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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是最大的道場

紅塵是最大的道場

 

有同奮提問:奮鬥真經的意義何在?

 

這個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說小嘛,其實不必勞煩經典,師尊一句「好好奮鬥」就解釋完了。要說大嘛,我寫了十多萬字的讀經筆記,夠用力了吧?可感覺是還沒說透哩。

 

        回歸經典,同樣的問題其實可以延伸到大同與平等真經。三部經典原本合為一部,境界固然有淺深之分,其實核心意旨為一:奮鬥的關鍵就在自心,而考驗的最大場域,無疑就是腳根底下的紅塵大地。套用經典原文,就是「基塵了塵」,築基於紅塵,日後自然成就於紅塵。正是人間層出不窮的考驗,足以磨礪出最堅強的道心。靜坐前的「上天梯」口訣,不就明白地說道「堅苦修煉,變化重重」,而後乃能「層層世界,竅開關通」。考得過就是「堅苦」卓絕,從此進入更高的新境界;考不過就是「艱苦」啦,從此退志,與修道永別。

 

        試看宋明理學家,其修學過程有很多是「出入佛道」數十年,而後「返歸六經」的,為什麼?佛道的玄妙自有迷人之處,脫離了人間世的奧義終只是懸空的虛說。強調出離的佛教進到中土大地,最後還是濡染了儒家承擔的色彩,逐漸轉向,坦然面對廣大人間,蛻變為當代熟知的「人間佛教」。

 

        佛典號稱三藏十二部,有八萬四千法門。真要成佛,其實只須一門深入,何勞動用八萬四千?經典的教示可以言人人殊,或繁或簡,關鍵其實只在一己能否受用。「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人生最根本的提問,其實無法從他處索得統一而且唯一的解答。與其尋求師父開示,向外求索,不如誠實面對每日每月不斷出現的考題,認真思索,努力修煉。有朝一日,猛然抬頭,擾攘紅塵居然轉成「紅光滿佈」的「極樂窩」……

 

 

 

 

《半百上學堂:北大家書集》勘誤表

14,行2,鳩「羅摩」什→鳩「摩羅」什

74,行1,湯先生恐怕比「湯」先生湯先生恐怕比「樂」先生

147,行1,「哥」德→「康」德

 

明明多次校對,

居然還犯這種離譜的錯,

始信何謂「視而不見」……

 

對不起!對不起!

 

黃敏警合什

文言文不死,只是逐漸老去

 

文言文在新課綱應該保有多少比例?這個問題的另一個提法,其實就是:文言文在台灣中學校園還有存活的必要嗎?

 

*有用?無用?

        眼下台灣民粹慣從有用無用的觀點檢視事物存在的價值。學科安排的考量,沒敢說出口的潛台詞,其實就是「這對升學有用嗎?」「這對將來的出路有用嗎?」功利的照妖鏡一旦戴上,該死該活可以當下立判。文言文如果是古人的語言,等於是死人的語言,哪裡還需要放進中學課程?

        文言文誠然是古人的語言,古人也的確都已作古,但文言文並不等於已死的語言。文言文更為精準的定義,其實是古人慣用的書面語言,與口頭語言脫勾之後,形成固定的文法,一旦寫定,而且得以保存,不論後世口語發生多大變化,只要假以相當時日的訓練,透過文字鑽進古人的世界完全不成問題。學貫儒釋道三家的南懷瑾先生曾與西方學者交流,對方知道我們可以毫無障礙地理解二千年前老祖先的作品,大呼不可思議,直說文言文真是太酷了!

