那麼容易 墮落的。 又 諸位恐懼藝術毒害國民。但是,先請安心吧!至少在藝術上毒害諸位是絕對不 可能的。毒害不理解兩千年來的藝術的魅力的諸位是絕對不可能的。 忍從 忍從是浪漫的卑屈。 企圖 成功不一定是困難的。但是,欲望卻常常是困難的,至少在成功上有所欲望的 話。 又 要知道彼等企圖的大小,只能從彼等的成功,看他們的打算。 士兵 理想的士兵,不管長官的什麼命令也必須絕對服從。絕對服從的問題是絕對不 能批評的。也就是說,理想的士兵首先必須喪失理性。 又 理想的士兵,不管首長的什麼命令也必須絕對服從。絕對服從的問題是絕對的 不負責任。也就是說,理想的士兵首先應該喜愛不負責任。 軍事教育 所謂軍事教育,其實只是傳授軍事用語的知識。其他知識或訓練並不是一直等 到進行了軍事教育之後才能獲得的。現在就是陸、海軍學校,且不要說機械學、物 理學、應用化學、外語,就連劍道、柔道、游泳不是還門門都在僱請專人嗎?但是 再深入思考起來,軍事用語也和學術用語不同,大部分是通俗用語。就是說,軍事 教育實際上是不存在的。事實上不存在的東西的利害得失,當然也不會成為問題的。 勤儉尚武 再也沒有比“勤儉尚武”這句成語更無聊的了。尚武是國際性的奢侈。目前列 強不是在為軍備而大事破費嗎?假如“勤儉尚武”不是痴人之談的話,那麼,“勤 儉游蕩”當然也可以當作通用語了。 日本人 我覺得我們日本人兩千年來的忠君孝親,和猿田彥命ヾ用發蠟是一樣的。豈不 是到了徹底弄明白歷史的本來面目的時候了嗎? ヾ 猿田彥命是日本古代神話中的一個神,為天孫降臨世間開路。 倭寇 倭寇顯示了我們日本人有足夠的能力與列強為伍。我們在強盜、殺戮、奸淫等 方面也決不劣于前來尋找“黃金島”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 《徒然草》 多次有人這樣問我說:“想必你是喜歡《徒然草》的吧?”然而,不幸的是我 不曾喜歡《徒然草》坦率地說,我實在不明白《徒然草》為什麼這麼出名?我認為 充其量作為中等程度的教科書是有用的。 征候 戀愛的征候之一,是揣想她過去愛過多少個男性,或者是愛過什麼樣的男性, 而對想象中的某些人感到漠漠的嫉妒。 又 戀愛的另一種征候,是對發現和她相似的面孔的極度敏感。 戀愛和死 戀愛使人們聯想到死,也許是掌握了進化論的根據。蜘蛛或蜜蜂在交尾之後, 雄性馬上被雌性刺死。我看意大利演員巡回演出的歌劇《卡門》時,不知怎的總覺 得卡門的一舉一動像蜜蜂。 替身 我們為了愛那個女人,往往把她之外的女人當作她的替身。落到這種境地,並 不只限于她拒絕了我們的時候。我們有時因為膽怯,有時又出于美的要求,很可能 讓一個女人成為這一殘酷的安慰對手。 結婚 結婚在調節性欲上是有效的。但是,在調節戀愛上是無效的。 又 他在二十幾歲結婚之後,一次也沒有糾纏在戀愛關系里。庸俗到何等程度啊! 多忙 把我們從戀愛中拯救出來,與其說是依靠理性,毋寧說是由于太忙。為了進行 十全十美的戀愛,最重要的是需要時間。維特ヾ、羅密歐ゝ、特里斯坦ゞ──我們 不妨看看古來的戀人,他們都是閑人。 ヾ 維特是德國作家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的主人公。 ゝ 羅密歐是英國作家莎士比亞的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主人公。 ゞ 特里斯坦是西歐中世紀故事《特里斯坦和伊休爾特》里的主人公。 男子 男子比起戀愛來,歷來是更尊重工作的。如果對這個事實有疑問的話,讀讀巴 爾扎克的信好了。巴爾扎克在給韓斯加々伯爵夫人的信里說:“這封信如果折算稿 費的話,已經超過多少法郎了。” 々 韓斯加是巴爾扎克的情人,他們後來結婚。 禮節 過去經常走動我家的勝過男人的女梳頭匠有一個女兒。我還記得那是一個蒼白 面孔的十二三歲的姑娘。女梳頭匠為了教這個女兒禮節,非常嚴厲。特別是睡覺時 離開了枕頭,就會受到痛罵。但是,最近偶然聽別人說,這個姑娘早已在關東大地 震之前當了藝妓。當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感到有些悲哀,但又不得不為之微笑。 那個女人想必是成為藝技後,大概也按ぴ嚴格的母親的教養,睡覺時不離開枕頭… … 自由 不論誰都不能不要求自由。但是,這只是表面上的問題。實際上不論誰在內心 深處一點自由也不想要的。有一個證據,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流氓,不是也說為金甌 無缺的國家而殺死了某某的嗎?但是自由對我們的行為是沒有任何約束的,就是說 對神呀、道德呀、或者社會習慣呀等等,都不屑負這種與之有關的責任的。 又 自由和山巔上的空氣相似,對弱者都是吃不消的。 又 認真地看自由,馬上就會發現神的面孔。 又 自由主義,自由戀愛,自由貿易──不論是哪種“自由”。偏巧在杯子里都摻 進了大量的水,而且總是摻進了積存的陳舊的水。 言行一致 為得到言行一致的美名,首先必須善于為自己辯護。 方便 雖有一人不欺的聖賢,然而卻沒有不欺天下的聖賢。佛家的所謂“善巧方便”, 實際上就是精神上的權謀。 藝術至上主義者 古來的狂熱的藝術至上主義者,大都在藝術上是失勢者。正如狂熱的國家主義 者,似乎大都是亡國之民──我們不論誰也不會希望得到自己身上已經有的東西。 唯物史觀 假如任何小說家都必須站在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上描寫人生的話,那麼任何詩人 也必須站在哥白尼地動學說上歌頌日月山川。代替“太陽西沉”而說“地球旋轉幾 度幾分”,恐怕並不總是優美的。 中國 螢火蟲的幼蟲吃蝸牛的時候,並不是把蝸牛殺死。為了經常吃新的肉,只是把 蝸牛麻痺起來。以我日本帝國為首的列強的對華態度,畢竟和螢火蟲對蝸牛的態度 毫無差別。 小說 真實的小說不僅僅是在事件發展上偶然性很少的小說,而且是和人生相比,偶 然性還要少的小說。 文章 文章里的語言,較之辭典里的應該更美。 又 他們都和樗牛ヾ那樣自稱“文如其人”。但是,在內心里想的卻是“人如其文”。 ヾ 樗牛即高山樗牛(1871-1902),日本文學評論家。 女人的臉 女人為熱情所驅使,不可思議地會表現出少女般的面孔。特別是這種熱情,也 並不妨礙對陽傘的熱情。 處世智慧 滅火並不像放火那樣容易。這種處世智慧的代表人物也許是《漂亮朋友》ゝ的 主人公。他在結交戀人的時候,已經在考慮到絕交了。 ゝ《漂亮朋友》是法國作家莫泊桑的小說。 又 如果單純處世的話,還是不患熱情不足為好。毋寧說危險的顯然是冷淡不足。 恆產 沒有恆產的就沒有恆心,是兩千年往昔的事。現在有恆產的好像也沒有恆心。 他們 我對他們夫婦沒有戀愛就擁抱ぴ過起生活來大為驚嘆。但是,不知道他們為什 麼會對一對戀人擁抱而死感到驚嘆不已。 作家創造的語言 “奇特”、“高等游民”、“自我暴露狂”、“老一套”等語言流行在文壇上, 是從夏目先生開始的。作家創造的這種語言,在夏目先生之後當然也不是沒有的。 久米正雄君創造的“微現苦笑” 、 “逞強膽怯”等可能是最突出的吧。另外使用 “等、等、等”,是宇野浩二ヾ君的創造。我們並不總是有意識地表示敬佩。不僅 這樣,有時還有意識地對我們心目中的敵人、妖怪和狗表示敬佩。在咒霤匙骷業? 文章里,引用那個作家創造的語言,也許並不一定是偶然的。 ヾ 宇野浩二(1891-1961),日本小說家。 幼兒 我們究竟為什麼喜歡幼小的孩子呢?這個理由的一半,至少是由于用不ぴ擔心 被小孩子欺騙。 又 只是在面對小孩子的時候──或者只是在面對狗貓的時候,我們才恬然地把我 們的愚蠢公開出來而不以為恥。 池大雅ヾ ヾ 池大雅(1723-1776),日本江戶時代南畫代表人物,通稱菱屋嘉左衛門。 “大雅是個頗為粗擴不拘小節之人,疏于世情之事,在迎其妻室玉瀾ゝ時,不 知夫婦之道,由此可略察其人。” ゝ 玉瀾(?-1784),池大雅之妻,同為江戶時代南畫代表人物。 “大雅迎其妻而不知夫婦之道的故事,從脫離人的生活來說,可謂饒有風趣的﹔ 但是,從完全沒有常識的愚蠢言之,大概也可以這麼說。” 相信這種傳說的人,正如此處引用的文章所示,在今天的藝術家和美術史家之 間仍然存在。大雅在娶玉瀾時也許沒有行夫婦之道,然而,如果因而相信他不懂夫 婦之道的話──那麼這個人自己無疑就有ぴ強烈的性欲,同時還由于這個人確信假 如確實懂得夫婦之道的話,不實行是不可能的。 荻生徂徠ヾ ヾ 荻生徂徠(1666-1728),日本江戶時代的漢學家。 荻生徂徠嚼ぴ炒豆大罵古人以為快。我相信他嚼ぴ炒豆是為了節儉,而他為什 麼罵古人我卻一直搞不明白。但是今天想想看,那是由于比起罵今人來誠然是無礙 的緣故。 小楓樹 用手稍微摸摸小楓樹的樹干,樹梢簇生的幼芽就會像神經似地震顫起來。植物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癩蛤蟆 最美麗的石竹色正是癩蛤蟆舌頭的顏色。 鴉 我在一個雪後的傍晚,站在鄰居的屋頂上,看過黑漆漆的烏鴉。 作家 寫文章最不可缺少的東西是創作的熱情。為使其創作熱情高漲,最不可缺少的 東西是某種程度的健康。輕視瑞典式體操ヾ、素食主義、復方淀粉脢,而想要為文 者是無志。 ヾ 瑞典式體操是現代體操的源流, 十九世紀初由瑞典人林格創始,分為醫療 體操、教育體操、兵式體操、美容體操四部分。 又 想要為文者,不管是怎樣一個城市里的人,他的靈魂深處必須是一個野蠻人。 又 想要為文者以其自身為恥辱,是罪惡。在以自身為恥辱的心靈上,什麼獨創的 萌芽也沒有生長過。 又 蜈蚣:你用腳走路給我看看! 蝶:哼,你用翅膀飛給我看看! 又 氣韻是作家的後腦勺。作家自己是看不到的。假如硬是要看,大概只能扭斷了 頸骨。 又 批評家:你只能寫職員的生活嗎? 作家:難道有什麼都能寫的人嗎? 又 一切古來的天才,都在我們凡人的手夠不到的牆壁的釘子上掛帽子。不過必須 有踏腳的凳子。 又 但是,那個踏腳的凳子,無論在哪一家舊貨商店里都能有的。 又 任何作家在某方面都具有木匠的面孔。但是,這不是恥辱。任何木匠也在某方 面具有作家的面孔。 又 不僅如此,任何作家同時又在開店鋪。什麼?我的作品賣不出去嗎?告訴你吧, 那是在沒有人買的時候呀!或者那是在我不出售也無所謂的時候啊! 又 演員或歌唱家的幸福是他們的作品不留下來。──我有時不免這樣想。 以下為遺稿: 辯護 辯護自己比辯護他人要困難。如果有懷疑的話,你就看看律師吧! 女人 健全的理性在命令:“爾,勿近女人。” 但是,健全的本能卻在發出完全相反的命令:“爾,勿避女人。” 又 女人對我們男子來說是真正的人生,即諸惡之源。 理性 我是瞧不起伏爾泰的。假如理性始終存在的話,我們只能對我們的存在加以滿 腔的詛咒。但是,陶醉于贊賞世界的Candideヾ的作者是多麼幸福啊! ヾ 即《天真漢》,是法國啟蒙思想家、哲學家、作家伏爾泰(1694-1778)的 哲理小說。 自然 我們之所以愛自然──其原由之一,至少是由于它不像我們人那樣既嫉妒又欺 騙。 處世方法 最賢明的處世方法是既蔑視社會的因襲,又過ぴ與社會的因襲不相矛盾的生活。 崇拜女人 崇拜“永世的女性” 的歌德,確實是一個幸福的人。但是,輕蔑雌Yahooゝ的 斯威夫特卻不能不在瘋狂中死去。這是不是由于女性的詛咒呢?還是由于理性的詛 咒呢? ゝ 即耶胡, 斯威夫特的小說《格列佛游記》(1726)中所描寫的馬國里供馬 驅使的畜類(指人)。當時的社會罪惡,諸如貪財好斗。酗酒荒淫都集中在他們身 上。 理性 理性教給我的,終究是理性的沒有力量。 命運 命運比之偶然是必然。“命運在性格中”這句話,決非在等閑中產生的。 教授 如果借用醫學用語的話,講授文藝就等于是臨床醫療。但是,他們卻不曾摸到 人生的脈搏。特別是他們之中有人雖懂得英法的文藝,卻聲稱不懂得生育了他們的 祖國的文藝。 知德合一 我們連我們自身都不知道。何況想把我們的所知付諸實踐,那就更困難了。寫 了《智慧和命運》的梅特林克對智慧和命運也是一無所知的。 藝術 最難的藝術是隨隨便便地送走了人生,但是“隨隨便便”的意思,並不是厚顏 無恥的意思。 自由思想家 自由思想家的弱點就因為是自由思想家。他終究不能像狂信分子那樣凶猛地去 戰斗。 宿命 宿命也許是後悔之子。──或者後悔也許是宿命之子。 他的幸福 他的幸福是由于他自己沒有教養。同時這也是他的不幸──啊,多麼無聊呀! 小說家 最好的小說家是“通曉世故的詩人”。 語言 一切語言都像錢幣一樣具有兩面。例如“敏感的”這種語言的另一面就只能是 “懦怯的”。 某物質主義者的信條 “我不信仰神。但信仰神經。” 傻瓜 傻瓜總認為他以外的人全都是傻瓜。 處世的才能 不論怎麼說,“憎惡”也是處世的才能之一。 懺悔 古人在神前懺悔。今人在社會面前懺悔。于是,除了傻瓜和壞蛋,不論什麼人 不作些懺悔,也許是不能夠忍受人世之苦的。 又 但是,不論是誰的懺悔,能有多大的信用,自然又當別論。 《新生》讀後 果真能有“新生”嗎? 托爾斯泰 讀了畢爾可夫ヾ的托爾斯泰傳,就能知道托爾斯泰的《我的懺悔》和《我的宗 教》都是謊言。但是,沒有比不斷重復ぴ這個謊言的托爾斯泰的心更悲慘的了。他 的謊言比起他人的真實,卻滴ぴ更多的鮮血。 ヾ 畢爾可夫(1860-1934),列夫•托爾斯泰創辦的雜志《仲裁者》的經辦人。 兩個悲劇 斯特林堡的生涯的悲劇,是“走馬觀花”的悲劇。但是,托爾斯泰的生涯的悲 劇,不幸的不是“走馬觀花”。所以後者比起前者以更大的悲劇而告終。 斯特林堡 他無所不知。而他把自己知道的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毫無保留地──不,他 和我們一樣,也許多少有些打算的吧! 又 斯特林堡說,他在《傳說》里對死是不是痛苦的曾經進行過實驗。但是,這種 實驗並不是游戲所能做得到的。他也是“一方面想死而又沒有死”的一個人。 一個理想主義者 他毫不懷疑自己是個現實主義者。但是,他自己畢竟是把他自己理想化了。 恐懼 使我們掌握起武器,常常是由于對敵人的恐懼。而且常常是對並不存在的架空 的敵人的恐懼。 我們 我們都以我們自身為羞恥,同時又恐懼它們。但是,誰也不坦率地講出這一事 實來。 戀愛 戀愛是受到性欲的詩的表現的一種東西。至少不受詩的表現的性欲,是沒有價 值稱為戀愛的。 一個老練的人 他的確是老練的人。在能引起丑聞的時候,他是決不搞戀愛的。 自殺 所有的人共同的唯一的感情,就是對死的恐怖。在道德上自殺的人名譽不好, 也許並不是偶然的。 又 對自殺進行辯護的蒙坦,是包含ぴ幾多真理的。不自殺的人並不是不自殺,而 是因為不能自殺。 又 我想死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死呀! 那麼你死一個看看! 革命 革命之上再革命吧!那麼,比起今天來我們就會嘗到合理的人世之苦。 死 邁蘭德頗為正確地敘述了死的魅力。實際上我們只要是在某種機會下,受到死 的魅力的感動,那就很難逃出這個圈子之外。不僅如此,就好像圍ぴ同心圓,一步 步走向死。 “伊呂波”短歌ヾ ヾ“伊呂波”短歌,也作色葉歌,傳說是日本平安時代初期的僧人空海(774- 835)所作,實際上是平安時代中期的作品。內容充滿了佛教的過世思想。 我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思想,也許都在《伊呂波》短歌里了。 命運 遺傳、境遇、偶然──掌管我們命運的就是這三者。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喜歡好 了。但是談論其他,那是太冒昧了。 嘲笑者 嘲笑他人的人,同時也是害怕被他人所嘲笑的人。 一個日本人的語言 讓我當苦工吧!否則給我言論自由吧! 人性的,富有人性的 人性的、富有人性的東西,大體上說確實是動物性的。 某才子 他深信自己哪怕是能變成壞蛋,也決不能變成傻瓜。但是,過了些年一看,盡 管沒有變成壞蛋,卻始終是一個傻瓜。 希臘人 把復仇之神置于朱庇特之上的希臘人喲,你們是熟知了一切。 又 但是這也表現了我們人的進步是怎樣的緩慢。 《聖經》 一個人的智慧比不上民族的智慧。假如稍微再簡潔一些的話…… 某孝行者 他孝順母親。當然懂得用愛撫和接吻,使成為寡婦的母親得到性的安慰。 某惡魔主義者 他是惡魔主義的詩人。但是,在真實生活上,只越過一次安全地帶,就不想再 吃苦頭了。 某個自殺者 他為了細小的事情而決心自殺。但是,根據這種理由自殺,損害了他的自尊心。 他握ぴ手槍,傲岸地自言自語說:“拿破侖被跳蚤咬了,一定也會覺得癢的啊!” 某左傾主義者 他是最左翼的最左翼。因此也就瞧不起最左翼。 不自覺 我們性格上的特點──至少是最顯著的特點,是不自覺超過了我們的自覺。 矜持 我們最感到自豪的只是我們不擁有的東西。 實例:T擅長德語。但是,他桌子 上經常放ぴ的卻是英語書。 偶像 不論什麼人對破壞偶像是沒有異議的。同時把自己當成偶像,也是沒有異議的。 又 但是,不論什麼人也不可能泰然地當上偶像。當然天命自當例外。 天國之民 天國之民,首先應該沒有胃囊和生殖器。 某幸福者 他比誰都單純。 自我嫌惡 自我最嫌惡的征候,是在一切事物中尋找謊言。不,不只是這樣。還要在尋找 謊言中絲毫也不感到滿足。 外表 最膽怯的人一向顯得最勇敢。 人性 我們人的特征,是產生神所決不產生的過失。 懲罰 沒有比不受懲罰更痛苦的懲罰了。這種決不受懲罰,倘若受到神的保障,自當 別論。 犯罪 在道德或法律范圍內的冒險行為──就是犯罪。所以無論是什麼樣的犯罪,都 不能不帶有傳奇的色彩。 我 我沒有良心。我只有神經。 又 我每每認為別人死了好,而在別人之中甚至也包括了我的親骨肉在內。 又 我每每這樣想:我迷戀她時,她迷戀我﹔我討嫌她時,她也討嫌我就好了。 又 我過了三十歲以後,每逢要發生戀愛,就拼命地作抒情詩,不等深入即退卻了。 但是,這在道德上並不是我的進步,只是覺得在內心里要稍微打打算盤才好的緣故。 又 我和深深愛ぴ的女人談上一小時以上的話,也是會感到厭倦無聊的。 又 我常常說謊。但是,不論是行諸文字,還是用嘴說,謊言都極為拙劣。 又 和第三者共有一個女人不會使我不滿。但是在不知道第三者是幸福還是不幸這 一事實時,常常不知怎的,突然對這個女人感到了厭惡。 又 和第三者共有一個女人不會使我不滿。但有一個條件:要麼和第三者素不相識, 要麼關系非常疏遠才成。 又 我對為愛第三者而背ぴ丈夫的女人,仍抑制不住對她的戀愛。但是,由于愛第 三者而不顧孩子的女人,我卻感到全身的憎惡。 又 只有天真無邪的孩子才能使我多愁善感。 又 我不到三十歲的時候,曾愛上了一個女人。這位女性有一次對我說:“很對不 起你的妻子。”我倒並不覺得怎麼特別對不起我的妻子。但是,奇怪的是這句話打 動了我的心靈。我率直地這樣想:也許我也對不起這個女人。我至今對這位女性仍 然懷ぴ溫柔的感情。 又 我對金錢是冷淡的。當然是因為不愁吃。 又 我是孝敬雙親的,因為雙親都到了暮年。 又 我對兩三位朋友就算是沒講過真心話,但也沒有說過一次謊。因為他們也從不 說謊。 人生 即使是革命加革命,我們人的生活除“作為被選上的少數”,都是黯淡無望的。 而‘作為被選上的少數’也只不過是‘傻瓜或壞蛋’的異名罷了。 民眾 莎士比亞、歌德、李太白、近松門左衛門都將消亡。可是藝術在民眾中一定會 留下種子。我在大正十二年ヾ寫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至今我也沒有動搖這 種信念。 ヾ 大正十二年是1923年。 又 聽聽鐵錘擊打的有節奏的聲音吧! 只要是那節奏存在, 藝術就將永不消亡。 (年號改為昭和ヾ的第一天) ヾ 1926年日本的年號改為昭和。 又 我是失敗了。但是,創造我者必然還會創造他人。一棵樹的枯萎只不過是區區 小事而已。只要保存ぴ無數種子的土地依然存在。(同上) 某夜的感想 睡眠比死快樂,至少無疑是容易的。(年號改為昭和的第二天) 一九二三年──一九二七年作 呂元明 譯

