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志 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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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想在這裡跟大家分析徐志摩的兩首詩。第一首非常通俗,即「偶然」,這首詩現在已編成歌曲了,而且還有兩種唱法,大家應該都很熟悉。通常我們都把它當歌詞來唱,現在先暫時忘記歌,就單單當作詩來讀讀看: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徐志摩的文字都很簡單,意思很容易瞭解。現在我們仔細去想一想,他這一段是有意象的,其意象基本上從第一行及第二行就可以看得出來。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而「你」則是「波心」,雲飄來飄去,這雲朵偶然投影在波心,是這樣的一個偶然關係。所以「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轉瞬間消滅蹤影是根據前兩行而來的。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波心,所以才會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是用這樣的意象來形容他們兩個人的偶然關係。

             第二節裡,偶然關係的意象性就更明顯: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現在好像是兩道夜晚裡的閃光,這閃電是從東到西,另一道閃電是從南到北,然後在天空偶然交會:「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這句子造的蠻漂亮的,而不是說「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這句子如果要下評語的話,就只有一個字,就是「笨」。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相逢在黑夜的海上,各有各的方向,偶然交會時就會互放光亮,而這光亮,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雲朵投影在波心的那份偶然,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因為轉瞬間就會消失了蹤影。

            可以看出他這首詩意象是用的蠻不錯的。

             當然,我們讀的時候都不會管那麼多,大概只會覺得這首詩蠻不錯的、蠻有味道的,可是你仔細想就會發現他蠻會用意象。意象的使用是詩的一個最大的特質。為何這麼說呢?因為詩的感覺很難用直接的文字去說出來,所以只好用一個意象表達出來。

             譬如說,你很喜歡一個女孩子,怎麼追都追不到,我大學時代有一個朋友就是這樣,追一個女孩子追得很辛苦,我在旁邊都很同情他。有一天我們在台大校園散步,那天晚上,月亮又亮又高,很漂亮的夜景。那時候我們剛學過曹操的詩,大二詩選的課。然後他忽然就說:「唉,明明如月,何時可掇?」用得之漂亮,我那同學把那兩句詩斷章取義拿來用,用得真是好。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渺不可攀嘛,不可能摘取到的嘛。我的意思就是說,那種意象性那種感覺,只有看到那個形象的時候就這樣唸兩句,就很過癮,傷感得很過癮。那種感情或感覺,就是要這樣去表現的。詩裡面的意象怎麼表達?我們說李商隱好了,他講到男女兩個人,彼此有情卻不能表達出來,同在一個宴會裡,坐同作一桌,玩一種遊戲,就是大家一直傳一個鉤,然後鼓一敲,看鉤傳到在誰手中,那個人就起來唱歌或是罰酒,這是以前人常玩的一個遊戲。李商隱詩說:「隔座送鉤春酒暖,」大概是那個女孩子把那鉤子傳過來傳到他手中,只有送鉤的時候偶然才有接觸的機會,當然是不敢去握手,古代是不能隨便握手,碰到人家的手是不太禮貌。「隔座送鉤春酒暖」,就覺得那杯酒特別溫暖。這實在寫得太好了,怎會想到這種寫法呢?「分曹射覆蠟燈紅」,分曹,分成兩邊在猜謎,妳在那邊,我在這邊,妳在猜謎的時候知道我在看妳,蠟燈紅,蠟燭很紅很紅,我知道妳在那邊,覺得蠟燭特別紅,特別溫暖。

             「春酒暖」和「蠟燈紅」一定都代表著一種微妙的情意,雖然我們彼此不能講話,至少坐都同一桌,至少知道我在這邊妳在那邊。這種細緻微妙的感覺,除了這樣講能怎麼講呢?「滄海月明珠有淚」,就是有淚嘛,不然怎麼辦呢?這就是意象的好處。為什麼以前古典詩這麼好,就是因為它有很好的意象。   

              徐志摩詩的意象當然比不上李商隱,不過,「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這也還不錯。

             味道當然不像商隱那麼足,可是至少表達出一種偶然不由自主的關係、這一對男女很奇特的感情關係。

             我們要解現代詩,事實上就是從意象來看。如果我們去分析一首象徵派詩人李金髮的詩,看他意象的使用,就會知道他意象使用常常用的很糟糕,而徐志摩這意象使用有多好。

            再看徐志摩另一首詩,這詩很少人注意:「黃驪」,是寫黃驪鳥,其羽毛是金黃色: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這裡的一掠有動詞的作用,一個很迅速的顏色飛上了樹。

