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散文精彩片段節選

  • 一般說來,目前最流行散文,在本質上,仍為五四新文學的延伸。也就是說,冰心的衣裙,朱自清的背影,仍是一般散文作家夢寐以求的至高境界。淺顯的文義,對仗的具法,鬆懈的節奏,僵硬的主題,不加思索的形容詞,四平八穩的成語,表現的無非是一些酸文人的孤芳自賞,假名士的自命風流,或者小市民的什麼人生哲學,婆婆媽媽的什麼邏輯。這一切,距離現代人的氣質與生活,實在太遠太遠了。 ——焚鶴人——
  • 詩人的事,只出現在作品中。他也許有非非之想,想自殺,想殺人,想私奔,可是這些現實生活中的衝動,幸而都蛻化,都昇華為藝術創造的衝動。這種過程好像氧化,將腐朽的木葉變成火焰。 浪漫主義比較幼稚的一面,便是自憐,且訴諸讀者的自憐。浪漫主義的作家莫不耽於悲哀,而喜愛浪漫主義的讀者,亦有一種「為悲哀而悲哀」的嗜好。這類讀者以少年居多數;他們的感情很容易就達到飽和點,淚腺立刻開始工作了。「少年不識愁滋味」,而偏愛說愁;真正識得愁滋味的,才「卻說還休」。最深刻的藝術,不是刺激讀者,使之流淚,而是要賦予讀者一種新的宇宙性的觀照能力;它予讀者以「悲劇觀」(tragic vision),而不是一手絹一手絹的眼淚。

    藝術畢竟不是裝得整整齊齊的一匣巧克力,一掀開糖盒子,便可以撿一顆往嘴裡送。它無寧更像一顆胡桃,需要讀者層層敲撥,而漸入佳境。人類的惰性是文學創作的,也是文學欣賞的致命傷。欣賞的過程,往往就是克服惰性,超越偏見,征服新疆的過程。
    政治和文學不同,在政治上,一張選票是一張選票,但是在文學上,一張戲票並不等於一張選票。那麼,只剩下知識份子。受了多年教育(任何高中生都讀過六年國文,任何大學生都讀過大一的國文和英文,其中不乏文學傑作),如果還不能培養出一點純正的趣味,至少也應該懂得去尊重純正的作品。身為高級知識份子,就應該像更高的心靈去看齊,不應該被自己的惰性牽著鼻子走。穆罕默德應該去就山,登山乃可一覽天下;山是不可能化成平原俯就穆罕默德的。文學大眾化,因此,只是懶人的妄語。 ——逍遙遊,處歌四面談文學 ——
  • 本質來說,文學的較高境界,是內在的獨語(monologue),不是外在的對話(dialogue),詩的境界尤其如此。詩人的作品,本質來說,也是一種「話」,但是這種話不是為了某種場合說給某一個人聽的,它是詩人氣質的流露,性靈的表現,任何人在任何時代都是這種「話」的對象。「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李白的對話是說給古人聽的,說給自己聽的,也是說給後人聽的。「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陳子昂的話不一定要說給誰聽,它是說給虛空聽的,但是每位讀者都覺得似乎是特別說給他自己聽的。既然文學只是內在的獨語,作家的第一任務便在表現自己,為了完美的表現,他應該有權利選擇他認為最有效的文字與語法。限制作家的語言,等於限制他表現自己的幅度和深度。 你喝你的白開水,我喝我的伏特加,任渠自飲雞尾酒。各白所白,各文所文,皆能卓然成家。何必白吾白以及人之白,文吾文以及人之文哉?在創造的一瞬間,作家只感到「興酣落筆震五嶽」那種神靈附體的力量,誰還會去理會「文白夾雜」的問題?
    清純的反面是貧乏,夾雜的反面是和諧。同樣是自命「清純」,有的是鴉,有的是鵠。同樣是被誣「夾雜」,有的是鶉,有的是鳳。伊索曰:可不辨哉? ——逍遙遊 ,鳳•鴉•鶉——
  • 他知道,一架猛烈呼嘯的噴射機在跑道那邊叫他,許多城,許多長長的街伸臂在迎他,但他的靈魂反而異常寧靜。因為新大陸與舊大陸,海洋和島嶼,已經不再爭辯,在他的心中。他是中國的。這一點比一切都重要。他吸的既是中國的芬芳,在異國的山城裡,亦必吐露那樣的芬芳,不是科羅拉多的積雪所能封鎖。每一次出國是一次劇烈的連根拔起。但是他的根永遠在這裡,因為泥土在這裡,落葉在這裡,芬芳,亦永永永永播揚自這裡。

    他以中國的名字為榮。有一天,中國亦將以他的名字。 ——「蒲公英的歲月」
  • 索性把濕濕的灰雨凍成乾乾爽爽的白雨,六角形的結晶體在無風的空中迴迴旋旋下來,等鬚眉和肩頭白盡時,伸手一拂就落了。二十五年,沒有受故鄉白雨的祝福,或許髮上下一點白霜是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吧。一位英雄,經得起多少雨季?他的額頭是水成岩還是火成岩?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蘚?廈門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與記憶等長,一座無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盞燈在樓上的雨窗子裡,等他回去,向晚餐後的沈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記憶。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 ——「聽聽那冷雨」
  • 詩和散文正如相鄰的兩個天體,彼此之間必有影響。散文有如地球,詩有如月球:月球被地球所吸引,繞地球旋轉,成為衛星,但地球也不能把月球吸的更近,力的平衡便長此維持;另一方面,月球對地球的吸引力,也形成海潮。

    詩和散文並不是截然相反的東西。散文是一切文體之根:小說、戲劇、批評,甚至哲學、歷史等等,都脫離不了散文。詩是一切文體之花,意象和音調之美能賦一切文體以氣韻;它是音樂、繪畫、舞蹈、雕塑等等藝術達到高潮時呼之欲出的那種感覺。散文,是一切作家的身份證。詩,是一切藝術的入場券。 ——「繆思的左右手」
  • 根據錢先生的意見,大詩人所以受人崇拜,第一條件是他的人格和個性,其次才輪到他的作品。而錢先生理想中的中國文學是「載道」與「傳人」的文學。換句話說,偉大的作品應該是「文以傳人」的,也就是說,立德即所以立言。這真是十分矛盾的窘境!這種理論的必然結論,應該將「出師表」和「正氣歌」的作者,在文學上的評價,置於屈原和杜甫之上。錢先生似乎完全不明白;在藝術的世界中「美的」,便是「道德的」,而「不美」的便是「不道德的」。

