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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型?


極短篇/行動型?




在一群多為退休族群的同學中,四十不到的她很顯眼,總有人好奇她怎麼有時間來上社會大學的課。

「只要有興趣,總挪得出時間的。」

其實,最初是為了療傷,她才儘量把時間填滿。學瑜伽,讀心理學。

有一堂心理課,老師讓大家做「個性分析評量」,從平時肢體語言較多或較少,說話時身體前傾或後縮,到穩紮穩打較少冒險嘗試或不怕冒險嘗試……十八個題目她都認真思考、誠實填寫。結果,她竟然被歸類為偏果斷的「行動型」,與自己的認知大不相同。

談到人際溝通,老師建議大家為配偶列出十大優點,並且讓對方知道,說這樣有助婚姻的和諧。前座兩名女子嗤笑,一個說,「老師到底年輕,又是單身。」一個說,「老夫老妻不講話最和諧,所謂溝通,就是吵架。」一個歐巴桑乾脆站起來問,「可不可以列他的十大罪狀?」

如果要列前夫的罪狀,「外遇」就夠了。可如今她已無暇去想過去的事了,工作之餘忙著學這、學那、學做自己──這才知道台北的學習資源很豐富。

也許自己真的是「行動型」,只是以前潛力深藏,沒有機會開發吧?【2010/07/15 聯合報】

正反結局續寫


不殺



「師太!動手呀,師太!」

聽見鄉民們的怒吼,無明師太方回神,把亮晃晃的青索劍往那劇盜光溜溜的頸項上擱,卻又不忍下手。「鄉親們,我佛慈悲,可否饒他一命?貧尼……」

「不行!咱庄十三條人命、上百姑娘的節操,全毀在這廝手上……」鄉長挺身而出,指著癱軟在地的兇徒。「血雁高飛,你惡貫滿盈,受死吧!」

斷臂兀自血流不止的青城派掌門坐在石墩上,臉色慘白。「這惡徒劍法奇高,為圍捕他,川中武林已折了多少好漢?金剛有怒,菩薩低眉,師太切莫縱虎歸山。」

高飛側臉血汙,語帶不屑:「啥好漢?行走江湖,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今日若非我師妹手上寶劍……哼哼……」

