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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節快樂

母親節快樂

           作為兩個男孩母親的「宿命」,是孩子愈大,原本親密至極的關係就逐漸遠離。不過人生向來就是如此,看開了也就甘於處之淡然。只是有時看著孩子極小的時候寫的母親節卡片,信封上頭猶有稚氣的筆跡寫著「黃靖雅媽媽」這種可愛的稱呼,總忍不住莞爾。

           母子一場,原也就是相伴走上一段,而後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彼此,關心彼此。而這注視的眼,通常來自作母親的。作孩子的眼前展布著無垠的花花世界,當然少有分神看向母親的時候。關於這點,我也深深理解。畢竟成為人母之前,我也曾經當過看不見背後那雙眼睛的人子。

           看淡了節慶,偶而有人關注,倒有意外的驚喜。這禮拜看見同學寫在週記的祝福,甚至畫上美麗的圖案,感覺分外快樂。尤其是看見有「男」孩—我必須承認自己有點「性別歧視」,或說「刻板印象」,總覺得女孩比起男孩就是貼心一點—很體貼地說,老師辛苦了,帶三十三個孩子畢竟是很辛苦的,讓我既驚喜又感動。

           是呀,當三十三個孩子的媽的確是很辛苦的。真把學生當成自己的孩子看,投注了太多情感之後,免不了有因為感情而來的目盲心茫。但說實話,班上的孩子大半還是非常非常可愛的。那種純真,哎,簡直像是可愛的狗狗。

           初初帶班時,發現有人叫律行是「律行狗」,我還當是「侮辱」哩!可站在臺上,看著律行上課的樣態,還真像狗狗,而且像嬰兒狗。他習慣張大一雙無邪的眼看著講臺,而後,可能是十分鐘,或者更久,那對眼睛便閉上了。他睡著的樣子很有趣,整張臉依然對著講臺,下巴貼著課桌,活脫脫是狗兒趴在地上打盹的情狀。我有幾次瞥見,還得努力彆著,才讓自己不至笑出來。

           說到狗狗,其實班上不只律行這一「隻」。賴桑也挺像狗,挨罵的時候。狗兒被踩到的時候通常一陣亂叫,賴桑被老師罵的時候,通常也是一陣亂嚷,只差這嚷嚷有人的智慧,而且是大智慧。不信的話,下次老師當場罵賴桑一頓,保證他立刻奉贈一連篇抑揚頓挫的亂嚷。

           一旦發為篇章,就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融育在平常的對應則是另一種典型,像什麼呢?像曾經淪為流浪狗的貴賓狗。看來高貴,可因為曾經流落「江湖」,常有自我防衛的動作。比如說,一發現老師瞪他,立刻擺上一張無辜的笑臉;或者說,發現老師比他早出現在午休的教室裡,趕緊高舉「免戰牌」,拿起他手上的保特瓶,表明他是因為裝水遲到,生怕不這樣表態,老師下一個動作可能就是要修理他囉!

           韋評溫暖的個性很像我家的皮皮。皮皮是我小兒子養的台灣土狗,純黑的毛色晶亮,一雙澄澈的大眼也是。家裡誰出了門還沒回家,他便坐在門口癡癡守候。有一次是我停放腳踏車時不小心,支架刮得腳趾冒出血來。我痛得彎下腰,皮皮很快走到我身邊來,平日討好的搖尾不見了,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就這樣看著,沒有半句言語,但那雙眼睛裡明顯有深切的痛惜。韋評在我心裡也是這般形象吧,有些屬於大人的痛,他好像就是懂得,而且還非常樂意分擔。

           哈哈,我真的有「性別歧視」哩,滿篇說的都是男生,但把女生比成狗狗總覺得有點怪哪!其實我很喜歡班上的女孩,比起大剌剌的男生,偶而不經意還會來「戳」老師一下,班上的女孩真讓我好生感激。既有二類的聰明,大氣,又有一類的貼心。能陪伴妳們這群可愛的女孩兩年,想想還真是我的榮幸哩!感謝妳們,感謝有妳們祝福的母親節。這個母親節,我的確很快樂!謝謝各位!

