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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杉的慧根

 

紅杉的慧根

王溢嘉 

 

深度就在表面。 ──卡爾‧維諾

在有名的加州紅杉林前,觀光客看著那高聳入雲霄,如沈默巨人的一棵棵紅杉,有的瞠目結舌,有的驚呼出聲。⋯⋯ 

「加州紅杉是目前世界上最高大的植物,最高的有九十公尺,相當於三十層樓的高度。」導遊介紹說。

「能長得這麼高,那它們的根一定很深吧?」一個觀光客問。

「不!加州紅杉是淺根型植物。」導遊回答。

「那狂風暴雨一來,不是很容易就被連根拔起嗎?」另一個觀光客問。    

「這裡面有一個奧秘,」導遊說:「就像你們所看到的,加州紅杉都成群結隊長成一片森林,在地底下,它們的根彼此緊密相連,形成一片根網,有的可達上千頃。除非狂風暴雨大到足以掀起整塊地皮,否則沒有一顆紅杉會倒下。」      

觀光客都為這自然的神奇而陷入沈思之中。

「因為不必扎太深的根,紅杉就將紮根的能量用來向上生長;而且,淺根也方便它們快速、大量吸收養分,這是它們長得特別高大的另一個原因。」導遊說。

加州紅杉的根,是「慧根」。

一個人如果能多交朋友,廣結善緣,和別人緊密相連,互通有無,快速而大量的吸收各種資訊「養分」,那不僅在遇到狂風暴雨時,有支撐的力量,也能花更少的心血,長得更高、更壯。

慧根短淺,同樣可以成為大器。

只因為說了謝謝


只因為說了謝謝

張曼娟

 

嘉敏是我的學生,我對她印象深刻,是因為她曾主動跟我說:「我爸媽在我國中畢業那年離婚了,讓我鬆了一口氣。所以我很贊成老師說的,夫妻如果相處很痛苦,真的不必拿孩子當藉口,苦苦維持。」

嘉敏說在她的記憶中,父母親總是在吵架,自她國小開始,爺爺中風了,從看護病人到操持家務,都是母親肩上的重擔,那幾年外婆的身體也不太好,加上舅舅投資失利,整個家族裡都是烏雲罩頂。

她的父親偏又去了大陸工作,只要打電話回家,便是爭吵。

「那時候聽見電話鈴響,我就覺得頭好痛喔。」嘉敏看過母親崩潰大哭,她覺得那是很折磨的耗損,所以,當母親告訴她決定和父親離婚,她立刻表示支持。

沒想到十年之後,奶奶又中風了,而母親竟然常去照應奶奶,和父親的關係似乎也變好了,那一天,他們一家三口共進晚餐,父親送了一條碎鑽手鍊給母親,他親手幫母親戴上,並且,對母親說:「謝謝妳,謝謝妳為我和我的家人付出那麼多。」

嘉敏有些錯愕,看著父母親臉上柔和的表情,她真的很想問:「現在是在演哪一齣啊?」

回家之後,她問母親為什麼過去照顧爺爺時,一天到晚和父親吵,現在照顧奶奶,竟然可以和父親有說有笑,甚至還有些情意流動?

母親想了想,對她說:「心境不同了。以前這些事覺得是我該做的,不管怎麼努力都不夠好,心力交瘁,壓力好大。現在做這些事只是在幫忙,也許只是一個小小的忙,奶奶都會跟我說『謝謝』,妳爸爸也跟我說謝謝,我覺得做起來很開心。」

嘉敏沒想到大學畢業三年後,父母親竟然有了復合跡象。

「只因為我爸說了謝謝,很誇張吧?我到底應該促成還是阻撓呀?如果他們再婚了,我爸會不會又覺得這一切都是我媽該做的,再也不說謝謝了?」

她說完之後沉默了,我也沒有說話。

但我不禁思索,當我們與人建立了親密關係之後,是否對方的一切付出都成了理所當然?是否連最簡單的「謝謝」也說不出口?

戀母


戀母

2011 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

◎沈政男

 

  

    看完夜診,我匆忙邁出醫院大門,跟診護士從後頭追了上來,拎著一袋東西是合購的魷魚羹麵,早已涼掉,這時才感覺上腹有些酸刺,想起晚餐還沒吃。

    ⋯⋯趕回母親居住的老舊透天住家,推開客廳紗門,咿咿嘎嘎的吵醒了靠牆坐著打盹的阿娥嫂,她傾身站起揉揉雙眼說母親今天沒什麼狀況,只是依然不讓她幫忙沐浴。我再三點頭致意,感謝她這陣子照顧母親。

    送走了阿娥嫂,我到浴室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擱在茶几上,將母親的毛巾浸濕搓揉,發覺水有些燙,於是又捧回去添了些冷水。