            藝術所要表現的,原是一種普遍的「真實」,或者可以說,「透過殊相而可見的共相」 ( the universal as shown through the particular )。作品中的人物,在區公所的戶籍是找不到的;作品中的事情,在日記、報紙,或歷史中也並無記載。可是在讀者的經驗中,其人其事,處處可見,時時發生。也就是說,在美感經驗的世界,這一切都非常真實,甚至比任何實例都更為真實。汪倫送李白,也許只送那麼一次,可是熟讀李白此詩的人,每逢類似場面,必然會把李白的經驗再經驗一次。這便是美感的經驗可以豐富現實經驗的最佳證明。藝術本來不是今日的新聞,或者明日的歷史。無中生有,而若真有,才是藝術的表現。

    註:此地所謂「美」,是指藝術表現的完美狀態,不是指題材的美麗,例如月光、薔薇、蝴蝶等等。 ——「逍遙遊,儒家鴕鳥錢穆」

  • 「麥爾維爾墓前」是一首頗為「難懂」的詩,然而它是一首真實的現代詩,不是偽詩。所謂「難懂」,只是籠罩在深度上的一層美麗的霧,它是不會為懶惰或者平庸開朗的。它是掩蔽在美目之外的辦合的長睫;濃睫既開,乃有明眸之盼焉。至於偽詩,那根本是已盲之目,雖睜而無光,何況還戴上一副故弄玄虛的太陽墨鏡?一首詩的好壞不在其「難懂」與否,而在其「懂」之後是否引人入勝,是否值得去「懂」。現在讓我們看看,「麥爾維爾墓前」一詩的難懂,究竟是美人的垂睫還是按摩女的墨鏡?究竟是名媛臉上的化妝痣還是屠夫鼻端的贅疣? ——「掌上雨,釋一首現代詩」
  • 在現代文藝的批評中,我們避免用「懂」這個字,因為人們之「懂」這個「懂」字,也是言人人殊的。對於許多讀者來說,「懂」只是理智上的承認,不是直覺上的貫通,只是主題的把握,不是美感的再體驗。白居易的詩據說老嫗都解,可是我懷疑她們是否能「懂」他在「此時無聲勝有聲」中展露的意境。王維的詩也是好「懂」的,可是究竟有多少人能「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呢?同時,又有多少人能懂他的「江留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的抽象之美﹖又有多少人能「懂」他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幾何之美﹖ ——「掌上雨,讀者與作者」
  • 一件作品,無論你第一印象是喜悅還是厭惡,只要你直覺它是「誠實」的,你就會繼續看下去,直到你的「忍受」變成了「享受」﹔接受現代詩與現代畫的情形,尤其是如此。許多讀者或觀眾,由於不能經歷忍受的階段,也永遠到達不了享受的境地。現代文藝往往是深刻而含蓄的,究竟不是流行小調一聽就可以入耳,你必須克服一些惰性,改變一些觀念,換一個角度,甚至重新調整你的呼吸與脈搏的節奏,始能擴大你的美感視域,豐富你的美感經驗。 ——「掌上雨,從古典詩到現代詩」
  • 偉大的愛情應該不以人間,不以此時此刻的現實為限,它應該具有超越性,帶點神話的氣氛。在愛情的狂熱中,我們會有許多可能是虛幻但極強烈的感覺——例如我們會覺得早在一個不知名的時代(可能是漢朝,也可能是中世紀),已經見過自己的情人﹔我們會相信永恆,相信輪迴,相信愛情能夠延伸至墳墓之中,墳墓以後﹔我們會相信一瞬間的幸福可以抵償一生的悲愴,也相信一瞬與一世紀等長。總之,情人相信愛情可以超越時間與空間而存在。真正深厚的愛情應該有這些幻覺。這些幻覺是違反常識的,因而在現實世界我們找不到令人滿意的解釋。於是,我們不得不「上窮碧落下黃泉」,不得不去翻神仙的家譜,搜星際的謠言,以求答案。偉大的愛情(或者更廣泛些,任何偉大的情操)都帶點宇宙性。在偉大的情詩中,個人的擴展為宇宙的,個人的記憶延伸為民族的甚至人類的大記憶。蘇格拉底在「雅集」中曾說,他的愛情導師,女祭司黛阿泰瑪(Diotima)將愛情解釋為非凡非聖亦凡亦聖的大精靈。黛阿泰瑪認為愛情介於神與人之間,將人的祈求給神,復將神諭示人。
    楊貴妃的傳說,所以成為詩人心愛的題材,便是因為唐玄宗曾做超越時空的努力。在天比翼,在地連理,原是一切情人的願望。「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李商隱的詩如此。"Love alters not with brief hours and weeks, /But bears it out even to the edge of the doom."莎士比亞的詩如此。坡寫自己想念天國的情人,羅賽蒂寫情人在天國想念自己。一切偉大情詩的作者,莫不如此。

    愛情是宇宙間最強的親和力之一,無論胎生卵化,莫不有情。即使整個宇宙,也得賴星際的吸力相互維繫。牛郎與織女,亞當與夏娃,曹植與甄后,特利士坦與依蘇德,何其荒涼的人類啊,聖賢寂寞,情人留名。後人會反對孔子或者耶穌,但沒有人會反對這些情人。愛情不朽,詩亦不朽,只要世界上有人在戀愛,昇華型地戀愛,就有人要讀情詩,要寫情詩。情詩是寫不完的,因為情人還沒有愛夠,詩人還沒有寫夠。讓我譯一段康明思的一段詩作為本文的結束:

    對永恆和對時間都一樣
    愛情無始如愛情無終
    在不能呼吸步行游泳的地方
    愛情是海洋是陸地是風 ——「掌上雨,論情詩」
  • 她來後。她來後。她來後。他的生命似乎是一場永遠的期待,期待一個奇蹟,期待一個蜃樓變成一座儼然的大殿堂。期待是一種半清醒半瘋狂的燃燒,使焦躁的靈魂幻覺自己生活在未來。靈魂,不可能的印地安雷鳥,不可能柔馴地伏在此刻的掌中,它的翅膀更喜歡過去的風,將來的雲。他欽羨英雄和探險家,羨他們能高度集中地孤注一擲地生活在此時此地,在血的速度呼吸的節奏。不必,像他那樣,經常病態地生活在回憶和期待。生死決鬥的武士,八肢互絞的情人,與山爭高的探險家,他欽羨的是這些 ——「逍遙遊,塔」
  • 奇妙的方向盤,轉動時世界便繞著你旋轉,靜止時,公路便平直如一條分髮線。前面的風景為你剖開,後面的風景呢,便在反光鏡中縮成微小,更微小的幻影。時速上了七十哩,反光鏡中分巷的白虛線便疾射而去如空戰時機槍連閃的子彈,萬水千山,記憶裡,漫漫的長途遠征全被魔幻的反光鏡收了進去,再也不放出來了。擋風玻璃是一望無饜的窗子,光景不息,視域無限,油門大開時,直線的超級大道變成一條巨長的拉鍊,拉開前面的遠景唇樓摩天絕壁拔地倏忽都削面而逝成為車尾的背景被拉鍊又拉攏。 ——「青青邊愁,高速的聯想」
  • 想像是詩人的練金術,可以把現實練成境界。想像如水,使現實之光折射成趣。想像如麵粉,使經驗的酵母得以發揮。觀察止於理性的邊境,想像則舉翼飛了過去。想像,是詩人天賦自由之權利,如果自己不濫用,誤用,則雖暴君與審查官也不能橫加剝奪。 ——「青青邊愁,想像之真」
  • 但更多時間,我用來幻想,而且回憶,回憶在有一個島上做過的有意義和無意義的事情,一直到半夜,半夜以後。有些事情,恨過的,再恨一次;曾經戀過的,再戀一次;有些無聊,甚至再無聊一次。一切都離我很久,很遠。我不知道,我的寂寞應該以時間或空間為半徑。就這樣,我獨自坐到午夜以後,看窗外的夜比聖經舊約更黑,萬籟俱死之中,聽兩頰的鬍髭無賴地長著,應和著腕錶巡迴的秒針。 ——「望鄉的牧神,望鄉的牧神」
  • 以「荒謬哲學」為例。某些作者竟以為卡謬在提倡這種哲學,且鼓勵人們唾棄一切價值,而對生活抱持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卡謬所謂的荒謬,僅僅意旨每一位個人生活的生活環境,以及強加於個人身上的宗教或是政治制度,每每是荒謬而無意義的。但是,當一個人採取行動去反抗這種荒謬時,他便有了工作和責任感,工作遂給他滿足,而責任感遂給他意義。從早期的「異鄉人」到後期的「叛徒」,卡謬無時不在尋求生命的意義。「瘟疫」的主題,是以同伴的團結來消滅生命的荒謬感。薛西弗司推石上山,毅然肩負生之荒謬的神話,簡直可以比美儒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卡謬曾說:「面對有關人性的一切,我悲觀;但面對有關人之行動的一切,我堅持樂觀。」也就是基於這種信念,在實際生活上,卡謬的選擇恆屬勇者。二次大戰的第二年(一九四零),當法國的命運越來越趨黑暗而法國人紛紛逃向北非的時候,卡謬獨自從北非回國,倡辦地下報紙,對抗德國和維琪政府的新聞檢查,並且撰寫明暢有力的社論。

    ——「望鄉的牧神,在中國的土壤上」
  • 我們是容易就範的,一種合群的民族,
    洋溢著柔情,精於機械,且迷戀奢侈品, ……我想,除了「精於機械」一項外,用他(美國詩人傑佛斯,Robinson Jeffers, 1887-1962)這兩行詩來形容今日中國的「半票讀者」,是再恰當不過了。

    我說「半票讀者」,因為在感情年齡上他們給人一種「嫩」的感覺,在文學欣賞的國度,仍屬買半票的童年。中國現代知識份子之形成,迄今已有半個世紀的歷史。時間不算短,可是我們的知識份子的感情生活,恐怕仍停留在「情竇初開」的狀態,尚未臻於成熟。也就是說,我們在文學欣賞上,一時還離不開浪漫主義。中國的半票讀者猶賴在浪漫主義的懷中,不肯斷奶。……半票讀者與教育程度或社會地位無關,一個人可能留過學還是半票讀者。半票讀者要求於文學或藝術的只是發洩,不是表現;是傳染,不是啟示。譬如飲酒,他們是借酒澆愁的,他們只注重自己的愁,並不去品味酒。「我感動得哭了好幾次」他們常常發表這樣的讀後感。沒有什麼危險,請放心,一切感情的渣渣都會隨眼淚排泄出去。一般說來,半票讀者的品味(taste)反應之於文學欣賞的,可歸納為三態,即傷感主義,理想主義,和自我主義。

    英國美學家李德(Herbert Read, 1893-1968)將傷感解釋為「某種情感與其原因間的不成比例。例如有人說,愛之為情感,其本身即是傷感;可是只有在濫施愛於某物而愛之性質與程度皆不合宜(例如英國人的溺愛動物)的時候,愛才變得傷感。類此的誤用愛可以歸因於不健全的判斷;大致我們可以說,傷感是未經理智判斷所節制的感情的流露。在這種意義下,傷感藝術便是指一切或直接或藉聯想以刺激此種未經節制之情感的藝術。」感情年齡不成熟的讀者需要的正是這種傷感作品。「她柔情萬種地走向我。」是常有的敘述;「啊,我的孩子,你會原諒母親的自私嗎?」是常有的對話。相對於犀利的觀察,半票讀者要求的只是不著邊際無關創造的幻想。他們很容易同情,而不肯費事去瞭解;很愛自憐,而不肯自我分析。總之他們很快地便動了感情,一層便宜的感情之霧時常會遮住他們的眼睛。

    ……理想主義筆下的人性是殘缺的,……沒有性慾,沒有食慾,沒有任何憎恨、、貪婪、自私、嫉妒等等經驗的靈魂。善良的人是天使,純潔得不能再純潔。醜惡的人是魔鬼,卑劣得不能再卑劣。善良的人湊巧生得十全十美,卑劣的人偏偏生得其醜極怪。性格很少發展,善惡很少掙扎,善既不是考驗後的啟示,惡亦不是誘惑後的墮落。半票讀者是很容易同情善者,也很容易詛咒惡人的。可是這只是起碼的道德觀。他們往往把道德的同情與藝術的同情混為一談。