 

女性
 
  雌蜘蛛沐浴ぴ盛夏的陽光,在紅月季花下凝神想ぴ什麼。

  這時空中響起振翅的聲音,突然一只蜜蜂好像摔下來似地落
到月季花上。蜘蛛猛地舉目望去。寂靜的白晝的空氣里,蜜蜂振
翅的余音,仍然在微微地顫動ぴ。

  雌蜘蛛不知什麼時候躡手躡腳地從月季花下邊爬出來。蜜蜂
這時身上沾ぴ花粉,向藏在花蕊里的蜜把嘴插了進去。

  殘酷的沉悶的幾秒鐘過去了。

  在紅月季花瓣上,幾乎陶醉在花蜜里的蜜蜂後邊,慢慢露出
了雌蜘蛛的身子。就在這一剎那蜘蛛猛地跳到蜜蜂頭上。蜜蜂一
邊拼命地振響ぴ翅膀,一邊狠狠地去螫敵人。花粉由于蜜蜂的扑
打,在陽光中紛紛飛舞。但是,蜘蛛死死咬住不松口。

  爭斗是短暫的。

  不久蜜蜂的翅膀不靈了,接ぴ腳也麻痺起來,長長的嘴最後
痙攣ぴ向天空刺了兩三次,這就是悲劇的結束。是和人的死並無
不同的殘酷的悲劇的結束。──一瞬間之後,蜜蜂在紅月季花下,
伸ぴ嘴倒下去了。翅膀上,腳上,沾滿了噴香的花粉……

  雌蜘蛛的身子一動也不動,開始靜靜地吮吸蜜蜂的血。

  不知羞恥的太陽光,透過月季花,在重新恢復起來的白晝的
寂靜中,照ぴ這個在屠殺和掠奪中取勝的蜘蛛的身子。灰色緞子
似的肚子,黑琉璃一般的眼睛,以及好像害了麻風病的。丑惡的
硬邦邦的節足──蜘蛛幾乎是“惡”的化身一般,使人毛骨悚然
地爬在死蜂身上。

  這種極其殘酷的悲劇,以後不知發生過多少次。然而,紅月
季花在喘不過氣來的陽光和灼熱中,每天仍在斗艷盛開……

  過了不久,蜘蛛在一個大白天,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鑽到月
季的葉和花朵之間的空隙,爬上一個枝頭。枝頭上的花苞,被地
面酷熱的空氣烤得將要枯萎,花瓣一邊在酷熱中抽縮ぴ,一邊噴
放ぴ微弱的香味兒。雌蜘蛛爬到這里之後,就在花苞和花枝之間
不斷往還。這時潔白的、富有光澤的無數蛛絲,纏住半枯萎的花
蕾,漸漸又纏向枝頭。

  不一會工夫,這里出現一個好像絹絲結成的圓錐體的蛛囊,
白得耀眼,在反射ぴ盛夏的陽光。

  蜘蛛做完了巢,就在這華麗的巢里產下無數的卵。接ぴ又在
囊口織了個厚厚的絲墊兒,自己坐在上面,然後又張起類似頂棚
的像紗一樣的幕。幕完全像個圓屋頂,只是留一個窗子,從白晝
的天空把凶猛的灰色的蜘蛛遮蓋起來。但是,蜘蛛──產後身體
瘦弱的蜘蛛,躺在潔白的大廳中間,月季花也好,太陽也好,蜜
蜂的翅音也好,好像全忘記了,只是專心致志地在沉思ぴ。

  幾周過去了。

  這時蜘蛛囊巢里,在無數蛛卵中沉睡ぴ的新生命蘇醒了。對
這件事最先注意到的,是在那白色大廳中間斷食靜臥的、現在已
經老了的母蜘蛛。蜘蛛感覺到絲墊下面不知不覺在蠢動ぴ的新生
命,于是慢慢移動ぴ軟弱無力的腳,咬開把母與子隔離開的囊巢
頂端。無數的小蜘蛛不斷地從這兒跑到大廳里來。或者不如說,
是絲墊變成了百十個微粒子在活動ぴ。

  小蜘蛛馬上鑽過圓屋頂的窗子,一哄擁上通風透光的紅月季
的花枝。它們的一部分擁擠在忍ぴ酷暑的月季的葉子上。還有一
部分好奇地爬進噴ぴ蜜香的層層花瓣的月季花里去。另有一部分
已經縱橫交錯于晴空之中的月季花枝與花枝之間,開始張起肉眼
看不清的細絲。如果它們能叫的話,在這白晝的紅月季花上,一
定會像掛在枝頭的小提琴在風中歌唱那樣,鳴叫轟響。

  然而,在這圓屋頂的窗子前邊,瘦得像個影子似的母蜘蛛,
寂寞地獨自蹲在那兒。不只這樣,而且過了好久,連腳也不動一
動了。那潔白大廳的寂寥,那枯萎的月季花苞的味兒──生了無
數小蜘蛛的母蜘蛛,就在這既是產房又是墓地的紗幕般的頂棚之
下,盡到了做母親的天職,懷ぴ無限的喜悅,在不知不覺之間死
去了。──這就是那個生于酷暑的大自然之中,咬死蜜蜂,幾乎
是“惡”的化身的女性。