        雖說文言文是書面語言,流傳既久,逐漸滲透到日常的口語,語言的質感與美感頓增。莫說一般人會脫口而出的成語幾乎都是文言文的產物,即連戲曲的對白也受到霑溉。記得兒時看黃俊雄布袋戲,演到客人起身準備告辭,主人便說「奉送啟程」,客人趕緊回道「不用」(這「不用」二字用的是古典的讀音,不是粗聲粗氣的「嘸免」),主人堅持「該然」,而後兩個小人偶一前一後緩步走出。小小舞臺上展現的優雅身段與語言,反映的是文化的厚度與深度,讓人頓時對舞臺後操作的演師生起無限敬意。

        活在當代,估計不會再有人以文言文寫作,但不以文言文的形式寫作並不代表文言文不能成為白話文寫作的養分。許多大作家如陳之藩、琦君等,作品全是純熟的白話文,指導寫作後進時,可沒忘了當年文言文的滋養之功。即便無意在寫作揚名立萬,熟諳文言文對一般大眾更大的意義,是從此握有一把通往古典世界的鑰匙,有了這把錀匙,就像阿里巴巴的芝麻開門,老祖先留下的偌大寶庫從此可以通行無阻,任君揀擇!曾有深識箇中奧妙的西方學者為了掌握古代中國一手的天文記錄,不但發憤學中文,學的還是古典的文言文。

        文言文因為是古代的書面語言,與日常生活的確存在相當距離,面目當然不可親,學習之初,與深奧的天文大概沒什麼兩樣,見之生厭是非常正常的反應。但教育的理想,就在為孩子開啟一道門,從而走出更寬廣的路;同時也為孩子推開一扇窗,得以看見異於平常的風景。也就是說,教育的意義,本來就在拓展孩子的世界,是由小而大,絕不是逆向操作,越走越窄。古老的文言文該不該繼續在中學教材存在,考量的關鍵不在日常的有用無用,而是藉此拿到一把融通古今的錀匙,得以進入更廣大的世界。

 

*中國的標籤?先祖的語言?

文言文的部分支持者,毫不掩飾他們對文化斷層的憂心:切斷文言文的學習之後,等同切斷了下一代與中華文化的聯繫。可平心而論,一刀斬掉文言文的意圖背後,不就因為文言文貼的是大中國的標籤,文言文沒了,與中國或中華的聯繫也就沒了,豈不是稱心如意?

今天島上的台灣人,除了千百年前就已定居於此的平埔族與原住民,或者新近才入籍的新移民,絕大多數都是來自中國大陸,只是時間早晚而已。就以我個人為例,我算是道地的本省人,可翻開族譜,上面明白載記先祖移動的軌跡,是從中原逐漸往南往東遷移,而後在一百多年前跨海來台,在台灣落地生根。隔著一道海峽的中國大陸,正是先祖生於斯、長於斯、葬於斯的土地。理性的討論,政治的歸政治,文化的歸文化,不須混同二者,攪成一團。美國為了脫離英國管轄,不惜與英國打上一仗,可獨立之後並不因此否定莎士比亞。古典的中文與彼岸政權不應直接劃上等號,文言文的真正身分,是歷代祖先使用的書面語言。

我曾在北京嘗過當地的桃子與柿子,不同的口感,前者爽脆,後者香甜,可真是人間美味,當下只嘆這麼好的東西無法帶回台灣給親朋好友品嘗。我也曾在北京大學校園漫步,為未名湖的絕美深深讚嘆。好東西就是好東西,儘管放開心胸欣賞,不必因為產地的標籤就心生排斥。文言文也一樣,它的確源自中國,可我們絕大多數台灣人的祖先,也來自中國。眼下也許有些敵對,彼此根本沒什麼血海深仇。

不知有沒有人預見:把文言文推出校園的結果,有識也有能力的家庭,可以另聘家教補足學校不教的文言,那沒能力的家庭呢?我們的M型社會不但已經反映在經濟,還要再擴大到基本的文化素養?

那才是我們必須審慎思量的大哉問!

 

作者:黃靖雅 天帝教天人文化院研究員

退休後的新選項:背著書包上學去!

退休後的新選項:背著書包上學去!

牛牽到北京當然還是牛,可去過北大的牛畢竟不一樣!