無明環顧四周,援剿好漢們的屍首殘肢散落一地,殺戮已多。「諸位,峨嵋不幸出這等劣徒,萬死不足以贖其罪。然佛門戒殺,可否容我帶他回山,終身監禁……」

「那不如殺了我!血雁焉能作囚徒?」重傷的高飛擠出淒涼的吼聲。

鄉長仍憤憤不平。「峨嵋還不是得靠眾人供養?教咱種莊稼去養不共戴天的仇人?不幹!」

「殺!」「殺!」「殺!」

鄉民群情激憤。

劍尖微微顫抖,無明想起十八年前那一夜師哥破門而出--

他抱著她青春猶存的嬌軀,她偎上他火熱厚實的胸膛。

還有那「冬雷震、夏雨雪,方敢與君絕」的誓言……



結局一:不殺



「殺吧!師妹……來生再見!」

高飛吃力地坐起身,伸長了頸項,氣魄震懾全場。

眾人看著無明手上的寶劍,鴉雀無聲。

「血債只能血償……我會給受害者一個交代。」無明這時不再顫抖,「不過,先師有遺言要我轉逆徒高飛,可否容我……」

「知道了!」青城掌門示意眾人退開。

江湖皆知,高飛當年殺師破門而出,這時無明終能了卻師門舊怨,必有一番難堪言語,外人不宜與聞也。

見眾人退至一箭之外,無明語氣轉為溫柔。「師哥,我避著你這麼多年,沒想最終還是有今日……」

「哼!該來的誰避得過?要殺便殺,何須多言,快斬!」高飛料她必無好話,不如速死。

「不,師哥……我答應師父與你不並存於天地之間,所以……嗯……這事我非告訴你不可。你聽完該怎麼做,任君自決。」

無明把話從那一夜說起,歷數這十八年來的辛酸點滴。高飛越聽,臉色越白,不置一語。

「妳說峨嵋首徒雁明是我孩兒?她今年十八?」

「正是!」無明悽慘一笑,「師哥就把青索劍交給她吧……」

話沒說完,她一迴劍就往自個兒脖子上抹,高飛未能阻止。她身子一歪,頹然倒地,熱血濺得他滿頭滿臉。

高飛冷笑,拾起染血寶劍,勉強站起,恨意沖天。

遠處眾人見其如地獄惡鬼,無人敢近。

血雁緩步離去,自此絕跡於江湖。



結局二:殺



「慢!劍下留人!」

遠處傳來一聲大喊。

不一會,一位官差排開眾人上前,高喊:「聖旨到!」

無明領眾人跪地接旨。

那官差清清喉嚨,「今年恰逢本朝開國百年,乃施大赦。死罪者免死,充軍邊塞……」

話未說完,鄉民中已幹聲連連了,青城掌門忙叫肅靜。

「凡違此令私刑殺人者,必無輕饒……」官差又講了一長串,好不容易說完,便把聖旨交予無明。

「哇哈哈哈……」高飛放聲狂笑。

鄉長怒斥道:「此人人神共憤,不殺他還有天理嗎?」

「對!」鄉民群情激憤,衝突一觸即發。

官差慌忙想逃,無明扯住他問道:「這怎回事?」

「太守大人聽見有人圍殺血雁,連夜請來聖旨……」

「哈哈,師妹山中修行,豈知江湖手段?這些年我打家劫舍,所得何止鉅萬?但妳看……」高飛扯出衣袋,「我一無所有,想找個妞還得殺人--贓銀倒有七八分進了官家口袋。太守處我早預下買命錢是也。」

官匪一家,自古猶然,鄉長咬牙切齒。「可恨呀,咱們反了……」

然而眾人也知,與官家鬥是鬥不贏的,只能望著高飛施施然離去。

唰--忽然一道白虹飛馳而去。

青索劍筆直地從後心貫穿兇徒的胸膛,把他直釘在身前的泥地上。

「所有的罪過都由我來承擔吧……」

無明將聖旨撕為碎片,揚手一拋--

這一劍,她可等了十八年呀!

碎紙機

最短篇/碎紙機



她把他寫給她的情書放進碎紙機裡,讓一封封文情並茂的信,變成一條條的碎紙。然後像挑戰拼圖似的,她花了一整天的時間,逐一把每封信復原。

這是和他分手後,她唯一想得到的復合方式。
 

黑白 續寫


黑白

施百俊




「施教練,這信內容我不會傳出去,但請妳顧慮本校聲譽,別再有類似行為……」校長話還沒說完,曼妮氣呼呼地摔門就走,留下他一臉愕然。

這月還沒過半,她已第三次因家長投書被叫進校長辦公室了。黑函一封又一封,寫的不外是「施教練對學員態度惡劣,常常直呼『笨蛋』、『白癡』……」「她居然教我女兒踢男生小蛋蛋……」甚至連「在大賣場看見她搶買三件一百的內衣,有損師道……」這種奇妙的抱怨都出現了,曼妮沒想到白紙竟能染黑人,暗罵:媽的,有規定跆拳國手就不能搶特價內褲嗎?那麼漂亮的蕾絲可以不搶嗎?

可明明每次集訓,小學員們無論男女都對她畢恭畢敬,拚命流汗要打進全國。比賽結束後大家抱成一團流眼淚,唱著歌吃冰吃黑輪時,連校長都說啥「風乎舞雩」的火星話不是?實在看不出哪個會回家抱怨寫黑函,這事實在太古怪了。

倒是幾個男教練很有嫌疑。自她拿到奧運銅牌回來,他們看她的眼光就怪怪的──是羨慕嗎?還是嫉妒?不太可能是愛慕吧?還是本來就長得怪?還是……根本把她當成男的?

「可惡呀!」曼妮走進練習場時,忽然刷地跳起,使出了凌厲的招牌迴旋踢,塑膠假人啪地發出巨響。她對著十幾個目瞪口呆的肌肉男嗆道:「黑函誰寫的?給你祖媽站出來!」


結局一.雪白


惹熊惹虎,莫惹到肖查某──隊友們看見曼妮氣呼呼,紛紛腳底抹油,開溜。

曼妮心急,快步上前,扯住小學弟達樂的後領,有如老鷹抓小雞。「站住,不說清楚今天不放你走!」

達樂向來懦弱,這時竟一聲不吭、頭也不回就起腳往後撩,直踹曼妮的小腹。但奧運銅牌豈是等閒,兔起鶻落間,右手猛一推,左膝一曲一格,已消解了攻勢。達樂失了重心,竟「啪」地撲跌在塑膠地磚上。曼妮趁勢進步,右膝跪落,正壓在他兩片肩胛之間。

「學姊……學姊……卡小力啦,足疼啦!」

「講!不講『吼你系』!」曼妮暴喝,一巴掌打在他後腦勺,啪!

