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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交加夜的婚禮


最短篇/風雨交加夜的婚禮

【聯合報╱柳一】



新郎的媽媽越咒罵,外頭的風雨奏得越起勁,「就說不要挑今天,都沒客人來要怎麼辦?」她把籌辦婚事以來的不滿,藉題發揮。

新娘的媽媽想起自己結婚時,是個大晴天,最後還不是草草破局,「越下雨越是好預兆。」女兒的婚姻會成功的,這是上天該還給自己的公道。

「你看,連颱風都趕來為我們祝賀了。」新郎逗著緊張又不安的新娘。

「雨聲把婚禮包圍成羊水中的胎兒,沒人能確定,產下以後,會是怎樣的一生。」作家出發參加婚宴前,用鍵盤敲下了這幾句話。【2010/11/27 聯合報】

戰爭篇


戰爭篇

【聯合報╱蔡仁偉】


之一

「喂,您好,可以請楊太太聽電話嗎?」

「這裡沒有楊太太!這裡只有江小姐!」


之二

她燙了一個新的髮型,想給先生一個驚喜。

晚上先生回到家,一如往常,吃晚餐、喝啤酒、看球賽、讀報紙,最後洗好澡上床睡覺,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變化。

她一氣之下把他踢下床,抄起他的枕頭與棉被扔出房門口。

「妳現在是在做什麼!」

「我燙了頭髮想討你開心,你卻完全沒發現!你根本就不關心我,你給我搬去客廳的沙發上睡。」

「關心?」他啼笑皆非地說:「我今天下班在路上出了車禍,手臂都磨破皮了,妳有注意到嗎?」


之三

他與妻子冷戰了一個多月,這段時間彼此都刻意避開對方的視線、不待在同一個房間,甚至不跟對方說話。

其實他心裡已經不生妻子的氣了,而且這種僵硬的氛圍逼得他幾近崩潰;但愛面子的他始終拉不下臉,他不想主動釋出善意,彷彿誰先開口講第一句話,誰就輸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禮拜。

終於某天晚上他逮到了機會。在客廳看新聞時,天花板的電燈突然變暗,他趁機搬了張椅子,準備踩上去換新的燈泡。

他心中盤算:她知道他的骨頭不好,所以等會兒踏上椅子時,他要假裝一腳踩空;他太瞭解她了,倘若他從高處跌下,她肯定會匆匆忙忙跑過來一探究竟,或許兩人的心結就能因此解開。

正當他覺得此舉可行時,廚房傳來她被菜刀切到手的慘叫聲。【2010/12/09 聯合報】

巷子


花都遊民/巷子

【聯合報╱胡晴舫】




去年冬日,巷子仍樓房凋敝,門窗失修,路面破碎,雜草叢生,只剩幾戶早已無法自己謀生的老人透過破損窗簾窺視連野狗也不曾誤闖的無人街道。


關於這條街,這些老人想要訴說卻苦無對象的故事是那樁三屍命案。哪,就在這間二樓。從那扇漆成鮮橘的鐵門進去。移情別戀的女人帶了新情人回家,男人攜刀從後頭陽台鑽進昔日他倆恩愛如今換人歡愉的房間。為了騰出雙手爬窗,他將利刃橫咬在嘴裡,刀鋒很快劃破他擅長接吻的嘴角,宛如卡門的玫瑰染紅了他的臉頰。他砍了床上兩人,用同一把刀割開自己的喉嚨,死前放出無聲的嘶吼。


更早之前,那名惡名昭彰的作家帶著他不名譽的情婦窩居在巷底。當作家猝死在她懷裡,情婦竟然逃之夭夭,任他腐爛生斑流出屍水。發現他的孩子就住在巷口,父母都是鄉下農民,來城市出賣勞力只為了拉拔唯一親兒長大,難得他一路爭氣,去了國外讀書卻不再返來,一對父母最後跟作家一樣死在這條巷子。


其餘巷民老的老,去的去,沒去的也被迫離開。一天,微笑禮貌、明擺著屬於某種機構的人員拿著一張紙就把他們全遷入了市郊療養院。


巷子開進了推土機、吊車、起重機,堆滿了各色建材。整條巷用鐵板圍成工地。據說,初春,新建的購物商城就會開幕。【2010/11/24 聯合報】

戀人之濱


花都遊民/戀人之濱

【聯合報╱胡晴舫】



住在海邊是好的。時不時,海上送來陣陣清風,猶如你在我耳邊輕語的口氣,又似你漫不經心啄在我臉頰的親吻。我們對愛情的慾望,總是直到海枯石爛。


沿著港口散步是對的。牆壁重重包圍城市,建築擋住所有去路,人們踉蹌於迷宮巷弄間,眼睛看不見前景,鼻子聞著排水溝的尿騷氣混雜前夜酒客的嘔吐味。忽然,暗巷斷了,高樓怯步,新鮮海風大量灌入肺葉,視野豁然開通,萎靡的精神為之振奮,天原來那麼亮,海原來那麼闊。城市不知節制的蔓生曾經砍掉森林、填平河川,終於遭海洋英勇地擊退。


