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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格搬家公告

掩卷沈思新址:http://blog.whsh.tc.edu.tw/jingya/

駭客真看得起我哪,到現在都不肯離開,靖雅只好走人啦… 

鳴謝啟事

鳴謝啟事

掩卷沈思部落格建置六、七年了,這期間靖雅忙於教學,其實不大照管。直到前年重回校園進修,終於略有餘力可以用心經營。去年開始,在部落格流量大量成長之後,部落格運作偶而出現狀況,幸好文華資媒組軒正組長協助修復。對軒正組長百忙之中撥冗幫忙,靖雅心存感激。但靖雅其實也心知肚明,部落格背後的系統f2blog老早成了孤兒。幾位建置元老後來忙於各人的事業,f2blog只能自生自滅了。

 

文華老早已有相應對策:為同仁們提供新的部落格。只是從原本的f2blog搬到新址,對近乎電腦白癡的靖雅來說,只能效法愚公移山,一篇一篇地搬。三百多篇不算太多,可天生犯懶的靖雅多少有點得過且過的心理,不是迫在眉睫(我指的是部落格就要完全掛掉了),搬運工程對我來說還是太大。這一拖近一年,似乎平安無事。然後──駭客來了,接管了部落格,「他」(或「她」)也允許靖雅繼續張貼,可版面就是超古怪……

 

有位網路安全專家在TED發表演講:駭客(大陸叫黑客)不是壞人,他們只是網路的免疫系統,意思在提醒你:安全系統出問題了!是的,我完全同意。f2blog的安全的確有問題,問題是:靖雅無能為力啊!建置f2blog的工程師本來不為錢不為名,人家這會兒忙別的事去了,我能說什麼呢?我又能做什麼呢?

 

結果是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那就只能乖乖搬家了。可搬家之前,靖雅還是要感謝入侵的駭客,不然懶惰的靖雅是不會搬家的。還要感謝軒正組長,以及先前的大寶主任,經常為靖雅解決燃眉之急。還要感謝建置f2blog的工程師們,你們的f2blog真的超好用,靖雅不想搬家,除了懶,最大的因素是捨不得這個超好用的部落格呀!

謝謝你們!雖然不知道各位的大名,仍然要致上最大的謝意!

 

黃靖雅2015/4/4

知音

知音

        且把上回嚴肅的話題擱下。那些滄桑,留給我這個老人家慢慢咀嚼。新學期新希望,說些新的想法吧。

        新學期備課時,方才恍然:有些舊時曾經上過的教材,當時的感動似乎不再了,但是有些新的東西在成形,稍稍整理之後,便化作上課時與同學分享的素材,然而這些個想法呀,以我一貫的說話速度,我真是十分懷疑:除去上課時的分潤,同學真能留下多少呢?就連我這個敘述者本身,當下課鐘響,我自己又何曾能留下些什麼?僅止於當下的會心是一種美,如果讓它留下身影,在日後回味呢?似乎也不錯。

        追隨王維體恤忘年交正溫習經書而獨自離去的身影,穿過靜謐漆黑的灞水,映滿冬夜寒月清輝的城郭其實有著極其淒清的況味。夜登華子岡,月光此際與輞水繾綣纏綿,而遠處,猶有隱約的燈火明滅。幽深的巷弄,放大了一切聲響,夜行的犬吠聲竟擴大如豹吼;而更遠處,一些幽遠的聲響,像是細碎的搗米聲,像是幽遠的鐘聲,翳入耳膜裡自成動人的樂章。以此書寫的景物入畫,不難了然:那位愛說話的東坡先生除去愛說話之外還真有本事說話,他對王維作品「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評語下得多麼貼切!

        但是若僅止是在本文中見識了王維寫景的能耐,那還不能算是知音喔!別忘了,與裴秀才迪書可是邀約為主,寫景為輔的。對友朋深深的情意含藏在「此時獨坐,僮僕靜默」一語裡。

        日劇東京愛情故事裡的癡情女莉香對著好友三上訴說她對完治的想念:「不是因為身邊沒有人才覺得寂寞,而是因為他不在了。」不是嗎?生命中許多重要的時光或場景,我們總期待心裡那個最重要的人兒是在場的。寂寞,不是因為遠離了人群,感覺不到人群的溫度,而是在擾攘的人群中,找不到自己鍾愛的那雙眼。王維靜坐的片刻,僮僕就在身邊侍候著,然而那也只是身邊的一個人,絕計不是心裡的那個人。靜坐的片刻啊,理當一切放下的當下,心裡偏生就只是生出往日「攜手賦詩,步仄逕,臨清流」的那一段。王維,放不下哩!放不下還能稱詩佛?