「我不能講啦,學姊……」達樂伏地側臉看看練習場,發現人已走光,空蕩蕩,才細聲說道:「跆拳隊的信都是我在收,幾個月來,只有水電帳單,根本沒有啥黑函……那些信……可……可能是校長自己搞出來的……」

曼妮一頭霧水,放人盤坐在地。「校長為什麼搞我?」

「嘻嘻……學姊長得那麼漂亮,身材又好……」達樂起身,偷偷瞄了下曼妮雪白的頸項,嚥了口口水。「可惜妳恰北北,沒人敢跟妳說話,連校長也不例外。別看他這樣,以前在T大,大家都叫他『色伯』……」

話還沒聽完,曼妮雙腳腳背一蹬,倏地彈起。「可惡呀!死老猴糟蹋你祖媽!」


結局二.暗黑


「妳發什麼瘋!」

達樂學長見曼妮氣憤,揮手要其他人先出去,把所有門窗關上。

室內空氣窒滯。

原來……原來黑函竟是一向尊敬的學長搞的──曼妮轉頭扭腰,放鬆筋骨,把雙手指節按得格格作響。他亞運得過牌,早年回校任教,熬了好久才升等,曼妮心想:看人眼紅,暗箭傷人,無恥之極!

兩人男女有別不曾較量。看學長步步逼近,曼妮暗自掂量:自己身高將近一八○,學長卻不滿一六五,利於遠攻。五米、四米、三米……他才走進攻擊範圍,她一墊步,猛地使出招牌迴旋踢,非把他踹得鼻歪齒落才甘心。沒想到,對方倏地兩步進前,距離登時急縮。曼妮人在空中,旋身過半,將踢未踢間,學長猛將肩頭往她臀部一靠一撞!

「唉喲喂呀……」曼妮隨即倒摔出去,背部著地,碰!疼得叫不出聲。

「這叫『占位』……打架不是功夫好就能贏。」學長單膝跪地,意有所指。

「學……學長,你為啥搞我……」

「哈……才懶得搞妳,是妳不懂規矩。」

「我規規矩矩教拳,又不混黑道……」

「教育界不是黑道?妳資格送審了吧?」學長輕嗤,「笨蛋!妳奧運銅牌,人家就得讓妳過?」達樂捏起食中兩指,用拇指搓了搓,嘴角朝校長室的方向撇了撇。「老頭子這個月給妳暗示三次了……」

曼妮忽覺眼前一陣黑暗,再也不想站起來。

消失的後巷


極短篇/消失的後巷

     



她記得那個書報攤。那個屹立在她小學四年級至六年級歲月中的小小一個座標。書報攤在哪?她不太說得上來,以前都是摸黑去的,才六點出頭的晨,曙光未露,她走出校門拐個彎,好像那裡就有一條巷子,好像她只要一踏步就有後巷如一卷長長的地氈在腳下攤開。

路只有窄窄的一道,凸凸凹凹坑坑窪窪,她用穿帆布鞋的腳試驗出路的質感。兩邊有牆,觸手冰涼,有時候會寒透掌心。她就那樣扶著一面牆往前走,那後巷彷彿是未竟之暗與未抵之明的交界,像個異次元空間,她不特別感到驚怖,大概走上兩三百步也就可以看見第一盞街燈了。

就在第二支街燈那裡右轉,走過一些房舍,便會去到那個被掩護著的小市集。書報攤就在那兒,附近還有一些茶水檔和賣洋貨的小店。她記得總是因為去得太早了,小市集靜悄悄的有點淒冷,倒是那書報攤亮著日光燈,會有三五個更早到的男生蹲在攤子前,專注地翻閱著剛出版的連環圖。

她一個女生難免靦腆,通常買了連環圖便走,不學男生們租了書現場讀。一本書賣塊二,剛好是她一天的零用錢,買了書她就只好一整天空著肚子,下課時索性躲在課室裡讀她買來的《龍虎門》、《如來神掌》或《醉拳》了。那些漫畫她是確確實實擁有過的,但後來幾次遷徙一批一批地捨棄,如今沒有留下半點痕跡,除了一些稀薄的記憶以外,再沒有什麼可以證明她有過那一段獨自享用最新連環圖的歲月。

後來她再跟人提起那後巷,卻沒有人記得起來。有嗎?舊同學們面面相覷,都疑惑著以前的學校四面環路,哪來後巷?她幾乎說破了嘴,有的真有的,她每逢星期二三四都走一趟,塊二錢買一本黃玉郎的連環圖。大家只說記得她沒到食堂去,但不曾有人看過她自個兒翻連環圖,於是大家都說記錯的是她,沒那段歲月,沒後巷,沒書報攤。

人們倒記得她不幸的童年,記得她來自不健全的家庭,記得她患躁鬱症的母親和不回家的父親,也記得她回應這段日子的緘默與自閉。現在可好,人們有了新發現,原來當初她還有過妄想症,給自己虛構過一段歷史。她感知那些水汪汪的同情與憐憫,便不想爭辯什麼堅持什麼。噢,也許我真的記錯。