大廈再霸氣,不如海浪雄偉;海浪再殘酷,不比情人漸航漸遠的船隻更無情。


城市征服不了你破浪航行的遠洋,如同我無能跟隨前往你夢想的彼岸。背靠我的城市,面向你的大海,我用盡思維幻想你的船帆孤單單在遼闊洋面漂流的畫面。城市燈火或許是我的,輝煌星空卻全是你的。海港是戀人的城市,燈塔永恆不滅,只為了織出那個離開陸地的人終會回頭上岸的幻象。


築在海濱的城市是美的。因為每一次燃燒屋頂的日落,每一道射入窗牖的晨光,每一束粼粼閃爍的月光,都是戀人起誓的對象。即使稍縱瞬逝。【2010/11/17 聯合報】

非洲男

物語/非洲男

         【聯合報╱劉叔慧】



那不止是地圖上的一塊大陸,更是他心頭的一朵玫瑰,一枚因壯遊而人生偉大的勳章。


二十出頭歲的年輕男人,窮得只剩下夢想。沒有包袱,沒有負擔,只要看得到明天的太陽,就是美滿的生存。父母早逝,無手足無家累,存錢的目的就是為了一次花個痛快。非洲既貧瘠又豐饒,他和友人隨遇而安,十分自得。原野上百獸齊奔,荒漠孤煙,他們像個遊民一樣活,能蔽身即是住所,能入口即是美食。也有過深夜搭大貨車的順風車,長路奔馳,他坐在車頂貪看荒漠皓月,卻在躍下數秒後,車行過高壓電線,瞬間即有斷頭危機。


更別說登上吉力馬札羅山,從火山口俯視凡塵。一切的九死,都不枉一生。


他像一個戰爭歸來的英雄,忍不住絮絮叨叨的向妻兒敘述那些勳章般的經歷。這些故事不免像中年之後男人的戀愛回顧,誇張難免,美化必定。


她從來不忍打斷他──非洲哪裡這麼美好。他還雄心勃勃的打算兒子滿七歲就帶上他重履故地。年輕時沒有一點瘋狂的故事,哪能消解老來行禮如儀的平庸人生。非洲就是一場青春的革命,成與不成,自有同志在。何妨就讓非洲繼續如夢一般的被複述,重演,轟轟烈烈的浪遊旅行。【2010/11/11 聯合報】

遺物


最短篇/遺物

【聯合報╱陳圓】



阿爸去醫院陪阿姨,我走進他們的房間,熟練地打開櫃子翻弄著。我拿起一隻翠綠的玉鐲,聽說價值不菲;拿起美工刀在鐲子上劃了幾下,如同我過去多年在她的戒指、鑽石和其他她喜愛的物品上常做的事。一想到她出院後發現的心情,不自覺地得意了起來。


阿爸下午異常地提早回家,他回房拿了幾包我熟得不能再熟的首飾交給我,淒然地說:「阿姨中午走了,她曾提過這些都留給妳。」【2010/11/02 聯合報】

媽媽的夢想


極短篇/媽媽的夢想

【聯合報╱劉墉】 




這個叫秀蘭的女人,同樣才來五個月,連中文名字跟她都只差一個字,命運卻差那麼遠......

太陽斜斜照進來,正好曬到她的腳趾,蔻丹像家鄉的相思豆,紅紅豔豔。每次看到腳趾上的蔻丹,她的心就暖暖的,尤其想到那些姊妹聽說丈夫幫她搽蔻丹時的表情,她更得意。

當初,一排女孩輪著被叫出去,一屋子菸味、七八雙色瞇瞇的眼睛。「大哥」還粗魯地掀女孩裙子,又拿醫生的鑑定書給那些人看。掀她裙子的時候,她彎腰尖叫了起來。「又不是看妳的X,是看妳的腿!」大哥狠狠給她一巴掌。幸虧這時候「他」在對面喊:「好了!好了!我選她。」

在飛機上,她問他:「不怕我腿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疤痕嗎?」他不懂,她就指著自己的腿,又指指他的眼。他居然懂了,指指他自己的心,再很用力地豎起大拇指。

她的腿確實很美,美得令他驚豔也愈發疼愛。每次出海回來,都會帶給她一些小首飾、小玩藝,據說是跟對岸漁船換的。蔻丹也是他買的,還忙不迭地為她搽,她不要,說會影響做家事,他就指她的腳,還死命抱著她的腿,使她不得不笑著就範。