靖雅2012/5/16

 

標籤: 班導週記

第三次段考方舟解答

第四冊的最後一課:下載檔案附錄選文L3紀水沙連.doc (60.5 KB , 下載:3次)


第五冊的先鋒:下載檔案L1大同與小康大版.doc (121 KB , 下載:3次)

5-2:下載檔案L2魯智深大鬧桃花村.doc (80.5 KB , 下載:3次)

5-3:下載檔案L3典論論文.doc (142 KB , 下載:3次)

5-4: 下載檔案L4兒女二記.doc (70.5 KB , 下載:3次)

第二次段考小考卷詳解


小朋友加油囉!現在大家可都是「天將降大任」的「斯人」囉!
第十課下載檔案國文4甲卷第12回L10赤壁賦.doc (512.5 KB , 下載:22次)

第十一課下載檔案國文4甲卷第13回L11近體詩續選.doc (495 KB , 下載:20次)

第十二課下載檔案國文4甲卷第14回L12夏之絕句.doc (300.5 KB , 下載:12次)

附一下載檔案國文4甲卷第16回附錄選文L1病梅館記.doc (507.5 KB , 下載:4次)

附二下載檔案國文4甲卷第17回附錄選文L2虯髯客傳.doc (304 KB , 下載:6次)

第9-12課下載檔案國文4甲卷第15回L9~12複習.doc (506.5 KB , 下載:6次)

我的偶像

我的偶像班導週記

           班上的小朋友進入二下了,如果在週記裡看見有些同學的憂心,身為班導,是不是該做些什麼呢?於是乎,這個學期我連連發出好些訊息,勸請小朋友好好讀書。可同時又覺得,哎,班導通常「顧人怨」,該去請動什麼大師來發聲,才不會引起同學反感,以為全是我個人獨沽一味的「一家之言」?這才有了那個韓國醫生的書摘。

           上個禮拜的班導週記,其實是個「意外」。有同學提到因為積極讀書,被其他人貼了個「功名」的標籤,我於是重彈舊調。不過週記發出的同時,我開始忐忑不安,該不會有人因此認定我這個導師居然如此「功利」,認定讀書是唯一的價值吧?

           有好長一陣,我很難開口鼓勵學生好好讀書。發現檯面上那些學歷漂亮得不得了的政治人物,利用聰明才智大搞損人利己的勾當時,我很難對所謂的學歷生起敬意。然而沈澱了數年之後,義憤的心慢慢冷卻,自己又慢慢回歸正軌,讀書本身何罪?那畢竟只是一條中性的路,這個世界,雖然有人挾其學識背景為害社會,可也一直都有人以優異的學養造福人群。

           我心目中的偶像其實與學歷了不相干。他們共通的特質只是服務人群,即便一般大眾未必聞其名,詳其事,可在我內心深處,他們才是引領我繼續向前的「大」人物。轉身面對學生的時候,我真正的期待,也不在成績上面,而在品格——將來進入社會之後,至少至少,不要成為國家的禍害;但如果可以,就請運用你的影響力為人群做一些事,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

           這些心裡的話,我還來不及表白,就有同學在週記發難了。原來我的關心叮嚀已經變成了令人「異常反感」的「嘮叨」,上課又喜歡「東拉西扯」,搞到課程很趕,再來佔用同學的班會時間考試寫作文……

           有些話也許很真實,但說實話,也很傷人。身為老師,我最清楚的自覺是,從前當學生時代無法忍受的事,即便今天換了位子,也不應跟著換了腦袋,搖身一變成為加害者。我心疼你們下課還得寫考卷,甚至影響到其他課程,這樣的事我絕不做。可不考該怎麼辦?根據經驗法則,有些同學擺明不考試就不讀書,那我就挪班會來考吧。然而班會有幾次?大家也心知肚明。上課如果要「高密度」,全停留在與考試相關的部分,也許滿足某些同學的期待,可站在臺上,看著受不了疲勞轟炸的學生一個一個不支倒下去,這樣的教學成效究竟如何?我不知道。

           不過這篇週記正好也點中了我最近的掙扎。趕早陪早修,午休撐著睡眼來看同學午睡,結果如何?其實只是徒然招惹閒氣吧。不當一回事的依然不當一回事,何曾因為老師而改?擔心太多,如同學所言,最後只是壞了自己身體,根本無濟於事!哇,可真是至理名言!