其實她自己也不完全排除那樣的可能,說不定真有一條想像出來的後巷,不然怎麼那巷子總是又黑又冷,教人記不起來,也描述不了。只有她的腳記得路的失修,手掌記得牆的冷,身體記得某日某男人的胸襲,心裡記得黑暗中亮起一盞盞的街燈。

現在她不自閉了,父母離世,跟丈夫離了婚,膝下無兒。人家說她孤獨,她不承認也不反駁。孤獨有什麼不好?每日她忙至天黑,才踏出辦公大樓,那一條消失經年的後巷便在她腳下攤開。她無有驚怖,因為知道走下去有燈,有等待著她的後續故事。

裁判

最短篇/裁判



我忍著翻攪欲嘔的酸水,對著窗外渾渾噩噩倒數著日子。

公車門開了,上來了一位母親牽著一對稚幼可愛的雙胞胎。周遭的眼光全向我掃射過來,犀利得讓我窒息。

我只好蹣跚起身,吃力地抬起剛做完化療的雙腿,讓出了博愛座。滿足了一旁看戲的人群。

包一個大紅包


最短篇/包一個大紅包

     

中了樂透是一定要捐一大筆錢做公益的,捐哪裡、如何捐?還有時間慢慢研究,先要做的是包一個大紅包給獎券行。

開出大獎的獎券行一定會大張旗鼓,拉紅布條,放鞭炮;一方面昭告天下,吸引更多的顧客,一方面也提醒中獎的幸運兒不要忘記表示一點意思。

如何給呢?絕不能親自去,知道自己中獎的人越少越好。能代勞的只有最親的人;但是,獎券是在住家附近買的,人家會琢磨出誰是誰的什麼人,再根據一些印象拼圖,就無法保密了。

上次中頭獎的,夫妻都是公務員,獨子讀明星高中;再上一回,先生賣菜、太太在工廠做工。真可恨,媒體透露這些背景資料,大大方便了他的街坊鄰居、同事去推敲。

媒體又會怎麼形容我?說這回的幸運兒是一名「待業中」的宅女?

也許用郵寄比較好?用假名、假地址。厚厚一疊現金不好寄,不知郵局的禮券最大數額是多少?

後來,她決定不再操煩這件事,先等明天頭獎搖出來再說。
 

照妖鏡


極短篇/照妖鏡



她是一面照妖鏡,妖魔赤裸現形。

國小時的某天早晨,晨間打掃鐘響前:「妳幹嘛!」怒吼聲爆出。

「碰」的一聲,眾人轉身探視,就見她趴在地上。

她一臉不在乎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藍色夾克上隱約留著腳印痕。揉揉自己的手臂,她走回座位,彷彿這一切與她無關。

「她活該啦,誰教她亂抱人。」一旁有人說。

被抱的是班上的模範生男孩,女孩們的偶像;被弱智女孩沒來由的從身後擁抱,是笑柄是羞辱,他一把將她推開,給她一腳。

「她上次也是很欠扁。」我的死黨好友說。

那次是升旗典禮後。剛踏進教室,就見好友一把抓住弱智女孩,甩了她一巴掌,麵包掉落地面。

「妳為什麼偷我的麵包?」好友對她咆叫。

她搓揉臉頰上發紅的掌印,彎身拾起麵包,輕拍表面,繼續啃食。好友上前奪走麵包,狠狠投入垃圾桶。

「其實……打都打了……給她吃沒關係……」

「不要,寧願丟掉都不要給她。」好友慍怒。

就像今天早上,弱智女孩總是引起騷動。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老師邀請幾位學生一起進行家庭訪問,並順路送她回家。據說她的爺爺總會在車站接她。

公車到站後,一位白髮老人走向她。

「爺爺。」她飛快奔向老人。

這是第一次我看見總是髒髒、臭臭、傻傻的她擁有正常的事情。

向老師頷首後,老人朝她微笑,撥開她被汗水沾黏在額頭上的瀏海,接過她手上的便當袋。轉身前,她斜眼瞟向我們,「哼」了一聲。

老人輕聲制止,對她搖搖頭。自始至終,沒有正視我們。

「再見!」大家朝著他們的背影,高舉揮手。

恍若我們不存在般,她前後甩動著被緊握的手,開心蹦走跳躍;老人溫柔低頭,對她喃喃的不知說些什麼。他們的身影漸漸成為黑點,隱沒。

我們轉身,離去。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的靈魂不夠純粹,因為照妖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