博士滿街跑的新時代,念博士班真的沒啥稀奇,稀奇的是這個博士生已經五十歲啦!

 

為什麼你該讀這本書?

如果你青春正盛,你可以看看走在遠方的她;

如果你已進入人生下半場,不妨陪她走一段…

 

如果你是

即將退休或已退休的夥伴,

正在考慮要不要到大陸進修的人士,年齡不論;

或者就只是單純想念靖雅老師的學生

那麼你更該讀這本書

 

【本書簡介】

*都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這正是五十歲女兒寫給八十歲老父的情書,用的是台灣的眼睛,寫的是大陸的生活。

*時空跨界的書寫:既有求學當下的北京,也有從前成長的台灣;既有現實的課堂與食堂,也有書卷的古聖與西哲。

*身分與性格的錯置:這廂是台灣剛退休的國文「老」師,那廂卻又是北京大學博士班的「新」生。筆觸時而正經八百,時而為了綵衣愉親裝可愛。有年過知命的沈穩,更有生活在他鄉不時爆出的驚嘆

 

先來偷瞄個幾眼

 

‧生活在北大,還真應了一句話:有「卡」不是萬能,但沒「卡」鐵定萬萬不能。食堂吃飯一定得配備飯卡,這張卡的正式名稱是「校園卡」,一卡多用:進出校門給保安檢查,驗明正身;進出宿舍刷一下,當「門卡」;到了圖書館憑卡借書,又變身成「借書證」。還可以在學校超市買東西,當作消費卡,學校為了安全考量,還設定一次消費超過30元得輸入消費密碼。女兒還有浴卡、洗衣卡、購電卡、電話卡、際電話卡、銀聯卡、公交卡……

 

‧台灣人不都說「龜笑鱉無尾」嗎?女兒這個「正港台灣人」來到這裡,變成人家眼中道地的「外省人」。最好笑的是在台灣,我老是因為一口還算標準的國語被誤認作外省人甚至大陸人。萬萬沒想到,來到這裡之後,只要一開口,人家馬上知道我是「台灣人」。這樣算不算「兩邊不是人」?

 

‧北大有號稱全國,甚至全亞洲最大的高校(台灣叫大學)圖書館,館藏之豐,足以睥睨全亞。開館時間也非常驚人喔:早上六點半到晚上十點半,是另類的7-11(把7-11往前各提早半個小時)。各教學大樓通常也開放給學生自習,開放時間依然是嚇死人的早,從早上七點或七點半,直到晚上十點半。真想讀書,這裡絕不乏資源,端看有心無心而已。

 

【作者簡介】

黃敏警

 

三十六歲以前叫黃玉芬,三十六歲以後改名黃靖雅,敏警是宗教導師涵靜老人給的道名。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後,在中學任教多年,最愛的一所是台中文華高中。知命之年為了前往北京大學哲學系攻讀博士學位,忍痛離開教職。現為天帝教天人文化院研究員。

典型的雙子座,糅合老翁的淡定與少女的天真於一身。閒暇筆墨放在掩卷沈思部落格:

http://blog.whsh.tc.edu.tw/jingya/

http://teacher.whsh.tc.edu.tw/mingging/f2blog

 

【作者序】

年齡從來不是問題。

真希望這句話是真的。

可老子早就說了,「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真話不中聽,動聽的肯定是騙人的。活到半百,重新背著書包上學去,要說年齡不是問題,大概只有鬼相信。

教了半輩子的書,明知自己一年老過一年,可跟青春飛揚的高中生站在一起,憑著老師的身分還是可以老得理直氣壯,連頭上的幾莖白髮彷彿也平添了幾分德高望重的味道。可一飛過台灣海峽,從台灣的「老」師變成彼岸的博士班「新」生,「高」齡五十就變成問題啦。

學校把年齡當作入學門檻之一,招生簡章擺明「一般只收四十五周歲以下」。彼岸的「周歲」就是我們的「足歲」。幸好門檻雖設,倒也不是不能跨越的鐵板。「一般」之外還容許有例外,「經導師同意者不在此限」。