        詩佛畢竟也只是人間世中一個以詩歌抒寫禪境的人兒。試看王維詩中,空靈的詩境裡不時冒出幾個人,「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後頭卻接有「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清幽的景色裡,還有一群嬉笑打鬧的浣衣女,推開團團的荷葉划動扁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行走人間世既久,若有一點閱歷,那麼便是這個了,可王維那先生接下去卻說:「偶然值林叟,談笑無絕期」,與不期而遇的樵叟一席忘機的談話讓他如此會心!若以禪境本在對境不染著來看他的作品也未嘗不可,然而把這些個禪不禪的丟開,純粹回到人的觀點看王維,我們是不是可以清楚地照見人心深處對真摯情誼的渴望?人可以從自身圓滿中得到完足,但那畢竟是一個太崇高的境界,非一般凡人可以企及,落腳人間世,內裡與人交心的渴求仍然會讓我們在摔得頭硬血流之後,試圖伸出一隻臂膀,尋找擁抱的可能。而那隻頻率可能相應的手,絕計是超乎世俗標準如家世背景、才學、權勢等等的。我親愛的好孩子,妳愈是能在年輕時懂得這些,日後在紅塵中行走,當能了知當年靖雅苦苦引了王維範例的背後,究竟想要訴說什麼。

        祝福各位。

 

 

靖雅2002.02.27

        

禪修歸來

禪修歸來

        寒假伊始,去了一趟三義,聖嚴師父帶領的禪修營。師父要求去到那兒便禁語,斷絕與外界的聯絡。我應聲關上手機,閉上嘴巴,開始五天不言不語的日子。

        在沈默的行住坐臥裡,生活變得無比單純。天濛濛亮時從兩百多人同睡的大通舖走出來,直通禪堂。過堂時分進入另一個空間用餐,而後回到禪堂。一天活動結束,又抄著手沈默地從禪堂走回大通舖。看似單調無聊的日子,心靈卻是一片澄淨,有些曾經讓自己欲生欲死的傷心事偶而在打坐中跌跌撞撞衝回到心裡來,竟奇蹟似地再也生不出任何痛楚,真是很神奇的體驗。

在靜坐中,我清清楚楚地在心裡觀想念頭的生滅,然後進入一片無法言說的空靈之境。那種感覺也許有些類似襁褓時期,蜷在母親懷裡,外頭的聲響宛然入耳,然而不動心,因為體溫讓我安心,也因為那些聲響只是純然外界的聲響,與我無涉。待法師手中的磬聲響起,我站起身來,理了理蒲團與其他,偶而也拍拍身子,像煞拍除自己滿身滿心的塵垢,而這一切,皆在無聲中進行。無聲的世界,無有擾攘的世界,很可惜前後只有六天,我又得下山回到紅塵來了。

        沈默是金,一個老早被喊濫的教條,再加上以「黃金」的喻象聯結,我小時候從不曾因此感受到任何沈默之好。後來,或者該說有了些許宗教經驗之後,慢慢便能在無語中感受心靈輕盈的震動。一個人走著的時候是這樣的,即便身旁有個人,那人若是個解人,當也能在沉默中領略靜定的滋味,於是兩人的交遊是一場無聲卻華美的盛宴,旁觀者只能見到無趣,深諳其中三昧的卻能清楚感知心靈交會的美好。同學呀,當今晨,我在課堂上數落妳們午休的吵嚷,我無能在情緒激動的當口分享的正是這些。如果有一天,妳真能在靜默中感受一種近似被洗滌的寧靜之美,我會說:好孩子,妳真的長大了!