    ……半票讀者的第三個特點便是自我主義。……表面上半票讀者是合群的,事實上他只是盲從。半票讀者就是這麼一個充滿矛盾的人物——他常常發脾氣,可是缺乏真正的憤怒;常愛嬉戲,可是沒有真正享受;常常憂鬱,可是沒有悲劇的莊嚴;歡喜孤寂,可是沒有獨立的精神。

    半票讀者的自我主義只是心智的隔絕狀態,不是水仙花式的自給自足。因此他們能欣賞的是能變相地滿足其傷感與幻想之需要的男女主角。他們幻想自己就是那位豔福的男主角或多情的女主角,並不想通過這些人物去瞭解一些典型的性格或是時代的背景。所以理想的故事應該發生在海濱廢堡或是荒山鬼屋,或者雖發生於有人煙的社會,男女主角卻「目中無人」,完全不受環境的影響。你只看見男女主角晃來晃去,沒有季節、地域、風俗、時間、心理等等的任何變化。 ——「掌上雨,論半票讀者的文學」
  • 「中國古詩用平仄、對仗來表現節奏,而西洋詩則以音節來表現,像法國詩每一句多為十二個音節,英文詩每一句多為十個音節。」余光中首先簡單說明了中文詩與西洋詩的不同。另外他也認為「中文的對仗及文字潛力皆勝過英文」,也因此余光中覺得有時他翻譯英文詩,覺得自己寫得比原來還好,但不是因自己功力好,而是因為有時用中文能讓詩更有味道。
  • 「西洋詩看起來有長有短但其實音節都是十分整齊的,而英文詩發音的靈魂是在每句字母重音的表現。」
  • 「詩就是要加上想像力大聲念出來,若不唸,詩的生命就等於死了一半」
  • 「念詩時,自己就要像個演奏家,演出一方面是為自己興趣,另一方面也是為感動人而表現」。

 余光中散文集《記憶像鐵軌一樣長》

出版者:臺北洪範
出版年:民國八十二年

  很喜歡余光中先生的散文,尤其是這本《記憶像鐵軌一樣長》,因為那輕鬆的筆調、深情的書寫、又是爽朗、又是好笑,每每令我痴迷。書評家每愛稱余先生「兼善感性與理趣」,我深有同感;但未曾受教於余先生的我,卻更想貪心地叫他一聲「余老師」,因為正是他這些美麗「記憶」,啟蒙我近幾年來所有的散文嘗試創作……。

  首先是書中同名之篇─〈記憶像鐵軌一樣長〉,余老師寫道:「不知道為什麼,年幼的我,在千山萬嶺的重圍之中,總愛對著外國地圖,嚮往去遠方遊歷,而且覺得最浪漫的旅行方式,便是坐火車。」初讀後讓我感動了好幾天,因為它不但勾起我那時在臺北唸書的心底那圈少年漣漪,更喚起我那強烈想去日本及歐洲旅行的渴望。

  此外本篇中,余老師對坐火車的描寫如:「黑暗迎面撞來,當頭罩下。」、「黑洞把你吐回給白晝」、「大玻璃窗招來豪闊的山水,遠近的城村」、「羅列在岸邊如百里露天的藝廊」等等,對時常坐火車返鄉的我來說,亦是多麼熟悉的畫面!余老師最後引了一首塔朗吉的詩:「去什麼地方呢,這麼晚了/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淒苦是你汽笛的聲音,/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啊,而這更令我想動手去寫下那西海岸的海洋呼喚以及自己求學生涯中曾經的那段通勤歲月。

  再來是〈催魂鈴〉和〈牛蛙記〉兩篇。前者有趣極了,把生活中毫不起眼卻又與我們密切交錯的「講電話百態」寫得生龍活虎,如:「絕望之餘,不禁悠然懷古,想沒有電話的時代,這世界多麼單純,家庭生活又多麼安靜,至少房門一關,外面的世界就闖不進來了,哪像現代人的家裡,肘邊永遠伏著這麼一枚不定時的炸彈。」令我讀完大呼過癮。而後者寫雨夜聽蛙甚至煩到要去「趕蛙」的小故事,情節雖不太設計,那種平凡日子裡的活潑風味卻展現無遺,如:「可以想見在水滸草間,無數墨綠而黏滑的鄉土歌手,正搖其長舌,鼓其白腹,閣閣而歌」與「蛙其實是夏的發言人,只可惜大家太忙了,無暇細聽。」回想起那陣子看過這兩篇的我,著實為冷靜觀察描繪周遭趣味瑣事努力許多,也開始在深夜或雨裡,豎起耳朵去聽那自然裡的天籟了。余老師寫得好:「長空萬古,渺渺星輝,讓一切都保持點距離和神秘,可望而不可即,不是更有情嗎?」

  其它如〈開卷如開芝麻門〉寫讀書與藏書之樂趣,〈羅素的彈弓〉寫閱讀羅素評論的心得感想,〈沙田七友記〉側寫山居香港沙田時對七位好友的濃淡印象,諸篇行筆寫來,都飽富余老師那感性兼理性、幽默的詩人散文家風格,令我在散文經營上受益良多。

  在人生旅途中,余光中先生的新詩與散文早已開啟我許多對「美」的追求。年紀漸長至今,重讀這本自己當初的啟蒙書,更是溫暖滿懷……

取材自  國立台中圖書館

 

3.聽聽那冷雨 

驚蟄一過,春寒加劇。先是料料峭峭,繼而雨季開始,時而淋淋漓漓,時而

淅淅瀝瀝,天潮潮地溼溼,即連在夢裡,也似乎把傘撐著。而就憑一把傘,躲過

一陣瀟瀟的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連思想也都是潮潤潤的。每天回家,曲折

穿過金門街到廈門街迷宮式的長巷短巷,雨裡風裡,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

想這樣子的臺北淒淒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想整個中國整部中國的歷史無非

是一張黑白片子,片頭到片尾,一直是這樣下著雨的。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

從安東尼奧尼那裡來的。不過那一塊土地是久違了,二十五年,四分之一的世紀

,即使有雨,也隔著千山萬山,千傘萬傘。二十五年,一切都斷了,只有氣候,

只有氣象報告還牽連在一起。大寒流從那塊土地上瀰天捲來,這種酷冷吾與古大

陸分擔。不能撲進她懷裡,被她的裾邊掃一掃吧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

 