超齡入學,尷尬事少不了。端坐在課堂,明明是正式入學的新生,可怎麼看都像慕名前來旁聽的社會人士。如果是跨系旁聽,比如說中文系、歷史系這種尊師重道的人文科系,年輕一點的老師一下課還會急忙走下講臺致意,以為我是哪個外系來的老師!相較之下,走在偌大的校園反倒悠游自在。

北京大學是百年名校,與隔著一條大馬路的清華大學都是北京旅遊必到的景點,一年四季遊人如織。頂著一張老臉走在校園,冒充遊客真是輕而易舉――可有時也未必。我就曾經被問路的菜鳥「保安」(台灣叫「警衛」)攔住,劈頭就問:「妳是遊客還是老師?」

保安篤定的語氣激起了本人的玩心,明知對方會有什麼反應,我故意慢吞吞地說:「我是學生。」「笑」果可真不錯,他驚嚇的表情完全沒有辜負本人的期待!

根據往例,新生得在校醫院體檢。報到通知書上洋洋灑灑列了一堆疫苗,有強迫接種的,有自願接種的,後者還分作免費、付費。我事先在台灣作足了功課,結果去到現場,光排隊領表就耗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填完身家調查一般的表格,回到長長的隊伍,終於輪到我的時候,護士銳利的眼睛往我臉上一掃,伴著奇高的嗓音:「妳幾歲?」我回說「五十」,她立刻斬釘截鐵地說:「不必打!」

開學不久,我們班的班會選在系館地下室召開。彼時的校園對新生仍然是一個奇大的迷宮,好不容易「千里跋涉」來到系館,守在門口的保安見了便嚷:「開班會的?往底下走。」

緊接著就拉開喉嚨大聲說道:「是什麼班啊?年齡差距這麼大!」這陣尷尬才過,進了系館,正忙著往可能通向地下室會場的樓梯張望,一個在課堂遇過的男生瞥見,趕忙喊了一聲:「師姊」——這兒喊「師姊」與宗教完全無關,比較普遍的是指「年級」較高的「學姊」,另一個可能就是像我這種「年紀」大的——「師姊,妳要去哪兒聽課?樓下不上課。」一聽到我「也」要去開班會,他臉上掩不住的錯愕:「妳也是一三級的『新』生?」

我一點也不想當新生。可年紀再怎麼大,還是得從新生當起。其實就算真有什麼巧門,讓我逕自跳到博二當「老生」(新生一年後自動轉成「老生」,他們沒有「舊生」這詞兒),五十歲當博二生還是太老呀!「幸好」北京終年霧霾不斷,戴著口罩出沒校園一點都不突兀。

冬天頂上毛帽,夏天加戴太陽眼鏡,大半時間,一張老臉可以就此隱形,免除了不少尷尬。

人生向來得失互見。活到知命之年,許多人生功課的學分老早修過了,宿舍門前與情人難捨難分的纏綿,早已是壓在記憶箱底的陳年舊事,連掀起一角偷覷的興致也一併喪失。年輕同學沈潛學海之餘,不時還得分神上岸,忙著馳騁情場;而我這個早已古井無波的半百老嫗,可以老神在在地頻繁進出北大那座號稱全亞洲高校藏書第一的圖書館,而後抱緊了卷帙安安分分地在宿舍當清末的中國,埋頭閉關自守。

歲月催人老。年老催人跑。大學校園無處不在的青春氣息,不斷地提醒我自己有多老,還有,在家倚閭而望、比我更老的老父與老母。這一路快馬加鞭,五十歲背著書包上學堂,三年後的今天,當我的同班同學依照學制設定的節奏,開始埋首博士論文寫作時,我已經捧著提前到手的博士學位,收拾行囊回家啦!