                 一九二○年四月作

                 呂元明 譯

地獄變

像堀川大公那種人物,不但過去沒有,恐怕到了后世,也是獨一無二的了。據 說在他誕生以前,他母親曾夢見大威德的神靈,出現在她的床頭。可見出世以后, 一定不是一位常人。他的一生行事,沒一件不出人意外。先看看堀川府的氣派,那 個宏偉呀、豪華呀,究竟不是咱們這種人想象得出的。外面不少議論,把大公的性 格比之秦始皇、隋揚帝,那也不過如俗話所說“瞎子摸象”,照他本人的想法,像 那樣的榮華富貴,才不在他的心上呢。他還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關心,有一種所謂 “與民同樂”的度量。 因此,遇到二條大宮的百鬼夜行,他也全不害怕。甚至據說,那位畫陸奧鹽灶 風景的鼎鼎有名的融左大臣的幽靈,夜夜在東三條河原院出現,只要大公一聲大喝, 立刻就消隱了。因為他有那麼大的威光,難怪那時京師男女老幼,一提到這位大公, 便肅然起敬,好像見到了大神顯靈。有一次,大公參加了大內的梅花宴回夜,拉車 的牛在路上發性子,撞翻了一位過路的老人。那老人卻雙手合十,喃喃地說,被大 公的牛撞傷,真是多麼大的榮幸。 所以在大公一生之間,給后代留下的遺聞逸事,是相當多的。例如在宮廷大宴 上,一高興,就賞人白馬三十匹;叫寵愛的童子,立在長良橋的橋柱頂;叫一位有 華倫術的震旦僧,給他的腿瘡開刀,──像這樣的追事,真是屈指難數。在許多逸 事中,再也沒有一件比那至今為止,還一直在他府里當寶物傳下來的《地獄變》屏 風的故事更嚇人的了。甚至平時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大公,只有在那一回,畢竟也 大大吃驚了,不消說,像我們這種人,當然一個個都嚇得魂飛膽戰了。其中比方是 我,給大公奉職二十年來,也從來沒見到過這樣淒厲的場面。 不過,要講這故事,先得講一講那位畫《地獄變》屏風的,名叫良秀的畫師。 二 講起良秀,直到今天,大概也還有人記得。那時大家都說,拿畫筆的人,沒一 個出于良秀之上,他就是那樣一位大名鼎鼎的畫師。發生那事的時候,他已過了五 十大關,有年紀了。模樣是一個矮小的、瘦得皮包骨頭的、脾氣很壞的老頭兒。他 上大公府來,總穿一件丁香色的獵衣,戴一頂軟烏帽,形容卑簍。他有一張不像老 人該有的血紅的嘴,顯得特別難看,好像什麼野獸。有人說,那是因為舔畫筆的緣 故,可不知是不是這麼回事。特別是那些貧嘴的人,說良秀的模樣像一只猴子,給 他起了個渾名叫猿秀。 起這個諢名也有一段故事。那時大公府有良秀的一個十五歲的獨生女,是當小 女侍的。她可不像老子,是一位很嬌美的姑娘,可能因為早年喪母,年紀雖小,卻 特別懂事、伶俐,對世事很關心。大公夫人和所有女侍都喜歡她。 有一次,丹波國獻上了一只養熟了的猴子。頑皮的小公子,給起了個名字叫良 秀,因為模樣可笑,所以起了這名字,府里沒一個人見了不樂。為了好玩,大家見 它趴在大院松樹上,或躺在宮殿席地上,便叫著良秀良秀,逗它玩樂,故意作弄它。 有一天,良秀的女兒給主人送一封系有梅枝的書信[注],走過長廊,只見廊門 外逃來那只小猴良秀,大概腿給打傷了,爬不上廊柱會,一拐一拐地跑著。在它后 面,小公子揚起一條棍子趕上來,嘴里嚷著,“偷橘子的小賊,看你往那兒逃。” 良秀女兒見了,略一躊躇,這時逃過來的小猴抓住她的裙邊,嗚嗚地直叫──她心 里不忍,一手提著梅枝,一手將紫香色的大袖輕輕一甩,把猴兒抱了起來,向小公 子彎了彎腰,柔和地說:“饒了它吧,它是畜生嘛!” 小公子正追得起勁,馬上臉孔一板,頓起腳來: “不行,它偷了我的橘子!” “畜生呀,不懂事嘛……” 女兒又求著情,輕輕地一笑: “它叫良秀,是我父親的名字,父親遭難,做女兒的怎能不管呢。”終于這樣 說了,迫得小公子也只好罷手了。 “啊啊,給老子求情,那就饒了它吧。” 勉勉強強說了一聲,便把棍子扔掉,走向廊門回去了。 三 從此以后,良秀女兒便和小猴親熱起來。女兒把公主給她的金鈴,用紅綢綜系 在猴兒脖子上。猴兒依戀著她,不管遇到什麼總繞在她的身邊不肯離開。有一次女 兒得了感冒躺在床上,小猴就守在她枕邊,愁容滿面地咬自己的爪子。 奇怪的是,從此也沒人再欺侮小猴了,最后連小公子也對它和好了,不但常常 喂它慄子,有時哪個武士踢了它一腳,小公子便大大生氣。到后來,大公還特地叫 良秀女兒抱著猴子到自己跟前來,可能聽到了小公子追猴的事,對良秀女兒同猴發 生了好感。 “看不出還是一個孝女哩,值得誇獎呀!”大公當場賞了她一方紅帕,那猴兒 見女兒捧著紅帕謝恩,也依樣對大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逗得大公都樂了。因此 大公分外寵愛良秀的閨女,是為了喜歡她愛護猴兒的一片孝心,並不是世上所說的 出于好色。當然閒言閒語也不是沒有,這到后來再慢慢講。這兒先說明,大公對畫 師女兒,並非別有用心。 卻說良秀女兒掙到很大面子,從大公跟前退出來。因為本來是一位靈巧的姑娘, 也沒引起其他女侍的嫉妒。反而從此以后,跟猴兒一起,總是不離公主的身邊,每 次公主乘車出外游覽。也缺不了她的陪從。 話分兩頭,現在把女兒的事擱在一邊,再談談父親良秀。從那以后,猴兒良秀 雖討得了大家的歡喜,可是本人的良秀,仍被大家憎厭,依然叫他猿秀。不但在府 里,連橫川的那位方丈,一談起良秀;也好像遇見了魔鬼,臉色就變了(也有人說, 良秀畫過方丈的漫畫。可能這是無稽的謠言,不確實的)。總之,不問在哪里,他 的名聲都是不妙的。不說他壞話的,只是在少數畫師之間,或只見過他的畫,沒見 過他本人的那些人。 事實是,良秀不但其貌不揚,而且還有叫人惹厭的壞脾氣,所以那壞名聲,也 不過是自己招來的,怨不得別人。 四 他的脾氣,就是吝嗇、貪心、不顧面子、懶得要命、惟利是圖──其中特別厲 害的,是霸道、傲慢,把本朝第一大畫師的招牌挂在鼻子上。如果單在畫道上,倒 還可說,可他就是驕傲得對世上一切習慣常規,全都不放在眼里。據他一位多年的 弟子說,有一次府里請來一位大名鼎鼎的檜垣的女巫,降起神來,口里宣著神意。 可他聽也不聽,隨手抓起筆墨,仔細畫出女巫那張嚇人的鬼臉。大概在他的眼里, 什麼神道附體,不過是騙小孩子的玩意兒。 因為他是這樣的人,畫吉祥天神時,畫成一張卑鄙的小醜臉,畫不動明王時, 畫成一幅流氓無賴腔,故意做出那種怪僻的行徑。人家當面責備他時,他便大聲嚷 嚷:“我良秀畫的神佛,要是會給我降災。那才怪呢!”因此連他的弟子們都害怕 將來會受他牽連,有不少人就半途同他分手了。──反正一句話,就是放蕩不羈, 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 因此不管良秀畫法怎樣高明,也只是到此為止了。特別是他的繪畫,甚至用筆、 著色,全跟別的畫師不一樣,許多同他不對勁的畫師中,有不少人說他就是邪門歪 道。據他們說,對川成、金風和此外古代名畫師的畫,都有種種奇異的評品,比方 畫在板門上的梅花,每到月夜便會放出一陣陣的清香,畫在屏風上的宮女,會發出 吹笛子的聲音。可是對良秀的畫卻另有陰森森的怪評,比如說,他畫在龍蓋寺大門 上的《五趣生死圖》,有人深夜走過門前,能聽到天神嘆氣和哭泣的聲音。不但如 此,甚至說,還可以聞到圖中尸體腐爛的臭氣。又說,大公叫他畫那些女侍的肖像, 被畫的人,不出三年,都得瘋病死了。照那些惡評的人說,這是良秀墮入邪道的証 據。 如上所說,他那麼蠻不講理,反而還因此得意。有一次,大公在閒談時對他說: “你這個人就是喜歡醜惡的東西。”他便張開那張不似老人的紅嘴,傲然回答: “正是這樣,現在這班畫師,全不懂醜中的美嘛!”盡管是本朝第一的大畫師吧, 居然當著大公的面,也敢放言高論。難怪他那些弟子,背地給他起一個渾名,叫 “智羅永壽”,諷刺他的傲慢。大家也許知道,所謂“智羅永壽”,那是古代從震 旦傳來的天狗的名字。 可是,甚至這個良秀──這樣目空一切的良秀,惟獨對一個人懷著極為深厚的 情愛。 五 原來良秀對獨生女的小女侍,愛得簡直跟發瘋似的。前面說過,女兒是性情溫 和的孝女,可是他對女兒的愛,也不下于女兒對他的愛。寺廟向他化緣,他向來一 毛不拔,可是對女兒,身上的衣衫,頭上的首飾,卻毫不吝惜金錢,都備辦得周周 到到,慷慨得叫人不能相信。 良秀對女兒光是愛,可做夢也想不到給女兒找個好女婿。倘有人講他女兒一句 壞話,他就不難雇幾個街頭的流氓,把人家暗地里揍一頓。因此大公把他女兒提拔 為小女侍時,老頭子大為不服,當場向大公訴苦。所以外邊流言:大公看中他女兒 的美貌,不管她老子情不情願,硬要收房,大半是從這里來的。 這流言是不確的,可是溺愛女兒的良秀一直在求大公放還他的女兒,倒是事實。 有一次大公叫一個寵愛的童兒作模特兒,命良秀畫一張幼年的文殊像,畫得很逼真, 大公大為滿意,便向他表示好意說,“你要什麼賞賜,盡管說吧!” “請你放還我的女兒吧!”他就老實不客氣地提出了請求。別的府邸不說,侍 奉堀川大公的人,不管你當老子的多麼疼愛,居然請求放還,這是任何一國都沒有 的規矩。這位寬宏大量的大公,聽了這個請求,臉色就難看了,沉默了一會兒,低 頭瞧著良秀的臉,馬上喝了一聲:“這不行!”站起身來就進去了。這類事有過四 五次,后來回想起來,每經一次,大公對良秀的眼光,就一次比一次地冷淡了。和 這同時,女兒也可能因擔心父親的際遇,每從殿上下來,常咬著衫袖低聲哭泣。于 是,大公愛上良秀女兒的流言也多起來了。其中有人說,畫《地獄變》屏風的事, 起因就是女兒不肯順從大公,當然這種事是不會有的。 當我們看來,大公不肯放還良秀的女兒,倒是為了愛護她,以為她去跟那怪老 子一起,還不如在府里過得舒服。本來是對這女子的好意嘛,好色的那種說法,不 過是牽強附會,無影無蹤的謠言。 總而言之,就為了女兒的事,大公對良秀開始不快了。正在這時候,大公突然 命令良秀畫一座《地獄變》的屏風。 六 說到《地獄變》屏風,畫面上駭人的景象,立刻出現在我的眼前。 同樣的《地獄變》,良秀畫的同別的畫師所畫,氣象全不一樣。屏風的一角, 畫著小型的十殿閻王和他們的下屬,以后滿畫面都跟大紅蓮小紅蓮一般,一片連刀 山劍樹都會燒得融化的熊熊火海。除掉捕人的冥司服裝上著的黃色藍色以外,到處 是烈焰漫天的色彩。空頂上,飛舞著V字形墨點的黑煙,和金色的火花。 這筆法已夠驚人,再加上中間在烈火中燒身,正在痛苦掙扎的罪魂,那種可怕 的形象,在通常的地獄圖里是看不到的。在良秀所畫的罪魂中,有上至公卿大夫, 下至乞丐賤人,包括各種身份的人物。既有峨冠博帶的宮殿人,也有濃裝艷抹的仕 女,挂佛珠的和尚,曳高齒展的文官、武士,穿細長宮袍的女童,端供品的陰陽師 ──簡直數不勝數。正是這些人物,被卷在火煙里,受牛頭馬面鬼卒們的酷虐,像 秋風掃落葉,正在四散奔逃,走投無路。一個女人,頭發挂在鋼叉上,手腳像蜘蛛 似的縮做一團,大概是女巫。一個男子,被長矛刺穿胸膛,像蝙蝠似的倒挂著身體, 大概是新上任的國司[注]。此外,有遭鋼鞭痛打的,有壓在千斤石下的,有的吊在 怪鳥的尖喙上,有的叼在毒龍的大嘴里──按照罪行不同,受著各種各樣的折磨。 其中最觸目驚心的,是半空中落下一輛牛車,已有一半跌落到野獸牙齒似的尖 刀山上(這刀山上已有累累的尸體,五體刺穿了刀尖)。被地獄的狂風吹起的車簾 里,有一個形似嬪妃、滿身綾羅的宮女,在火焰中披散著長發,扭歪了雪白的脖子, 顯出萬分痛苦的神情。從這宮女的形象到正在燃燒的牛車,無一不令人切身體會火 焰地獄的苦難。整個畫面的恐怖氣氛,可說幾乎全集中在這人物的身上了。它畫得 這樣出神入化,看著看著,耳里好似聽見淒厲的疾叫。 哎哎,就是這,就為了畫這場面,發生了駭人的慘劇。如沒這場慘劇,良秀又 怎能畫出這活生生的地獄苦難呢。他為畫這屏風,遭受了最悲慘的命運,結果連命 也送掉了。這畫中的地獄,也正可說是本朝第一大畫師良秀自己有一天也將落進去 的地獄。 我急著講這珍貴的《地獄變》屏風,把講的次序顛倒了。接下去講良秀奉命繪 畫的事吧。 七 卻說良秀自從奉命以后,五六個月都沒上府,一心一意在畫那座屏風,平時那 麼惦著的女兒,一拿起了畫筆,硬連面也不想見了。真怪,據剛才那位弟子說,他 一動手作畫,便好像被狐仙迷了心竅。不,事實那時就有人說,良秀能在畫道上成 名,是向福德大神[注]許過願的,那証據是,每當他作畫時,只要偷偷地去張望, 便能看見好幾只陰沉沉的狐狸圍繞在他的身邊。所以他一提起畫筆,除了畫好畫以 外,世界上的什麼事都忘了,白天黑夜躲在見不到陽光的黑屋子里──特別是這次 畫《地獄變》屏風,那種狂熱的勁頭,顯得更加厲害。 據說他在四面挂上蒲席的屋子里,點上許多燈台,調制著秘傳的顏料,把弟子 們叫進去,讓他們穿上禮服、獵裝等等各式衣服,做出各種姿態,─一寫生──不 但如此,這種寫生即使不畫《地獄變》屏風,也是常有的。比方那回畫龍蓋寺的 《五趣生死圖》,他就不畫眼前的活人,卻靜坐在街頭的死尸前,仔細觀察半腐的 手臉,一絲不苟地寫生下來。可這一回,他新興了一些怪名堂,簡直叫人想也想不 出來的。此刻沒工夫詳細講說,單聽聽最主要的一點,就可以想象全部的模樣了。 良秀的一個弟子(這人上面已說起過),有一天正在調顏料,忽然師傅走過來 對他說: “我想睡會兒午覺,可是最近老是做噩夢。”這話也平常,弟子仍舊調著顏料, 慢然地應了一聲: “是麼?”可是良秀顯出悄然的神色,那是平時沒有過的,很鄭重地托付他。 “在我睡午覺時,請你坐在我頭邊。”弟子想不到師傅這回為什麼怕起做夢來, 但也不以為怪,便信口答道: “好吧。”師傅卻還擔心地說: “那你馬上到里屋來,往后見到別的弟子,別讓他們進我的臥室。”他遲遲疑 疑地做好了囑咐。那里屋也是他的畫室,白天黑夜都關著門,點著朦朧的燈火,周 圍豎立起那座僅用木炭構好了底圖的屏風。他一進里屋,便躺下來,拿手臂當枕頭, 好像已經很困倦,一下便呼呼地睡著了。還不到半刻時間,坐在他枕邊的弟子,忽 然聽見他發出模糊的叫喚,不像說話,聲音很難聽。 八 開頭只發聲,漸漸地變成斷續的言語,好像掉在水里,咕嚕咕嚕地說著: “什麼,叫我來……來哪里……到哪里來?到地獄來,到火焰地獄來……誰? 你是……你是誰?……我當是誰呢?” 弟子不覺停下調顏料的手,望望師傅那張駭人的臉。滿臉的皺紋,一片蒼白, 暴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幹巴巴的嘴唇,缺了牙的口張得很大。口中有個什麼東西好 像被線牽著骨碌碌地動,那不是舌頭麼?斷斷續續的聲音便是從這條舌頭上發出來 的。 “我當是誰……哼,是你麼?我想,大概是你。什麼,你是來接我的麼?來啊, 到地獄來啊。地獄里……我的閨女在地獄里等著我。” 這時候,弟子好像看見一個朦朧的怪影,從屏風的畫面上蠕蠕地走下來,感到 一陣異樣的恐怖。當然,他馬上用手使勁地去搖良秀的身體。師傅還在說夢話,沒 有很快醒過來。弟子只好拿筆洗里的水潑到他臉上。 “她在等,坐上這個車子來啊……坐上這個車子到地獄里來啊……”說到這里, 已變成抑住嗓子的怪聲,好不容易才睜開了眼睛,比給人刺了一針還慌張地一下子 跳起身來,好像還留著夢中的怪象,睜著恐怖的圓眼,張開大口,向空中望著,好 一會才清醒過來。 “現在行了,你出去吧!”這才好像沒事似的,叫弟子出去。弟子平時被他吆 喝慣了,也不敢違抗,趕緊走出師傅的屋子,望見外邊的陽光,不禁透了一口大氣, 倒像自己也做了一場噩夢。 這一次也還罷了。后來又過了一月光景,他把另一個弟子叫進屋去,自己仍在 幽暗的油燈下咬著畫筆,忽然回過頭來命令弟子: “勞駕,把你的衣服全脫下來。”聽了師傅的命令,那弟子急忙脫去自己身上 的衣服,赤裸了身子。他奇怪地皺皺眉頭,全無憐惜的神氣,冷冰冰地說:“我想 瞧瞧鐵索纏身的人,麻煩你,你得照我的吩咐,裝出那樣子來。”原來這弟子是拿 畫筆還不如拿大刀更合適的結實漢子,可是聽了師傅的吩咐,也不免大吃一驚。后 來他對人說起這事說:“那時候我以為師傅發精神病要把我殺死哩。”原來良秀兄 弟子遲遲疑疑,已經冒起火來,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副鐵索,在手里晃著,突然撲到 弟子的背上,扭轉他的胳臂,用鐵索捆綁起來,使勁拉緊鐵索頭,把捆著的鐵索深 深勒緊在弟子的肌肉里,當嘟一聲,把他整個身體推到地板上了。 九 那時這弟子像酒桶似的滾在地上,手腳都被捆成一團,只有腦袋還能活動。肥 胖的身體被鐵索抑住了血液的循環,頭臉和全身的皮膚都憋得通紅。良秀卻泰然自 若地從這邊瞅瞅,從那邊望望,打量這酒桶似的身體,畫了好幾張不同的速寫。那 時弟子的痛苦,當然是不消說了。 要不是中途發生了變故,這罪還不知要受到幾時才完。幸而(也可說是不幸) 過了一陣,屋角落的壇子后面,好像流出一道黑油,蜿蜒地流了過來。開頭只是慢 慢移動,漸漸地快起來,發出一道閃爍的光亮,一直流到弟子的鼻尖邊,一看,才 嚇壞了: “蛇!……蛇!”弟子驚叫了,全身的血液好似突然凍結,原來蛇的舌頭已經 舐到他被鐵索捆著的脖子上了,發生了這意外事故,盡管良秀很倔,也不禁驚慌起 來,連忙扔下畫筆,彎下腰去,一把抓住蛇尾巴,例提起來。被倒提的蛇昂起頭來, 蜷縮自己的身體,只是還夠不到他手上。 “這言生,害我出了一個敗筆。” 良秀狠狠地嘟噥著,將蛇放進屋角的壇子里,才勉強解開弟子身上的鐵索。也 不對弟子說聲慰勞話。在他看來,讓弟子被蛇咬傷,還不如在畫上出一筆敗筆更使 他冒火……后來聽說,這蛇也是他特地豢養了作寫生用的。 聽了這故事,大概可以了解良秀這種像發瘋做夢似的怪現象了。可是最后,還 有一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弟子,為這《地獄變》屏風遇了一場險,差一點送了命。 這弟子生得特別白皙,像個姑娘,有一天晚上,被叫到師傅屋里。良秀正坐在燈台 旁,手里托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在喂一只怪鳥。這鳥跟普通貓兒那麼大小,頭上 長兩撮毛,像一對耳朵,兩只琥珀似的大圓眼,像一只獵。 十 原來良秀這人,自己幹的事,不願別人來插手。像剛才說的那條蛇以及他屋子 里其它的東西,從不告訴弟子。所以有時桌子上放一個骷髏,有時放著銀碗、漆器 的高腳杯,常有些意想不到的東西用來繪畫。平時這些東西藏在哪里也沒人知道。 大家說他有福德大神保佑,原因之一,大概也是由這種事引起來的。 那弟子見了桌上的怪鳥,心里估量,大概也是為畫《地獄變》使用的。他走到 師傅跟前,恭恭敬敬問道:“師傅有什麼吩咐?”良秀好像沒聽見,伸出舌頭舔舔 紅嘴唇,用下額朝鳥兒一指: “看看,樣子很老實吧。” “這是什麼鳥,我沒有見過呀!” 弟子細細打量這只長耳朵的貓樣的怪鳥,這樣問了。良秀照例帶著嘲笑的口氣: “從來沒有見過?難怪啦,在城里長大的孩子。這鳥兒叫梟,也叫貓頭鷹,是 前幾天鞍馬的獵人送給我的,只是這麼老實的還不多。” 說著,舉手撫撫剛吃完肉的貓頭鷹的背脊。這時鳥兒忽的一聲尖叫,從桌上飛 起來,張開爪子,撲向弟子的臉上來。那時弟子要不連忙舉起袖管掩住面孔,早被 它抓破了臉皮。