可惜情感常常令人目盲。我這個笨蛋老師常常想不開,看不透。不過,再怎麼想不開,的確也是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了。同學就請自己保重吧,你的人生,老師再怎麼關心,再怎麼憂慮,畢竟那是「你」的人生,我的確是完全插不上手的。

靖雅2012/4/25

 

標籤: 班導週記

人面獅身像的微笑

       人面獅身像的微笑/by王溢嘉《青春第二課》

       一八九八年,一個十四歲的阿拉伯少年,隻身從美國搭船前往黎巴嫩。兩年前,他和母親及兄妹移民到波士頓,住在唐人街,接受美式教育;在發現自己對文學、繪畫的喜愛與天份後,他決定重返自己血緣、歷史與文化的原鄉,再度面對讓他愛恨糾纏的阿拉伯世界。

 

  他的心情相當複雜,因為他的出生地──黎巴嫩的濱海村落,曾孕育了多種文明,出現過無數先知,而衝突與戰爭也從未間斷;他雖然是阿拉伯人,但家裡信奉的卻是基督教;雖然熱愛阿拉伯文化,但卻對當前統治者的蠻橫感到悲憤。在回到故鄉的頭幾年,他一面學習,一面寫文章對各種政治、宗教、文化問題發表看法,提出針砭。

 

   十七、八歲,當他逗留於埃及時,每個禮拜有兩次專程從開羅前往吉薩,坐在金色的沙丘上,長時間忘情地凝視著前方的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久久不忍離去。在 日後的書信(文章)裡,他說:「那時候,我是個十八歲青年,在藝術現象面前,有著一顆如同小草在颶風面前般顫抖的心。那個人面獅身像對我微笑著,讓我心中 充滿甜蜜的惆悵和欣悅的淒楚。」

 

   他就是後來寫出《先知》、《沙與沫》、還有無數動人詩篇的卡里紀伯倫。西方文評家說他的作品就像是「東方吹來,橫掃西方的風暴」,具有強烈而讓人著迷 的神祕主義色彩與東方意識。這除了他的先天氣質、成長背景外,與他的凝視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更有著奇妙的關係。也許可以這樣說:他的詩人氣質使他喜歡凝視 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而長時間的凝視金字塔和人面獅身像,又強化了他作品中的神秘與宗教氣息。

 

  所謂「自我追尋」,經常是你的靈魂透過眼睛這個窗口去尋找與它契合的對象,然後在長時間而忘情的凝視中,你聽到一種召喚,受到某種啟迪,看到一個許諾,於是你發現、你相信那就是你想要追尋的東西。

 

  荷蘭畫家梵谷說:「凝視星星,讓我作夢。」如果你想發現你的自我,找到你的夢想,那就要去尋找一個能讓你心嚮往之,可以忘情凝視的對象。

 

  

神媒

神媒:

天帝教教義採第三神論,

亦即「神」不是生來即為「神」,

或者也可以說神與人不是判然兩立的對峙關係,

而是相互流動的雙向道。

神本為人修證而成,

人奮鬥至超越某個層次之後,

即能躋身為神;

同理,神若不思奮鬥,一旦喪失神格,亦可能墮落成人。

神既是由人修證而成,在天地間負有媒介天人的任務,是以又稱「神媒」。

涵靜老人

涵靜老人:

即知名報人李玉階先生,

亦為「天帝教駐人間首任首席使者」,

天帝教弟子敬稱為「師尊」。

天帝教為宇宙間最古老的宗教,

為化延三期毀滅浩劫重來人間,

以上帝為教主,

在人間不設教主,

僅以「首席使者」為天帝教在人間的最高領導人。

胡適.論短篇小說

論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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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雅按:兩張都是胡適先生的相片,從年少的青澀到盛年的智慧,都讓我讚歎!