    母親弓著身子,側躺在摺疊式沙發躺椅上睡著了,身上的薄被單溜掉大半,垂掛到磨石子地面,我俯身撿起,重新幫她蓋好。母親抱胸縮腿的睡姿像個嬰兒,枕上卻是一頭灰白的短髮,她長期有染髮的習慣,給我一個永遠不老的錯覺,直到幾年前出現失智症狀,忽略儀容打理,幾個禮拜之內頂上轟然開出一樹白花,我才驚覺她老了。

    天花板上,灰蒙蒙的五球白菜燈疲憊地工作著,室內顯得有些昏暗,其中一球要亮不亮,有如惺忪的睡眼開開闔闔,餘光逐漸黯淡,終至熄滅。

    屋外蹲坐著沉默的夜巨人,巷子裡一片寂靜,偶而有車子疾駛而過,像是突然發覺自己侵擾了他人似的,遠遠轉身拋下更大片更深邃的寂靜當作補償。

    明天就要送母親進安養院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她擦澡。

    母親失智以後,原本獨居的她,對外人更加戒備,連續轟走了三名外傭,也不讓來家訪的護士進門。好不容易接納了社會局轉介的照服員阿娥嫂,讓她白天來家裡陪伴,就是身體不給碰,每要幫她盥洗,像是要面對一場近身的肉搏戰,瘋狂嘶吼,胡亂踢打,把人家手臂大腿捏得青一塊紫一塊。

 攤開熱毛巾,水氣蒸騰,隱約拂來母親的體味,一股讓人溫暖安心的熟悉感。

    「媽,這是我上尾一擺替你洗身軀,」我邊用毛巾輕拂母親的臉頰邊叮嚀她:「明仔載,你去人遐,著愛照別人的規矩。」

    我想起四十年前第一天上學的前一晚,母親在樓上房間,把新買的墊板、橡皮、鉛筆盒,擺進有濃濃塑膠味的書包,摸摸我的頭,叮嚀我要聽老師的話。母親不識字,但手很巧,把圓滾滾的新鉛筆削出修長的脖子,木紋整齊乾淨,像副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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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乾的滋味


蘿蔔乾的滋味

文 / 林海音



林老師:

請您原諒一個終日忙於家事的主婦,她以這封信代替了本應親往拜訪的禮貌。

寫信的動機是由於小兒振亞飯盒裡的一塊蘿蔔乾,我簡單地講給您聽。
 
這件事發生已有多久,我不知道,我發現則才有三天。三天前,我初次發現振亞帶回的飯盒中有一塊蘿蔔乾時,並未驚奇,我以為那是午飯時同學們互嘗菜味所交換來的。但當第二天飯盒的殘羹中又是乾巴巴的蘿蔔乾時,不免使我生疑, 因而仔細看了兩眼,這才發現墊在蘿蔔乾底下的,是一小堆粗糙的在來米(秈米--編者注)剩飯,我們家向來是吃經 過加工碾揀的蓬萊米(粳米--編者注)的,因此我知道這裡面一定有緣故。同時我又發現這個看似相同的鋁制飯盒,究竟還有不同之處:我們的飯盒,盒蓋邊沿曾被我在洗刷時不慎壓凹了一小處。這個飯盒連同裡面的飯菜,顯然不是振亞早晨所帶去的。但是我沒有對振亞說什麼。第三天,就是昨天早上,我裝進飯盒裡的有一塊炸排骨,我有意在等待這事的發 展。果然,振亞帶回的飯盒中,沒有啃剩的骨頭,卻仍是乾癟的蘿蔔乾。而且奇怪的是,我們自己的飯盒又換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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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類


同類


田威寧 


橄欖綠曲盆裡挺挺地站著一株小小的馬拉巴栗樹。去年隆冬看到朋友餐桌上那株彎彎的馬拉巴栗──簡直瘦得不像話!朋友順著我的視線,溫柔地說:「前幾天爬山時,看到它像棄嬰縮在山澗旁,就帶回家了。」我不發一語。當晚,我竟夢到了那株小樹,因此我問:「可不可以讓我照顧它?」於是它是我的了。我每天一早會摸摸它嫩嫩的葉子,餵它喝水,問它昨天睡得好嗎,而我前一晚幾乎沒睡。

 三更半夜,鈴聲大作。迷迷糊糊地接起了電話。一個低沉的嗓音傳來,「知道我是誰嗎?」我一聽,立刻醒了,刻意拉高尾音,以清晰的聲音回:「妳是媽媽。」

母親是個遙遠而美麗的剪影,輪廓那樣的存在。有時我會寧願母親永遠只是個抽象的名詞。

都多少年了,多說些什麼或多知道些什麼又如何呢?我連母親的模樣,都還是由她寄來的照片才知道。人人都說我和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連走路的樣子和挑眉等小動作據說都像極了父親。但在高中時,父親和我本來在電視機前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轉頭後卻突然盯著我。那樣的眼神讓我本能地感到不自在,我仍帶著笑說:「在看什麼呢?」父親才回神,悠悠地說:「妳長得和妳媽一模一樣。」母親以溫柔卻沒得商量的方式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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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詞的生命意境


東坡詞的生命意境
 
-- 美學系列/天涯何處
   

【蔣勳】 




宋人美學每每說「平淡天真」,但書畫詩文上能做到的,其實沒有幾人。一賣弄就無法天真,一矯情刻意就無法平淡......