 

        長長的寒假,有人不信我的行腳只及於三義及花東兩處,巴巴地在週記問起可還去了哪些地方。我真「只」去了這兩處,然而心靈是很滿足的,不曾覺得少了什麼呢。

        年初二去了花東。從甲仙進南橫之後,我一邊飽覽山色,一邊抓著小零嘴往兩名老喊餓的小兒嘴裡送,心裡其實還隱隱約約帶著一點微微的期盼。近南橫盡處,那個叫作霧鹿的峽谷,正是我二弟葬身之處。時隔七年半,我相信即便連二弟本身,魂魄也難得回返故地了,我卻仍想回去看一看。車過埡口之後,南橫起霧,能見度極低,開車的丈夫開了霧燈,一邊還打了不斷閃爍的障礙燈,提醒來車及後車小心。我望向車外,窗外什麼也看不見,我只能隔著玻璃窗上的霧氣,想像那個曾讓我痛不欲生的所在。念小六的大兒子枕在我腿上沈沈睡著,閉著眼的他,宛然仍有幼兒時期的憨樣兒。二弟去世時,他未足六歲,在喪禮中追著小他三歲的弟弟跑,我沒怎麼制止他,心知生離死別的大慟到底不是他的年齡可以懂得的,而此刻,他懂得了嗎?也未必。人生於世,有些功課終究難逃的,若是對人間世的苦難可以晚一點了解,鴕鳥一點看,何嘗不是福氣呢?

 

 

 

靖雅 20020226

天醫動手來整型

天醫動手來整型

黃敏警

延壽之事不僅止於此。

天帝教第二任首席李維生先生自述,他還在淡江大學戰略研究所任教期間,有一回因為幾位好奇的朋友慫恿,去到盲人相士韋千里先生處。傳聞中韋先生相術奇準,幾人實際請益之後發現果然名不虛傳。

最神奇的是這位目盲的相士最後居然開口:「在場似乎有一位先生還沒請教?」

維生首席嚇了一大跳。他在座中半天不出聲,刻意不向相士請教的理由是體貼對方。他知道這一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最忌算到「死人」的命。他不想讓相士誤以為他故意在觸他霉頭!

不過這一點一時不大容易解釋。既然相士點名,他只好出列,乖乖報出生辰八字。

盲眼相士搯著手指默誦口訣,歪著頭算了又算,口中不斷嘖嘖稱奇。

最後他說:「真奇怪,以您的命盤來講,您早該在十四、五歲歸天的。如果不是記錯生辰八字,最大的可能,是祖上有德,再不就是移星換斗。」

維生首席當下大嘆:「高明!高明!」

他的確曾經在華山時代換過命盤。主持移星換斗的,即是閻仲儒先生。

北峰那一把火,燒出了師尊與智忠夫人杯水滅火的顯化。與師尊共同靜坐,因為護法童子顯化而坐立不安,提早下坐後發現廚房失火的那位先生,即是閻仲儒。

長於紫微斗數的閻先生前後到過華山幾趟。有一回拿起師尊幾位公子的命盤算了算,發現長子維生的陽壽不長。他認為以師尊的功德,為子嗣移星換斗一點也不為過。更何況當時維生首席已經開始擔任天人交通,自身亦有奮鬥成果。向來不肯在自家福德下工夫的師尊答應了。

那一晚,年少的維生首席只記得他在夜半被喚起,睡眼惺忪地跪在光殿後頭。半睡半醒間,恍惚看見兩位長輩在前頭禮拜。至於詳細的程序,他已經了無印象。

此後一路成長,移星換斗之事不曾有人提起。不想這位盲人相士居然算得出來!

天帝教復興之後,因於救劫的特殊使命,部分同奮可以領到與維生首席一般添壽的大禮。

無形視人間弟子的奮鬥成果,以天命換人命,主動為同奮添壽,藉以延長奮鬥年限的舉措所在多有,只是同奮本人未必知曉而已。

延長個人年壽,關乎的既是個人,也是整個行劫方案。救劫還得從心救起。人間肯發心的原人愈多,無形界運化的籌碼相形之下也就愈益充裕。

把天命換人命的原理延伸擴大,便足以解釋,何以天帝教復興之後,行劫方案一改再改。正因天帝教同奮以誦誥累積的大能量,挹注了無形界的救劫力量。

以奮鬥成果改變宿命,小至個人歲數,大至行劫方案。另有兩件非常有趣的公案,一是拋開眼鏡,二是鼻子長高,剛好都與師尊有關。

師尊原有一千六百度的近視。眼鏡之厚,略如舊時玻璃杯底,取下眼鏡之後,對鏡難辨五官面目。學習靜坐一年有成,近視度數只剩兩百左右,從此揮別原先厚重的眼鏡。

另一件,師尊身材頎長,長相亦頗有威嚴,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鼻子不高。奉宗主之命來到西北宏教以後,有一天晚上,他覺得鼻子奇痛,一時不知如何處理,於是想到搗爛加光的黃表紙,作成膏藥敷在患處。