                                                                                                                                                        胡適

  這一篇乃是三月十五日在北京大學國文研究所小說科講演的材料。原稿由研究員傅斯年君記出,載於北京大學日刊。今就傅君所記,略為更易,作為此文。

 

(一)什麼叫做「短篇小說」?

 

  中國今日的文人大概不懂「短篇小說」是什麼東西。現在的報紙雜誌裡面,凡是筆記雜纂,不成長篇的小說,都可叫做「短篇小說」。所以現在那些「某生,某處人,幼負異才,……一日,遊某園,遇一女郎,睨之,天人也,……」一派的爛調小說,居然都稱為「短篇小說」!其實這是大錯的。西方的「短篇小說」(英文叫做Short story),在文學上有一定的範圍,有特別的性質,不是單靠篇幅不長便可稱為「短篇小說」 的。

  我如今且下一個「短篇小說」的界說:

  短篇小說是用最經濟的文學手段,描寫事實中最精采的一段,或一方面,而能使人充分滿意的文章。

  這條界說中,有兩個條件最宜特別注意。今且把這兩個條件分說如下:

  一、「事實中最精采的一段或一方面」譬如把大樹的樹身鋸斷,懂植物學的人看了樹身的「橫截面」,數了樹的「年輪」,便可知道這樹的年紀。一人的生活,一國的歷史,一個社會的變遷,都有一個「縱剖面」和無數「橫截面」。縱面看去,須從頭看到尾,纔可看見全部。橫面截開一段,若截在要緊的所在,便可把這個「橫截面」代表這個人,或這一國,或這一個社會。這種可以代表全部的部分,便是我所謂「最精采」的部分。又譬如西洋照相術未發明之前,有一種「側面剪影」(Silhouette),用紙剪下人的側面,便可知道是某人。(此種剪像曾風行一時。今雖有照相術,尚有人為之。)這種可以代表全形的一面,便是我所謂「最精采」的方面。若不是「最精采」的所在,決不能用一段代表全體,決不能用一面代表全形。

  二、「最經濟的文學手段」形容「經濟」兩個字,最好是借用宋玉的話:「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須要不可增減,不可塗飾,處處恰到好處,方可當「經濟」二字。因此,凡可以拉長演作章回小說的短篇,不是真正「短篇小說」;凡敘事不能暢盡,寫情不能飽滿的短篇,也不是真正「短篇小說」。

  能合我所下的界說的,便是理想上完全的「短篇小說」。世間所稱「短篇小說」,雖未能處處都與這界說相合,但是那些可傳世不朽的「短篇小說」,決沒有不具上文所說兩個條件的。

  如今且舉幾個例。西曆一八七○年,法蘭西和普魯士開戰,後來法國大敗,巴黎被攻破,出了極大的賠款,還割了兩省地,纔能講和。這一次戰爭,在歷史上,就叫做普法之戰,是一件極大的事。若是歷史家記載這事,必定要上溯兩國開釁的遠因,中記戰爭的詳情,下尋戰與和的影響:這樣記去,可滿幾十本大冊子。這種大事到了「短篇小說家」的手裡,便用最經濟的手腕去寫這件大事的最精采的一段或一面。我且不舉別人,單舉DaudetMaupassant兩個人為例。Daudet所做普法之戰的小說,有許多種。我曾譯出一種叫做〈最後一課〉(a derniere classe)(初譯名〈割地〉,登上海大共和日報,後改用今名,登留美學生季報第三年)。全篇用法國割給普國兩省中一省的一個小學生的口氣,寫割地之後,普國政府下令,不許再教法文法語。所寫的乃是一個小學教師教法文的最後一課。一切割地的慘狀,都從這個小學生眼中看出,口中寫出。還有一種,叫做〈柏林之圍〉(Le  siege  de  Berlin)(曾載甲寅第四號),寫的是法皇拿破崙第三出兵攻普魯士時,有一個曾在拿破崙第一麾下的老兵官,以為這一次法兵一定要大勝了,所以特地搬到巴黎,住在凱旋門邊,準備著看法兵「凱旋」的大典。後來這老兵官病了,他的孫女兒天天假造法兵得勝的新聞去哄他。那時普國的兵已打破巴黎。普兵進城之日,他老人家聽見軍樂聲,還以為是法兵打破了柏林奏凱班師呢!這是借一個法國極強時代的老兵來反照當日法國大敗的大恥,兩兩相形,真可動人。