正當弟子一聲疾叫,舉手趕開鳥兒的時候,貓頭鷹又威嚇地叫著再 一次撲過來──弟子忘了在師傅跟前,一會兒站住了防御,一會兒坐下來趕它,在 狹窄的屋子里被逼得走投無路。那怪鳥還是盯著不放,忽高忽低地飛著,找空子一 次次向他撲去,想啄他的眼睛。每次大翅膀拍出可怕的聲響,像一陣橫掃的落葉, 像瀑布的飛沫。似乎有猴兒藏在樹洞里發爛的果實味在誘惑著怪鳥,形勢十分驚人。 這弟子在油燈光中,好像落進朦朧的月夜,師傅的屋子變成了深山里噴吐著妖霧的 幽谷,駭得連魂都掉了。 害怕的還不僅是貓頭鷹的襲擊,更使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位良秀師傅,他在一 邊冷靜地旁觀這場吵鬧,慢慢地攤開紙,拿起筆,寫生這個姑娘似的少年被怪鳥迫 脅的恐怖模樣。弟子一見師傅那神氣,更恐怖得要命。事后他對別人說,那時候他 心里想,這回一定會被師傅送命了。 十一 被師傅送命的可能不是完全沒有。像這晚上,他就是把弟子叫進去,特地讓貓 頭鷹去襲擊,然后觀察弟子逃命的模樣,作他的寫生。所以弟子一見師傅的樣子, 立即兩手護住了腦袋,發出一聲絕叫,逃到屋角落門口牆根前蹲下身體。這時,忽 聞良秀一聲驚呼,慌張地跳起身來。貓頭鷹大翅膀扇動得更猛烈了,同時地下啪嚓 一聲,是打破東西的聲響。嚇得弟子又一次失魂落魄,抬起護著的腦袋,只見屋子 里已一片漆黑,聽到師傅在焦急地叫喚外邊的弟子。 一會兒,便有一個弟子在屋外答應,提著一盞燈匆匆跑來。在油燈的煙火中, 一看,屋里的燈台已經跌翻,燈油流了一地。那貓頭鷹只有一只翅膀痛苦地扇動, 身子已落在地上了。良秀在桌子的那邊,伸出了半個身體,居然也在發愣,嘴里咕 咕地呢喃著別人聽不懂的話。──原來一條黑蛇把貓頭鷹纏上了,緊緊地用身子絞 住了貓頭鷹的脖子同一邊的翅膀。大概是弟子蹲下身去的時候,碰倒了那里的壇子, 壇子里的蛇又游出來了,貓頭鷹去抓蛇,蛇便纏住了貓頭鷹,引起了這場大吵鬧。 兩個弟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茫然瞧著這奇異的場面,然后向師傅默默地行了一 個注目禮,跑出屋外去了。至于那蛇和貓頭鷹后來怎樣,那可沒有人知道了。 這類的事以后還發生過幾次。上面還說漏了一點,畫《地獄變》屏風是秋初開 始的,以后直到冬盡,良秀的弟子們一直受師傅怪僻行徑的折磨。可是一到冬盡的 時候,似乎良秀對繪事的進展,遇到了困難,神情顯得更加陰鬱,說起話來也變得 氣勢洶洶了。屏風上的畫,畫到約摸八成的時候,便畫不下去了。不,看那光景, 似乎也可能會把畫好的全部抹掉。 可是,發生了什麼困難呢,這是沒有人了解的,同時也沒有人想去了解。弟子 們遭過以前幾次災難,誰都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盡可能離開師傅遠一點。 十二 這期間,別無什麼可講的事情。倘一定要講,那末這倔老頭不知什麼緣故,忽 然變得感情脆弱起來,常常獨自掉眼淚。特別是有一天,一個弟子有事上院子里去, 看見師傅站在廊下,望著快到春天的天空,眼睛里含著滿眶淚水。弟子見了覺得不 好意思,急忙默默退回身去。他心里感到奇怪,這位高傲的畫師,畫《五趣生死圖》 時連路邊的死尸都能去寫生,這次畫屏風不順利,卻會像孩子似地哭起鼻子來,這 可不是怪事麼。 可是一邊良秀發狂似地一心畫屏風,另一邊,他那位閨女.也不知為了何事, 漸漸地變得憂鬱起來。連我們這些下人,也看出來她那忍淚含悲的樣子。原來便帶 著愁容的這位白哲靦腆的姑娘,更變得睫毛低垂,眼圈黝黑,顯出分外憂傷的神情 了。開頭,大家估量她是想念父親,或是受了愛情的煩惱。這其間,有一種說法, 說是大公要收她上房,她不肯依從。從此以后,大家似乎忘記了她,再也沒人講她 閒話了。 就在這時候,有一天晚上,已經深夜了,我一個人獨自走過廊下,那只名叫良 秀的猴兒,忽然不知從哪里跳出來,使勁拉住我的衣邊。這是一個梅花吐放清香的 暖和的月夜,月光下,只見猴兒露出雪白的牙齒,緊緊撅起鼻子尖,發狂似地啼叫 著。我感到三分驚異,七分生氣,怕它扯破我的新褲子。開頭打界把猴兒踢開,向 前走去。后來想起這猴兒受小公子折磨的事,看樣子可能出了什麼事,便朝它拉我 去的方向走了約三四丈路。 走到長廊的一個拐角,已望見夜色中池水發光,松枝橫斜的地方。這時候,鄰 近一間屋子里,似乎有人掙扎似的,有一種慌亂而奇特的輕微的聲響,吹進我的耳 朵。四周寂靜,月色皎潔,天無片云,除了游魚躍水,並聽不到人語。我覺察到那 兒的聲響,不禁停下腳來,心想,倘使進來了小偷,這回可得顯一番身手了。于是 憋住了喘息,輕輕地走到屋外。 十三 那猴兒見我行動遲緩,可能著急了,老在我腳邊轉來轉去,忽然憋緊了嗓門大 聲啼叫,一下子跳上我的肩頭,我馬上回過頭去,不讓它的爪子抓住我的身子。可 猴兒還是緊緊扯住我藍綢衫的袖管,硬是不肯離開──這時候,我兩腿搖晃幾下, 向門邊退去。忽然一個跌蹌,背部狠狠地撞在門上。已經沒法躲開,便大膽推開了 門,跳進月光照不到的屋內,這時出現在我眼前的──不,我才一步跨進去,立刻 從屋子里像彈丸似地衝出來一位姑娘,把我嚇了一跳。姑娘差一點正撞到我的身上, 一下子竄到門外去了,不知為了什麼,她還一邊喘氣,一邊跪倒地上,抬起頭來, 害怕地望著我,身體還在發抖。 不用說,這姑娘正是良秀的閨女。今晚這姑娘完全變了樣,兩眼射出光來,臉 色通紅通紅,衣衫零亂,同平時小姑娘的樣子完全不同,而且看起來顯得分外艷麗。 難道這真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良秀的閨女麼?──我靠在門上,一邊在月光中望 著這美麗的女子,一邊聽到另一個人的腳音,正急急忙忙向遠處跑去,心里估量著 這個人究竟是誰吶。 閨女咬緊嘴唇,默然低頭,顯得十分懊喪。 我彎下身去,把嘴靠在她耳邊小聲地問:“這個人是誰?”閨女搖搖頭,什麼 也不回答。同時在她的長睫毛上,已積滿淚水,把嘴鬧得更緊了。 我是笨蛋,向來除了一目了然的事,都是不能了解的。我不知再對她說什麼好, 便聽著她心頭急跳的聲音,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不好再過問了。 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我關上身后的門,回頭看看臉色已轉成蒼白的閨女, 盡可能低聲地對她說:“回自己房里去吧。”我覺得我見到了不該見到的事,心里 十分不安,帶著見不得人的心情,走向原來的方向。走了不到十來步,我的褲腳管 又在后面被悄悄拉住,我吃了一驚,回頭一看,你猜,拉我的是誰? 原來還是那只猴子,它像人一樣跪倒在我的腳邊,脖子上金鈴玎玲做聲,正朝 我連連叩頭。 十四 那晚的事約莫過了半月。有一天,良秀突然到府里來,請求會見大公。他雖地 位低微,但一向受特別知遇,任何人都不能輕易拜見的大公,這天很快就召見了。 良秀還是穿那件丁香色獵衣,戴那頂皺癟的烏軟帽,臉色比平時顯得更陰氣,恭恭 敬敬跪伏在大公座前,然后嘆聲地說: “自奉大公嚴命,制作《地獄變》屏風,一直在無日無夜專心執筆,已有一點 成績,大體可以告成了。” “這很好,我高興。” 不知為什麼,在大公儼然的口氣中,有一種隨聲附和沒有勁兒的樣子。 “不過,還不成,”良秀不快地低下了眼瞼,“大體雖已完成,但有一處還畫 不出來。” “什麼地方畫不出來?” “是的,我一向繪畫,遇到沒親眼見過的事物便畫不出來,即使畫出來了,也 總是不滿意,跟不畫一樣。” 大公帶諷刺地說: “那你畫《地獄變》,也得落到地獄里去瞧瞧麼?” “是,前年遭大火那回,我便親眼瞧見火焰地獄猛火中火花飛濺的景色。后來 我畫不動天尊的火焰,正因為見過這場火災,這畫您是知道的。” “那里畫的地獄的罪魂、鬼卒,難道你也見過麼?”大公不聽良秀的話,又繼 續問了。 “我瞧見過鐵索捆著的人,也寫生過被怪鳥追襲的人,這不能說我沒見過罪魂, 還有那些鬼卒……”良秀現出難看的苦笑,又說:“那些鬼卒嘛,我常常在夢中瞧 見的。牛頭馬面、三頭六臂的鬼王,不出聲的拍手、不出聲的張開的大口,幾乎每 天都在夢里折磨我──我想畫而畫不出的,倒不是這個。” 大公聽了驚異起來,狠狠地注視著良秀有好一會,然后蹙緊眉頭叱問道: “那你究竟要畫什麼啊?” 十五 “我准備在屏風正當中,畫一輛檳榔毛車[注]正從空中掉下來” 良秀說著,抬頭注視大公的臉色。平常他一談到作畫總像發瘋一般,這回他的 眼光更顯得怕人。 “在車里乘一位華貴的嬪妃,正在烈火中披散著亂發,顯出萬分痛苦的神情, 臉上熏著蒙蒙的黑煙,緊蹙的眉頭,望著頭頂上的車篷,一手抓住車簾,好像在抵 御暴雨一般落下來的火星。車邊有一二十只猛禽,張大尖喙,圍著車子──可是, 我畫不出這車子里的嬪妃。” “那……你准備怎麼樣?” 大公好像聽得有點興趣了,催問了良秀。良秀也像上了火似地,哆嗦著紅紅的 嘴唇,又像說夢話似的重複了一遍。 “我畫不出這個場面。”然后,又咬一咬牙,“我請求一輛檳榔毛車,在我眼 前用火來燒,要是可以的話……” 大公臉色一沉,突然哈哈大笑,然后一邊忍住笑,一邊說: “啊,就照你的辦,沒有什麼可以不可以。” 那時我正在大公身邊伺候,覺得大公的話里帶一股殺氣,口里吐著白沫,太陽 穴索索跳動,似乎傳染了良秀的瘋狂,不像乎時的樣子。他說完話,馬上又像爆炸 似的,嗓門里發出的格格的聲音,笑起來了。 “一輛檳榔毛車,被火燒著,車上一位華貴的女人,穿著嬪妃的服裝,四周包 圍著火焰和黑煙,快將燒死這車中的女子……你想象出這樣一個場面,真不愧是本 朝第一大畫師,了不起啊,真了不起!” 良秀聽著大公的話,忽然臉色蒼白,像喘息似的哆嗦著嘴唇,身體一軟,忙把 雙手撐在地上。 “感謝大人的鴻恩。”他用僅能聽見的低聲說著,深深地行了個禮。可能因為 自己設想出來的場面,由大公一說,便出現在他眼前來。站在一旁的我,一輩子第 一次覺得良秀是一個可憐的人。 十六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大公依照諾言,把良秀召來,讓他觀看火燒檳榔毛車的場 面。可不是在堀川府,地點是挑了一個叫化雪莊的地方,那里是一座在京師郊外的 山莊,從前是大公妹子住的。就在這山莊里,布置了火燒的場面。 這化雪山莊已不能住人,廣大的庭園,顯得一片荒涼,大概是特地選這種無人 的場所的吧。關于已經去世的大公妹子,也有一些流言流語,據說每當沒有月亮的 黑夜,這里常有鬼魂出現,穿著鮮紅裙子,足不履地地在廊上移動──這兒連白天 也是靜悄悄的,流水聲都帶一股陰氣,偶然像流星似地,掠過幾只鷺鷥鳥,同怪鳥 一般,令人毛骨悚然,也難怪會有這樣的流言。 恰巧在那晚也沒有月亮,天空漆黑,在大殿的油燈光中,大公在簷下台階上, 身穿淡黃色繡紫花鎮白緞邊的大袍,高高坐在圍椅上,前后左右,簇擁著五六個侍 從,恭恭敬敬地侍候著。這些侍從中有一個據說幾年前在陸奧戰事中吃過人肉,雙 手能扳下鹿角。他腰圍肚兜,身上挂一把大刀,威風凜凜地站在簷下──燈火在夜 風中搖晃,忽明忽暗,猶如夢境,充滿著恐怖的氣氛。 院子里放著一輛檳榔毛車,高高的車篷頂上壓著深深的黑暗。車子沒有駕牛, 車轅倒向一邊,銅絞鏈像星星似的閃光。時候雖在春天,還冷得徹骨。車上有流蘇 邊的藍色簾子蒙得嚴嚴的,不知里面有什麼。車子周圍一群下人,人人手執松明, 小心地高擎著,留意不使松煙吹到簷下去。 那良秀面對台階,跪在稍遠一點的地上,依然穿那件丁香色獵衣,戴那頂皺癟 的烏軟帽,在星空的高壓下,顯得特別瘦小。在他身后,還蹲著一個烏帽獵衣的人, 可能是他的一個弟子。兩個匍匐在暗中,從我所站的簷中遠遠望去,連衣服的顏色 也分辨不清了。 十七 時候已近午夜,在四圍林泉的黑暗中,萬籟無聲,大家憋住氣注視著這場面, 只聽見一陣陣夜風吹來,送來油煙的氣味。大公無言地坐了一會,眼望著這奇異的 景象,然后膝頭向前移動了一下: “良秀!”一聲厲聲的叫喚。 良秀不知說了什麼,在我耳里只聽到喃喃的聲響。 “良秀,現在依照你的請求,給你觀看放火燒車的場面。” 大公說著,向四周掃了一眼,那時大公身邊,每個人互相會心地一笑。不過, 也許這只是我的感覺。良秀戰戰兢兢抬起頭來,望著台階,似乎要說話,卻又克制 了。 “好好看吧,這是我日常乘用的車子,你認識吧……現在我准備將車燒毀,使 你親眼觀看火焰地獄的景象。” 大公說到這里,向旁邊的人遞過一個眼色,然后換成陰鬱的口氣說:“車子里 捆著一個犯罪的女子,車子一燒,她就得皮焦肉爛,化成灰燼,受最后的苦難,一 命歸陰。這對你畫屏風,是最好的樣板啊。你得仔細觀看,看她的雪膚花容,在火 中焦爛,滿頭青絲,化成一蓬火炬,在空中飛揚。” 大公第三次停下嘴來,不知想著什麼,只是搖晃著肩頭,無聲地笑著: “這種場面幾輩子也難得見到的,好吧,把簾子打開,叫良秀看看車中的女子。” 這時便有一個下人,高舉松明火炬,走到車旁,伸手撩開車簾。爆著火星的松 明,顯得更紅亮了,赫然照進車內。在窄狹的車廂里,用鐵索殘酷地鎖著一個女子…… 啊喲,誰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繡著櫻花的燦爛奪目的宮炮,垂著光澤的黑發, 斜插著黃金的簪子,發出美麗的金光。服裝雖已改變,但那嬌小的身材,白淨的頸 項,沉靜賢淑的臉容,這不是良秀的閨女麼?我差一點叫出聲來。 這時站在我對面的武士,連忙跳起身子,一手按住刀把,盯住良秀的動靜。良 秀見了這景象可能已經昏迷了,只見他蹲著的身體突然跳起來,伸出兩臂,向車子 跑去。上面說過,相離得比較遠,所以還看不清他臉部的表情。一剎那間,陡然失 色的良秀的臉,似乎有一種冥冥之力使他突然跳起身來,在深深的暗色中出現在我 的眼前。這時候,只聽到大公一聲號令: “點火!”那輛鎖著閨女的檳榔毛車,已在下人們紛紛拋去的火炬中,熊熊燃 燒起來了。 十八 火焰逐漸包圍了車篷,篷門上紫色的流蘇被風火吹起,篷下冒起在黑夜中也顯 出白色的濃煙。車簾子,靠手,和頂篷上的鋼絞鏈,炸裂開來,火星像雨點似的飛 騰……景象十分淒厲。更駭人的,是沿著車子靠手,吐出萬道紅舌、烈烈升騰的火 焰,像落在地上的紅太陽,像突然迸爆的天火。剛才差一點叫出聲來的我,現在已 只能木然地張開大口,注視這恐怖的場面。可是作為父親的良秀呢…… 良秀那時的臉色,我至今還不能忘記。當他茫然向車子奔去,忽然望見火焰升 起,馬上停下腳來,兩臂依然伸向前面,眼睛好像要把當前的景象一下子吞進去似 的,緊緊注視著包卷在火煙中的車子,滿身映在紅紅的火光中,連胡子碴也看得很 清楚,睜圓的眼,嚇歪的嘴,和索索發抖的臉上的肌肉,歷歷如畫地寫出了他心頭 的恐怖、悲哀、驚慌,即使在刑場上要砍頭的強盜,即使是拉上閻王殿的十惡不赦 的罪魂,也不會有這樣嚇人的顏色。甚至那個力大無窮的武士,這時候也駭然失色, 戰戰慄慄地望著大公。 可是大公卻緊緊咬著嘴唇,不時惡狠狠地笑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場景。 在車子里──啊啊;這時候我看到車中的閨女的情形,即使到了今天,也實在沒有 勇氣講下去了。她仰起被濃煙問住的蒼白的臉,披著被火焰燃燒的長發,一下子變 成了一支火炬,美麗的繡著櫻花的宮袍──多慘厲的景象啊!特別是夜風吹散濃煙 時,只見在火花繽紛的烈焰中,現出口咬黑發,在鐵索中使勁掙扎的身子,活活地 畫出了地獄的苦難,從我到那位大力武士,都感到全身的毫毛一條條豎立了起來。 又一陣風吹過庭園的樹梢,──誰也意想不到:漆黑的晴空中突然發出一聲響, 一個黑□□的物體平空而下,像一個大皮球似的,從房頂一條直線跳進火燒的車中。 在朱漆的車靠手的迸裂聲中,從后面抱住了閨女的肩頭。煙霧里,發出一聲裂帛的 慘叫,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所有我們這些觀眾,全都異口同聲地一聲尖叫。 在四面火牆的烈焰中抱住閨女肩頭的,正是被系在壩州府里的那只諢名良秀的猴兒。 誰也不知道它已偷偷地找到這兒來了。只要跟這位平時最親密的姑娘在一起,便不 惜跳進大火里去。 十九 但大家看見這猴只不過一剎那的功夫。一陣像黃金果似的火星,又一次向空中 飛騰的時候,猴兒和閨女的身影卻已埋進黑煙深處,再也見不到了。庭院里只有一 輛火燒著的車子,發出哄哄的駭人聲響,在那里燃燒。不,它已經不是一輛燃燒的 車,它已成了一支火柱,直向星空衝去。只有這樣說時,才能說明這駭人的火景。 最奇怪的,──是在火柱前木然站著的良秀,剛才還同落入地獄般在受罪的良 秀,現在在他皺癟的臉上,卻發出了一種不能形容的光輝,這好像是一種神情恍惚 的法悅[注]的光。大概他已忘記身在大公的座前,兩臂緊緊抱住胸口,昂然地站著, 似乎在他眼中已不見婉轉就死的閨女,而只有美麗的烈火,和火中殉難的美女,正 感到無限的興趣似地──觀看著當前的一切。” 奇怪的是這人似乎還十分高興見到自己親閨女臨死的慘痛。不但如此,似乎這 時候,他已不是一個凡人,樣子極其威猛,像夢中所見的怒獅。駭得連無數被火焰 驚起在四周飛鳴的夜鳥,也不敢飛近他的頭邊。可能那些無知的鳥,看見他頭上有 一圈圓光,猶如莊嚴的神。 鳥猶如此,又何況我們這些下人哩。大家憋住呼吸,戰戰兢兢地,一眼不眨地, 望著這個心中充滿法悅的良秀,好像瞻仰開眼大佛一般。天空中,是一片銷魂落魄 的大火的怒吼,屹立不動的良秀,竟然是一種莊嚴而歡悅的氣派。而坐在簷下的大 公,卻又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口角流出泡沫,兩手抓緊蓋著紫 花繡袍的膝蓋,嗓子里,像一匹口渴的野獸,呼呼地喘著粗氣…… 二十 這一夜,大公在化雪莊火燒車子的事,后來不知從誰口里洩漏到外邊,外人便 有不少議論。首先,大公為什麼要燒死良秀的閨女?最多的一種說法,是大公想這 女子想不到手,出于對女子的報複。可是我從大公口氣中了解,好像大公燒車殺人, 是作為對屏風畫師怪脾氣的一種懲罰。 此外,那良秀死心眼兒為畫這屏風,不惜讓閨女在自己眼前活活燒死,這鐵石 心腸也遭到世間的物議。有人罵他只知道繪畫,連一點點父女之情都沒有,是個人 面獸心的壞蛋。那位橫川的方丈,就是發此種議論的一人,他常說:“不管藝道多 高明,作為一個人,違反人倫五常,就該落入“阿鼻地獄。” 后來又經過一月光景,《地獄變》屏風畫成了,良秀馬上送到府上,請大公鑒 賞。這時候,恰巧那位方丈僧也在座,一看屏風上的圖畫,果然狂風烈火,漫天蓋 地,不覺大吃一驚。然后扮了一個苦臉,斜睨著身邊的良秀,突然把膝蓋一拍: “鬧出大事來了!”大公聽了這話時,臉上的一副苦相,我到現在還沒有忘記。 以后,至少在堀川府里,再沒有人說良秀的壞話了。無論誰,凡見到過這座屏 風的,即使平時最嫌惡良秀的人,也受到他嚴格精神的影響,深深感受到火焰地獄 的大苦難。 不過,到那時候,良秀已不是此世之人了。畫好屏風的第二天晚上,他在自己 屋子里懸梁自盡了。失掉了獨生女,可能他已無法安心地活下去了。他的尸體埋在 他那所屋子的遺址上,特別是那塊小小的墓碑,經過數十年風吹雨淋,已經長滿了 蒼苔,成為不知墓主的荒塚了。 (一九一八年四月) 樓適夷 譯