第二天起床,劇痛不再,只是鼻子似乎有點怪。他攬鏡自照:嘿,原先有點塌的鼻子居然長高了!這下子五官搭配起來就顯得非常完美了。

他打電話向尚在上海老家的母親劉太夫人問安時,順便提起這件奇事。劉太夫人在那頭漫應著,不是十分相信的口氣,甚至還有點懷疑兒子是不是在西安遇見了什麼,怎麼變得怪怪的?

劉太夫人終其一生沒能見到被天醫整型過的愛子。她歸證回天之際,正好遇上師尊依前約前往潼關光殿開光,辦完開光大事,急急趕回上海時,劉太夫人已先行回天去了。

一生茹素念佛的她歸證為清淨地菩薩,淨元如來。百日後藉由天人交通傳下《明心哲學精華》。

這本煉心的寶典在數十年後經維生首席整理,奏請無形核示,成為今天清涼勝會必誦的共同經典《淨元如來明心經》。

 

王定國 妖精

王定國 妖精

(本文收錄於印刻出版 王定國新書《誰在暗中眨眼睛》) 

到底不是真心想去的地方,車子進入縣道後忽然顛簸起來。

他們的心思大概是超重了。從後照鏡看到的兩張臉,可以想像內心還在煎熬,處境各自不同,連坐姿也分開兩邊:一個用他細長的眼睛盯著後退的街景,彷彿此生再也不能回頭;一個則是雙手抱胸挺著肩膀,像個辛酸女人等待苦盡甘來,一臉熱切地張望著前方。

我載著這樣的父母親。途中雖然有些交談,負責答腔的卻是我,時不時回頭嗯喔幾聲,否則他們彼此間無聊的斷句難以連結。他們都還小。就生理特徵來說,要到垂老的腦袋覆蓋著一頭銀髮,那時的坐姿也許才會鬆緊一致,然後偎在午後的慵懶中看著地面發呆。

人的一生除非活得夠老,漸漸失去愛與恨,不然就像他們這樣了。

我們要去探望多年來母親口中的妖精。

那個女人的姊姊突然打電話來,母親不吭聲就把話筒擱下,繃著臉遞給我聽,自己守在旁邊戒備著。

「唉,真的是很不得已才這麼厚臉皮,以前讓你們困擾了,真對不起啊。但是能不能……,我人在美國,這邊下大雪啊,聽說你們那邊也是連續寒流,可是怎麼辦,我妹妹……。」

我還在清理頭緒的時候,她卻又耐不住,很快搶走了話筒。

「阿妳要怎樣,什麼事,妳直說好了。」

對方也許又重複著一段客套話,她虎虎地聽著,隨時準備出擊的眼神中有我曾經見過的哀愁,那些數不清的夜晚她一直都是這樣把自己折磨著。

後來她減弱了,我說的是她的戒心。像一頭怒犬慢慢發覺來者良善,她開始溫婉地嗯著,嗯,嗯,嗯,是啊全世界都很冷,嗯。天氣讓她們徘徊了幾分鐘後,母親彷彿聽見人世間的某種奧祕,她的回應突然加速,有點結巴,卻又忍不住插嘴:「什麼,妳說什麼,安養院,她住進安養院……。」

然後,那長期泡在一股悲怨中的臉孔終於鬆開了,長長地舒嘆了一口氣,整個屋子飄起了她愉悅的的迴音:「是這樣啊……。」

掛上電話後,她進去廁所待了很久,出來時塞滿了鼻音,一個人來回踱在客廳裡,那時接近中午,她說:「我還要想一下,你自己去外面吃吧,這件事暫時不要說出去。」

所謂說出去的對象,當然指的是她還在怨恨中的男人。

他是在跑業務的歲月搭上那女人而束手就擒的。他比一般幸運者提早接觸心靈的懲罰,或者說他自願從此遁入一個惡人的靈修,有空就擦地板,睡覺時分房,在家走動都用腳尖,隨時一副畏罪者的羞慚,吃東西從來沒有發出嚼動的聲音。