這個集子收錄的家書是博士班第一年的意外紀念。與父親的關係一直都是中國的舊傳統,父女情深,可相對無言,隔著海峽,透過電話尤其尷尬。開學不久,我就決定改變通訊方式,改發電郵給妹妹,妹妹列印之後即時快遞到府。電話當中說不出口的話,一旦轉成文字,自然從筆下源源而出――不只是屬於北大當下生活的,還有根植於心靈深處的,真是不亦快哉。

 

【內容試讀】

◎學生苦樂

-浴室除了左右兩張陽春隔板,背後是空空如也,真的是「門兒都沒有」。

 

聽妹妹說您好幾次問起,我都這麼老了,跑來大陸念書幹什麼?難道畢了業想當大學教授嗎?

 

哈哈,爸爸,您大概不知道現在博士的行情。即便放洋回去,而且拿的是亮晶晶的金牌名校學位,大學教職也未必有分。不只是台灣,全世界都一樣,博士滿街跑,一點也不稀罕呀!

 

來念書作啥哩?說實話,來北京讀書可不是女兒的期待,是我們天帝教首席使者維生先生的。他一心一意指望女兒往學術之路前進,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好為中華文化發聲。可碰到女兒這種自視不高的個性,根本不覺得當一輩子中學老師有什麼遺憾啊,所以一開始就是他在前頭拉,不時還得跑到後頭不停推推推。果然是「天道酬勤」,老人家既推且拉久了,女兒從老大不情願到慢慢被「洗腦」,書當然可以自己讀,但北大的金字招牌的確可以為日後的行道加分;再說,專心當學生也挺幸福的,那就聽老先生的話乖乖來吧。

 

不過,真來到北大,和原先的祈願不無出入。

 

學生當然有學生的單純與快樂。十一長假時,在聯通宿舍與校園的天橋上遇見班上的王君,騎著腳踏車,後面載著一個女生,大概是他老婆,少了一般情侶那種親熱勁兒。坐後座可能不是很舒服,女生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倒是王君,臉上露出難得的青春氣息,真可愛!

 

王君平日西裝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平常在課室出現,特別顯眼,存在感特強。開班會時我才知道他原來是同班同學,年「僅」三十五、六(我本來以為他五十多歲了),是上市公司的老闆,家在上海,有一兒一女,打拚事業有年之後,想回校園充電――這是公開的版本。上課的路上巧遇,他特別強調是衝著國際知名學者杜維明先生的魅力來的。

 

學生常被冠上「窮」的稱號。不過世易時移,北大學生普遍不窮,光看穿著或配件就知道,iphone、蘋果筆電出現的頻率遠高過女兒的想像。倒是女兒,明明還有先前當老師留下的底,現在開支很明顯往學生的身分傾斜,省吃儉用,花費可「摳」得很囉!吃飯吃食堂,外出要嘛坐公交,要嘛坐地鐵,不然就步行或騎腳踏車,非常環保。在台灣得開車上下班,罪惡感特強,現在改換方式,快樂得不得了。不過騎車或步行最大的快樂,其實是來自北大校園,處處花葉扶疏,綠蔭森森,行進變成莫大的享受。

 

來北大念書前,想像中最難克服的大概是公共澡堂了。什麼意思呢?大家裸裎相見。進了澡堂先領鑰匙,再到更衣室把所有衣物塞進置物櫃――意思就是先脫個精光,再拎著小浴籃進淋浴間。一間大淋浴間裡貼著兩牆隔成十間小浴室,浴室除了左右兩張陽春隔板,背後是空空如也,真的是「門兒都沒有」!