  這樣想時,嚴寒裡竟有一點溫暖的感覺了。這樣想時,他希望這些狹長的巷

子永遠延伸下去,他的思路也可以延伸下去,不是金門街到廈門街,而是金門到

廈門。他是廈門人,至少是廣義的廈門人,二十年來,不住在廈門,住在廈門街

,算是嘲弄吧,也算是安慰。不過說到廣義,他同樣也是廣義的江南人,常州人

,南京人,川娃兒,五陵少年。杏花春雨江南,那是他的少年時代了。再過半個

月就是清明。安東尼奧尼的鏡頭搖過去,搖過去又搖過來。殘山剩水猶如是。皇

天后土猶如是。紜紜黔首紛紛黎民從北到南猶如是。那裡面是中國嗎?那裡面當

然還是中國永遠是中國。只是杏花春雨已不再,牧童遙指已不再,劍門細雨渭城

輕塵也都已不再。然則他日思夜夢的那片土地,究竟在那裡呢?

 

  在報紙的頭條標題裡嗎?還是香港的謠言裡?還是傅聰的黑鍵白鍵馬思聰的

跳弓撥弦?還是安東尼奧尼的鏡底勒馬洲的望中?還是呢,故宮博物院的壁頭和

玻璃櫥內,京戲的鑼鼓聲中太白和東坡的韻裡?

 

  杏花。春雨。江南。六個方塊字,或許那片土就在那裡面。而無論赤縣也好

神州也好中國也好,變來變去,只要倉頡的靈感不滅美麗的中文不老,那形象,

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當必然長在。因為一個方塊字是一個天地。太初有字,於是

漢族的心靈他祖先的回憶和希望便有了寄託。譬如憑空寫一個「雨」字,點點滴

滴,滂滂沱沱,淅瀝淅瀝淅瀝,一切雲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視覺上的這種美

感,豈是什麼rain也好pluie也好所能滿足?翻開一部辭源或辭海,金木水火土,

各成世界,而一入「雨」部,古神州的天顏千變萬化,便悉在望中,美麗的霜雪

雲霞,駭人的雷電霹雹,展露的無非是神的好脾氣與壞脾氣,氣象臺百讀不厭門

外漢百思不解的百科全書。

 

  聽聽,那冷雨。看看,那冷雨。嗅嗅聞聞,那冷雨,舔舔吧那冷雨。雨在他

的傘上這城市百萬人的傘上雨衣上屋上天線上雨下在基隆港在防波堤在海峽的船

上,清明這季雨。雨是女性,應該最富於感性。雨氣空濛而迷幻,細細嗅嗅,清

清爽爽新新,有一點點薄荷的香味,溼的時候,竟發出草和樹沐髮後特有的淡淡

土腥氣,也許那竟是蚯蚓和蝸牛的腥氣吧,畢竟是驚蟄了啊。也許地上的地下的

生命也許古中國層層疊疊的記憶皆蠢蠢而蠕,也許是植物的潛意識和夢吧,

那腥氣。

 

  第三次去美國,在高高的丹佛他山居了兩年。美國的西部,多山多沙漠,千

里乾旱,天,藍似安格羅.薩克遜人的眼睛,地,紅如印地安人的肌膚,雲,卻

是罕見的白鳥。落磯山簇簇耀目的雪峰上,很少飄雲牽霧。一來高,二來乾,三

來森林線以上,杉柏也止步,中國詩詞裡「盪胸生層雲」,或是「商略黃昏雨」

的意趣,是落磯山上難睹的景象。落磯山嶺之勝,在石,在雪。那些奇岩怪石,

相疊互倚,砌一場驚心動魄的雕塑展覽,給太陽和千里的風看。那雪,白得虛虛

幻幻,冷得清清醒醒,那股皚皚不絕一仰難盡的氣勢,壓得人呼吸困難,心寒眸

酸。不過要領略「白雲迴望合,青靄入看無」的境界,仍須回來中國。臺灣溼度

很高,最饒雲氣氳氤雨意迷離的情調。兩度夜宿溪頭,樹香沁鼻,宵寒襲肘,枕

著潤碧溼翠蒼蒼交疊的山影和萬籟都歇的岑寂,仙人一樣睡去。山中一夜飽雨,

次晨醒來,在旭日未升的原始幽靜中,衝著隔夜的寒氣,踏著滿地的斷柯折枝和

仍在流瀉的細股雨水,一徑探入森林的祕密,曲曲彎彎,步上山去。溪頭的山,

樹密霧濃,蓊鬱的水氣從谷底冉冉升起,時稠時稀,蒸騰多姿,幻化無定,只能

從霧破雲開的空處,窺見乍現即隱的一峰半壑,要縱覽全貌,幾乎是不可能的。

至少入山兩次,只能在白茫茫裡和溪頭諸峰玩捉迷藏的遊戲,回到臺北,世人問

起,除了笑而不答心自閒,故作神祕之外,實際的印象,也無非山在虛無之間罷

了。雲繚煙繞,山隱水迢的中國風景,由來予人宋畫的韻味。那天下也許是趙家

的天下,那山水卻是米家的山水。而究竟,是米氏父子下筆像中國的山水,還是

中國的山水上紙像宋畫。恐怕是誰也說不清楚了吧?