  Maupassant所做普法之戰的小說也有多種。我曾譯他的〈二漁夫〉(Deuxamis),寫巴黎被圍的情形,卻都從兩個酒鬼身上著想。還有許多篇,如“Mde. Fifi”之類(皆未譯出),或寫一個妓女被普國兵士擄去的情形,或寫法國內地村鄉裡面的光棍,乘著國亂,設立「軍政分府」,作威作福的怪狀,……都可使人因此推想那時法國兵敗以後的種種狀態。這都是我所說的「用最經濟的手腕,描寫事實中最精采的片段,而能使人充分滿意的」短篇小說。

 

()中國短篇小說的略史

 

  「短篇小說」的定義既已說明了,如今且略述中國的短篇小說的小史。

  中國最早的短篇小說,自然要數先秦諸子的寓言了。莊子、列子、韓非子、呂覽諸書所載的「寓言」,往往有用心結構可當「短篇小說」之稱的。今舉二例。第一例見於《列子.湯問》: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於漢陰,可乎?」雜然相許。

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穩土之北!」

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齔,跳往助之。寒暑易節,始一返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慧!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

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

河曲智叟亡以應。

「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誠,命夸娥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從,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這篇大有小說風味。第一,因為他要說「至誠可動天地」,卻平空假造一段太形、王屋兩山的歷史。第二,這段歷史之中,處處用人名,地名,用直接會話,寫細事小物,即寫天神也用「操蛇之神」,「夸娥氏二子」等私名,所以看來好像真有此事。這兩層都是小說家的家數。現在的人一開口便是「某生」「某甲」,真是不曾懂得做小說的ABC。

第二例見於《莊子.無鬼篇》: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

「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斵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斵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

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

匠石曰:『臣則嘗能斵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

自夫子(謂惠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這一篇寫「知己之感」,從古至今,無人能及。看他寫「堊漫其鼻端,若蠅翼」,寫「匠石運斤成風」,都好像真有此事,所以有文學的價值。看他寥寥七十個字,寫盡無限感慨,是何等「經濟的」手腕!

  自漢到唐這幾百年中,出了許多「雜記」體的書,卻都不配稱做「短篇小說」。最下流的如《神仙傳》和《搜神記》之類,不用說了。最高的如《世說新語》,其中所記,有許多很有「短篇小說」的意味,卻沒有「短篇小說」的體裁。如下舉的例:

1.  桓公(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瑯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2.  王子猷(徽之)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徬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此等記載,都是揀取人生極精采的一小段,用來代表那人的性情品格,所以我說《世說》很有「短篇小說」的意味。只是《世說》所記都是事實,或是傳聞的事實,雖有剪裁,卻無結構,故不能稱做「短篇小說」。

  比較說來,這個時代的散文短篇小說還該數到陶潛的〈桃花源記〉。這篇文字,命意也好,布局也好,可以算得一篇用心結構的「短篇小說」。此外,便須到韻文中去找「短篇小說」了。韻文中〈孔雀東南飛〉一篇是很好的短篇小說,記事言情,事事都到。但是比較起來,還不如〈木蘭辭〉更為「經濟」。

  〈木蘭辭〉記木蘭的戰功,只用「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十個字;記木蘭歸家的那一天,卻用了一百多字。十個字記十年的事,不為少。一百多字記一天的事,不為多。這便是文學的「經濟」。但是比較起來,〈木蘭辭〉還不如古詩〈上山採蘼蕪〉更為神妙。那詩道:

 

上山採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這首詩有許多妙處。第一,他用八十個字,寫出那家夫婦三口的情形,使人可憐被逐的「故人」,又使人痛恨那沒有心肝,想靠著老婆發財的「故夫」。第二,他寫那人棄妻娶妻的事,卻不用從頭說起:不用說「某某,某處人,娶妻某氏,甚賢;已而別有所愛,遂棄前妻而娶新歡……。」他只從這三個人的歷史中挑出那日從山上採野菜回來遇著故夫的幾分鐘,是何種「經濟的手腕」!是何等「精采的片段」!第三,他只用「上山採蘼蕪,下山逢故夫」十個字,便可寫出這婦人是一個棄婦,被棄之後,非常貧苦,只得挑野菜度日。這是何等神妙手段!懂得這首詩的好處,方才可談「短篇小說」的好處。

  到了唐朝,韻文散文中都有很妙的短篇小說。韻文中,杜甫的〈石壕吏〉是絕妙的例。那詩道: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踰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生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這首詩寫天寶之亂,只寫一個過路投宿的客人夜裡偷聽得的事,不插一句議論,能使人覺得那時代徵兵之制的大害,百姓的痛苦,丁壯死亡的多,差役捉人的橫行:一一都在眼前。捉人捉到生了孫兒的祖老太太,別的更可想而知了。

  白居易的新樂府五十首中,儘有很好的短篇小說。最妙的是〈新豐折臂翁〉一首。看他寫「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搥折臂」,使人不得不發生「苛政猛於虎」的思想。白居易的〈琵琶行〉也算是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說。白居易的短處,只因為他有點迂腐氣,所以處處要把做詩的「本意」來做結尾;即如〈新豐折臂翁〉篇末加上「君不見開元宰相宋開府」一段,便沒有趣味了。又如〈長恨歌〉一篇,本用道士見楊貴妃,帶來信物一件事作主體。白居易雖做了這詩,心中卻不信道士見楊妃的神話;所以他不但說楊妃所在的仙山「在虛無縹緲中」;還要先說楊妃死時「金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竟直說後來「天上」帶來的「鈿合金釵」是馬嵬坡拾起的了!自己不信,所以說來便不能叫人深信。人說趙子昂畫馬,先要伏地作種種馬相。做小說的人,也要如此,也要用全副精神替書中人物設身處地,體貼入微。做「短篇小說」的人,格外應該如此。為什麼呢?因為「短篇小說」要把所挑出的「最精采的一段」作主體,才可有全神貫注的妙處。若帶點迂氣,處處把「本意」點破,便是把書中事實作一種假設的附屬品,便沒有趣味了。

  唐朝的散文短篇小說很多,好的卻實在不多。我看來看去,只有張說的〈虬髯客傳〉可算得上品的「短篇小說」。〈虬髯客傳〉的本旨只是要說「真人之興,非英雄所冀」。他卻平空造出虬髯客一段故事,插入李靖、紅拂一段情史,寫到正熱鬧處,忽然寫「太原公子裼裘而來」,遂使那位野心豪傑絕心於事國,另去海外開闢新國。這種立意布局,都是小說家的上等工夫。這是第一層長處。