 

從更衣室裸身走到淋浴間的那段路程,曾經在想像裡被無限地放大拉長,再憑空加上許多臉紅外加心跳加速的驚嘆號。最早的打算,如果真克服不了這層心理障礙,那就花錢消災,到外面租房子去。所以報到頭一天,我就以出門前洗過澡,而且還沒拿到浴卡當藉口,躲過公共澡堂之劫。可大熱天的,北京雖乾,相較台灣有「汗」如春夢了無痕的好處,但不洗澡還是渾身不對勁,第二天只好硬著頭皮去了。

 

公共澡堂的初體驗從頭到尾只是埋頭苦幹,除了快速更衣,還包括快速包上浴巾,快速衝向澡間,再快速洗完。可偶而抬眼,眾家妹妹個個裸裎得自在,女兒包裹的浴巾反而變成特立獨行的標記――先前就聽說有台灣女生受不了這種公開示眾的「酷刑」,自備浴簾,結果在學生論壇被取了「浴簾姊」的綽號――第二次再去,只好以拋頭顱灑熱血的心情豁出去了。

 

這種「入境隨俗」對女兒終究是莫大的處罰,應變之方是衝向最靠近更衣室的淋浴間,再以戰鬥澡的速度急急作結。因為實在迅速得驚人,有一天有個工作人員忍不住就講了:「妳洗這麼快啊!」

 

「妳洗這麼快啊!」言外之意大概就是「妳到底有沒有洗啊?」我只好訕訕地回說:「哎呀,我怕冷,澡堂冷得很!」這也是實話,不過,更真實的因由根本不是這個。

在北大當學生有什麼好處呢?除了公共澡堂這個壞處之外,好處倒是不少。比如說,北大博士班實施全面獎學金制,基本上不須繳學費,每個月依獎學金等級不同,發給一到二千塊人民幣的生活津貼。台灣學生在這兒,既比照國民待遇,有獎學金可領,又不須上本地生必修的政治課。有幾位同學問我政治課分在哪一班,一聽我回說根本不必上,個個艷羨不已!

 

躲在隔音超差的學生宿舍讀書,的確有「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之感;不過女兒多少有點道家傾向,對於「家事國事天下事」倒沒有「事事關心」。別說國事,像女兒這種駝鳥心態,常常會想,就算是最貼身的家事,女兒也未必關心得了,遠水反正救不了近火!如是心態多半也因為女兒活到半百,經歷了種種生離死別之後,迫不得已養出的淡然,或者說是無情吧。不過說實話,家事女兒未必放得下,倒是台灣的國事,遠離了報紙媒體之後,一時不聽不聞,因此不瞋不喜倒也不壞。

 

說了當學生的不少好處,但最本質的問題是,學生最本分的學習,女兒究竟覺得如何呢?

先前就在北大上過好些課,總體欠佳,但對某些老師的評價極好。不過,還是老話,世易時移,如今的觀感又不同了。

 

有些老師擺明了是拿生平的學術根柢來上課,課前全無準備,於是上課像漫談。當然,敢如此率性而為的老師畢竟有幾十年積累的底子,內容還是比一般談話性節目好得太多。問題是這是研究生課程,弄到像記者會總讓女兒若有所失。還有來念論文的,論文雖然寫的不差,但這樣上課――難怪有人立志當大學教授。說實話,這種教學法到中小學課堂去,學生不把教室掀了才是怪事!

 

另一種是討論課程。理想的設計,課堂的腦力激盪應該可以激出許多智慧的火花,不過到目前為止,女兒看到的多半是很不樂見的擦槍走火。有些同學擺明了標新立異,或許自認卓然不群,可女兒有時真覺得這種無知的膽大真教人消受不起。少數明明是半瓶醋,卻可以腆然自在地扮演權威,評斷如何又如何,也讓女兒忍不住瞪大了眼!有一次旁聽《壇經》課程,報告的女孩居然把它與宮廷劇結合,把五祖傳法的過程加上許多想當然爾的想像,搞出一大套陰謀論!女兒努力憋了兩個小時,終於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下課鐘一響,立刻溜之大吉。

 

課上得彆扭的時候,女兒會特別想家。您會責怪女兒怎麼這麼「現實」?那倒不是。如果課程精彩,女兒會覺得離家遠走非常值得,雖然不至「樂不思蜀」,但總算可以找到撐下去的理由。萬一不是呢?啊,秋風起兮的時節,就是特別想家的季節啦!