 

  雨不但可嗅,可觀,更可以聽。聽聽那冷雨。聽雨,只要不是石破天驚的颱

風暴雨,在聽覺上總是一種美感。大陸上的秋天,無論是疏雨滴梧桐,或是驟雨

打荷葉,聽去總有一點淒涼,淒清,淒楚,於今在島上回味,則在淒楚之外,更

籠上一層淒迷了。饒你多少豪情俠氣,怕也經不起三番五次的風吹雨打。一打少

年聽雨,紅燭昏沉。兩打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三打白頭聽雨在僧廬下

,這便是亡宋之痛,一顆敏感心靈的一生:樓上,江上,廟裡,用冷冷的雨珠子

串成。十年前,他曾在一場摧心折骨的鬼雨中迷失了自己。雨,該是一滴溼漓漓

的靈魂,窗外在喊誰。

 

  雨打在樹上和瓦上,韻律都清脆可聽。尤其是鏗鏗敲在屋瓦上,那古老的音

樂,屬於中國。王禹偁在黃岡,破如椽的大竹為屋瓦。據說住在竹樓上面,急雨

聲如瀑布,密雪聲比碎玉,而無論鼓琴,詠詩,下棋,投壺,共鳴的效果都特別

好。這樣豈不像住在竹筒裡面,任何細脆的聲響,怕都會加倍誇大,反而令人耳

朵過敏吧。

 

  雨天的屋瓦,浮漾溼溼的流光,灰而溫柔,迎光則微明,背光則幽黯,對於

視覺,是一種低沉的安慰。至於雨敲在鱗鱗千瓣的瓦上,由遠而近,輕輕重重輕

輕,夾著一股股的細流沿瓦漕與屋簷潺潺瀉下,各種敲擊音與滑音密織成網,誰

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輪。「下雨了」,溫柔的灰美人來了,她冰冰的纖手在屋頂

拂弄著無數的黑鍵啊灰鍵,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

 

  在古老的大陸上,千屋萬戶是如此。二十多年前,初來這島上,日式的瓦屋

亦是如此。先是天黯了下來,城市像罩在一塊巨幅的毛玻璃裡,陰影在戶內延長

復加深。然後涼涼的水意瀰漫在空間,風自每一個角落裡旋起,感覺得到,每一

個屋頂上呼吸沉重都覆著灰雲。雨來了,最輕的敲打樂敲打這城市,蒼茫的屋頂

,遠遠近近,一張張敲過去,古老的琴,那細細密密的節奏,單調裡自有一種柔

婉與親切,滴滴點點滴滴,似幻似真,若孩時在搖籃裡,一曲耳熟的童謠搖搖欲

睡,母親吟哦鼻音與喉音。或是在江南的澤國水鄉,一大筐綠油油的桑葉被嚙於

千百頭蠶,細細瑣瑣屑屑,口器與口器咀咀嚼嚼。雨來了,雨來的時候瓦這麼說

,一片瓦說千億片瓦說,說輕輕地奏吧沉沉地彈,徐徐地叩吧撻撻地打,間間歇

歇敲一個雨季,即興演奏從驚蟄到清明,在零落的墳上冷冷奏輓歌,一片瓦吟千

億片瓦吟。

 

  在日式的古屋裡聽雨,聽四月,霏霏不絕的黃霉雨,朝夕不斷,旬月綿延,

溼黏黏的苔蘚從石階下一直侵到他舌底,心底。到七月,聽颱風颱雨在古屋頂上

一夜盲奏,千噚海底的熱浪沸沸被狂風挾來,掀翻整個太平洋只為向他的矮屋簷

重重壓下,整個海在他的蝸殼上嘩嘩瀉過。不然便是雷雨夜,白煙一般的紗帳裡

聽羯鼓一通又一通,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撲來,強勁的電琵琶忐忐忑忑忐忑忑,

彈動屋瓦的驚悸騰騰欲掀起。不然便是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在窗玻璃上,鞭在

牆上打在闊大的芭蕉葉上,一陣寒瀨瀉過,秋意便瀰漫日式的庭院了。

 

  在日式的古屋裡聽雨,春雨綿綿聽到秋雨瀟瀟,從少年聽到中年,聽聽那冷

雨。雨是一種單調而耐聽的音樂是室內樂是室外樂,戶內聽聽,戶外聽聽,冷冷

,那音樂。雨是一種回憶的音樂,聽聽那冷雨,回憶江南的雨下得滿地是江湖下

在橋上和船上,也下在四川在秧田和蛙塘下肥了嘉陵江下溼布穀咕咕的啼聲。雨

是潮潮潤潤的音樂下在渴望的唇上舐舐那冷雨。

 

  因為雨是最原始的敲打樂從記憶的彼端敲起。瓦是最最低沉的樂器灰濛濛的

溫柔覆蓋著聽雨的人,瓦是音樂的雨傘撐起。但不久公寓的時代來臨,臺北你怎

麼一下子長高了,瓦的音樂竟成了絕響。千片萬片的瓦翩翩,美麗的灰蝴蝶紛紛

飛走,飛入歷史的記憶。現在雨下下來下在水泥的屋頂和牆上,沒有音韻的雨季

。樹也砍光了,那月桂,那楓樹,柳樹和擎天的巨椰,雨來的時候不再有叢葉嘈

嘈切切,閃動溼溼的綠光迎接。鳥聲減了啾啾,蛙聲沉了閣閣,秋天的蟲吟也減

了唧唧。七十年代的臺北不需要這些,一個樂隊接一個樂隊便遣散盡了。要聽雞

叫,只有去詩經的韻裡尋找。現在只剩下一張黑白片,黑白的默片。

 

  正如馬車的時代去後,三輪車的時代也去了。曾經在雨夜,三輪車的油布蓬

掛起,送她回家的途中,蓬裡的世界小得多可愛,而且躲在警察的轄區以外。雨

衣的口袋越大越好,盛得下他的一隻手裡握一隻纖纖的手。臺灣的雨季這麼長,

該有人發明一種寬寬的雙人雨衣,一人分穿一隻袖子,此外的部分就不必分得太

苛。而無論工業如何發達,一時似乎還廢不了雨傘。只要雨不傾盆,風不橫吹,

撐一把傘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韻味。任雨點敲在黑布傘或是透明的塑膠傘上,將

骨柄一旋,雨珠向四方噴濺,傘緣便旋成了一圈飛簷。跟女友共一把雨傘,該是

一種美麗的合作吧。最好是初戀,有點興奮,更有點不好意思,若即若離之間,

雨不妨下大一點。真正初戀,恐怕是興奮得不需要傘的,手牽手在雨中狂奔而去

,把年輕的長髮和肌膚交給漫天的淋淋漓漓,然後向對方的唇上頰上嘗涼涼甜甜

的雨水。不過那要非常年輕且激情,同時,也只能發生在法國的新潮片裡吧。

 

  大多數的雨傘想不會為約會張開。上班下班,上學放學,菜市來回的途中,

現實的傘,灰色的星期三。握著雨傘,他聽那冷雨打在傘上。索性更冷一些就好

了,他想。索性把溼溼的灰雨凍成乾乾爽爽的白雨,六角形的結晶體在無風的空

中迴迴旋旋地降下來,等鬚眉和肩頭白盡時,伸手一拂就落了。二十五年,沒有

受故鄉白雨的祝福,或許髮上下一點白霜是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吧。一位英雄,

經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額頭是水成岩削成還是火成岩?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