這篇是「歷史小說」。凡做「歷史小說」,不可全用歷史上的事實,卻又不可違背歷史上的事實。全用歷史的事實,便成了「演義」體,如三國演義和東周列國志,沒有真正「小說」的價值。(三國所以稍有小說價值者,全靠其能於歷史事實之外,加入許多小說材料耳。)若違背了歷史的事實,如《說岳傳》使岳飛的兒子掛帥印打平金國,雖可使一班愚人快意,卻又不成「歷史的」小說了。最好是能於歷史事實之外,造成一些「似歷史又非歷史」的事實,寫到結果卻又不違背歷史的事實。如法國大仲馬的《俠隱記》(商務出版。譯者君朔,不知是何人。靖雅按:君朔乃伍光健先生。曾為復旦大學教授。我以為近年譯西洋小說當以君朔所譯諸書為第一。君朔所用白話,全非抄襲舊小說的白話,乃是一種特創的白話,最能傳達原書的神氣。其價值高出林紓百倍。可惜世人不會嘗識。),寫英國暴君查爾第一世為克林威爾所囚時,有幾個俠士出了死力百計想把他救出來,每次都到將成功時忽又失敗;寫來極熱鬧動人,令人急煞,卻終不能救免查爾第一世斷頭之刑,故不違背歷史的事實。又如《水滸傳》所記宋江等三十六人是正史所有的事實。《水滸傳》所寫宋江在潯陽江上吟反詩,寫武松打虎殺嫂,寫魯智深大鬧和尚寺,……等事,處處熱鬧煞,卻終不違歷史的事實(《蕩寇志》便違背歷史的事實了)。〈虬髯客傳〉的長處正在他寫了許多動人的人物事實,把「歷史的」人物(如李靖、劉文靜、唐太宗之類。)和「非歷史的」人物(如虬髯客,紅拂是。)穿插夾混,叫人看了竟像那時真有這些人物事實。但寫到後來,虬髯客飄然去了,依舊是唐太宗得了天下,一毫不違背歷史的事實。這是「歷史小說」的方法,便是「虬髯客傳」的第二層長處。

此外還有一層好處。唐以前的小說,無論散文韻文,都只能敘事,不能用全副氣力描寫人物。〈虬髯客傳〉寫虬髯客極有神氣,自不用說了。就是寫紅拂、李靖等「配角」,也都有自性的神情風度。這種「寫生」手段,便是這篇的第三層長處。有這三層長處,所以我敢斷定這篇〈虬髯客傳〉是唐代第一篇「短篇小說」。宋朝是「章回小說」發生的時代。如《宣和遺事》和《五代史平話》等書,都是後世「章回小說」的始祖。《宣和遺事》中記楊志賣刀殺人,晁蓋等八人路劫生辰綱,宋江殺閻婆惜,諸段便是施耐庵水滸傳的稿本。從《宣和遺事》變成《水滸傳》,是中國文學史上一大進步。但宋朝是「雜記小說」極盛的時代,故《宣和遺事》等書,總脫不了「雜記體」的性質,都是上段不接下段,沒有結構布局的。宋朝的「雜記小說」頗多好的,但都不配稱做「短篇小說」。「短篇小說」是有結構局勢的;是用全副精神氣力貫注到一段最精采的事實上的。「雜記小說」是東記一段,西記一段,如一盤散沙,如一篇零用帳,全無局勢結構的。這個區別,不可忘記。

  明清兩朝的「短篇小說」,可分白話與文言兩種。白話的「短篇小說」可用《今古奇觀》作代表。《今古奇觀》是明末的書,大概不全是一人的手筆。(如〈杜十娘〉一篇,用文言極多,遠不如〈賣油郎〉,似出兩人手筆。)書中共有四十篇小說,大要可分兩派:一是演述舊作的,一是自己創作的。如「吳保安棄家贖友」一篇,全是演唐人的吳保安傳,不過添了一些瑣屑節目罷了。但是這些加添的瑣屑節日,便是文學的進步。水滸所以比史記更好,只在多了許多瑣屑細節。水滸所以比宣和遺事更好,也只在多了許多瑣屑細節。從唐人的吳保安,變成今古奇觀的吳保安;從唐人的李汧公,變成今古奇觀的李汧公;從漢人的伯牙、子期,變成今古奇觀的伯牙、子期──這都是文學由略而詳,由粗枝大葉而瑣屑細節的進步。此外那些明人自己創造的小說,如賣油郎,如洞庭紅,如喬太守,如念親恩孝女藏兒,都可稱很好的「短篇小說」。依我看來,今古奇觀的四十篇之中,布局以喬太守為最工,寫生以賣油郎為最工。喬太守一篇,用一個李都管做全篇的線索,是有意安排的結構。賣油郎一篇寫秦重、花魁娘子、九媽、四媽,各到好處。《今古奇觀》中雖有很平常的小說,(如三孝廉、吳保安、羊角哀諸篇。)比起唐人的散文小說,已大有進步了。唐人的小說,最好的莫如虬髯客傳。但虬髯客傳寫的是英雄豪傑,容易見長。今古奇觀中大多數的小說,寫的都是些瑣細的人情世故,不容易寫得好。唐人的小說大都屬於理想主義。(如虬髯客傳、紅線、聶隱娘諸篇。)《今古奇觀》中如賣油郎、徐老僕、喬太守、孝女藏兒,便近於寫實主義了。至於由文言的唐人小說,變成白話的《今古奇觀》,寫物寫情,都更能曲折詳盡,那更是一大進步了。

