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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流動中的弓和弦


極短篇/流動中的弓和弦


鄒采蓉



他嘶吼著,任誰也抓不住他的雙手。剛動過腹部手術,他卻這樣子支起身體又亂揮拳頭。護士只好用護理帶將他雙手綁在病床兩端。「不准綁我,我沒犯罪!......」含糊的咆哮聲中,他細瘦的大手抓傷了讀大學一年級的孫子。
 
和孫子一樣大的年紀時,他同寢室的學長,飛了訓練機,回筧橋。第二天,他就被帶走,開始一連串的拷問。
 
「你怎會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你知道些什麼?」......反反覆覆問得他來不及回答。有時,他被用強光照射,有時被黑暗包圍,所有的都讓他眼前茫茫,分不清日夜。終於,以三年牢飯定讞,暫時將他撇在一旁。
 
趁著沒人注意,他抽了根菸。氤氳中,他想起,和他一樣沉默,坐在東港海邊望向綺麗的台灣海峽,夕陽餘暉中,漸漸轉暗的學長臉孔。
他起身,拍拍衣服,伸直雙手。
 
晚上,有中秋聯歡會,輔導長要他拉小提琴:〈G弦之歌〉、莫札特的小步舞曲、〈流浪者之歌〉,還有孟德爾頌的小品;這些獨奏曲,可沒人能幫,他需要自己多練習。
 
典獄長他們發現,他竟然會拉琴。這,原也不奇怪。他從小就無師自通地拉了一手好二胡,讀空軍官校時,羨慕西洋電影中拉小提琴男星的帥勁,只要喜歡上,會拉小提琴,對他而言,就順理成章了。
 
藍天白雲或是陰雨綿綿,日子對他都沒太大差別。可以拉琴,即使在獄中,他都能感到安慰,忘掉身邊的人和事。
雙手能自由自在地伸展對他卻是多麼的重要。
 
他看著手腕上的瘀青,女兒說:「爸爸,對不起!你麻醉沒退時,綁了你的手......怕你亂抓亂動,傷口會好不了。你卻拚命掙扎!......」
 
他苦笑了笑,把雙手伸出病床外,傷口一陣刺痛。原來,他曾經回到年少,手腳被鐐銬的那一刻......「但我卻可以奮力抵抗」......他想。
2012/01/06 聯合報

最短篇/作業


最短篇/作業


【聯合報╱朱靜容】


「寫作班作業規定用七十字寫篇小說,你聽我寫得如何?」

她念不到三句,耳旁就傳來隆隆鼾聲。

「以為七十字寫小說很難,沒想到我跟他的故事不到三十字!」


【2011/10/24 聯合報】

風箏


風箏

張春榮
 


沒有風,風箏是寂寞的。

沒有風箏,天空是寂寞的。

《橘子紅了》的片頭曲緩緩飄起:「看,誰在心上?看,誰的過往?我盼有一個人,伴我飛向幸福的地方。多想自由飛翔,隨風盡訴希望,我願找到一片天空靠岸......」隨著蔡琴迷人嗓音輕輕哼唱,他知道幸福像風箏,要飛向天空,一定要逆風上揚,線一定要放長,手一定要抓緊。一想到晚上和女友共度情人節,一定要把這身汗酸,洗得香香的──他興沖沖放水洗澡。甫進浴室,打開熱水,脫下內衣,忘了帶內褲,二話不說,打開門,便往頂樓曬衣間衝。回來時,他傻眼了。一陣風竟把門吹上,他沒帶鑰匙。

怎麼辦?他「幹」了一聲,房東又不住附近。室友在三峽上課。女友提醒他:「做事不要慌慌張張,要沉得住氣。」老媽常念:「出門沒帶鑰匙,記得要把門栓拉出來。」他直搔腦門,時間一秒一秒消逝,身上漸起涼意,他撫住雙臂。想到頂樓鐵皮屋角落有一綑灰舊童軍繩,四樓陽台沒加蓋鐵窗,再加上蜘蛛人在高樓大廈間來去自如懸空擺盪的畫面閃過,他信心大增,應該可以迎刃而解。用不著展示自己內在美下樓,走出長長巷子,穿過對街找鎖匠。他拿定主意,重回頂樓鐵屋。

風箏說:「人的自由是繫在一根線上。」

他告訴自己:「只要有一個支撐點,線在自己手中,就萬事OK,可以追上今晚燭光晚餐的歡樂。」

一端綁住柱子,一端綁住自己,他緊緊抓住童軍繩,小心翼翼緩緩下垂。陽台距離比想像中遠,腳還沒碰到上緣......懸盪間,他猛力一拉,不敢相信繩子斷了,三魂七魄飛離身體,「完了!──」他閉上眼。