午飯後我從外面回來時,客廳的音樂已經流進廚房,水槽與料理台間不斷哼唱著她跟不上的節拍。她突然發現自己才是真正的女人吧,那種勝利者的喜悅似乎一時難以拿捏,釋放得有些生澀,苦苦地笑著,大概是忍住了。

父親回來後還不知道家有喜事,他一樣把快退休的公事包拿進書房,出來準備吃飯時,才知道桌上多了三樣菜和一盤提早削好的水果。在他細長的鳥眼中,這些東西如夢如幻卻又無比真實,他以謹慎的指尖托住碗底,持筷的右手卻不敢遠行,只能就著面前的一截魚尾細細挑挾。如此反覆來去,愈吃愈覺得不對勁,眼看一碗白飯已經見底,他只好輕輕擱下碗筷,不敢喝湯,像個借宿的客人急著想要躲回他的書房。

「漢忠,多吃一點。」母親說。她滑動轉盤,獅子頭到了他面前。

我沒聽錯,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母親總算叫出他的名字,那麼親暱卻又陌生,像一桶滾水倒進冰壺裡,響起令人吃驚的碎裂之音。她過去多少煎熬,此刻似乎忘得乾乾淨淨,沙啞的喉嚨也痊癒了,一出聲就是柔軟的細語。

當然,他是嚇壞了。但他表現得很好,除了稀疏的睫毛微微閃跳,我看不出他作為一個懦弱的男人,在這樣的瞬間還有什麼可以挑剔的。他把魚尾吃淨後,聽了她詭異的暗示,果然暫且不敢提前離席,委婉地挾起盤邊的一截青蔥,等著從她嘴裡聽出什麼佳音。

我聽見他激動的門牙把那截青蔥切斷了。

漢忠,還有獅子頭呢。我心裡說。

她的笑意宛如臉上爬滿的細紋,一桌子菜被她多年不見的慈顏盤據著,為了這些料理她耗盡一整個下午,我懷疑要是沒有那通電話,這些菜料不知道躲在什麼鬼地方。他們之間的恩怨讓這個家長期泡在冰櫃裡,多年前我接到兵單時,妖精事件剛爆發,家裡的聲音全都是她的控訴,男人在那種時刻通常不敢吭聲,沒想到時日一久,他卻變成這樣的父親了。

青蔥吞了進去,她的下文卻還沒出來,他只好起身添上第二碗。平常他的飯量極小,別人的一餐可以餵他兩頓,此刻若不是心存僥倖,應該不至於想要硬撐。顯然他是有所期待的,畢竟眼前的巨變確實令人傻眼。

但是別傻了,漢忠。什麼苦都吃過了,還稀罕什麼驚喜嗎,回房去吧,不然她就要開口了,除非你真的想聽,你聽了不要難過就好……

菜盤轉過來一隻完整的土雞,還有煎炸的海鮮餅,還有一大碗湯。

果然,她鄭重宣布了:那通電話,那個妖精,那安養院的八人房……

「聽說她失智了。」她舉起了脖子,非常驕傲地揚聲說。

我看見那顆獅子頭忽然塞進他嘴裡,撐得兩眼鼓脹,嘴角滴出油來。

「聽說一件冬天的衣服都沒有,我們去看看她吧。」母親說。

棉襖、長襪、毛線帽和暖暖包,一袋袋採購來的禦寒用品堆在我的駕駛座旁。一切都由她作主,昨晚那頓飯吃完她就出門了,聽說買這些東西一點都不費力,憑她當年抓姦的匆匆照面,那兩條光溜溜的肉體如今還在眼前,想也知道那妖精的胖瘦原形,肩寬腰圍一概來自那段傷心記憶,不像她自己買一支眉筆要挑老半天。

一大早督促父親向學校請了假,接著說走就走,顯然是為了親眼目睹一個悲劇才能安心。她昨晚應該睡得不好,出門時還是一雙紅腫的眼睛,遲來的勝利使她亂了方寸,不像他吃了敗仗後投降繳械反而安定下來。