但是最近她連房事都拒絕,起先他露出驚訝和不悅的表情,直到她指指肚子,又用雙手比出個圓形,他才興奮地叫起來。

婆婆也高興極了,從那天開始就不准她提重東西,所以當別人搬魚的時候,她只能在旁邊點數。幸虧兩國語文雖然不同,阿拉伯數字還是一樣的。

從知道懷孕,她就去外籍新娘識字班報了名,因為婆婆只會講台語,丈夫又說不標準。

「我不會讓你輸在起跑點上。」她摸摸自己的肚子:「等你兩歲的時候,媽媽一定能用標準國語為你說故事。」想到這兒,她笑了,用腳趾頑皮地撥弄著陽光:「媽媽還會教你唱越南兒歌。」

坐在對面的女人,原本低著頭,突然抬起臉:「妳唱的是......妳是越南人?」

「是啊!」她笑笑:「聽口音,妳也是北越的。」

女人點點頭,頓了一下:「妳是來......」

「產檢!」她指指肚子:「今天照超音波就知道男孩女孩了。」又盯著對方:「妳,幾個月了?」

女人沒答,轉頭看窗外,再回頭,眼裡全是淚。

她趕快坐到那女人旁邊:「怎麼了?」

「我有了,但是不能要,我先生不要,他前妻已經生了三個。」

「妳是妳,妳還可以生。」

「他不准啊!說他不是買我來生小孩的,懷孕是浪費。」兩行淚水一下子滾落:「連我今天來墮胎,他都不陪。」

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在這兒,是自己的家也不是自己的家,語言不通、文字不通,那個叫作「丈夫」的男人就是上帝。

不!應該說有人走運,碰到上帝;有人倒楣,遇見魔鬼。像這個叫秀蘭的女人,同樣才來五個月,連中文名字跟她都只差一個字,命運卻差那麼遠。

兩間診療室的門都開了,護士探出頭來喊她們的名字。她站起身,握住那女人的手,不知說什麼,只好又用力握了握,快步衝進去。

又要填表格。今天丈夫出海沒來,她看不懂,就簽了自己的越南名字。

「我要快點把中文學會,給孩子取個很好的名字,如果是男孩,要很壯;如果是女兒,要很美。」躺在檢查台上,她想:「孩子大些,我要帶他回家鄉,看外婆。」眼前浮起一個娃娃,在曬穀場上跑來跑去的畫面,她在後面追都追不上。追了好遠好遠,追得她上氣不接下氣,醒過來,腳都軟了。「是男孩還是女孩?」她問護士小姐。

小姐說好像是男孩。

她笑了,笑得很燦爛,想到丈夫和婆婆興奮的表情。

走出診療室,那女人已經坐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痛嗎?」她先開口。

「不痛!一下子就好了。」抬頭:「妳呢?」

「我倒會痛,是個男生......」

「李秀蘭!」護士突然跑出來,遞張紙條給她:「你要去拿藥,懂嗎?拿......藥!」
又指指那女人:「林秀蓮!妳還在這兒等什麼?快回去把超音波給妳丈夫看,恭喜啊!」【2010/10/24 聯合報】

遛狗

極短篇/遛狗



她一手抓著套繩與遛狗配備,一手推開門,步下台階,穿過屋前的庭院,走進人行道。

從小就不愛養寵物的她,遛狗生平還是第一遭。可是沒辦法,疼愛小女兒的丈夫拗不過她連日的撒嬌與眼淚,在她去年生日那天給她買了這一隻體型還小的黃金獵犬,津津。

這個老爸真是自作自受,每天早上還得替女兒遛狗。現在好了,人在昨天出差去了,遛狗的任務落在她身上。走上人行道,她不知往右還是往左轉,就讓津津牽拉者,隨處走。走了約五十步,到了丁字路口,津津用力把她拉向左邊,繼續往前走,她幾乎是小跑步跟在後頭。接著在社區裡又轉了兩次,來到一棟洋房前的一棵欒樹下,才歇了腳。看牠靠在樹幹,抬起右後腿,撒了一泡尿,她以為牠接著要拉屎了。沒有。

突然津津用力掙脫她手中的套繩,跑向那棟洋房,推開鐵絲網大門,叼起放在院子裡的報紙,跑到人家的屋門前,用右足掌按電鈴。當她從慌亂中意會過來,已來不及制止了。

屋門開啟,一張俏麗的臉龐從門縫探出,「乖乖,津津。」她撫摸著牠的頭。那張臉孔不是先生公司的女祕書嗎?【2010/10/06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