    「看,一隻黃驪」,有人說。

    翹著尾尖牠不做聲

    艷麗照亮了濃密   

              艷麗就是它身上閃閃發光的金黃色,濃密就是濃密的綠色,因為它是飛到樹叢裡面去。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這寫得蠻生動的。怎麼了解這首詩呢?想像你到西門町去逛街的時候,忽然有一個滿身通紅或滿身黑色服裝的漂亮女孩子,穿著高跟鞋從你面前走過去,「艷麗照亮了濃密」,她就在人群裡面閃閃發光。

    等候牠唱 那個黃驪鳥,突然飛上來到樹上,又這麼漂亮,它當然會有所動作,當然會唱一首歌才會走。

    等候牠唱,我們靜著望,

    怕驚了牠。但牠一展翅,

    衝破濃密,畫一朵彩雲。

    牠飛了,不見了,沒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第一個春光火焰熱情是充滿了期待,第二個春光火焰熱情則是充滿了幻滅。故意飛來引發我們滿心的期望,不用說一首歌,一個聲音都沒發出就飛走了,「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一下子就沒有了。

            這詩我們可以看出徐志麼造句的生動,前一節充滿了熱情的期待,而後一節則充滿了失望。整首詩就是黃驪鳥的意象,黃驪鳥突然來了,帶來期望,突然走了,留下幻滅。你可以聯想說這是一個女孩子突然在你心中激起了莫名其妙的熱情,等你充滿熱情的時候,她又匆匆忙忙的走了;你也可以說黃驪是個偶然的希望。這黃驪可以做種種的象徵,看你心情狀態如何,可以像填空一樣填進去。總而言之,黃驪鳥絕對是個象徵,當然象徵愛情是最恰當的,但也可以象徵別的東西。

            這一首詩具有一個最大的統一性。這一首詩全部就是在說:一個很漂亮的黃驪鳥突然飛來,讓我們充滿了期望;什麼都沒唱就突然飛走了,讓我們充滿幻滅,就是這樣而已。它的意象結構就只是這樣。我們可以說,意象是有個組織方式,是這組織方式讓我們得以猜出這首詩在表現什麼。我們可以說:這首詩在表現什麼?沒有人知道,但也可以說,大家都知道。「沒有人知道」意謂我們不知道徐志摩是看到哪一個女孩子,或是什麼景象才寫這首詩,就原始作意言,我們是不知道徐志摩為什麼寫這首詩,這是沒有人了解的。可是,沒有人不了解這首詩在寫什麼,這首詩是在寫一種突然的期望和突然的幻滅。至於這突然的期望和突然的幻滅是什麼呢?不知道,不過沒有關係,你可以照你心裡的想法把它填上去。如果剛好一個女孩子在你心裡激起突然的期望和幻滅,那你就可以把黃驪當作象徵這個女孩子。或者,黃驪是象徵別的東西,如此一來,你就了解這首詩了。

            所以,詩不一定要切解。譬如我們說李商隱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當然我們不知道他「思」的是什麼確切的東西,但我們知道他是在「思華年」,而且是「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一定是想一段過去的感情,然後想起來是「滄海月明珠有淚」。他絕對是在想過去的事情,至於他在想誰,那並不重要。我們不知道他在想誰,所以這首詩無解;但相反的,我們知道他是在懷想過去的事情,所以這首詩是有解的。這樣就好了。詩只能得到意味,要想讀到李商隱到底是在想誰,那這樣子腦筋就太死了。換言之,你要問徐志摩黃驪鳥是指誰呀?這問題就太沒有意思。

            不過黃驪這首詩的意象是有個組織方式,那組織方式有個方向,那方向引導我們知道說它的意象是在象徵暗示某個意思,只要我們抓到象徵跟暗示的方向,就算懂了,如果抓不到,就是不懂。不懂的話有兩個可能,第一個,那詩的意象沒有方向,作者亂寫;第二個,可能是我們抓不到它的方向。也就是說,我們看現代詩,看它意象的組織有沒有一個方向,如果有,而我們抓不到,那就是我們沒有讀懂。如果沒有,我們是怎麼抓也抓不到,那是作者寫壞了。