苔蘚?廈門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與記憶等長,一座無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盞

燈在樓上的雨窗子裡,等他回去,向晚餐後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記憶。

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

 

點絳唇 姜夔

    丁未冬,過吳松作。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

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

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注釋】

燕雁﹕北國燕趙之地的雁。

第四橋﹕蘇州甘泉橋,旁邊的泉水曾被評為天下第四泉。

擬共天隨住﹕晚唐詩人陸龜蒙號天隨子,住松江,近蘇州。當時楊萬裡等人要用陸的天然情趣,來救江西詩派的瘦硬之風。白石雖是江西人,論詩卻是膺服陸龜蒙的。陸龜蒙不羨權貴,恬淡江湖的性格,也很合白石的脾胃。白石曾賦詩,「三生定是陸天隨,又向吳松作客歸。」

 

從母親到外遇

                                                                                                                                                   
  “大陸是母親﹐台灣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歐洲是外遇。”我對朋友這麼說過。
  大陸是母親﹐不用多說。燒我成灰﹐我的漢魂唐魄仍然縈繞ぴ那一片后土。那無窮無盡的故國﹐四海漂泊的龍族叫她做大陸﹐壯士登高叫她做九州﹐英雄落難叫她做江湖。不但是那片后土﹐還有那上面正走ぴ的、那下面早歇下的﹐所有龍族。還有幾千年下來沒有演完的歷史﹐和用了幾千年似乎要不夠用了的文化。我離開她時才二十一歲呢﹐再還鄉時已六十四了﹕“掉頭一去是風吹黑髮/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長江斷奶之痛﹐歷四十三年。洪水成災﹐卻沒有一滴濺到我唇上。這許多年來﹐我所以在詩中狂呼ぴ、低囈ぴ中國﹐無非是一念耿耿為自己喊魂。不然我真會魂飛魄散﹐被西潮淘空。
  當你的女友已改名瑪麗﹐你怎能送她一首《菩薩蠻》﹖
  鄉情落實于地理與人民﹐而瀰漫于歷史與文化﹐其中有實有虛﹐有形有神﹐必須兼容﹐才能立體。鄉情是先天的﹐自然而然﹐不像民族主義會起政治的作用。把鄉情等同于民族主義﹐更在地理、人民、歷史、文化之外加上了政府﹐是一種“四捨五入”的含混觀念。朝代來來去去﹐強加于人的政治不能持久。所以政治使人分裂而文化使人相親﹕我們只聽說有文化﹐卻沒聽說過武化。要動用武力解放這個﹐統一那個﹐都不算文化。湯瑪斯•曼逃納粹﹐在異國對記者說﹕“凡我在處﹐即為德國。”他說的德國當然是指德國的文化﹐而非納粹政權。同樣地﹐畢卡索因為反對佛朗哥而拒返西班牙﹐也不是什麼“背叛祖國”。
  台灣是妻子﹐因為我在這島上從男友變成丈夫再變成父親﹐從青澀的講師變成滄桑的老教授﹐從投稿的“新秀”變成寫序的“前輩”﹐已經度過了大半個人生。幾乎是半世紀前﹐我從廈門經香港來到臺灣﹐下跳棋一般連跳了三島﹐就以台北為家定居了下來。其間雖然也去了美國五年﹐香港十年﹐但此生住得最久的城市仍是台北﹐而次久的正是高雄。我的《雙城記》不在巴黎、倫敦﹐而在台北、高雄。
  我以台北為家﹐在城南的廈門街一條小巷子裡﹐“像蟲歸草間﹐魚潛水底”﹐蟄居了二十多年﹐喜獲了不僅四個女兒﹐還有廿三本書。及至晚年海外歸來﹐在這高雄港上、西子灣頭一住又是悠悠十三載。廈門街一一三巷是一條幽深而隱秘的窄巷﹐在其中度過有如壺底的歲月。西子灣恰恰相反﹐雖與高雄的市聲隔了一整座壽山﹐卻海闊天空﹐坦然朝西開放。高雄在貨櫃的吞吐量上號稱全世界第三大港﹐我窗下的浩淼接得通七海的風濤。詩人晚年﹐有這麼一道海峽可供題書﹐竟比老杜的江峽還要闊了。
  不幸失去了母親﹐何幸又遇見了妻子。這情形也不完全是隱喻。在實際生活上﹐我的慈母生我育我﹐牽引我三十年才撒手﹐之後便由我的賢妻來接手了。沒有這兩位堅強的女性﹐怎會有今日的我﹖在隱喻的層次上﹐大陸與海島更是如此。所以在感恩的心情下我寫過《斷奶》一詩﹐而以這麼三句結束﹕
   斷奶的母親依舊是母親
   斷奶的孩子﹐我慶幸
   斷了嫘祖﹐還有媽祖
  海峽雖然壯麗﹐卻像一柄無情的藍刀﹐把我的生命剖成兩半﹐無論我寫了多少懷鄉的詩﹐也難將傷口縫合。母親與妻子不斷爭辯﹐夾在中間的亦子亦夫最感到傷心。我究竟要做人子呢還是人夫﹐真難兩全。無論在大陸、香港、南洋或國際﹐久矣我已被稱為“台灣作家”。我當然是台灣作家﹐也是廣義的台灣人﹐台灣的禍福榮辱當然都有份。但是我同時也是﹐而且一早就是﹐中國人了﹕華夏的河山、人民、文化、歷史都是我與生俱來的“家當”﹐怎麼當都當不掉的﹐而中