山鶩

一千八百八十年五月某日傍晚,別了兩年又來耶斯那亞•波利雅那作客的屠格 涅夫,和主人托爾斯泰一起,到伏龍加河對岸的雜樹林去打山鶩。 同去的人,除了兩位老人之外,還有尚未失去青春的托爾斯泰夫人,和帶著一 只獵狗的孩子們。 到伏龍加河的路,大半要通過麥田,夕暮的微風,吹過麥穗,靜悄悄地送來泥 土的香味。托爾斯泰肩上扛著槍,走在大家的前頭,不時地回過頭來,對和托爾斯 泰夫人並肩走著的屠格涅夫說話。每一次,這位《父與子》的作者,總是吃驚地抬 起眼來,高興而流暢地回答他的話,有時候,則搖晃著寬闊的肩頭,發出沙嘎的笑 聲。這是比粗野的托爾斯泰顯得文雅的,同時又帶女性氣的回答。 走到下坡路的時候,對面走來兩個兄弟似的村里的孩子,他們一見扎爾斯泰就 停下來行了一個注目禮,又抬起赤腳的腳底跑上坡去了。托爾斯泰的孩子中,有一 個在他們身后大聲叫喚了什麼,但他們只裝沒聽見,一下子就跑進麥田里去了。 “農村的孩子真好玩呀。” 托爾斯泰臉上映著夕陽的余暉,回頭對屠格涅夫說。 “聽他們說話,常常出于意外,教育我一種直率的說法。” 屠格涅夫笑了一笑。今天的他已非昔比,從托爾斯泰的話中感到對孩子們的感 動,便自然地覺得滑稽…… “有一次我給他們上課──” 托爾斯泰又說: “忽然有一個孩子從課室里跑出去,問他去哪里,他說石筆不夠吃了。他不說 去拿石筆,也不說去折一段來,幹脆說不夠吃了。只有常常拿石筆在嘴里咬的俄羅 斯孩子,才能說這種話,我們大人是說不出來的。” “是呀,只有俄羅斯孩子會說這種話。我聽到了這種話,才感到自己已經回到 俄國來了。” 屠格涅夫又向麥田那邊掃了一眼。 “就是麼,在法國,孩子們是抽煙的嘛。” “可是您最近好像完全不抽了。” 托爾斯泰夫人,把客人從丈夫的嘲笑中救出來。 “晤,完全不抽了。巴黎有兩位漂亮的太太,她們說我嘴里有煙草氣,不肯和 我接吻嘛!” 現在,托爾斯泰苦笑了。 這期間,他們已過了伏龍加河,走到打山鶩的地方。那里是一塊離河不遠,林 木稀疏,有點潮濕的草地。 托爾斯泰把好的獵場讓給屠格涅夫,自己走到相距約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找定 了打鳥的位置。托爾斯泰夫人在屠格涅夫的旁邊,孩子們在他們盡后面,各人分好 了位置。 天空還有夕陽的紅光,在空中搖曳的樹抄,發出朦朧的霧靄,大概已抽出芳香 的嫩芽來了。屠格涅夫舉起槍來注意著樹杪,從光線暗淡的林木中,蕩漾著微風。 “有知更烏和金翅雀的叫聲呢。” 托爾斯泰夫人注意地聽著,自言自語地說。 大家無言地聽著,半小時過去了。 那時候,天空似水,只有遠遠近近的白樺樹幹,顯出了白色。知更鳥和金翅雀 的聲音沒有了,代替它們的只有五十雀偶然送來的啼鳴──屠格涅夫再一次從稀疏 的樹林中望過去,現在森林深處已沉入蒼茫暮色中了。 突然,從森林中,發出一聲槍響,等待在后邊的孩子們,不等槍聲的回音消散, 便帶著狗跑去揀獵物了。 “咱先生可搶先了。” 托爾斯泰夫人回頭向屠格涅夫笑笑。 一會兒,第二個孩子伊利亞從草叢中向母親跑來了,報告爸爸打到了一只山鶩。 屠格涅夫從旁問道: “誰發現的?” “是朵拉找到的──找到時還活著呢。” 伊利亞紅光滿臉地向母親報告了找到獵物的經過。 在屠格涅夫的心眼中,便浮現了“獵人日記”的一個場面。 伊利亞走后,四周又靜寂了。從暗沉沉的森林里,散發出一股春天草木抽芽和 潮濕的泥土的香氣。遠遠地聽到歸巢鳥兒的啼聲。 “那是什麼鳥?” “青斑鳥呀。” 屠格涅夫馬上回答。 青斑鳥的啼聲忽然停止了,有好一會,森林中的鳥聲突然沒有了。天空──連 一絲微風也沒有,在沒有生氣的森林頂上,漸漸變成暗藍色。──突然,有一只貓 頭鷹,在頭上輕輕地飛過。 又一聲槍響,打破了林間的靜寂,那已是一小時之后了。 “略夫•尼古拉維支即使打山鶩,也是想壓倒我呀。” 屠格涅夫笑著聳了聳肩膀。 孩子們的跑聲,和朵拉一陣一陣的吠叫聲,一會兒就安靜下來了。點點寒星, 已散布在空中,森林里,凡是剛才還能瞧見的地方,都已被夜色封閉,樹枝也靜靜 地紋絲不動。二十分,三十分,沉悶地過去了,已經吞入夜暗中的潮濕的土地在足 邊開始升起了微微可見的春霧。可是他們的身邊,還不見出現一只啼鳴的飛鳥兒。 “今天是怎麼回事呀。” 托爾斯泰夫人自言自語地說,好似帶著遺憾的口氣。 “像今天這樣鳥兒這樣少的日子是很少的……” “夫人,你聽,夜鶯在叫。” 屠格涅夫故意把話題從打鳥岔開。 黑暗的森林深處,果然清晰地傳來夜鶯的歌唱。兩人沉默著,各自想著自己的 心思,聽著夜鶯的歌聲…… 忽然,照屠格涅夫自己的說法:“忽然,感覺到”,那是一種只有獵人特有的 感覺,在面前的草叢中,跟著一聲啼叫,飛起了一只山鶩。在樹枝下垂的林木中, 一只山鶩閃爍著白色的翅膀,消失在夜暗中,屠格涅夫立刻舉起肩上的獵槍,很快 開了一槍。 一股濃煙和短促的火光──槍聲在靜靜的森林深處發出了長時的回響。 “打中了嗎?” 托爾斯泰向他走過來,小聲地問。 “打中了,像石頭一樣滾下來了。” 這時孩子們已和狗一起回到他們身邊。 “快去找!” 托爾斯泰吩咐他們。 孩子們便搶在狗前面,到處去找獵物了。可是找來找去找了半天,找不到山鶩 的尸體。朵拉也到處亂跑,時時在草叢中蹲下來,發出不滿的噓聲。 最后,托爾斯泰和屠格涅夫也出動了,幫孩子們一起找,可是那山鶩到哪兒去 了,連一根羽毛也不見。 “沒打中吧?” 二十分鐘之后,托爾斯泰站在陰暗的林間,對屠格涅夫說道。 “一定有,我明明看見像石頭那樣滾下來的……” 屠格涅夫邊說,邊在草叢中來回找。 “可能打是打中了,只是傷了羽毛,掉下來又逃走了。” “不,不光打了羽毛,我明明是打中了的。” 托爾斯泰不大相信地皺皺粗大的眉毛。 “那狗一定會找到,咱們這朵拉,只要打中的鳥兒,是一定找得到的。” “不過,確實是打中了的。”屠格涅夫抱著獵槍,作了一個懊惱的手勢,說, “打中不打中,連孩子們也能區別,我是明明見到的嘛。” 托爾斯泰嘲弄似的瞧著他的臉說: “那麼,狗兒怎麼樣了?” “狗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不過我只是說,我是明明看見像石頭一樣滾下來的 ……” 屠格涅夫挑戰似的盯住托爾斯泰的眼睛, 不覺發出尖刻的聲音說: “Il est tombe comme pierre,jet’assure!□” □ 法文,意思是“我確實看見,像石頭似的滾下來的”。 “可是朵拉為什麼找不到哩?” 幸而這時候托爾斯泰夫人向兩位老人做著笑臉,從中和解,說明天叫孩子們再 找吧,現在先回家去。屠格涅夫馬上表示同意。 “那就這樣,到明天就明白了。” “對啦,到明天就明白了。” 托爾斯泰還有點不大甘心,也故意這麼重複了一句,背過屠格涅夫,向林子外 面走去了…… 屠格涅夫回到寢室里;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了。剩下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坐在 椅上,茫然向周圍眺望。 這寢室是托爾斯泰平日使用的書房。大書架、龕座中的半身像、三四個照片鏡 框。裝在牆上的公鹿頭──這些東西映在燭光中,形成暗淡而冷凝的空氣,包圍在 他的四周。可是剩下了獨自一人,對今晚的屠格涅夫來說,卻感到特別的輕松。 ──回到寢室以前,他和主人一家團坐在茶幾邊,作夜間的閒談,他盡量裝成 談笑風生的樣子。可那時的托爾斯泰,還是臉色陰沉地不大開口,把屠格涅夫搞得 非常尷尬,只好故意不注意主人的沉默,和一家老小談些風趣的話。 每當屠格涅夫說得有趣的時候,別的人都高興地笑起來,特別是孩子們,見他 模仿漢堡動物園大象的叫聲和巴黎青年男子動作的姿態,更笑得格外熱鬧。可是一 家人越是熱鬧,屠格涅夫的心里也越是感到別扭。 “你知道最近出了有希望的新作家麼?” 話題轉到法國文學時,這位感到別別扭扭的社交家,終于忍不住,故意用輕松 的口氣對托爾斯泰提問了。 “不知道,什麼新作家?” “德•莫泊桑──基•特•莫泊桑,這至少是一位有無比觀察力的作家。在我 提包里,恰巧有一本他的短篇集《La Maison Tellier》□,你有工夫可以看一看。” □《戴黎艾一家》。 “德•莫泊桑?” 托爾斯泰狐疑地向客人瞥了一眼,也沒說要不要看。屠格涅夫記起自己小時候, 被年長的壞孩子欺侮的事──覺得那時正是這樣的滋味。 “新作家,這里也出了一位特異的人物呢!” 托爾斯泰夫人發現了他的窘態,馬上談起一位來訪的怪客──約在一月前的一 個傍晚,來過一位服裝落拓的青年人,提出要見這家的主人。只好請他進來。他一 見先生的面,開口便說:“請您先給我一杯伏特加,加上一碟青魚尾巴。”這已經 叫人覺得怪僻,后來知道這位怪青年,還是一位多少已有點名氣的新作家,那更叫 人嚇了一跳。 “這人名叫加爾詢。” 屠格涅夫聽了這名字,覺得可以把托爾斯泰拉進談話的圈子里來了。因為托爾 斯泰那麼沉默,除了越來越不高興以外,另一個原因,也因屠格涅夫曾向他介紹過 加爾詢的作品。 “加爾詢嗎?──他的小說寫得不壞。你后來還讀過他什麼作品嗎?” “是不壞。” 托爾斯泰仍舊冷冷淡淡地,隨口回答了一聲。 屠格涅夫好容易站起身來,搖搖白發的腦袋,在書房里走了起來。桌子上的燭 火,在他走動的時候,把他的影子照在牆上發出忽大忽小的變化。他默默地把兩手 反結在身后,沒精打採的眼睛,始終望著那張空床。 在屠格涅夫的心目中,歷歷如新地回憶起自己和托爾斯泰二十多年的友誼。經 過長期流浪,回到彼得堡他的老家來投宿的軍官時代的托爾斯泰,──在涅克拉索 夫的一個客廳里,傲然地看著他,將喬治•桑攻擊得忘了一切的托爾斯泰──在斯 巴斯科艾森林里,同他一起散步,突然停下來贊嘆夏云的奇峰,寫《三個輕騎兵》 時代的托爾斯泰──最后,在弗特家里,兩個人大吵大罵,掄起老拳打架時的托爾 斯泰──從這些回憶中,可以看出托爾斯泰的倔脾氣,他壓根兒見不到別人的真實, 認為人都是虛偽的。這不但在別人的言行跟他矛盾時是這樣,即使同他一樣放浪成 性的人,他對自身可以原諒的地方,就不肯原諒別人。他不能馬上相信別人同他一 樣感到夏云的美麗,他不喜歡喬治•桑,也由于懷疑她的真實。有一個時候,他差 一點同屠格涅夫絕交了。這回屠格涅夫說打中了山鶩,他仍舊覺得是說謊…… 屠格涅夫打了一個哈欠,在龕座前停下腳來。龕中的大理石像,從遠遠的燭光 中,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這是略夫的長兄尼古拉•托爾斯泰的胸像。尼古拉也 是屠格涅夫的好友,自從成為故人,不覺已經過了二十多年的歲月。略夫如果有他 老兄那樣一半的對人的熱情──屠格涅夫久久地向這狹暗的櫃內投射著寂寞的眼光, 竟不覺得春天的長夜已漸漸深沉。 第二天早晨,屠格涅夫很早就到這家人用作餐廳的樓上的客廳里去。客廳牆上 挂著托爾斯泰家上代祖先的幾幅肖像──托爾斯泰正坐在其中一幅肖像下的桌邊, 看當天收到的郵件,除他之外,還不見一個孩子出來。 兩位老人點頭打了招呼。 屠格涅夫乘機瞧瞧他的臉色,只消他表示一點點好意,便准備立刻跟他和好。 可是托爾斯泰還是悶沉沉的,說了兩三句話之后,仍舊看他的郵件。屠格涅夫沒有 法子,只好拉過一把身邊的椅子,坐下來默默地看報紙。 沉悶的客廳里,除了短暫的茶炊的沸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響了。 “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看完了郵件,托爾斯泰不知想起什麼來,向屠格涅夫這樣問了一聲。 “睡得很好。” 屠格涅夫把報紙放下,等托爾斯泰再說別的話,可是主人提起銀環的茶杯,在 茶炊里倒茶,再也不開口了。 這樣過了一會兒,屠格涅夫瞧著托爾斯泰沉悶的臉色,漸漸感到不快了,特別 是今天早晨旁邊再無別人,更使他覺得不知怎樣才好。要是有托爾斯泰夫人在── 他腦子里這樣想了幾次,不知什麼原因,這時候還沒有人到客廳里來。 五分鐘、十分鐘,──屠格涅夫到底耐不住了,把報紙扔開,從椅子上慌張地 站起來。 這時候,客廳門外,突然傳來很多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從樓梯上爭先恐后地 跑上來──馬上有人一把把門推開,五六個孩子,嘴里嚷嚷著,跑進屋子里來了。 “爸爸,找到啦!” 第一個是伊利亞,得意洋洋地舉起手里的東西一晃。 “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面孔很像她母親的泰齊亞娜,搶在弟弟之前,大聲地報告。 “掉下來的時候,挂在白楊樹的枝條上了。” 最后說明的,是年紀最長的塞爾蓋。 托爾斯泰吃了一驚,掃望著孩子們的臉色。知道昨天的山鶩果然找到了,他的 長滿大胡子的臉上,忽然現出了笑容: “真的?挂在樹枝上啦?難怪狗沒有找到。”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跟孩子一起擠到屠格涅夫跟前,伸出了粗大的右手: “伊凡•塞爾蓋維支,這一下我可放心了。我可不是說謊的人,這鳥兒要是落 到地上,朵拉是一定會找到的。” 屠格涅夫有點不好意思地緊緊握住托爾斯泰的手。找到的是山鶩呢,還是《安 娜•卡列尼娜》的作者──在這位《父與子》作者的頭腦里,簡直有點迷糊了,他 高興得幾乎掉下淚來: “我也不是說謊的人嘛,瞧瞧我這手腕,就是一槍打中了。槍聲一響,鳥兒便 石頭似的滾下來了……” 兩個老人你瞧我,我瞧你,不約而同地大聲哄笑了。 一九二一年一月作 樓適夷 譯 1976年6月

取材來源 :  亦凡公益圖書館

手絹

東京帝國法科大學教授長谷川謹造□先生,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正讀著斯特林 堡□的《編劇法》。 □ 長谷川謹造影射日本思想家、農學家新渡戶稻造(1862-1933)。新渡戶歷 任札幌農業學校、東京大學教授,信奉基督教,主張世界和平主義。在美國留學時, 同美國人瑪利子結婚。 □ 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小說家,劇作家,作品帶有自然主義和神秘 色彩。《編劇法》寫于1907至1910年。 先生的專業是研究殖民主義政策。所以讀者對先生讀《編劇法》可能會多少感 到有些唐突。但是,不只是作為學者,就是作為教育家也頗負盛名的先生,對于雖 然不是自己研究專業所必需的,但在某種意義上是同現代學生的思想、感情有聯系 的書籍,只要有時間,他必定一一瀏覽一遍。另外,先生根據目前他兼任校長的某 高等專科學校的學生正在爭相搶讀的情況,甚至不辭勞苦地讀了奧斯卡•王爾德□ 的《慘痛的呼聲》和《意向》等書。既然是這樣一位先生,現在讀的書即便是論述 歐洲近代戲劇和演員的東西,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了。這無非是因為受先生教育 的學生中,不僅有人寫了關于易卜生、斯特林堡和梅特林克□的評論,進而還有步 近代戲劇家的后塵,要把一生獻給戲劇創作的熱心家。 □ 王爾德(1856-1900),英國唯美主義作家,《慘痛的呼聲》(1905)是其 獄中回憶錄,《意向》(1891)是藝術評論集。 □ 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時劇作家,代表作有《青鳥》。 先生讀完了立意奇拔的一章之后,便把黃皮布面的精裝本放在膝蓋上,朝著廊 下吊著的歧阜燈籠□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說也奇怪,一看那燈籠,先生的思想便 離開了斯特林堡,想起了和他一起去買這個歧阜燈籠的太太。先生是在美國留學時 結的婚。太太當然是美國人了。但是,在熱愛日本和日本人上,先生沒有絲毫變化。 而日本精巧的美術工藝品,更使太太中意。所以吊在廊下的歧阜燈籠,與其說是先 生的喜好,倒不如看成是夫人的一種日本趣味的表現更確切。 □ 歧阜燈籠呈橢圓形,日本人夏夜乘涼和過中秋節時使用。 先生每當放下書本,就想起太太和歧阜燈籠,以及由歧阜燈籠所代表的日本文 明。先生深信,日本文明在最近的五十年里,在物質方面有了相當顯著的進步。然 而,在精神上,卻幾乎談不上有多麼大的進步。不,在某種意義上倒不如說是倒退 了。那麼作為現代思想家的緊急任務,在探求拯救這種倒退的出路時,到底採取什 麼辦法好呢?先生論斷說,只有依靠日本固有的武士道。決不應該把武士道看成是 偏狹的島國國民的道德。相反,其中甚至還有和歐美各國基督教的精神相一致的東 西。根據這個武士道,如果得以了解現代日本思潮的趨勢,這決不只是對日本精神 文明的貢獻,進而還有助于歐美各國國民和日本國民的相互了解。或者說由此還可 以促進國際間的和平。──從這個觀點出發,先生近些天一直在想,由他自己來充 當東西方之間的橋梁。對這樣一位先生來說,太太和歧阜燈籠以及岐阜燈籠所代表 的日本文明,它們之間所具有的相互諧調,浮現到先生的思想意識上來,決不是不 愉快的事。 然而,先生在反複多次得到這種滿足之中,漸漸覺察到,他雖然在讀書,思想 和斯特林堡的距離卻疏遠起來了。這時他稍微不滿地搖搖頭,于是專心致志地把眼 睛盯在細小的鉛字上,他剛巧讀到這樣一段話: 演員對于最普通的感情,發現了某種恰到好處的表現方法,並且根據這種方法 贏得成功時,他就不管時機適合不適合,一方面由于這是快樂的所在,另一方面由 于這是取得成功的所在,動不動就想運用這種手段。而這就是所謂的獨特的表演方 法。 先生和藝術──特別是和戲劇,本來就是風馬牛的關系。就是日本戲,他至今 也只看過屈指可數的幾次。──在某個學生創作的小說里,曾經出現過梅幸□這個 名字。盡管先生以博覽強記自負,對這個名字卻不甚了了。所以順便把那學生找來, 問道:“你所說的梅幸是什麼?” □ 梅幸即第六代的尾上梅幸(1870-1934),日本歌舞伎名演員。 “梅幸──嗎?我所說的梅幸現在是丸之內□帝國劇場的演員,最近正在扮演 《太閣記》□第十本里的節操的角色。”穿著小倉□裙褲的學生殷勤地回答說。 □ 丸之內是日本東京經濟中心區,位于千代田區東部。 □《太閣記》 是以日本武將豐臣秀吉(1536-1598)的生平及其所處的時代為 題材的戲劇。 □ 小倉是日本北九州市的一區,這里所產的布適宜做學生服和裙褲。 因此,先生對于斯特林堡以簡勁之筆對各種表演方法所作的評論,完全談不出 自己的見解。僅僅是使他聯想到在歐洲留學時所看到的戲劇中的某些情景,充其量 不過是在這個範圍內有一些興趣罷了。也可以說這和中學英語教師為了尋找慣用語, 而去讀肖伯納的劇本沒有什麼不同。但就算是勉勉強強的興趣也罷,終究還是興趣。 走廊的天花板吊著還沒有點燃的歧阜燈籠。坐在藤椅上的長谷川謹造先生,在 讀斯特林堡的《編劇法》。我就是只寫這麼一點,讀者大概也不難想象這是多麼悠 長的初夏的午后。可是,決不能因為我這麼一說,就認為先生是百無聊賴。如果有 人這樣解釋,那就是故意對我寫作的心情進行諷嘲曲解。──現在,連斯特林堡, 先生也不得不中途停下來,因為突然女用人報告有客來訪,打斷了先生的雅興。不 管天多麼長,人間的瑣事似乎不把先生忙壞了不會罷休…… 先生把書放下,向方才女用人送來的小小名片看了一眼。白白的紙上,用纖細 的筆畫寫著西山篤子的名字。至今相識的人里,好像沒有這麼一個人。交際很廣的 先生,從藤椅上站起來,為了慎重起見,又粗略地把頭腦里的人名簿翻了一遍。但 是,仍然沒有記憶起這樣一個名字。這時先生把名片當書簽夾到書里,又把書放到 藤椅上,以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整整絹絲單衣前襟,又稍稍看了一眼眼前的歧阜 燈籠。在這種情況下,大概不管誰都是這樣,和恭候的客人相比,恭候的主人的心 情則更為焦躁不安。先生平時嚴謹,更何況對今天這樣一位不相識的女客,這種事 就不需要我多饒舌了。 先生看了一下表,便推開客廳的門。走進屋,在放下握著的門把手那當兒,椅 子上坐著的四十歲上下的婦人幾乎同時也站了起來。客人出乎先生的預料,穿著質 地很好的鐵青色單衣,黑羅紗的外禮服,胸前細細的衣縫那兒,帶扣上的翡翠凸現 出涼爽的菱形。即便是不注意細節的先生,也馬上看得出她頭上挽的是圓髻□。日 本人特有的圓臉,琥珀色的皮膚,好像是個賢妻良母。先生看了這位客人一眼,就 覺得好像在哪兒看到過。 □ 圓髻是日本已婚婦女梳的一種發型,發髻橢圓,略扁。 “我是長谷川。” 先生親切地打招呼。他以為這麼一說,如果以前見過面,對方就會講出來的。 “我是西山憲一郎的母親。” 婦人用清晰的聲音作了自我介紹,恭恭敬敬地還禮。 說起西山憲一郎來,先生現在仍然記得。他也是寫過關于易卜生和斯特林堡的 評論的一個學生,記得他是德國法律專業的,自入學以來,常常走訪先生,提出思 想問題。他在今年春天得了腹膜炎,住進大學病院,先生也曾順便去看望過他一兩 次。所以說曾經在哪兒看到過這位婦人,就不是毫無根據的了。那濃眉的、精神充 沛的青年和這位婦人,可以用日本的“一瓜破二”的俗語來形容,他們是驚人的相 似。 “啊,西山君的……是嗎?”先生一邊獨自點著頭,一邊指著小小桌子對過的 椅子說,“請,請那里坐。” 婦人先對突然訪問先生表示歉意,又一次恭恭敬敬地行禮,然后在指示的椅子 上坐下來。在那時候,婦人從衣袖里拿出一件白色的什麼,大概是手絹吧。先生一 看這個,就趕緊把桌子上的朝鮮團扇遞過去,同時在桌旁椅子上坐下來。 “先生的住宅很好。” 婦人有點做作地向室內看了一圈。 “哪兒的話,只是大,一點也不頂用。”用這種話應酬慣了的先生,把那時女 用人送來的冷茶,放到客人面前,同時馬上把話頭轉到對方:“西山君怎麼樣了? 身體沒有特別的變化吧?” “是。”婦人謙恭地把兩只手重疊著放在膝蓋上,把話停頓了一下,接著平靜 地說下去。她仍然用穩重而流利的調子說:“實際上今天我是為兒子的事才來打攪 先生,他終于去世了。生前曾得到先生很多照顧……” 先生以為婦人沒有喝茶是客氣,這時他正在把紅茶的茶碗拿到嘴邊。他覺得勉 強相勸,不如自己主動喝好一些。但是,茶碗還沒有挨上柔軟的口髭的時候,婦人 的話使先生猛然吃了一驚。是喝茶呢,還是不喝呢?──這樣一種和青年的死完全 無關的思想,在一瞬間困擾著先生的心靈。但是也總不能拿著茶碗停在那兒。于是 先生下了決心,猛一口喝了半杯,微微皺著眉頭,好像噎住似地說:“哦呀!” “……在病院的時候,他常常念叨先生的關懷,雖然知道先生很忙,我還是想 告訴先生,順便向先生表示感謝……” “哪里話,不敢當。”先生放下茶碗,繼而又拿起塗了一層白蠟的團扇,怫然 地這麼說,“終于去世了。正是在最有希望的年紀!……我已經好久不曾到病院問 候,我總以為會好起來的……那麼是什麼時候去世的呢?” “昨天正好是頭七。” “是在病院去世的嗎?” “是。” “哎,實在是意外!” “反正能盡力做的,都盡力做了,除了聽天由命已經沒有辦法了。既然這樣, 即使回想起過去的一切,也不能再埋怨什麼了。” 在這談話中間,先生發覺到意外的一件事實。那就是這位婦人的態度。舉止, 一點兒也不像談自己兒子的死,眼睛里沒有眼淚。聲音也和平時一樣。同時嘴角還 浮著微笑。如果是不聽談話,而是僅僅看外貌的話,不論什麼人,都會以為這位婦 人是在談家常。先生覺得這很奇怪。 ──那還是先生從前在柏林留學時候的事。當今的德國皇帝的父親,威廉一世 駕崩。先生在常去的咖啡店里聽到了這個訃告,最初只是受到了一般的觸動。于是 和往常一樣精神奕奕,把手杖夾在腋下,回到了公寓。剛一開門,公寓的兩個孩子 一下子抱住了先生的脖子,一塊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一個穿著茶色的上衣,是十 二歲的女孩子,另一個穿著藏青色的短褲,是九歲的男孩子。喜歡孩子的先生不明 白是怎麼回事,一邊撫摩著兩個人的光澤的頭發,一邊不停地安慰他們說:“怎麼 啦?怎麼啦?”可是,孩子們仍然不停地哭著。后來抽抽搭搭地說:“陛下老爺爺 去世了。” 先生覺得一個國家的元首死了,連小孩子都這麼悲傷,實在不可思議。這決不 能單純地認為是皇室和人民之間的關系問題。自從到歐洲以來,歐洲人的衝動的感 情表露,已經多次觸動了先生的視聽。現在碰到的情況更使作為日本人、作為武士 道信奉者的先生,大吃一驚了。當時那種驚訝和同情交織在一起的心情,至今仍很 難忘懷。──先生覺得今天的情況也是那麼令人納悶,所不同的是這位婦人的不落 淚,讓人感到很詫異。 然而,在第一個發現之后,不久又有了第二個發現。 那時主客的談話,從對去世的青年的追憶,談到日常生活瑣事,后來又回到對 青年的追憶。恰巧在那個時候,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朝鮮團扇從先生手上滑下去, 啪的一聲掉到拼花地板上。談話自然不是急迫到刻不容緩的那種程度。于是先生從 椅子上向前躬下上半身,彎著腰,朝地板伸出手去。團扇掉到小桌子下面──掉到 套在拖鞋里的婦人的白襪子旁邊。 那時先生的目光偶然落到婦人的膝蓋上。膝蓋上放著握著手絹的手。當然僅僅 這樣,倒算不上是什麼發現。然而,先生同時注意到婦人的手在激烈地顫抖著。他 還注意到兩手一邊在顫抖著,一邊可能是由于在強抑制著感情的激動的緣故,緊緊 握著手絹,只差沒撕碎了。同時他還覺察到滿是皺褶的絲手絹,那繡花的手絹邊在 顫抖著的手指中間,好像被微風吹動似地抖動著。──婦人雖然臉上浮著微笑,實 際上全身早就在哭泣了! 拾起團扇,抬起頭來,先生的臉上露出了方才沒有過的表情。這是看了不該看 的事物而引起的欽敬的心清,以及由于這種心情而產生的滿足,並且多少帶著點戲 劇味道的、好像有點誇張的、極其複雜的表情。 “哎,你的痛心,我雖然是個沒有孩子的人,也是很了解的。” 先生好像看到了晃眼的東西,稍微有點做作地轉過臉去,同時用低沉的,充滿 了感情的調子這樣說。 “謝謝!但是,今后不管怎麼說,人也是回不來了……” 婦人微微低下頭。在那明朗愉快的臉上仍然充滿著無限的微笑。 兩小時之后,先生洗了澡,進了晚餐,吃了飯后的櫻桃,並且快快樂樂地坐到 走廊的藤椅上。 漫漫長夏的黃昏;老是浮泛著淡淡的光輝,大敞著玻璃窗子的寬闊的廊下,很 不容易黑下來。先生在暗淡的光線下,先是把左膝架到右膝上,把腦袋靠在藤椅的 椅背上,呆呆地眺望著岐阜燈籠的紅穗子。先前那本斯特林堡,仍然拿在手里,可 是一頁也沒有讀。這也是有道理的。──在先生的頭腦中,仍然充滿了西山篤子值 得稱贊的舉止。 先生一邊吃著飯,一邊從頭至尾把事情對太太講了一遍。同時稱贊說,那是日 本女性的武士道。熱愛日本和日本人的太太,聽了這話,當然不無同情。先生看到 太太是個熱心的聽者,感到很滿意。太太,方才的婦人,以及歧阜燈籠──這三者 現在以其某種倫理道德為背景浮現在先生的意識里。 搞不清楚先生在這種幸福的回憶里沉浸了多久。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先生忽 然記起某雜志約稿的事來。這家雜志以《致現代青年的一封信》為題,向各方征集 一般道德上的意見。他想以今天的事情為材料,盡快把自己的感受寫完寄出。── 先生這麼想著,微微地搔著腦袋。 搔著腦袋的手,就是拿書的那只手。這時先生才注意到方才撂下的那本書,他 順著先前放進去的名片,打開讀過的那一頁,恰好那時,女用人來了,點上了歧阜 燈籠,因此那細細的鉛字、讀起來也就不感到怎麼困難了。先生也沒有別的要讀的, 就把月光漫不經心地落在書上。斯特林堡這樣說: 在我年輕的時候,人們對我講過海貝爾克夫人的,可能是來自巴黎的手絹的事。 那是臉上浮著微笑,兩手卻把手絹一撕兩半的雙重演技。我們現在把這個叫派頭。 先生把書放在膝蓋上。因為書還是打開著的,西山篤子的名片依然放在書頁里。 然而,先生想的已經不是那位婦人了。並且既不是太太,也不是日本文明,而是將 破壞這些均衡的調和的莫名其妙的什麼東西。斯特林堡指責的表演方法,和實際道 德上的問題,當然是不同的。可是,現在從讀過的文字所得到的暗示中,好像有什 麼東西在擾亂著剛剛洗過澡的、悠閒自得的先生的心情。既擾亂著武士道,而且還 擾亂著那個獨特的表演方法…… 先生不快地晃了三兩次腦袋,這時他又翻眼向上瞧,開始緊緊地凝視著畫著秋 天花草的明亮的歧阜燈籠…… 一九一六年九月作 呂元明 譯