            我們要了解一首詩,從意象的組織的方式來掌握一首詩所表達的意思,我們從徐志摩的詩來強調這點。「偶然」,題目很清楚是偶然,然後我們知道它的偶然關係是靠著一片雲和波心,轉瞬間消滅了蹤影;以及黑夜的海上兩道閃電,在交會時互放的光亮,用這樣兩次的意象來造成一個偶然。這詩較易懂。可是「黃驪」不是很好了解,所以我們只好從意象的組織方式去把握一個大致的方向,從這個方向去了解它可能暗示的意思,這也可以算懂了。現代詩的意象使用比較複雜,不過,只要是好詩,只要我們仔細讀,仔細分析,總可以抓到這個方向的。 

    呂正惠教授/清華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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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志摩詩選

    徐志摩(1897-1931),出版的詩集有《志摩的詩》(1925)、《翡冷翠的一夜》(1927)、《猛虎集》(1931)、《雲游》(1932)。

    雪花的快樂 殘詩 變與不變 半夜深巷琵琶 再別康橋 黃鸝 我不知道風 殘春 闊的海 獻詞 情死 月下待杜鵑不來 我等候你 偶然 我有一個戀愛 天神似的英雄 這是一個怯懦的世界 起造一座牆 "這年頭活ぴ不易"


    雪花的快樂



    假若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揚,飛揚,飛揚,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淒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揚,飛揚,飛揚,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飛舞,
    認明了那清幽的住處,
    等ぴ她來花園里探望
    ──飛揚,飛揚,飛揚,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時我憑藉我的身輕,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殘 詩


    怨誰?
    怨誰?
    這不是青天里打雷?
    關ぴ:
    鎖上﹔
    趕明兒瓷花磚上堆灰!
    別瞧這白石臺階光滑,
    趕明兒,
    唉, 石縫里長草,
    石板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養ぴ魚真鳳尾,
    可還有誰給換水,
    誰給撈草,誰給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著白肚鼓著眼,
    不浮著死,也就讓冰分兒壓一個扁!
    頂可憐是那幾個紅嘴綠毛的鸚哥,
    讓娘娘教得頂乖,
    會跟著洞簫唱歌,
    真嬌養慣,喂食一遲,
    就叫人名兒罵,
    現在,您叫去!
    就剩空院子給您答話!。。。。。。


    變與不變



    樹上的葉子說:
    “這來又變樣兒了,
    你看,
    有的是抽心爛,有的是卷邊焦!”
    “可不是,”
    答話的是我自己的心:
    它也在冷酷的西風里褪色,凋零。
    這時候連翩的明星爬上了樹尖﹔
    “看這兒,”
    它們仿佛說:
    “有沒有改變?”
    “看這兒,”
    無形中又發動了一個聲音,
    “還不是一樣鮮明?”
    ---插話的是我的魂靈。


    半夜深巷琵琵



    又被它從睡夢中驚醒,
    深夜里的琵琶!
    是誰的悲思,
    是誰的手指,
    像一陣淒風,
    像一陣慘雨,
    像一陣落花,
    在這夜深深時,
    在這睡昏昏時,
    挑動ぴ緊促的弦索,
    亂彈ぴ宮商角徵,
    和ぴ這深夜,荒街,
    柳梢頭有殘月掛,
    阿,半輪的殘月,
    像是破碎的希望他,
    他 頭戴一頂開花帽,
    身上帶ぴ鐵鏈條,
    在光陰的道上瘋了似的跳,
    瘋了似的笑,
    完了,他說,吹糊你的燈,
    她在墳墓的那一邊等,
    等你去親吻,
    等你去親吻,
    等你去親吻!


    再別康橋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艷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橋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淀ぴ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蒿,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斕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黃 鸝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看,一只黃鸝!”
    有人說。翹ぴ尾尖,
    它不作聲,
    艷異照亮了濃密
    --- 像是春光,
    火焰,像是熱情。
    等候它唱,
    我們靜ぴ望,怕驚了它。
    但它一展翅,
    沖破濃密,化一朵彩雲﹔
    它飛了,不見了,
    沒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我不知道風



    ---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輕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 我是在夢中,
    她的溫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 我是在夢中,
    甜美是夢里的光輝。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她的負心,我的傷悲。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 我是在夢中,
    黯淡是夢里的光輝!