國的禍福榮辱也是我鮮明的“胎記”﹐怎麼消也不能消除。然而今日的台灣﹐在不少場合﹐誰要做中國人﹐簡直就負有“原罪”。明明全都是馬﹐卻要說白馬非馬。這矛盾說來話長﹐我只有一個天真的希望﹕“莫為五十年的政治﹐拋棄五千年的文化。”
  香港是情人﹐因為我和她曾有十二年的緣份﹐最後雖然分了手﹐卻不是為了爭端。初見她時﹐我才二十一歲﹐北顧茫茫﹐是大陸出來的流亡學生﹐一年後便東渡台灣。再見她時﹐我早已中年﹐成了中文大學的教授﹐而她﹐風華絕代﹐正當驚艷的盛時。我為她寫了不少詩和更多的美文﹐害得台灣的朋友艷羨之余紛紛西游﹐要去當場求證。所以那十一年也是我“後期”創作的盛歲﹐加上當時學府的同道多為文苑的知己﹐弟子之中也新秀輩出﹐蔚然乃成沙田文風。
  香港久為國際氣派的通都大邑﹐不但東西對比、左右共存﹐而且南北交通﹐城鄉兼勝﹐不愧是一位混血美人。觀光客多半目眩于她的鬧市繁華﹐而無視于她的海山美景。九龍與香港隔水相望﹐兩岸的燈火爭妍﹐已經璀璨耀眼﹐再加上波光倒映﹐盛況更翻一倍。至於地勢﹐伸之則為半島﹐縮之則為港灣﹐聚之則為峰巒﹐撒之則為洲嶼﹐加上舟楫來去﹐變化之多﹐乃使海景奇幻無窮﹐我看了十年﹐仍然饞目未饜。
  我一直慶幸能在香港無限好的歲月去沙田任教﹐慶幸那琅寰福地坐擁海山之美﹐安靜的校園﹐自由的學風﹐讓我能在文革的囂亂之外﹐登上大陸後門口這一座幸免的象牙塔﹐定心寫了好幾本書。于是我這“台灣作家”竟然留下了“香港時期”。
  不過這情人當初也並非一見鐘情﹐甚至有點刁妮子作風。例如她的粵腔九音詰屈﹐已經難解﹐有時還愛寫簡體字來考我﹐而冒犯了她﹐更會在左報上對我冷嘲熱諷﹐所以開頭的幾年頗吃了她一點苦頭。後來認識漸深﹐發痕7b了她的真性情﹐終于轉而相悅。不但粵語可解﹐簡體字能讀﹐連自己的美式英語也改了口﹐換成了矜持的不列顛腔。同時我對英語世界的興趣也從美國移向英國﹐香港更成為我去歐洲的跳板﹐不但因為港人歐游成風﹐遠比台灣人為早﹐也因為簽証在香港更迅捷方便。等到八○年代初期大陸逐漸開放﹐內地作家出國交流﹐也多以香港為首站﹐因而我會見了朱光潛、巴金、辛笛、柯靈﹐也開始與流沙河、李元洛通信。
  不少人瞧不起香港﹐認定她只是一塊殖民地﹐又詆之為文化沙漠。一九四○年三月五日﹐蔡元培逝于香港﹐五天後舉殯﹐全港下半旗誌哀。對一位文化領袖如此致敬﹐不記得其他華人城市曾有先例﹐至少胡適當年去世﹐台北不曾如此。如此的香港竟能稱為文化沙漠嗎﹖至於近年對六四與釣魚臺的抗議﹐場面之盛﹐犧牲之烈﹐也不像柔馴的殖民地吧。
  歐洲開始成為外遇﹐則在我將老未老、已晡未暮的善感之年。我初踐歐土﹐是從紐約起飛﹐而由倫敦入境﹐繞了一個大圈﹐已經四十八歲了。等到真的步上巴黎的卵石街頭﹐更已是五十之年﹐不但心情有點“遲暮”﹐季節也值春晚﹐偏偏又是獨游。臨老而游花都﹐總不免感覺是辜負了自己﹐想起李清照所說﹕“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一個人略諳法國藝術有多風流倜儻﹐眼底的巴黎總比一般觀光嬉客所見要丰盈。“以前只是在印象派的畫裡見過巴黎﹐幻而似真﹔等到親眼見了法國﹐卻疑身在印象派的畫裡﹐真而似幻。”我在《巴黎看畫記》一文﹐就以這一句開端。
  巴黎不但是花都、藝都﹐更是歐洲之都。整個歐洲當然早已“遲暮”了﹐卻依然十分“美人”﹐也許正因遲暮﹐美艷更教人憐。而且同屬遲暮﹐也因文化不同而有風格差異。例如倫敦吧﹐成熟之中仍不失端莊﹐至於巴黎﹐則不僅風韻猶存﹐更透出幾分撩人的明艷。
  大致說來﹐北歐的城市比較秀雅﹐南歐的則比較艷麗﹔新教的國家清醒中有節制﹐舊教的國家慵懶中有激情。所以斯德哥爾摩雖有“北方威尼斯”之美名﹐但是冬長夏短﹐寒光斜照﹐兼以樓塔之類的建筑多以紅而帶褐的方磚砌成﹐隔了茫茫煙水﹐只見灰矇矇陰沉沉的一大片﹐低壓在波上。那波濤﹐也是藍少黑多﹐說不上什麼浮光耀金之美。南歐的明媚風情在那樣的黑濤上是難以想象的﹕格拉納達的中世紀“紅堡”(Alhambra)﹐那種細柱精彫、引泉入室的回教宮殿﹐即
使再三擦拭阿拉丁的神燈﹐也不會赫現在波羅的海岸。
  不過話說回來﹐無論是沉醉醉人﹐或是清醒醒人﹐歐洲的傳統建筑之美總會令人仰瞻低回﹐神游中古。且不論西歐南歐了﹐即使東歐的小國﹐不管目前如何弱小“落後”﹐其傳統建築如城堡、宮殿與教堂之類﹐比起現代的暴發都市來﹐仍然一派大家風范﹐耐看得多。歷經兩次世界大戰﹐遭受納粹或共產的浩劫﹐歲月的滄桑仍無法摧盡這些遲暮的美人﹐一任維也納與佈達佩斯在多瑙河邊臨流照鏡﹐或是戰神刀下留情﹐讓布拉格的橋影臥魔濤而橫陳。愛倫坡說得好﹕
   你女神的風姿已招我回鄉﹐
   回到希臘不再的光榮
   和羅馬已逝的盛況。
一切美景若具歷史的回響、文化的意義﹐就不僅令人興奮﹐更使人低徊。何況歐洲文化不僅悠久﹐而且多元﹐“外遇”的滋味遠非美國的單調、淺薄可比。美國再富﹐總不好意思在波多馬克河邊蓋一座羅浮宮吧﹖怪不得王爾德要說﹕“善心的美國人死後﹐都去了巴黎。”
一九九八年八月于西子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