孤獨地獄

這個故事是從我母親那兒聽說的。我母親是從我的叔祖父那兒聽說的。故事的 真偽我不清楚,但從我的叔祖父本人的人品來推斷,這件事很可能是有的。 叔祖父是個所謂深通世故的人,在幕府末期□的藝人和文人中間,有很多知己, 河竹默阿彌□、柳下亭種員□、善哉庵永機□、同冬映、第九代團十郎□、宇治紫 文□、都千中□。乾坤坊良齋□等人。其中默阿彌在《江戶櫻清水清玄》里塑造的 紀國屋文左衛門,就是以我這個叔祖父作摹本的。從叔祖父故去到現在已經五十年 了,但是他在生前曾有今紀文的綽號,說不定現在還會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 姓細木,名藤次郎,徘號□香以,俗稱山城河岸的津藤。 □ 幕府末期即江戶幕府末期, 指1853年美國海軍軍官培理率領美國艦隊到達 日本、逼日本開港、至1867年幕府把政權歸還給日本皇室這個時期。 □ 河竹默阿彌(1816-1893),日本歌舞伎劇作家。 □ 柳下亭種員(1807-1858),日本草雙子作家。草雙子是一種繡像通俗小說。 □ 善哉庵永機(1823-1904),徘句詩人。 □ 第九代團十郎(1838-1905),即市川團十郎,日本歌舞伎劇演員。 □ 宇治紫文(1791-1858),日本淨琉璃演員。 □ 都千中(?-1834),日本淨琉璃演員。 □ 乾坤坊良齋,日本通俗講談演員。講談類似我國的說書。 □ 俳句是以五七五共十七個音節組成的日本定型短詩。 俳句詩人的署名叫徘 號。 津藤有個時期在吉原的玉屋□結識了一個僧侶。這個人是本鄉□左近一個禪寺 的住持,名字叫禪超。他也是一個嫖客,和玉屋的一個叫錦木的妓女混得挺熟。當 然那時候是禁止僧侶吃肉娶妻的,但從表面看,他倒不像個出家人。他在黃地揭紋 綢□和服上套著黑紡綢禮服□,對人家說自己是個醫生。──叔祖父和他是偶然相 識的。 □ 玉屋是一家妓館的堂號。 □ 本鄉原為東京三十五區之一,現在屬于東京都文京區。 □ 原文作黃八丈,是一種黃地上織有茶褐色條紋的絲織品,原產八丈島。 □ 原文作紋付,后背和袖子上帶有家徽的日本式禮服。 說起偶然來,那是華燈初上的一個夜晚,在王屋二樓,津藤上廁所回來的時候, 打廊下走過,無意間看到一個男子倚著欄桿在看月亮。他剃光頭,矮個兒,很瘦。 在月光下,津藤以為是常來冶游的那個華而不實的醫生竹內。在他跟前經過的時候, 就伸出手去,輕輕扯住了他的耳朵。本來想,當他吃驚地回過頭來的時候,拿他取 笑。 然而一看那回過頭來的臉,反而使津藤大吃一驚。除了光頭之外,和竹內毫無 相似之處。──這個人額頭寬闊,雙眉挨得很近。可能是由于身子瘦小的緣故,眼 睛顯得挺大。左頰有一顆很大的黑痣,就是在這朦朧月色之中也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顴骨頗高。──這樣一副相貌,斷斷續續地映入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津藤的眼中。 “有何貴幹?”那光頭用生氣的語調說,似乎還帶著幾分酒氣。 方才我忘記說了,那時津藤帶著一個藝妓和一個隨從。剃光頭的那家伙要津藤 給賠禮道歉,隨從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便代津藤向這位客人賠了禮。這中間津藤帶 著藝妓匆匆忙忙回到自己的屋里去,雖然他通達人情世故,似乎也覺得有點別扭。 但那光頭聽了隨從關于誤會的始末原由的一番解釋,馬上消了氣,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光頭就是禪超。 后來,津藤讓人端了點心送給禪超表示道歉;禪超也覺得很過意不去,特地過 來賠禮。從此以后兩個人結下了交情。不過,雖說是已經結下了交情,但他們除在 王屋二樓相會之外,好像彼此沒有什麼往來。津藤滴酒不進,而禪超卻是海量。禪 超這個人是很能吃喝享受的,而在沉湎女色上,也勝過津藤一籌。津藤本人曾評論 說:簡直搞不清楚到底誰是出家人?──大塊頭的、容貌醜陋的津藤,平時總是剃 光前頂,戴著一條銀項鏈,下端吊著一個布制的護符袋,穿著藏青色的棉布衣服, 束著一根白腰帶。 有一天,津藤見到禪超,禪超正披著錦木的女禮服彈三弦。禪超平時氣色不好, 而今天就更加不好,眼睛充血,嘴角沒有彈性的皮膚不時在顫抖。津藤馬上想到, 莫非有什麼心事嗎?“如不嫌棄,切望能促膝一談。”──雖然用這種口吻探詢了 一下,可也沒能引出什麼肺腑之言,而且話比平常說得更少,動不動還失掉了話頭 兒。這時津藤以為這是嫖客很容易出現的一種倦怠。縱情于酒色的人所出現的倦怠, 靠酒色是治不好的。在這種窘境下,兩人不知不覺地平靜地談了起來。這時候禪超 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講了這麼一段話: 據佛說,地獄也分好多種,一般說來,首先可以分為根本地獄,近邊地獄和孤 獨地獄三種。從“南瞻部州□下過五百逾繕那乃有地獄”這句話來看,古時候的地 下就有地獄了。但其中的孤獨地獄,在山間曠野,樹下空中,到處都可以突然出現。 也就是說目前的這種境界,馬上就會出現地獄般的苦難。我在兩三年前,就墜落到 這個地獄里了。我對任何事都不會有持久的興趣,因此我總是從一個境界轉到另一 個境界,不安地生活著。當然嘍,就是這樣我也沒能逃脫地獄的苦難。只要我的這 種境界不變,就會仍然覺得痛苦。于是就仍然轉來轉去,日複一日過著似乎在忘記 痛苦的生活。可是,到最終仍不免陷入痛苦,這就只有死路一條了。過去雖然痛苦, 但卻不願意死,那麼今天怎麼樣呢…… □ 南瞻部州, 也作南閻浮提,梵語,原指印度,后來成了包括中國、日本在 內的對凡世的稱呼。 最后一句話津藤沒有聽清楚。因為禪超和著三弦的曲調,聲音說得很低。── 打那以后,禪超再也沒有到王屋來,誰也不知道這個恣情放蕩的禪僧怎麼樣了。但 那一天,禪超把一本手抄本金剛經忘在錦木那兒了。后來津藤敗落下來,在下總□ 寒川閒居的時候,經常放在桌子上的書籍之一就是這個手抄本。津藤在封皮的背面, 寫上了自己作的徘句:“堇花露水田,翻然四十年。”這個抄本現在已經湮沒了, 大概也沒有誰記得這個徘句。 □ 下總, 日本古國名,位于今千葉縣、茨城縣、斡襝□□洹9糯□氈拘姓□ 區劃分為七道、七十余國。 這是安政四年□的事。大概是由于母親對地獄這種故事很有興趣,才記住了這 件事。 □ 安政四年是1857年。 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書齋里度過的我,從生活上來說,和我的叔祖父,和這個 禪僧,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里的人。從興趣來說,我本人對德川時代的戲作□和浮世 繪□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興趣。但是我自己在某些方面卻往往關心孤獨地獄這類故事, 對于他們的生活傾注著自己的同情。這一點,我並不想否認,因為在某種意義上, 我也是一個受孤獨地獄折磨的人。 □ 戲作是江戶時代流行的讀本(相當于我國的長篇說部, 以複雜的、傳奇的 結構見長)、灑落本、滑稽本、人情本等的總稱。 □ 浮世繪是江戶時代繁榮起來的一種日本風俗畫。 一九一六年二月作 呂元明 譯

一 元治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擔任京都守護之職的加州藩閥一伙人,為了參加 那時對長州的征伐□,以國家老□的長者大隅守為頭領,從大皈安治川河口,乘船 出發。 □ 元治元年是1864年。 □ 江戶時代末期長州藩為反抗西方殖民主義者的侵略, 在對內政策上實行了 一些改革。當時代表中央政權的江戶幕府是日本沒落的封建制度的總代表,1864年, 幕府對長州藩進行了第一次征伐。 □ 國家老是諸侯領國的家老(家臣的頭目),江戶時代當諸侯到江戶參勤時, 國家老在地方留守,執掌政務。參勤是參勤交代的簡稱。意思是輪流覲見。江戶時 代, 幕府為了加強對諸侯的統治, 實行了諸侯率領家臣輪流到江戶侍奉將軍一年 (一年住在領國)的制度,其妻子則長期住在江戶。 佃久太夫和山岸三十郎兩個人擔任引船頭目,老佃一隊的船上懸白幡,山岸一 隊的船上懸紅幟。當載重五百石的金毗羅船□,分別懸起紅、白幡,隨風飄揚,由 河口進入海中,那情景可真是威武啊! □ 金毗羅船是江戶時代一種簡陋的客船, 最初專門載運香客去四國參拜金毗 羅宮,因而得名。金毗羅是保護航海之神。 然而,乘船的這伙人,可遠遠談不上是那麼威武。首先,每船都是主從三十四 人,船夫四人,共三十八人。因此船里擁擠得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其次,船艙 里排列著裝滿了黃蘿卜咸菜的木桶,弄得連插腳的地方也沒有。加上不習慣,一聞 到那股子臭味兒,不管是什麼人也會作嘔欲吐。最后,由于是舊歷十一月下旬,吹 向海洋的風,寒冷刺骨。特別是一到傍晚,從摩耶山□刮來的山風,再加上漂泊在 海洋上,哪怕是出身在北方的年輕武士,很多人也是凍得上牙打下牙。 □ 摩耶山位于神戶附近。 還有,船上虱子很多。它們不是那種藏在衣縫里比較容易對付的虱子。它們爬 滿船帆,爬滿旗幟,爬滿桅槁,爬滿船錨。誇張一點來說,這些船到底是載人的呢, 還是載虱子的呢,簡直搞不清楚。當然啦,在這種情況下,爬在衣服里的絕不會是 幾十個。這些虱子只要是一爬上人的肌膚,馬上就會心安理得地狠狠地咬起來。哪 怕是五個或者是十個,也會擺出一種征伐的架勢。正像方才說過的那樣,虱子像撒 下的白芝麻,因為太多了,沒有任何可以對付得了的辦法。所以不管是老佃的一隊, 還是山岸的一隊,所有乘船的武士,遍體都是虱子咬的斑痕,真像得了麻疹似的, 胸前也罷,肚子上也罷,全是紅腫一片。 可是,就算是毫沒辦法吧,也總不能聽天由命。那時候,船里的一伙人,只要 一有空就捉虱子。上自家老,下至馬弁,都脫光了身子,把爬滿各處的虱子,往茶 碗里捉一個扔一個,捉一個扔一個。在高大風帆沐浴著內海冬日陽光的金毗羅船上, 三十多個武士,都只穿著一件圍腰兒,拿著茶碗,在帆索下邊,在船錨背后,一心 一意地捉虱子。那情景今天想象起來,不論是誰也會感到實在滑稽。但是,在“必 要”面前,一切事情都是一絲不苟的,而這在明治維新以前,和在現在並沒有什麼 不同。──這兒,一船赤身裸體的武士,自己也像個大虱子,忍受著寒冷,每天堅 持不懈地到處尋來找去,認真地掐死板縫里的虱子。 二 但是在老佃的船上,有一個奇怪的男子漢。他是個性情乖僻的中老□,名叫森 權之進,是享有七十草袋米、五人俸祿的徒步扈從□這個人也真夠怪的,不捉虱子。 既然不捉,當然就爬得滿身都是,有的爬上他的發髻根,有的爬到裙褲□腰上。即 便是這樣,他也毫不介意。 □ 中老是諸侯臣僕的職稱之一,其地位次于家老。 □ 原文作御徒士,日本江戶幕府的職稱,將軍外出時徒步走在前面,故名。 □ 原文作褲,日本人穿的一種褲子,褲腳肥大,像是裙子。現在用于禮裝。 那麼是不是虱子不咬這個人呢?也不是。他和別的伙伴完全一樣,形容說是遍 體大錢壓大錢,大概是最恰如其分的啦,全身是紅斑累累。再看他那搔過的地方, 就會知道,他也不是不癢癢。然而,癢癢也好,怎麼也好,他總是毫不介意,泰然 處之。 只是泰然處之那倒還沒什麼,可是他每當看到其他伙伴一心一意捉虱子的時候, 就湊到跟前,要求說:“捉到虱子,請別弄死。活著放到茶碗里,給我吧!” “你要它幹什麼?”其中一個伙伴摸不著頭腦地問他。 “我要嘛,要來養呀!”森權之進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好吧,捉活的送給你。” 有個同伴認為這是開玩笑,就和兩三個伙伴用半天時間,活捉了兩三茶碗虱子。 那個同伴想,把虱子往那兒一放,說“你養吧”,那時不管森權之進多麼意氣用事, 大概也會弄得啞口無言。 剛放下茶碗,還沒有等那個同伴講話,森權之進就開口了:“真捉到啦,捉到 了就給我吧!” 伙伴們大吃一驚。 “那麼請倒在這里邊吧!” 森權之進滿不在乎地把衣領敞開。 “硬著頭皮逞能,以后可要難受啦!” 同伴這麼說,但是森權之進本人卻充耳不聞。這時候伙伴們一個接一個拿著茶 碗倒,就像米后用升子量米,把密密麻麻的虱子倒進領口里。 森權之進鄭重其事地把掉在外邊的虱子拾起來說:“謝謝啦!從今晚開始可要 睡個熱呼覺了。”他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一邊高興得呵呵笑著。 “有虱子就熱呼嗎?”被弄得目瞪口呆的伙伴們,個個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 這麼說。 森把塞進虱子的衣領仔細地整理好,用瞧不起的眼神,把大家打量了一番,于 是解釋說:“各位,在最近寒冷的天氣里,你們不是感冒了嗎?可我權之進怎麼樣 呢?不打噴嚏,不流鼻涕。不僅這樣呢,身子挺熱呼,手腳從來也沒有冷的感覺。 各位,你們如果問這是沾了誰的光?──各位,這就是沾了虱子的光啊!” 據森權之進說,虱子一爬到身上,必然會狠狠地咬。一咬就必得去搔癢。身上 到處挨咬,也就得到處去搔癢。而人是無所不能的,一覺得癢癢就去搔,搔著的地 方自然就發熱而暖和起來。一暖和起來,人就會睡著了。要是一睡著了,也就不知 道癢了。──在這種情況下,身上的虱子越多,睡得就越熟,還不會傷風感冒。所 以,不論怎麼樣也該養虱子,而不應該捉……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兩三個伙伴聽了森權之進的關于虱子的理論, 大為欽佩地說。 三 打那以后,船里有些伙伴模仿森權之進,也養起虱子來了。這些人一有空閒, 就拿著茶碗到處找虱子。這一點和其他伙伴沒有什麼不同,所不同的是把捉到的虱 子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懷里,認真地加以喂養。 可是,不論在哪個國家,不論在哪個時代,對先驅者的學說,任何人都能加以 接受的情況是很少的。就是在這艘船上,反對森那套關于虱子的理論的保守分子, 也是很多的。 其中,為首的保守分子是一個叫井上典藏的徒步扈從。這也是個奇特的男子漢, 他把捉到的虱子統統吃掉。每當吃完晚飯,他就把茶碗放到自己面前,津津有味地 咕嘰咕嘰嚼著什麼,人們走到他旁邊往碗里一看,原來都是捉來的虱子。有人問: “什麼味道呀?”他回答說:“可美啦!有點油味兒,炒米味兒。”用嘴咬死虱子 的人到處都有,但這個人可不是這樣。他每天吃虱子,完全是一派吃點心的興致。 ──他第一個反對森的做法。 像井上那樣吃虱子的人,固然找不到第二個,但是支持井上、反對森的理論的 人,倒是很多的。根據這一伙人的主張,有虱子決不能使人的身體熱呼起來。非但 這樣,《孝經》里還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樂意把自 己的身體讓虱子這類東西去吃,則尤為不孝。所以,不論怎麼說,也應該捉虱子, 而不應該去養虱子…… 在這個過程中,森一伙人和井上一伙人之間,有時就發生爭吵。只是吵吵,那 倒還沒有什麼了不起。可是,到后來,終于由爭吵發展到意想不到的相互動刀的地 步。 有一天,森又想來一番精心的飼養,從別人那兒要來虱子,裝到碗里擺著,井 上乘他不留心,不知什麼時候就給吃掉了。老森回來一看,已經一個也沒有了。于 是,這位先驅者發了火。 “為什麼把別人的虱子給吃了!” 森伸著臂肘,變了神色,向前逼過來。 “依我看,養虱子可是最蠢的啦!”井上假裝滿不在乎,完全沒有要打架的樣 子。 “吃虱子才蠢咧!”森跳了起來,敲著船板說,“喂,在這只船里,沒有一個 人不得到虱子的好處!捉虱子吃,那就等于恩將仇報!” “我個人絲毫也沒有覺得得到過虱子的什麼好處。” “好啦,就算是沒有得到好處吧,你胡亂把一個生命給斷送了,豈有此理!” 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中,森突然變了臉色,伸手抓住紅漆腰刀的刀把。井上 也不示弱,馬上操起長腰刀,站起來。要不是赤身裸體捉虱子的同伴們慌忙制止, 說不定哪一方就死了。 據親眼看到這次爭吵的人說,兩個人一起被別人抱住了的時候,還吵得白唾沫 直飛,喊著:“虱子!虱子!” 四 在這種情勢下,縱令船里的武士們為虱子動起刀來,負載五百石的金毗羅船對 這種事似乎也毫不介意,紅、白幡在寒風里飄揚著,遙遙行進在長州征伐的路途上, 在雪花行將飄落的天空下,一直向西航行著。 一九一六年三月作 呂元明 譯

