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訝異的眼神


短篇/訝異的眼神



妻子提到自己常用盡力氣把一個人的相關資料都拼起來了,卻就是想不出他的名字。媳婦體貼地說年輕人也這樣啊,她不僅記不住人家的名字,常常外貌也不認得,「對自己沒信心,有時連陌生人都懷疑是熟人了,真慘!」

兒子於是說了一個笑話。

老王到老江家吃飯,飯後聊天,還一再稱讚「大嫂的菜燒得真好」。老江說上個周末和太太去一家館子吃飯,那才叫好吃。

「哪家?我改天也去吃。」

老江沉吟半天,想不起它的名字,便問,「年輕男子送給情人的一種花,有刺的,叫什麼名字?」

「玫瑰。那餐廳叫玫瑰?」

「不是,不是,」老江於是對著廚房叫:「玫瑰,我們上星期去的那家館子叫什麼名字?」

大家大笑,妻子說:「這才叫慘,搞不好哪天爸爸也想不起我的名字。」

他給妻子一個不悅的眼神,她不理會,還很有興致地說,「老人製造出很多笑話讓別人開心,也算是一種貢獻吧。」

女人好像比較能拿自己的「忘」和「老」來解嘲,他卻提都不願提;出了紕漏,被妻子抓包或消遣時,還要強辯、硬拗(妻子說,拗得這麼快,可見你的腦筋還挺靈活的)。最近更教他不快的是,他忘事、說出無厘頭的話或做出「奇怪」的反應時,兒子會說,「爸怎麼忘了?你才跟我說的啊。」有時更糟,用訝異的眼神望他。那眼神非常明白,完全沒有要修飾或掩藏的意思。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以前屬下忘了他交代的任務,或聽不懂他的指示,他忍著不發脾氣時,就會用那種眼神定定地望著對方。

過兩天,妻子說孩子們要給他過生日,不知送什麼禮物好。

他想了一下,說,「告訴他們,要理解在我們這個年紀,記性差是正常的,一時閃神、邏輯思考古怪也是正常的,不要用訝異的眼神看我,這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2010/09/07 聯合報】

不曾說過一句感謝


極短篇/不曾說過一句感謝




妻子的表情看不出是怨懟,是不甘,還是「反正說了也沒用」的漠然,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從結婚到死那一天,不曾聽你對我說過一句感謝,也不曾聽到你說一聲對不起。」

說著,掉頭就走。他急急追趕,她卻已飄然遠去。

在驚恐中醒來。還好,只是一個夢,妻子在身邊睡得好好的。

會作這個夢,一定是因為無意間聽到了妻子和女兒的談話。

妻子說最近連著讀了兩篇文章,一篇說的是「我」年輕時放棄了自己的理想,一輩子為家付出;本來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但是丈夫一切視為當然,從不曾為自己的過錯道歉,亦未曾甜言表示一絲感謝,心裡難免有些不平衡。另一篇是女兒紀念往生的母親,說可憐的母親直到臨終都為了不曾得到父親一句感謝,耿耿於懷。「如果父親能對她說多虧那些年她辛苦之類的話,就好了。」結尾這麼寫。

「這些女人也真怪,為什麼一定要得到丈夫口頭上的感謝呢?」女兒說。

「奇檬子吧。人的心理本來就是這樣,男人也沒什麼不同。」妻子說。

「那爸爸曾對你說過感謝或道歉的話嗎?」

妻子唉一聲,「只說過一次對不起,是我們旅行義大利時。因為太稀奇,我永遠不會忘記。但是,連照顧你臥病的祖父一年多,他都不曾好好說一聲感謝。」

所以她才會對那兩篇文章感同身受?

夫妻多年,還必須這麼「正式」?那豈不是有些「見外」?

他凝神想了半天,除了那僅有的一次,真的不曾「好好的」說過一次謝謝,或對不起。

那回在羅馬,她執意去看某一個古蹟,他雖勉強陪著進去參觀,卻一直臭著臉。出來後看她一臉歡喜,才良心發現,說,「對不起,剛才我的態度太差了。」

結婚都快三十年了,該道歉的,恐怕不止那一次。甚至自己犯過較大的錯,害她吃苦受罪,也不曾好好地道歉。

也不曾謝謝她為家的全心付出,謝謝她的包容。

他決定趁現在心情正溫熱時,對她說幾句好聽的話;但也不能說得太突兀、太戲劇,免得嚇到她,疑心自己別有企圖,或是告罪的前奏。

於是,起床後,他一面漱洗,一面打腹稿,然後神清氣爽地坐到餐桌前,對她說,「怎麼又是豆漿、包子,不能換點新花樣嗎!」【2010/09/22 聯合報】


極短篇/戒



夜裡,他無法入眠。閤上眼,不斷徘徊於睡眠與清醒之間。紛亂思慮是一團蠶繭,層層包裹得他幾乎窒息;每當意識陷入朦朧狀態,思慮又化為噩夢,齜牙咧嘴撲過來,驚得他從床上坐起,冷汗濕透衣衫。

白天,他毫無胃口。平日能令食指大動的肥腴美食,盡都化為石頭木塊躺在盤中,望之毫無舉筷意念。

他無法定心做一件事。萬隻小蟲啃蝕著他的心腦肺腎骨骼肌膚,好癢好疼,卻不能用指甲搔止,以手掌撫慰。

他這才了解何謂倒懸之苦:人懸在空中,頭下腳上,無法踏在地面,成為一葉遭受詛咒,永遠靠不了岸的鬼船。

一切痛苦其實可在瞬間結束。只要他掏出小方盒,打開……不消一分鐘,所有身體的煎熬,精神的躁鬱,生活的亂序……頃刻如煙飄散,世界又跌回到正軌運作。

是的,只消他掏出小方盒,打開……

這是他做過不知多少次的求生之舉;可這回他咬緊了牙,不去掏那只盒子。他寧願死也不能再陷入無休無止的惡性循環:戒,開戒;戒,開戒……每一次的開戒總換來頃刻解脫的暢快;然而為時未久,再度證明那不過是另一場沉淪的開端!