我覺得她並沒有贏。那女人是被自己的腦袋打敗的,何況那也只是記憶的混亂,說不定從此可以忘掉愛的紛擾。失智不過就是蒼天廢人武功,把一個人帶回童年的荒野,任她風吹雨淋,化成可愛精靈,再回來度過一段無知的餘生。反倒是她這個受害者還走在坎坷路上,若不是慷慨準備了一堆過冬衣物,簡直就像是押著一個男盜要來指認當年的女娼。

安養院入口有個櫃檯,父親先去辦理登記,接待員開始拿起對講機找人。我們來到一排房子的穿廊中等待,一個照護媽媽從樓層裡跑出來,邊說邊轉頭尋著建築物的角落,「奇怪啊,剛剛還在的呀。」

母親四下張望著,廊外的花園迴灌著風,枯黃的大草地空無一人。

「喔,在那裡啦,哎喲大姊,天氣那麼冷……。」

隨著跑過去的身影,偏角有棵老樹颯颯地叫著,一個女人光著腳在那裡跳舞,遠遠看去的短髮一叢斑灰,單薄的罩衫隨風削出了纖細的肩脊。

父親跟上去了,他取出袋子裡的大襖,打開了拉鍊攤在空中,好似等著一隻鴨子走進來。那幾個乏味的舞步停曳下來時,她朝他看了很久,彷彿面對一件非常久遠的失物,慢慢搖起一張恍惚的臉。

靜靜看著這一幕的母親,轉頭瞧我一眼,幽幽笑著,「妖精也會老。」

那件棉襖是太大了,他從後面替她披上時,禁不住一個觸電般的轉身,左肩很快又鬆溜出來,整條袖子垂到地上。

她跟著他來到穿廊,眼睛看著外面,臉上確有掩不住的風霜。但我說不出來,她身上似乎有著什麼;還有著時間過後的殘留吧,那是一股還沒褪盡的韻味,隱約藏在眉眼之間,想像得出她年輕時應該很美,或許就因為這份美才擄獲了一個混蛋吧,怎麼知道後來會這樣一無所有。

父親難免感傷起來,鼻頭一緊,簡單的介紹詞省略掉了。幾個人無言地站在風中,母親只顧盯著對方,從頭看到腳,再回到臉上,白白的瘦瘦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浮現出來。

「有沒有想起來,我們見過面了。」母親試探著說。

面對一張毫無回應的臉,在母親看來不知是喜是悲,也許本來都想好了,譬如她要宣洩的怨恨,她無端承受的傷痕要趁這個機會排解,沒想到對手太弱了。她把手絹收進皮包,哼著鼻音走出了廊外。

我們要離開的時候,那女人不再跟隨,她總算把手穿進了袖口,牢牢地提上拉鍊,然後慢慢走進旁邊的屋舍中。然而當我把車掉頭回來時,這一瞬間我卻看到了,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悄悄掩在一處無人的屋角,那兩隻眼睛因著想要凝望而變得異常瑩亮,偷偷朝著我們的車窗直視過來。

長期處在荒村般的孤寂世界裡,才有那樣一雙專注的眼神吧。

我想,父親是錯過了;倘若我們生命中都有一個值得深愛的人。

 

人呀人…

人呀人

黃靖雅

要到年齡漸長,才慢慢了解:愈是關心自己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去說我們的不是。

 

        很久很久以前,是剛接這個班不久的時候,我就從週記裡發現:不大說話、甚至不大有表情的勇超,是個天生的詩人。他的用辭是詩人,思維亦然。因為覺得他是個可愛的詩人,校慶集合時見他在圖書館外的走道面無表情地站衛兵,我忍不住站近了去逗他,他當然還是一如從前的一無表情,只是眼睛眨了一下,就只是一下。我就想:這個男孩子,真是可愛啊!