宋詞裡最被大眾喜愛的,無疑是蘇東坡。柳永的詞在北宋當時也流傳甚廣,「凡有井水處,必歌柳詞」,曾經是流行歌裡最暢銷的詞曲作者吧。但是一千年過去,東坡文句的傳唱之廣,時間跨距之大,文句深入民間的影響力強度,都非柳詞所能比。
 
「天涯何處無芳草」,「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人生如夢」──東坡許多句子,幾乎成為家喻戶曉的成語。連不識字的老嫗老叟,也能琅琅上口。創作親近大眾,就不僅是在字句詞彙上雕琢磨牙,而是用最淺白平凡的文字貼近真實的生活,不做作,不矯情,才能隨歲月淘洗,越來越在民間發生情感上廣大的共鳴吧。

一千年過去,漢語詞彙隨不同時代的更新,歷代有歷代文風用字特點。但是時間越久,越能看出東坡文字語言的平實。立足在語言最大的廣度基礎上,幾經時代變遷,文句詞彙還是歷久彌新,沒有過時落伍之感。「多情應笑我」五個字,又是古典,又極現代。情至深處,回到平常心,是所有創作者最難過的一關。東坡過了這關,真實,簡易,平凡,也因此能寬容,能豁達。東坡是聰明的,當然自負,也看不起一些人。但他也最能自嘲,看到自己的缺陷不足,在他人精明處糊塗。即使總有悲憤,總有貪嗔,也都在自嘲裡可以化解,呵呵一笑──「多情應笑我」,是東坡自嘲,也是東坡坦蕩,是東坡獨自得意的喜悅,也是東坡孤獨的蒼然苦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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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很久很久以前/誰知道未來是什麼


並不是很久很久以前

/誰知道未來是什麼


【幾米】


仔細算來,我在插畫創作的領域已經工作二十六年了。回想那段學習畫圖自我摸索的日子,有一件事不得不提,那就是前十年,我一直有一份插畫之外的穩定工作,我沒有經濟的壓力,只有時間分配的苦惱。

常碰到想要創作的年輕朋友問我建議,我常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們。找一份工作去上班會剝奪創作的時間,最後把所有的不滿全都推給老闆。但是不上班也沒有辦法悠然創作,想暫時咬牙過苦日子又怕好日子永遠不會來。每天都在哀怨人生不如意,怎麼辦呢?我也不知道。

這又要說到人生的老哏:選擇你最愛的,做你最愛的,為你最愛的犧牲與努力而不要有遺憾。縱有一塌糊塗的人生,也是為你最愛的人、工作、興趣、願望和夢想而毀滅。當然,嘴巴說說是很光明燦爛輕鬆無負擔,但生活真是殘酷無情不留餘地的。

創作也是如此,沒有人會因為你牙痛、小貓生病,或者萬事不順、房屋漏水而放過對你作品的檢驗。但最辛苦的還是自己對作品永不滿足的挑剔,想放過自己,卻又覺得對不起作品。

我敬佩有才華而勤奮工作的創作者,惋惜有才華而不肯努力的人。

我在臉書上看到一則貼文〈浪費才華比浪費時間和金錢更讓人惋惜〉,我按一百個讚。

【2012/11/24 聯合報】

風格是創作時慢慢釋放出來的自我


風格

是創作時慢慢釋放出來的自我


【幾米 】


創作非常奇妙,我慢慢體悟我必須從創作中重新認識我自己。

為什麼要這樣畫?為什麼想說這樣的故事?為什麼詮釋這樣的主題?生活上我散亂、隨興、迷糊、怕麻煩、沒耐性還易怒;但創作時我冷靜、嚴苛、守紀律、愛冒險、超有耐性。我是個雙面人,卻把最好的美德給了創作。

一些年輕的創作者問我,如何去形成風格?

我從沒去想這件事,我自認是個沒什麼風格的人,畫畫時我只想著怎樣用自己最喜歡的方式完成一張圖畫,用我僅有的能力去塗抹,超出了就虛了,做不到就饒了自己。有時候不小心跟別人畫得很像就自我解嘲:向某人致敬囉。其實只要持續創作,真誠面對作品,將自己投入其中,就會是自己的風格。但是,有風格跟好作品可不一定相關。

創作像是一條很長的河流,要流過很多很多地方。有時湍急,有時平緩。有時水清,有時汙濁。有時蜿蜒,有時筆直。有時澎湃,有時枯竭。有時風光明媚,有時汙染醜陋。有時風和日麗,有時狂風暴雨──但任何狀態都可能產生美麗奇特驚人的風景。

重點是這一條創作的河要一直慢慢地流,慢慢地匯集,慢慢地吸納所有的美好,然後才會形成漂亮的風景。【2012/11/26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