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一種思想的畫面

一 本所□ □ 本所原為東京市三十五區之一, 今屬于東京都墨田區,系隅田川東岸的窪 地。 大導寺信輔生在本所的回向院□附近。在他的記憶里,這兒沒有一條街給他留 下美麗的印象,也沒有一所漂亮的房子,特別是在他家附近,都是些專做地窖保險 櫃的木匠啦,粗點心鋪子啦,舊家具店啦什麼的。這些人家前邊的道路,終年泥濘 不堪,再加上這條道路盡頭就是御竹倉□的大水溝。飄浮著綠藻的這個大水溝,經 常是臭氣熏天。他自然不能不對這些街道感到鬱悶。然而,本所以外的街道就更使 他不快。從多屬非商業戶的山之手□開始,直到那整潔的店鋪櫛比鱗次,從江戶時 代沿襲下來的下町□一帶,都使他感到某種壓抑。比起本鄉和日本橋□來,他勿寧 是更愛寂靜的本所,愛本所的回向院、駒止橋、橫網、排水渠、榛木馬場、御竹倉 的大水溝。這與其說是愛,也許莫如說更接近于憐憫。但是,即便是憐憫吧,時至 三十年后的今天,每每出現在他夢境里的仍然是這些地方…… □ 回向院是佛寺,在本所元町。回向是佛語,意為死者祈求冥福。 □ 御竹倉,也作御竹藏,靠近本所隅田川。 □ 山之手即高崗之意, 此處指東京文京、新宿區一帶,明治時代是官吏。知 識分子居住區。 □ 下町即低處街道之意, 此處指東京台東、千代田、中央、港區一帶,江戶 時代以來的商業區。 □ 日本橋原是東京市三十五區之一, 現在屬于東京都中央區,系金融、商業 的中心。這里有一座同名的橋。 從信輔懂事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愛著本所的街道。連街道樹都沒有的本所的街 道,經常是塵土飛揚。然而,教給幼小的信輔認識自然美的,仍然是本所的街道。 他是在路窄人雜的街道上,吃著粗點心成長起來的少年。對于受過這種培育的他來 說,農村──特別是稻田很多的、位于本所東邊的農村,並沒有引起他多大的興趣。 這是由于他在周圍所看到的,與其說是自然美,不如說是自然醜。然而本所的街道 哪怕是缺乏自然景色,而那些點綴在屋頂上的草和輝映在水窪里的春天的云,也都 給他顯示出出眾的美。他由于這些美而不知不覺地愛上了自然。可是使他對自然美 逐漸打開眼界的並不限于本所的街道。書本──他在小學時代就愛不釋手的德富蘆 花□的《自然與人生》,以及拉波克□的《論自然美》的譯本,當然都使他受到了 啟發。但是,在認識自然方面給與他最大影響的,仍然是本所的街道。人家也罷, 樹木也罷,往來通行也罷,都是非常寒磣的街道啊! □ 德富蘆花(1868-1927),日本作家。 □ 拉波克(1834-1913),英國考古學家、人類學家。 實際上,在認識自然方面給與他最大影響的,仍然是本所非常寒磣的街道。他 在后來常常到本州各地去作短期旅行。然而粗獷的木曾□的自然常常使他心神不寧。 優美的瀨戶內海□的自然也常常使他倦怠發悶。比起這些自然來,他更愛寒磣的自 然。特別是愛那些在人工文明里殘喘幸存下來的自然。三十年前的本所到處還殘存 著這種美──排水渠的柳樹,回向院的廣場,御竹倉的雜木林。他沒有像他的朋友 那樣去日光□和鐮倉□,而是每天早晨,和父親一起在他家附近散步。這對當時的 信輔來說,真是莫大的幸福,但是他卻不好意思洋洋得意地把這種幸福講給朋友聽。 □ 木曾,也作木曾谷,位于日本本州長野縣西南部木曾川上游的溪谷地區。 □ 瀨戶內海是由日本本州、四國和九州環繞的內海,散在著大小島嶼三千余。 □ 日光是日本□鞠氐某鞘校□腥展夤□□□啊□ □ 鐮倉是日本神奈川縣東南部的城市, 鐮倉幕府遺址及寺廟等所在地,風景 區。 朝暉將要消逝的一個早晨,父親和他像往常一樣到百木杭去散步。大川□河岸 的百木杭是釣魚人最喜歡的地方。然而這一天舉目四望,看不到一個釣魚人。廣闊 河岸的石垣間,只有小船在微微蕩動著。他想問父親,今天早晨為什麼看不見釣魚 人。但是,還沒等開口,就忽然發現了答案。在搖動著朝暉的波浪里,有一具禿頭 的尸體,漂浮在河邊惡臭的水草和積著垃圾的參差不齊的木頭樁子中間──那天早 晨的百木杭,至今他仍然歷歷在目。三十年前的本所在多情善感的信輔的內心里殘 留著無數值得懷念的畫面。而這天早晨的百木杭的這個畫面,就成為投向本所街道 精神陰影的全部! □ 大川是隅四川下游的別稱,流過東京。 二 牛奶 信輔是個一點也沒有吃過母親奶汁的少年。原來身體很弱的母親,就連生育了 獨生子的他之后,也沒有給他一滴奶汁吃。不僅這樣,由于家境貧寒,請乳母也是 徒費商量的一個問題。因此從他生下時開始,就是靠吃牛奶養育起來的。這對當時 的信輔來說,不能不說是一種值得憎恨的命運。他很看不起每天早晨送到廚房里來 的牛奶。他羨慕那些就算是什麼也不懂,至少懂得吃媽媽奶汁的朋友們。當他進了 小學的時候,年輕的叔母也許是為了拜年還是幹什麼來了,乳房脹得難受。把奶汁 往黃銅漱口杯里擠, 卻怎麼擠也擠不出來。 叔母皺著眉頭,半開玩笑地對他說: “奶給信娃吃吧?”然而,靠吃牛奶長大起來的他,當然不知道這奶怎麼個吃法。 叔母最后找來鄰居的孩子──一個專做地窖保險櫃的木匠的女孩兒,吮她發硬的乳 房。叔母的乳房,在豐滿的半個圓球上,布滿了青色的靜脈脈絡。非常靦腆的信輔, 就算是能吸奶吧,他也決不肯去吸叔母的奶的。但是,不管怎麼樣,他仍然憎恨鄰 居家的女孩子。同時也憎恨給鄰居家女孩子吸奶的叔母。這件小事在他的記憶里留 下了極為難堪的嫉妒。 但是,除了這個之外,他的Vita sexualis□在當時也許已 經開始了…… □ 拉丁文:性欲生活。 信輔除了瓶裝牛奶之外不知道什麼是母親的奶,這一點他深以為恥。這是他的 秘密。是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他的一生的秘密。這個秘密還和他當時的某種迷信 結合在一起。他是個大腦袋的、瘦得可怕的少年。不但靦腆,他還是個連看到肉鋪 子雪亮的砍刀都發抖的少年。這一點,──特別是這一點,和穿越伏見鳥羽戰役□ 的槍彈、平時以驍勇自負的父親,毫無相似之處。總之不記得是從幾歲開始,也不 知道是根據什麼理論,他確信他不像父親是由于牛奶的緣故。晤,他還確信身體弱, 也是由于牛奶的緣故。假如是由于牛奶的緣故,在關鍵時刻稍一示弱,他的秘密必 然會被他的朋友們看破。為了這件事,他時時刻刻准備接受他的朋友們的挑戰。不 用說這種挑戰一次也沒有發生。有時候他不用竿子也跳過了御竹倉的大水溝。有時 候不用梯子,他也爬上了回向院高大的銀杏樹。有時候他也會和他的朋友中的某個 人,相互出手打起架來。當信輔走到水溝跟前的時候,不由地就覺得膝頭發抖。可 是一橫心全當看不見,使盡全身力氣一跳,就跳過飄浮著綠藻的水面。當他往回向 院高大的銀杏樹上爬的時候,當他和他的朋友中的某個人要打起來的時候,這種恐 怖和躊躇也會向他襲來。但是他在這時候勇敢地把這些征服了。這也許是產生于迷 信吧,不過肯定是由于斯巴達式的訓練。這個斯巴達式的訓練,在他的右膝蓋留下 了一生也不會消失的傷痕。他的性格也許是──信輔至今記得盛氣凌人的父親責備 他的話:“你這個人就是不爭氣,不管幹什麼都沒有毅力。” □ 伙見鳥羽戰役, 也作鳥羽伏見戰役,1868年初德川幕府保守派同薩摩、長 州藩倒幕派在京都郊外鳥羽、伙見地方發生衝突,以薩長藩為主力的新政府軍擊敗 了三倍于己的敵人,結束了幕府的統治。 但可慶幸的是他的迷信逐漸地消逝了。不單是這樣,他還在歐洲史里發現了對 他的迷信近似反証的東西。書里的一節說,給羅馬國家創始人羅慕路斯□喂奶的是 一只狼。打那以后他對不知道母親的奶是什麼這件事,進一步淡薄了。而且他還為 吃牛奶這件事驕傲起來了。信輔仍然記得他進中學那年春天,他和上了年紀的叔父 一起,到當時叔父經營的牧場去的事。他清楚地記得他好不容易爬上牛欄,把穿著 學生制服的胸脯靠在欄桿上,給走到跟前的白牛喂幹草。牛往上看著他的臉,安靜 溫和地向幹草伸出了鼻子。他看著牛的面孔,突然發現那牛的瞳孔里有什麼接近人 的東西。這是胡思亂想嗎?──也許是胡思亂想。但是,在他的記憶里總是有一頭 大白牛,在仰頭看著花兒盛開的杏樹枝下倚著欄桿的他。親切地、依戀地看著…… □ 羅慕路斯, 也譯作羅慕洛,傳說中羅馬城的建立者。據說他和他的孿生兄 弟勒莫斯都是戰神馬爾斯之子。被其篡奪了王位的叔叔扔到河里,后被一只母狼所 救,並把他們喂養成人。 三 貧困 信輔的家庭是貧困的。可是他們的貧困並不是住在連簷房里的下層階級的那種 貧困,而是為了保持體面不得不忍受更多的痛苦的中下層的貧困。他的退休官吏的 父親,除了一點點存款利息之外,一年有五百圓的養老金,加上女僕在內的全家五 口人只能靠這個糊口。因此,必須節儉而又節儉。他們住在包括門廳在內共五間房 的住宅里──是個有著小小庭院並有街門的家。然而很少有誰做上一件新衣服。父 親常以晚酌自娛,但那只是不足以待客的劣酒。母親也在和服外褂下邊遮掩著滿是 補釘的腰帶。至于信輔──他仍然記得經常散布著假漆味兒的他的桌子。桌子雖是 買的舊貨,但上面鋪著綠色的呢絨,閃著銀光的抽斗的金屬拉手,乍一看還顯得蠻 漂亮。但是,事實上呢絨已經很薄了,抽斗從來也沒有順利地開合過。這與其說是 他的桌子,還不如說是他家的象征!是不得不經常修飾體面的他家生活的象征! 信輔憎惡這種貧困。哦,時至今日當時的憎惡在他內心的深處,仍然殘留著難 以消失的反響。他買不起書,也上不了暑期進修學校,也穿不上新大衣。可是,他 的朋友們卻總是享用著這些。他羨慕他們,有時候也嫉妒他們。可是他不肯承認他 的這種嫉妒和羨慕。這是因為他瞧不起他們的才能。然而對于貧困的憎惡,並沒有 因此而有多少改變。他對舊鋪席、對暗淡的洋燈、對常春藤畫快剝落了的紙隔扇、 對家里的一切寒磣相,都憎惡。但是,這還算好的。因為寒磣,他甚至對生了他的 雙親也憎惡。特別是憎惡比他身材矮、禿了頭的父親。父親經常參加學校保証人會 議。信輔恥于在他朋友面前看到這樣的父親。同時對看不起生身之父的他本人內心 的卑鄙也感到憎惡。他模仿國木田獨步寫作的《勿自欺記》,在發黃的一張格紙上 留下這樣一段話:“我不能愛我之父母。否,並非不能愛之。我雖愛父母本人,卻 不愛父母之外表。常云以貌取人,君子所恥,況父母之貌乎!然無論如何,我終不 能愛父母之外表……” 然而比這種寒磣更引起他憎惡的,是由于貧困而產生的虛偽。母親在“風月” □點心盒里裝進蛋糕,當禮品送親戚。可是,那里邊裝的東西哪是什麼“風月”的, 那是附近點心鋪的蛋糕啊!父親──也儼乎其然地教育他要“勤儉尚武”。根據父 親的教導, 除了一本陳舊的《玉篇》 □之外,就是買《漢和辭典》也仍然是一種 “奢侈文弱”!不單單是這樣,信輔本人之善于謊言,也不亞于他的父母。每月有 五角零用錢,他總想額外弄到一些,哪怕是多一分錢也好,以便買比什麼都渴求的 書和雜志。他時而說找回來的錢丟了,時而說要去買筆記本,時而說要交學友會的 會費──在一切行之有效的口實之下,騙父母的錢。即便是這樣,錢還是不夠用的 時候,就巧妙地騙取雙親的歡心,好把下個月的零用錢弄到手。他尤其諂媚溺愛他 的老母親。當然,他對自己的謊話和對雙親的謊話一樣,是很不喜歡的。但是他說 了謊。大膽地、狡猾地說謊。這對他來說,比什麼都特別需要,但同時又使他得了 病態的愉快──好像殺了什麼天神似的愉快。在這一點上他確實和品行不端的少年 差不多了。他的《勿自欺記》的最后一頁,記載著這樣幾行字: 獨步謂彼戀眷戀愛,吾則厭惡憎惡。對于貧困,對于虛偽,對于一切之憎惡均 厭惡之…… □“風月”是日本明治時期東京的一家名糕點鋪,現仍營業。 □《玉篇》是一部文字學著述,中國南朝梁陳之間顧野王撰,共三十卷。 這道出了信輔的衷曲,不知什麼時候他產生了厭惡那種憎惡貧困的心情。這種 雙重的憎惡,使他在滿二十四歲之前一直苦惱。當然他也不是全然沒有一點幸福的。 每次考試他都取得第三名或第四名的成績。還有一個低年級的美少年,主動地向他 表示了情愛。可是這些對信輔來說,只是陰沉的天空露出的一絲陽光。憎惡比什麼 感情都沉重地壓在他的心上。不僅如此,憎惡不知什麼時候在他的心上留下了難以 消除的痕跡。他在擺脫了貧困之后,仍然不能不憎惡貧困。同時,也和對待貧困一 樣,也不能不憎惡奢侈。──對這種奢侈的憎惡是中流下層階級的貧困給打下的烙 印。或者說僅僅是中流下層階級給打下的烙印。他直到今天仍然感覺到他內心的這 種憎惡,感到必須同這種貧困作斗爭的小資產階級的道德的恐懼…… 正好在大學畢業的秋天,信輔去看望法律系的一位同學。他們在牆壁和紙隔扇 都陳舊了的八鋪席的客室里談話。從身后進來一位六十來歲的老人,信輔從這位老 人的面孔──酒精中毒的老人的面孔,直感到是個退休的官吏。 “我的父親。” 他的同學向他作了簡單的介紹。老人以置若罔聞的傲岸態度對待信輔的問候, 便向里屋走去,並說:“請慢慢談吧。那邊還有椅子。”誠然有兩把帶扶手的椅子, 放在黑暗的廊下。但是,這是坐背很高的、紅椅墊已經褪色的半個世紀前的舊椅子。 信輔從這兩把椅子看到了整個中流下層階級。同時他也感覺到,他的朋友也和他一 樣,以父親為羞恥。這件小事刻骨銘心般地保留在他的記憶之中。這種思想在今后 的他的內心之中說不定還會留下許多雜亂的陰影。但是,總而言之,他首先是一個 退休官吏的兒子啊!是比起下層階級的貧困,而更情願追逐虛偽的中流下層階級的 貧困生活中生下來的一個人啊! 四 學校 學校給信輔留下的也只是暗淡的記憶。他在大學學習期間,除去不要作筆記的 兩三門課程之外,對學校的任何課程從來也沒有產生興趣。但是,從中學到高等學 校,從高等學校到大學,通過這樣幾級學校,是擺脫貧困的唯一出路。不過信輔在 中學時代是不承認這種事實的,至少是沒有明確地承認過。可是從中學畢業的時候 開始,貧困像烏云似地壓在信輔的心上。他在大學和高等學校的時候,有好幾次想 要輟學。然而,貧困的威脅正預示著暗淡的將來,輕率之舉便作罷了。當然他憎惡 學校。特別是憎惡約束很多的中學。門衛的喇叭傳來的聲響是多麼苛刻呀!體育場 上的白楊,憂鬱的顏色是多麼濃重呀!信輔在那兒學到的是:歐洲歷史的年代,沒 搞過試驗的化學公式,歐美某城市的居民數──都是些沒用的小知識。這些只要稍 微努力的話,當然算不得是苦事。但是,將這是無用的小知識這一事實忘掉,卻是 困難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記》里說過,要是迫使囚犯從事無謂的勞動; 諸如把第一個桶里的水往第二個桶里倒,再把第二個桶里的水往第一個桶里倒,他 就會自殺。信輔在灰色的校舍里──在樹幹很高的白楊樹的婆娑中,體驗了這些囚 徒體驗過的精神痛苦。不僅此也…… 不僅此也,他最憎恨的是中學時的老師。老師作為個人當然並不是壞人。但是 “教育上的責任”──特別是對學生的處罰的權利,使他們自然而然成了暴君。他 們為了把他們的偏見移植到學生的心靈里,而不擇一切手段。另外他們之中,有一 個老師──一個諢名叫不倒翁的英語老師,經常以“傲慢”為由對信輔課以體罰。 可是“傲慢”的原由,歸根結蒂只因為信輔讀了獨步和花袋□。他們之中還有一個 人──是左眼裝著義眼的國語漢文老師。這個老師對他不喜歡武術和運動競賽很不 滿意。因此多次嘲笑信輔說:“你是女人嗎?”信輔有時也用咄咄逼人的調子說: “先生是男人嗎?”老師對他的傲慢不遜不加懲罰當然不會了事的。重讀他那本紙 色變黃的《勿自欺記》,這種使他蒙受屈辱的事情是不勝枚舉的。自尊心很強的信 輔,為了倔強地保護他自己,總是抗拒這種屈辱。否則他也就會像品行不端的少年 那樣輕侮他自己了。他的自強之術,當然求之于《勿自欺記》…… 子蒙惡名雖多,可分為三: 其一文弱也。所謂文弱者,重視精神力量甚于肉體力量也。 其二輕佻浮薄也。所謂輕佻浮薄者,不愛功利,但求善美之謂也。 其三傲慢也。所謂傲慢者是在他人面前堅持自己之所信。 □ 花袋即田山花袋(1871-193),日本作家。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老師都迫害他。他們之中有的人,曾招待他和全家人一起喝 過茶。他們之中還有人借給他英文小說看過。他還記得他在四年級畢業的時候,從 借來的這些小說里看到了《獵人筆記》□的英譯本,很高興地讀完了。但是,“教 育上的責任”常常妨礙他們和一般人的親切交往。這是因為在得到他們的好意的同 時,還潛藏著某種對他們的權力的謙卑諂媚。不然的話就是由于潛藏著對他們的同 性戀的醜惡謅媚。每當他來到他們面前,總是舉止拘謹。不僅這樣,有時或者笨拙 地向紙煙盒伸出手去,或者信口吹噓買站票看戲的事。他們當然把這種粗魯行為解 釋為不遜的結果。這樣解釋也誠然合情合理啊!事實上他從來就不是招人喜歡的學 生。他在箱子底藏著的舊照片,照的是一個身體和大腦袋不相稱的、只是眼睛炯炯 有神的、病弱的少年。而這個氣色不好的少年卻不斷提出刁鑽的質問,以折磨為人 很好的老師作為無上的愉快! □《獵人筆記》 是俄國作家屠格涅夫(1818-1883)的著名作品,內容描寫沙 皇俄國農奴制度下農民的悲慘生活。 信輔每次考試成績都是最高分數。然而在操行分數上,他沒有一次超過六分□。 他想象得到,六這個數字在教員辦公室里引起的冷笑。實際上以教師給的操行分數 作擋箭牌,對他加以嘲笑那也是事實。由于這個六分,他的成績從來也沒有使他能 超過第三名。他憎恨這種報複。憎恨進行這種報複的老師。現在──不,現在他不 知不覺地已經忘記了當時的憎恨。中學對他來說是一場噩夢。然而噩夢未必就是不 幸的。至少他由于這個原因養成了忍受孤獨的性情。不然的話他前半生的道路會比 今天更苦啊!他像做夢似地也成了幾本書的作者。但是帶給他的東西,畢竟還是落 寞的孤獨。已經安于這種孤獨的今天──或者自知除了安于這種孤獨之外別無他法 的今天,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往昔,使他遭受痛苦折磨的中學的校舍,毋寧是展現在 美麗的薔薇色的曙光中。誠然,運動場上的白楊樹,那鬱鬱蒼蒼的樹梢上的寂寞的 風聲,依舊響在他的耳邊…… □ 日本戰前學校實行操行分數制,分為十級(一至十分),六分剛剛及格。 五 書 信輔對書的熱情,是從小學時代開始的。引起他的這種熱情的東西,是藏在父 親的書箱箱底的帝國文庫□本《水滸傳》。這個大腦袋的小學生在暗淡的燈光下, 把《水滸傳》反複讀過好多遍。不僅這樣,當他合上書本時,他就想象替天行道的 旗幟啦,景陽崗上的老虎啦,還有菜園子張青房梁上挂著的人腿啦。這是想象嗎? ──然而這個想象比現實還要真實。他不知多少次手持木劍,對著院子里挂著的曬 幹菜,和《水滸傳》里的人物──一支青扈三娘、花和尚魯智深格斗。三十年來, 這種激情一直在支配著他。他清楚記得他曾經多次把書放在面前而徹夜不眠。哎, 豈止這樣,在桌上,車上,廁所里──有時候在路上,他也熱心地耽讀著。當然, 打《水滸傳》以后,他沒有再操過木劍,但他不止一次,為書上的事時而笑,時而 哭,進入了“移人”忘我的境界,也就是說變成書里的人物了。他就像天竺的佛那 樣超脫了無數的人生前世,變成了伊凡•卡拉馬佐夫□,變成了哈姆萊特,變成了 公爵安德烈□,變成了唐璜□,變成了靡非斯特□,變成了列那狐□,──並且這 之中有的人物也並不是興至一時的忘我。在一個秋天的午后,他為了要零花錢,去 訪問過叔父。叔父是長州□□這地方的人。他就特意在叔父面前,滔滔不絕地論起 維新的偉業,對上至村田清風□,下至山縣有朋□的長州人材都加以贊揚。然而這 個充滿了虛偽的感激、臉色蒼白的高等學校的學生,與其說是當時的大導寺信輔, 還不如說是比他小的于連•索黑爾──《紅與黑》的主人公。 □ 帝國文庫是日本明治時期由博文館出版的日本中世、近世的文學作品叢書, 共五十卷。coc2 □ 伊凡•卡拉馬佐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著長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 的 主人公。 □ 安德烈是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所著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 的主人公 之一。 □ 唐璜是西班牙傳說里的放蕩人物, 為西歐文學創作的重要題材,莫里哀的 喜劇、莫扎特的歌劇、拜倫的長詩都曾以唐璜作主人公。 □ 靡非斯特是德國作家歌德(1749-1832)的詩劇《浮士德》中的魔鬼。 □ 列那狐是中世紀德國傳說中的狡猾的狐狸。 □ 長州藩領有周防、 長門二國,在今山口縣。□在山口縣中部,曾是長州藩 的政治中心,明治維新的很多志士出身于此地。 □ 村田清風(1783-1855),日本德川幕府末期的長州藩士,主張日本維新。 □ 山縣有朋(1838-1922),長州藩出身的日本軍人、政治家。 這樣的信輔,當然一切都是從書本里學來的。至少可以說不依賴書本的事,他 一件也不曾做過。實際上他為了理解人生,並沒有去觀察街頭的行人。倒可以說, 為了觀察行人,他才去了解書本里的人生。或者說不定這也是通曉人生的迂回之策。 但是街頭的行人,對他來說也只是行人而已。他為了了解他們──為了了解他們的 愛,他們的憎,他們的虛榮心,就是讀書。讀書──特別是讀世紀末歐洲產生的小 說和戲劇□。他在這冰冷的光輝中總算發現了在他面前展開的人間喜劇。或者說吧, 發現了善惡不分的他自身的靈魂。這也不只限于人生。他發現了本所許多街道上的 自然美,可是,靠了幾本愛讀的書──特別是元祿的徘諧,他觀察自然的眼光才變 得尖銳了一些。由于讀了這些,他發現了“京都附近的山勢”□,“鬱金香地里的 秋風”□,“海上陣雨里的主帆和偏帆”□,“黑夜里飛過的蒼鷺的叫聲”□── 發現了本所的街道未曾使他懂得的自然美。這種“從書本到現實”,常常是信輔的 真理。他在自己的半生中也曾對幾個女性產生過愛情。然而她們卻沒有一個使他懂 得女性的美。至少沒有使他懂得書本以外的女性美。“透過陽光的耳朵”和“落在 面頰上的睫毛的影子”,他都是從戈蒂耶□、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那里學來的。正 是由于這些,信輔今天才懂得女性的美,不然的話,他也許只能懂得女性的性…… □ 指十九世紀末葉歐洲資本主義國家的文學所產生的頹廢、沒落的傾向。 □ 見《續猿蓑》 , 全句是: “松蕈喲,京都附近的山勢!”俳人廣瀨惟然 (?-1710)作。 □ 見《猿蓑》 ,全句是:“早晨的露水喲,和鬱金香地里的秋風。”徘人凡 兆(?-1714)作。 □ 見《猿蓑》 ,全句是:“忙匆匆呀,海上陣雨里的主帆和偏帆!”徘人向 井去來(1561-1704)作。 □ 見《續猿蓑》 ,全句是:“閃電伴著黑夜里飛過的蒼鷺的叫聲。”俳人松 尾芭蕉(1644-1694)作。 □ 戈蒂耶(1811-1872),法國詩人、小說家。 可是貧窮的信輔卻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地買他要讀的書。他想方設法來擺脫這種 困難,第一是依靠圖書館,第二是依靠借書鋪,第三是依靠招來吝嗇之譏的他的節 儉。他清楚地記得面對大水溝的借書鋪,為人很好的借書鋪的老婆婆,以及老婆婆 所從事的做花簪的家庭副業。老婆婆很信任好容易上了小學的“哥兒”的誠實。但 是,這個“哥兒”卻神不知鬼不覺地發明了裝扮成找書的樣子,偷偷地讀書。他也 還清楚地記得舊書店一家挨一家的二十年前的神保町大街,舊書店的屋頂后面,可 以看到陽光照射著的九段□□的斜坡。當然那時的神保町大街既不通電車,也不通 馬車。他──十二歲的小學生,胳肢窩下夾著飯盒和筆記本,為了上大橋圖書館□, 多次在這條大街上往複。往複路程一里半。從大橋圖書館又上帝國圖書館□。他仍 然記得帝國圖書館給他的第一個印象。──對高高的圖書館大廳頂棚的恐懼,對高 大的窗子的恐懼,對坐滿無數椅子的無數的人們的恐懼。但是,恐懼幸而在去過兩 三次之后就消失了。他很快地就對閱覽室、對鐵的階梯、對目錄箱、對地下食堂有 了親密的感情。這之后他又到了大學圖書館和高等學校圖書館。他在這些圖書館里 不知道借過幾百冊書。而在這些書里,也不知道愛上了幾十本書。然而── □ 九段□是從市谷經靖國神社至神田的長坡,在東京千代田區。 □ 大橋圖書館是博文館負責人大橋新太郎創建的私立圖書館, 在東京千代田 區。 □ 帝國圖書館是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的分館,上野圖書館的舊稱。 然而他愛的──幾乎不管內容如何都愛的,還是他自己買的書。信輔為了買書, 連咖啡館也不去。可是,他的零用錢總是不夠用。他為了解決零用錢,每周三次給 一個親戚家的中學生教數學(!)。即便是這樣錢仍不夠用的時候,就不得不去賣 書了。然而賣書的價錢,還不到買新書的一半價。不僅如此,把長年保存的書賣給 舊書店,常常是他的悲劇。他曾在一個細雪飄落的夜晚,瀏覽神保町大街的一家又 一家的舊書店。 他在一家舊書店里發現了《扎拉圖斯拉》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 《扎拉圖斯拉》。這是兩個多月之前,他賣掉的沾滿手垢的《扎拉圖斯拉》。他仁 立在店頭,東一段西一段地讀這本舊的《扎拉圖斯拉》。重讀起來愛不釋手,漸漸 產生了懷念之情。 □ 扎拉圖斯拉生于公元前七世紀, 七十七歲時死去,據說是古代波斯拜火教 的始祖。 此處指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唯意志論者尼採(1844-1900)的哲學著作 《扎拉圖斯拉如是說》 (1883-1891)。此書採用散文敘事詩的體裁,假托扎拉圖 斯拉作為預言家,下山向大眾宣揚“超人”思想。 “這本書多少錢?” 站立了十幾分鐘之后,他把《扎拉圖斯拉》拿到舊書店的女老板那兒問。 “一圓六角錢,您如果喜歡,那就給一圓五角錢吧!” 信輔記得這本書只賣了七角錢。然而,討價還價的結果,好容易以賣價的兩倍 ──一圓四角錢,終于又一次把它買了下來。雪夜的路上,房屋和電車都籠罩在一 種說不上來的微妙的寂靜中。他在這條大路上回到很遠的本所的途中,不時感覺出 他衣袋里鐵青色封面的《扎拉圖斯拉》。而同時他喃喃自語,幾次嘲笑著自己…… 六 朋友們 信輔從來不能不問才能怎樣就去交朋友。譬如說哪怕是什麼樣的君子也好,除 品行之外簡直毫無長處的青年,對他來說就是沒有用的路人──不,還不如說是每 次見面他都少不了要予以挪揄的醜角。這對操行是六分的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態 度。他從中學到高等學校,從高等學校到大學,在經歷幾個學校的過程中,不斷地 對他們加以嘲笑。當然他們之中有人對他的嘲笑很氣憤。但其中也有人是十足的模 範君子,對他的嘲笑渾然不覺。他在被斥之為“討厭的家伙”時,常常略感到愉快。 然而,不論怎麼嘲笑也沒有任何反響,就只能使他憤恨。另外還有這樣一個君子─ ─某高等學校文科的學生,利文斯通□的崇拜者。住在同一個宿舍里的信輔,有一 次對他信口開河地說,連拜倫讀利文古斯頓的傳記時都感動得哭泣不止。爾來已歷 二十年的今天,這位利文斯通的崇拜者在某基督教會的機關雜志上,照舊歌頌利文 斯通。而他的文章是用這樣一行文字開始的:“連惡魔詩人拜倫讀了利文斯通的傳 記都竟然流淚,這教給了我們什麼呢?” □ 利文斯通(1813-1873),英國傳教士,橫越非洲的探險家,著有《南非傳 教旅行考察記》等書。 信輔從來不能不問才能怎樣就去交朋友。即使不是君子,如果他是沒有強烈求 知欲的青年,對他來說仍是陌生的路人。他並不希求他的朋友們都那麼溫文爾雅, 他的朋友們是沒有青年人的熱情的青年人也未始不可。唔,他對親密的朋友倒是畏 懼的,然而他的朋友們應該具有頭腦。應該有頭腦──有極其聰明的頭腦。不管是 多麼漂亮的年輕人,都不如擁有這種頭腦的人更為他所喜愛。同時也不管是什麼樣 的君子,都不如擁有這種頭腦的人更為他所憎惡。實際上他的友情總是在某些愛中 孕育著憎惡的情感。信輔至今還堅信,在這種情感之外沒有友情。至少他相信在這 種情感之外, 沒有不帶Herr und Knecht□氣味的友情。況且當時的朋友們,在另 一方面正是互不相容的死敵。他以自己的頭腦為武器不斷不息地同他們格斗。惠特 曼□,自由詩,創造的進化□──幾乎到處都是戰場。他在這些戰場上,或者打倒 他的朋友們,或者被他的朋友們打倒。這種精神上的格斗,簡直是由于他最嗜好屠 殺而挑起來的。然而在這個過程中自然而然表現出新的觀念和新的美的格調,那也 是事實。午夜三點的蠟燭的火焰怎樣照耀著他們的爭論,武者小路實篤的作品又是 怎樣支配了他們的爭論。……信輔非常清楚地記得九月的一個夜晚,有幾只很大的 燈蛾向蠟燭飛來。燈蛾是在深夜里突然燦爛華麗地誕生出來的。可是,一觸到火焰 上,就過早地、令人難以置信地撲拉拉死去了。就是到了現在這也許是並沒有什麼 稀奇價值的事。然而信輔直到現在每當想起這件小事──每當想起這個不可思議的 美麗的燈蛾的生死,不知為什麼他的內心深處就多少感到淒涼…… □ 德語:主人與侍從。 □ 惠特曼(1819-1892),美國詩人,著有《草葉集》等。 □ 法國哲學家帕格森(1859-1941),著有《創造進化論》一書。 信輔從來不能不問才能怎樣就去交朋友。標准不過如此而已。但是這個標准也 並不是完全沒有例外。這就是把他的朋友們和他之間的關系截斷的社會的階級的差 別。對和他出身差不多的中產階級的青年,信輔沒有什麼抵觸。但是,對他所熟悉 的少數上流階級的青年──有時甚至對中流上層階級的青年,卻多少感到格格不人, 像陌生人般的憎惡。他們當中有的怠惰,有的懦怯,有的是肉欲的奴隸。然而他並 不只是由于這些原因才憎惡他們。不,和這些相比,毋寧說是由于某種說不清的原 因。其實他們當中的某些人連自己也意識不到地憎惡著這種說不清的“什麼”。由 于這個原因,對下層階級──對他們的社會的對立面感到病態的失望。他對他們是 同情的。然而他的同情畢竟是沒有用的。每當這個某種說不清的“什麼”和他在一 起時,總是像針似地刺傷了他的手。記得是一個有風的寒冷的四月的午后,當時是 高等學校的學生的他和他們之中的一個人──某男爵的長子,站立在江之島□的懸 崖上。眼下就是波濤洶湧的海岸。他們為“潛水”的少年們扔出去不少銅幣。每當 銅幣落下去,少年們就撲通撲通跳到海里去。但是有一個潛水採貝的漁家女,在懸 崖下燃燒著海草的火堆旁只是看著笑。 □ 江之島,也叫繪之島,日本神奈川縣藤澤市片瀕海岸附近的小島,名勝地。 “這次也讓這個家伙跳進去!” 他的朋友把一枚銅幣,用煙卷盒里的錫紙包起來。于是猛向后轉身,用盡全身 力氣把銅幣扔了出去。銅幣閃閃發光,向風大浪高的海里飛去。在那一剎那,漁家 女也搶先跳進海里。信輔至今還歷歷在目地記得他的朋友嘴邊浮現出的殘酷的微笑。 他的朋友具有超眾過人的外語才能,可是也確實具有超眾過人的鋒利的犬齒…… 附記:此篇小說另擬續寫這個的三四倍長。此次發表者僅《大導寺信輔的前半 生》,其題並不吻合,然亦無他題可代,是為不得已而用之。《大導寺信輔的前半 生》以之為第一篇幸甚也。大正十三年十二月九日,作者記。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作 呂元明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