        這個學期的週記,我找到擁有相同慧眼的知音。有人發現了勇超的詩人特質,在週記裡大大地讚揚了一番。這個禮拜,另位男士也有相同的發現,並且以他一貫的甜蜜口氣說勇超是讓他歡喜來上課的動力呢。

        這回還看見一句很棒的話。有位曾參加民歌的同學在已喪失決賽資格的時候,很有氣度地說他要「成為台下的熱情觀眾,為所有參賽者尖叫鼓掌。」我從來不是那種會尖叫的聽眾,但是知道有人必須從臺上走到臺下,卻依然保有如此寬闊的胸襟時,我的心頭是極度溫暖的。

        與一個人的相處真的是很像讀一本書的,遠看是一種印象,近看了可能又是另一種。有人是耐讀的好書,是禁得起一讀再讀,而且是愈讀愈有興味的,我很高興班上有好些這般的「好書」,讓我覺得可以來到班上上課是很大的福氣哩。

        可也有不是很舒服的時候。我知道有些同學不是有意為之,但是長久以來,這個問題始終存在。自動延長下課時間,自動把午餐時間挪後,於是乎早修除非考試,否則導師未出現前都不算正式開始;午休是會餐時間,不管有多少同學渴求在這個難得的時段稍事補充睡眠,還是會有少數人旁若無人地閒聊。如果有同學因此受到干擾,而且已經為之發出求救訊號的時候,我覺得我這個導師似乎不能置之事外,繼續裝襲作啞。出面干預會討人嫌,但是不出面,對我而言那意謂著不盡責,而且對絕大多數守秩序的同學而言很不公平。同學,我想你會注意到:我們相處近一年來,我不只一次提到這個字眼。是的,公平,天下沒有絕對公平的事,然而如果可以,我很期望可以藉著我微薄的努力,盡量使能力所及的地方維持一點起碼的公平。

        我是導師,與同學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因為有點距離,但又不致離得太遠,那使我得以保持一種相較之下客觀的態度看待同學的反應。我有時會覺得:同學責「人」(當然也只限某些人)頗嚴,但是律己卻未必。對學校的行政如此,對我們班的數學老師也是吧。儘管他的表達方式不盡如人意,但仍然可以聽聞到許多前屆的學長姊提及他的好,他是那種必須要花上很多時間之後才能習慣的老師,而且是一旦習慣了之後就會愛上的老師。如果不幸,到目前為止你都還沒能產生這種感覺,那麼可不可以不要在他嘗試講笑話的時候噓他?他容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卻還是一個相當敏感的人,如果在臺上感覺不到被接納,我們如何期待他能有更精彩的演出?我自己執教多年,至今尚未能夠免除被學生反應牽著走的窘況。學生在臺上冷漠如死去時,我會因為心慌意亂而喪失流暢表達的能力。對數學老師而言,他難道不會?同學面對他的時候,不妨認真思維你們真正的需要。你們只是希望可以忠實表道自己對他的不滿,讓他在上課的時候每下愈況呢,還是很希望他可以在一個比較和諧的氣氛裡真正發揮他的所長?

        有同學提及學校考試太多,這點我不否認。但是來到文華之後,我衡量過學生的狀況,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要求學生考試。我自己在求學階段,尤其是高中一二年級階段,對小考只能說是聞所未聞,但是班上到了高三以後,學號前十餘名都是學姊!我初至文華任教時,還傻傻地把從前的舊思維帶進來,放任學生自行準備的結果是我的班級成績爛到不行。之後學著調整,一邊給學生考試一邊嘆氣:那不是我的初衷,可是在文華,這似乎變成不得不然的大趨勢。

        除去學業成績與秩序,有位同學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我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兒?大哉斯問!這其實是一個很普遍的問題,只是有人願意對我提,有人不願,或是暫時還沒想到而已。我對這個問題有清楚的答案,也許不足以說服各位,然而我自己很相信。找個適合的時間再和各位分享吧。

 

2003/5/1

又,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相處近一年來,不知同學是否已摸清了導師的脾性?我容或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導師,但基本上並無挑剔同學、找同學麻煩的怪癖。有時候,逼不得已一定得糾正同學,我往往得在心裡掙扎許久之後才能付諸行動。就我自身而言,我很清楚禁止某些同學從事某些事情並無惡意,然而刻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同學很難不作如是的聯想。如果在相處的這一年中,我無意冒犯同學、傷及同學自尊,那請同學原諒,那真的不是我的初衷。到了我這把年紀,人與事向來分得清楚。我喜歡某些人,並不意謂著我同時可以忽視那人的缺點,當然,如果是無傷大雅,我通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如果是牽涉到大眾,或是很可能會傷害你自己,對不起,我會硬著頭皮出面制止。