沒有斷了線的錯誤,電視新聞報導是寂寞的。

他感謝二樓的遮雨棚夠強壯,把他托住,猶如斷線的風箏掛在電線上。

給十七歲的留言/麵包男孩


給十七歲的留言/麵包男孩

【聯合報╱judy chu】 




沒別的才藝,就愛吃麵包、做麵包。集狐臭汗臭油漬於一身的你,如一塊未成形的麵糰,被排擠的校園日子使正該茁壯的你照著鏡子總是一聲嘆氣,多怕自己只是一塊被用剩的麵糰。班上混混的恐嚇與誤入女廁激起的公憤,這些,都和揉麵糰不同,都是無法填補更無法重新開始的洞。然而你的十七歲全奉獻給麵包,在別人忙著追逐愛與分數的十七歲,你只單純地享受、欣賞麵糰成為麵包的過程,就為這樣,你願意撐下去。常是空蕩蕩的家,廚房各式各樣的用具代替了早出晚歸的爸媽,你悠游於斤斤計較的世界,玲瓏有致的每一塊麵包都是你青春與汗水的結晶,人們忘情地吮指就是最打進你心坎的鼓勵,嚮往著純白高貴的廚師帽,你的夢想始終持續。麵包男孩沉默的十七歲,色香味俱全。
【2011/06/20 聯合報】

城市故事


最短篇/城市故事

張敦智



偶爾在起風的時候會有點想哭,而飄起毛毛雨時會特別麻木。


白天裡,我只是所有人一生的道路上,微不足道的參考。看看罷了。


晚上的我根本就不存在了,幾乎所有的人都會從我身旁呼嘯而過,甚至未曾發現我的存在。


「你也是這樣?我也是。」一個流浪的人類靠在我身上,用極為平靜的口氣說道,灌下玻璃瓶裡最後一口啤酒後接著緩緩睡去。那晚沒有風,也沒有毛毛雨。

隔天一早那人就不知去向了,我繼續著我每天切換紅、黃、綠三種燈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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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02/23 聯合報

出土


最短篇/出土

聯合報╱三色弦



此刻的他正在地面下,土壤的空隙讓他得以呼吸,但那是多久前發生的?


他入土時,只有幾個人旁觀,儀式也非常簡陋,說到底只是挖個洞把他埋進去,然後在場的人雙手合十,從開始到結束僅僅幾分鐘。那天下著雨,雨水一路滲透到土壤、地底,然後是他的皮膚,最後化為一道冰冷的電流,讓他醒來了。他不知道為何會醒來,也不知道離地面有多遠,但他知道必須趕快「出土」,在這有限的體力、氧氣和水分的情況下。他將自己保持立姿以便向上挖掘,撥開土壤,然後憑著灌注進來的新空氣來判斷是否又離地表近了點。若他估計正確,連日來的努力將在明天開花結果,明天會是他「出土」的日子。


「哥哥,快來看,上星期種的孤挺花球莖終於發芽了!」
【2011/02/15 聯合報】

聊得很投機


聊得很投機

劉靜娟/聯合報



弄錯了約定的時間,到朋友家時,只她兒子在。


那年輕人才服完預官役,很有禮貌。兩個人談了個把小時。


後來她樂呵呵地跟朋友說,「噯,跟你兒子只打過兩次照面,居然可以聊得這麼投機,沒有冷場,可見我的思想與年輕世代沒有差太多喔。」


那媽媽只是笑著,想的是剛才兒子在廚房裡的悄悄話,「這位阿姨真健談,一個多小時幾乎全是她在說話,沒有冷場。」



抉擇


最短篇/抉擇

【聯合報 劉靜娟】



古時女子要遠方的良人早日回來,就著人送去一個玉環。環,還、返也。

如果要與情人分手,就送一個玦,那是有缺縫的環。玦,決裂。

這樣的表達言簡意賅,既含蓄又浪漫,教他不勝嚮往之至。

兩個女朋友知道他「劈腿」時,一個憤然離去,一個相信自己才是他的最愛,原諒了他。

其實他比較想做的是給那離去的一個環,給那留在身邊的一個玦。

話說回來,如果她們的反應正好相反,他大概也會送那堅決分手的一個環,給那留在身邊的一個玦吧。 【2011/01/24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