    殘  春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ぴ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邊掛﹔
    今兒它們全低了頭,全變了相:--
    紅的白的尸體倒懸在青條上。


    窗外的風雨報告殘春的運命,
    喪鐘似的音響在黑夜里叮嚀:
    “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鮮花也
    變了樣:艷麗的尸體,誰給收殮?”


    闊的海



    闊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紙鷂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風﹔
    我只要一分鐘
    我只要一點光
    我只要一條縫,--
    象一個小孩子爬伏在一間暗屋的窗前
    望ぴ西天邊不死的一條縫,
    一點光,一分鐘。


    獻 詞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際雲游,
    自在,輕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哪方或地的哪角,
    你的愉快是無攔阻的逍遙。

    你更不經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澗水,雖則你的明艷  
    在過路時點染了他的空靈,
    使他驚醒,將你的倩影抱緊。

    他抱緊的只是綿密的懮愁,
    因為美不能在風光中靜止﹔   
    他要,你已飛渡萬重的山頭,
    去更闊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為你消瘦,那一流澗水,
    在無能的盼望,盼望你飛回!


    情 死



    玫瑰,壓倒群芳的紅玫瑰,昨夜的雷雨,原來是你發出的信
    號──真嬌貴的麗質!
    你的顏色,是我視覺的醇醪; 我想走近你,但我又不敢。
    青年!幾滴白露在你額上,在晨光中吐艷。
    你頰上的笑容,定是天上帶來的﹔可惜世界太庸俗,不能供
    給他們常住的機會。你的美是你的運命!
    我走近來了﹔你迷醉的色香又征服了一個靈魂一─我是你
    的俘虜!
    你在那里微笑,我在這里發抖,
    你已經登了生命的峰極。你向你足下望──一個天底的深
    潭:
    你站在潭邊,我站在你的背後,一─我,你的俘虜。
    我在這里微笑!你在那里發抖。
    麗質是命運的命運。
    我已經將你禽捉在手內:我愛你,玫瑰!
    色、香、肉體、靈魂、美、迷力──盡在我掌握之中。
    我在這里發抖,你──笑。
    玫瑰!我顧不得你玉碎香銷,我愛你!
    花瓣、花萼、花蕊,花刺、你,我─一多麼痛快啊!一─
    盡膠結在一起!一片狼藉的猩紅,兩手模糊的鮮血。
    玫瑰!我愛你!


    月下待杜鵑不來



    看一回凝靜的橋影,
    數一數螺鈿的波紋,
    我倚暖了石欄的青苔,
    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

    月兒,你休學新娘羞,
    把錦被掩蓋你光艷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聽她允許今夜來否?

    聽遠村寺塔的鐘聲,
    象夢里的輕濤吐復收,
    省心海念潮的漲歇,
    依稀漂泊踉蹌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處是我戀的多情友,
    風颼颼,柳飄飄,榆錢斗斗,
    令人長憶傷春的歌喉。