像是上個禮拜,我當眾責怪旻阡,指責他當風紀股長不盡責,這是實情,我無法忍受他利用午餐時間打球,午休時間放著秩序不管自顧自吃午餐。對班上而言,他不盡責有傷他身為風紀的職守;對他個人而言,中午延遲休息下午便打瞌睡,絕非好事。我當眾罵了他,然而各位,你們當中有人會認為我討厭旻阡嗎?我不只不討厭他,心裡還挺喜歡他的,只是常為他浪費上好的資質不肯好好讀書惋惜而已。

        這幾天還嘲謔了我們的班寶皓之。他交了一張很像從破爛堆裡撿回來的「週記」,因為深知他不會因為我損他而誤以為老師敵視他,我也就毫不客氣地在班上嘲弄他。皓之是那種極端會關心別人的好人,兼且個性開朗,我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因老師說他而以為我找他麻煩。

        同學,與人的相處其實很單純的,至少,和我的相處,各位可以放心,我容或會扮扮黑臉,說說同學的不是,但絕無惡意。要到年齡漸長,才慢慢了解:愈是關心自己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去說我們的不是。日後同學遇有老師板著臉的時候,請你千萬記得,我在乎的是你做錯了「事」,請你就此事加以改進,可沒有因此為「你」貼上標籤,把你打進地獄的意思。

敬祝各位在瘟疫橫行的時候平安快樂!

 

2003/5/6

換本命運記錄簿

換本命運記錄簿

黃敏警

《了凡四訓》裡,記錄袁了凡先生始則為命數已被算定,從此澹然無求。

既然一切莫非前定,索性落得輕鬆,再無貪求之想。看似澹泊,其實是消極的包裝美化。

帶領他走出頹唐幽谷的,正是雲谷禪師。

雲谷禪師知道袁了凡淡泊的背後,原來還有這麼一段不為外人知的插曲,不禁哈哈一笑:「我還以為你是英雄豪傑呢,原來只不過是個凡夫!」

雲谷禪師肯定凡人命中確有定數,然而世上卻有兩種人是命數拘縛不得的,一是大善之人,另一則是大惡之人。

大善人積功累德有日,自能以其新添的善業一改本有的多舛。大惡之人則提早把今生的福報提領用盡,弄出一本赤字累累的存摺來。

之後的故事不必我再贅述。既是悟透這層機轉,斷無立志作惡徒的道理。袁了凡從此積極行善,換來一個全新的命盤。

師尊享壽九十四,根據他對自身命盤的了解,那遠遠超乎他既定的壽限。得以改換的理由,在他十三歲就已奠定基。

他十三歲那年,父親德臣公仙逝。爾後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畢業於江蘇第一師範附小,在上海的兩位叔叔希望他能離開蘇州,到上海就學,順便見見世面。

離開家鄉那天,母親劉太夫人慎而重之地從一個箱篋請出兩本薄薄的手抄本,要愛兒跪下來接過,一邊便叮囑他:「這是你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產……」

師尊遵母命,帶著父親手抄的《太上感應篇》與《陰騭文》來到上海,每天天未明即起,兩本各誦讀一遍。

《太上感應篇》開篇便是:「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如此一年,師尊說他深覺報應不爽,但轉念一想,光他一個人知道又有何用?於是興起印製善書,廣渡眾人的念頭。

十四歲的師尊於是利用假日在小巷穿梭,找尋印書店。

這個為大眾奔走的小小身影,對我而言,等同他日後為了宏教四處奔波的具體而微。

他終於如願找到一家印書店,歡歡喜喜地掏出零用錢節餘的十幾個銀元。

那是兩位叔叔的愛心,每月各給他一個銀元。儉省的他一個月花不到一塊錢,存了一年,足足有十幾塊錢。

店老板是個好心人。提供給他有插畫的書版不說,在兩人講妥價錢之後,天真的少年趕忙要付清款項,老實的老板卻讓他把錢先收好,等善書印妥再付。後來甚至還找到學校來,告訴他原先的金額算多了,應該再少一塊錢的。

師尊八十幾歲時對天帝教同奮講起這件事,在感念中還有回味:「這個老板人很好啊,他不會欺騙我們小孩子!」

善書前後三度印行,沿著來往長江的大船發送有緣。這件無心為之的大善行,無形中為師尊作了長壽的籌碼,實是他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