  只可惜白話的短篇小說,發達不久,便中止了。中止的原因,約有兩層。第一,因為白話的「章回小說」發達了,做小說的人往往把許多短篇略加組織,合成長篇。如儒林外史和品花寶鑑名為長篇的「章回小說」,其實都是許多短篇湊攏來的。這種雜湊的長篇小說的結果,反阻礙了白話短篇小說的發達了。第二,是因為明末清初的文人,很做了一些中上的文言短篇小說。如虞初新志、虞初續志、《聊齋志異》等書裡面,很有幾篇可讀的小說。比較看來,還該把《聊齋志異》來代表這兩朝的文言小說。聊齋裡面,如續黃梁、胡四相公、青梅、促織、細柳,……諸篇,都可稱為「短篇小說」。聊齋的小說,平心而論,實在高出唐人的小說。蒲松齡雖喜說鬼狐,但他寫鬼狐卻都是人情世故,於理想主義之中,卻帶幾分寫實的性質。這實在是他的長處。只可惜文言不是能寫人情世故的利器。到了後來,那些學聊齋的小說,更不值得提起了。

 

()結論

  

最近世界文學的趨勢,都是由長趨短,由繁多趨簡要。──「簡」與「略」不同,故這句話與上文說「由略而詳」的進步,並無衝突。──詩的一方面,所重的在於「寫情短詩」(Lyrical Poetry)(或譯「抒情詩」),像Homer, Milton, Dante那些幾十萬字的長篇,幾乎沒有人做了;就有人做(十九世紀尚多此種),也很少人讀了。戲劇一方面,蕭士比亞的戲,有時竟長到五齣二十幕。(此所指乃Hamlet也),後來變到五齣五幕;又漸漸變成三齣三幕;如今最注重的是「獨幕戲」了。小說一方面,自十九世紀中段以來,最通行的是「短篇小說」。長篇小說如Tolstoy的戰爭與和平,竟是絕無而僅有的了。所以我們簡直可以說,「寫情短詩」,「獨幕劇」,「短篇小說」三項,代表世界文學最近的趨向。這種趨向的原因,不止一種:一、世界的生活競爭一天忙似一天,時間越寶貴了,文學也不能不講究「經濟」;若不經濟,只配給那些吃了飯沒事做的老爺太太們看,不配給那些在社會上做事的人看了。二、文學自身的進步,與文學的「經濟」有密切關係。斯賓塞說,論文章的方法,千言萬語,只是「經濟」一件事。文學越進步,自然越講求「經濟」的方法。有此兩種原因,所以世界的文學都趨向這三種「最經濟的」體裁。今日中國的文學,最不講「經濟」。那些古文學家和那「聊齋濫調」的小說家,只會記「某時到某地,遇某人,作某事」的死帳,毫不懂狀物寫情是全靠瑣屑節目的。那些長篇小說家又只會做那無窮無極,九尾龜一類的小說,連體裁布局都不知道,不要說文學的經濟了。若要救這兩種大錯,不可不提倡那最經濟的體裁,──不可不提倡真正的「短篇小說」。

 

【胡適(1986)。文學改良芻議。臺北:遠流。P.139-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