    我等候你



    我等候你。
    我望ぴ戶外的昏黃
    如同望ぴ將來,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聽。
    你怎還不來? 希望
    在每一秒鐘上允許開花。
    我守候ぴ你的步履,
    你的笑語,你的臉,
    你的柔軟的發絲,
    守候ぴ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鐘上
    枯死──你在哪里?
    我要你,要得我心里生痛,
    我要你火焰似的笑,
    要你靈活的腰身,
    你的發上眼角的飛星﹔
    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圍中,
    像一座島,
    在蟒綠的海濤間,不自主的在浮沉……
    喔,我迫切的想望
    你的來臨,想望
    那一朵神奇的優曇
    開上時間的頂尖!
    你為什麼不來,忍心的!
    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你這不來于我是致命的一擊,
    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陽春,
    教堅實如礦里的鐵的黑暗,
    壓迫我的思想與呼吸﹔
    打死可憐的希冀的嫩芽,
    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給
    妒與愁苦,生的羞慚
    與絕望的慘酷。
    這也許是痴。竟許是痴。
    我信我確然是痴﹔
    但我不能轉撥一支已然定向的舵,
    萬方的風息都不容許我猶豫──
    我不能回頭,運命驅策ぴ我!
    我也知道這多半是走向
    毀滅的路,但
    為了你,為了你,
    我什麼都甘願﹔
    這不僅我的熱情,
    我的僅有理性亦如此說。
    痴!想磔碎一個生命的纖維
    為要感動一個女人的心!
    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
    她的一滴淚,
    她的一聲漠然的冷笑﹔
    但我也甘願,即使
    我粉身的消息傳給
    一塊頑石,她把我看作
    一只地穴里的鼠,一條蟲,
    我還是甘願!
    痴到了真,是無條件的,
    上帝也無法調回一個
    痴定了的心如同一個將軍
    有時調回已上死線的士兵。
    枉然,一切都是枉然,
    你的不來是不容否認的實在,
    雖則我心里燒ぴ潑旺的火,
    飢渴ぴ你的一切,
    你的發,你的笑,你的手腳﹔
    任何的痴想與祈禱
    不能縮短一小寸
    你我間的距離!
    戶外的昏黃已然
    凝聚成夜的烏黑,
    樹枝上掛ぴ冰雪,
    鳥雀們典去了它們的啁啾,
    沉默是這一致穿孝的宇宙。
    鐘上的針不斷的比ぴ
    玄妙的手勢,像是指點,
    像是同情,像的嘲諷,
    每一次到點的打動,我聽來是
    我自己的心的
    活埋的喪鐘。


    偶  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我有一個戀愛



    我有一個戀愛──
    我愛天上的明星﹔
    我愛它們的晶瑩:
    人間沒有這異樣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黃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風雨後的山頂──
    永遠有一顆,萬顆的明星!

    山澗邊小草花的知心,
    高樓上小孩童的歡欣,
    旅行人的燈亮與南針──
    萬萬里外閃爍的精靈!

    我有一個破碎的魂靈,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飽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與柔情,
    我也曾嘗味,我也曾容忍﹔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傷,逼迫我淚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獻愛與一天的明星:
    任憑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


    天神似的英雄



    這石是一堆粗丑的頑石,
    這百合是一從明媚的秀色,
    但當月光將花影描上石隙,
    這粗丑的頑石也化生了媚跡。

    我是一團臃腫的凡庸,
    她的是人間無比的仙容﹔
    但當戀愛將她偎入我的懷中,
    就我也變成了天神似的英雄!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發,
    赤露你的一雙腳﹔
    跟ぴ我來,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我拉ぴ你的手,
    愛,你跟ぴ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腳心剌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ぴ我走,
    我拉ぴ你的手,
    逃出了牢籠,恢復我們的自由!

    跟ぴ我來,
    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與戀愛!


    順ぴ我的指頭看,
    那天邊一小星的藍──
    那是一座島,島上有青草,
    鮮花,美麗的走獸與飛鳥﹔
    快上這輕快的天庭──
    戀愛,歡欣,自由──辭別了人間,永遠!


    起造一座牆



    你我千萬不可褻瀆那一個字,
    別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僅要你最柔軟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遠裹ぴ我的心﹔
    我要你的愛有純鋼似的強,
    這這流動的生里起造一座牆﹔
    任憑秋風吹盡滿園的黃葉,
    任憑白蟻蛀爛千年的畫壁﹔
    就使有一天霹靂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愛牆”內的自由!


    "這年頭活ぴ不易"


    昨天我冒ぴ大雨到煙霞嶺下訪桂﹔
    南高峰在煙霞中不見,
    在一家松茅鋪的屋檐前
    我停步,問一個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沒有去年開得媚,

    那村姑先對ぴ我身上細細的端詳:
    活象只羽毛浸癟了的鳥,
    我心想,她定覺得蹊蹺,
    在這大雨天單身走遠道,
    倒來沒來頭的問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運氣不好,來得太遲又太早﹔
    這里就是有名的滿家弄,
    往年這時候到處香得凶,
    這幾天連綿的雨,外加風,
    弄得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這桂子林也不能給我點子歡喜:
    枝頭只見焦萎的細蕊,
    看ぴ淒慘,唉,無妄的災!
    為什麼這到處是憔悴?
    這年頭活ぴ不易!這年頭活ぴ不易!


    取自  靈石島

     

    update 200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