就這樣人鬼不分地熬過不知多少個晨昏,終於,他戒掉了足以致命的癮頭!

他不再打手機、送簡訊給她哀求和解。結束了一段刻骨銘心,卻爭吵無止,充滿猜疑與障礙,不會開花結果的戀情。【2010/10/06 聯合報】

劇情


浮世一瞥/劇情



捷運上一個滿臉倦容的男子,我坐到他旁邊的時候,他已經在講手機了。

他堅定的口吻說:「要離就離,孩子的監護權打官司啊。」那一端不知說了啥,男子又說:「那女的沒經濟能力喔。」數秒後:「不要怕打官司,鬧得越大越好。」我看著他的外貌,想著他說的內容,為他無辜的孩子擔憂起來。

還好那男子最後說了一句:「你放心!觀眾就是愛看這些。」 【2010/09/22 聯合報】

啞然

遇見百分之百的街貓/啞然

    
夜宿離龐貝不遠的郊區,粉、白、豔紅的夾竹桃下,忽見一隻貓。我好奇的喵牠,其實不抱希望,因為家裡皇阿貓早就告訴我,請勿隨便呼喚貓名,貓族性靜,閒人勿擾。但,那貓卻真的往我走近,而且看牠嘴形,牠也在喵我。

我蹲下來,伸手向牠,牠把臉埋進我掌心,抬臉看我。牠的嘴巴在喵,但,沒有發出一聲喵。牠啞了。

第一次遇見啞貓,牠的聲帶活生生被剪了?牠天生無聲?牠曾生病?我摸著牠灰、白、黃糾結的毛,問牠,「怎麼不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牠喵了又喵。牠的毛又乾又粗,我摸到牠的骨頭,再問牠,「日子很不好過嗎?」牠又喵。我說中文,牠說義大利貓語,無聲如有聲。

我家那位對我不理不睬的皇阿貓,剛從街貓變家貓時,毛也參差不齊,摸牠像摸一只洗爛的菜瓜布。兩三個月後,毛色油亮;兩三年後,成了肥壯的武則天,三餐稍有延誤,必喵喵相責,平常連一個擁抱都不給,我只能在牠睡覺時偷摸牠柔軟的毛,聞聞牠腳ㄚ的小肉墊,不斷對牠murmur:「我愛你,我愛你。」有時還笨笨的加句「你知道嗎」。

牠從不回應。

而這啞貓對人如此無戒心,是因也曾有人如此愛牠?

我們磨蹭良久,我終須離開。牠像一隻狗跟著我,我彎進另一條花徑,跑開,回頭看牠,牠四顧茫然,喵喵喵。

喵,我只是一個過客。我無法跟牠說明。

十四歲


最短篇/十四歲

【聯合報╱畢珍麗】



他國一,她也國一,都十四歲。上公車的剎那,他用靦腆的眼神讓她先上,她羞怯扭捏跨上車。公車上他赤紅的臉淺淺的笑著,像她已給了認同。她背對著他,像拍洗髮精廣告似的撩撥著長髮,小心翼翼地拉扯著衣角,像雕塑著自己的身軀。

這是他們期待了一天的時刻,坐在博愛座的我,看著自己爬滿歲月足跡的雙手,努力回想六十多年前拉扯衣角的少女。【2010/09/09 聯合報】

說來說去


夫妻篇/說來說去


為了細事,夫妻二人意見相左。妻子伶牙俐齒,步步相逼,他自知不敵,訕訕然進裡屋悶睡。

朦朧中,忽覺妻子趨近,情辭懇摯地懺悔:

「有時候,我實在很囉唆!你就多寬諒吧!」

他乍自夢裡醒轉,一時之間納悶這番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到底是黃粱一夢抑或真實人生。妻子兀自滔滔自我反省:

「我這人的毛病就是喜歡追根究柢,太過認真,所以常常讓人感覺咄咄逼人,太過犀利。從今以後,一切都聽你的,人生有什麼值得那麼堅持的。我們結婚多年,也不是一天半日了,你就多多擔待囉!別一生氣就跑去睡覺。」

他終於清醒過來!想到好強的妻子不知經過多少峰迴路轉的自我說服才說出這番話來,正想好好表揚她一番,還來不及開口,妻子又接著說道:

「可是,說來說去,這到底還是你不對!你若是不講那些邏輯不通的話,我又何至於必須絞盡腦汁來糾正你!」 【2010/08/14 聯合報】

枕頭


夫妻篇/枕頭



她連續好幾個晚上都睡不好,早晨醒來時頸部特別僵硬。到醫院檢查,醫生了解狀況後直覺是枕頭出了問題。

「合適的枕頭可以帶來好的睡眠,就跟床一樣。如果妳睡起來真的不舒服,就試看看換一個新的枕頭吧!」

於是當天晚上就寢時,她立刻換了一個她覺得最舒服的枕頭。果然,從此之後,她頸部的僵硬就消失了,而且夜夜安睡到天亮。

幾個月後,換她的丈夫到醫院治療手臂痠痛。【2010/08/14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