 

想歸想,任重道遠的道理女兒還懂,眼前的確有些許心酸,但想想未來的使命,再想想過去發的宏願,當然還是得繼續加油啦!更何況,女兒不是該給兩個小孩當好榜樣嗎?棄甲曳兵,半途逃脫算什麼呢!

 

話說回來,書本來就是得自己讀的。老師上課願意提點,是前生修來的福氣,萬一沒有呢?那就得乖乖認命。北大有號稱全國,甚至全亞洲最大的高校(台灣叫大學)圖書館,館藏之豐,足以睥睨全亞。開館時間也非常驚人喔:早上六點半到晚上十點半,是另類的7-11(把7-11往前各提早半個小時)。許多北大老師當年在北大「學習」(我們叫「念書」)的時候,都是起大早趕往圖書館佔位子,一讀就是一整天的!時代進步了,現在倒不必搶了,因為各教學大樓通常也開放給學生自習,開放時間依然是嚇死人的早,從早上七點或七點半,直到晚上十點半。真想讀書,這裡絕不乏資源,端看有心無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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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妳要去哪裡?

 

在北大校園走動,那個女孩一邊啜泣一邊擠出的問句經常會不期然冒出來:「老師,妳要去哪裡?」

老師,妳要去哪裡?

 

世事難料,原本一直以為自己會在文華這個學校終老,不想卻在初老的五十歲就匆忙落跑。這之前兩年乃至更早,我的計劃始終是留職停薪到北大進修,取得博士學位後繼續回鍋,與我的教職天長地久。但現實的兩難卻是,要嘛屆齡退休,轉往對岸圓自己進修的夢;要嘛就安於現有的工作,做一輩子中學老師──讓維生先生遺憾一輩子。

憑良心講,到北大念博士班從來不在我的生涯規劃之內。如果不是被維生先生相中,北京大學本來也就只是一個遙遠的異地,連夢境都不可能出現。一生鑽研戰略的老人家從2005年開始就開始他的布署,而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這顆小棋子一路乖乖配合,先是取得北大的碩士學位,而後通過博士班的入學考試。眼看終點在望,結果卻卡在台灣的法令:公教人員要帶職到哪兒進修都行,就是不准去大陸!

不去就不去,也沒怎樣,我本來就喜歡當老師,文華又是今生最愛,留在文華教書,根本沒什麼好遺憾的。問題是維生先生可不這樣想。眼看他的棋子就要殺過河去,怎也沒想到半路會殺出一個叫「法令」的程咬金。

老人家要我即刻辭去教職,我沒答應。與其說是不肯,不如說是不敢。教書從來不是為了錢,可讓我兩手空空地離開,我也沒那個膽。為了老先生,勉強撐過兩年,一跨過退休底線,我重新考進北大,忍痛與文華告別。

2013年,與我心愛的311導師班一起「畢業」。畢業典禮上,信華組長很貼心地安排了一小段時間讓我與孩子道別。「畢業致詞」完畢,剛離開舞臺,兩個任課班的女孩追了上來,帶著滿臉淚痕,抽抽噎噎地說:「老師,妳要去哪裡?」

 

老師,妳要去哪裡?

老師和你們一樣,也要離開文華到大學讀書了,只是你們念的是台灣的大學,而老師去了對岸的北京大學讀博士班。甫出版的《半百上學堂:北大家書集》原本是北大第一年寫給老父的家書,就權充是靖雅週記的延伸,一併與你們分享吧。

這個「你們」,也包括歷屆教過的小朋友,還有,文華的好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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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桑-靖雅週記20020306

滄桑-靖雅週記20020306

        有一年,因為開刀左手受傷的那一年,我長途跋涉到台北長庚醫院求醫。交通往返的時間很長,候診的時間也很長,常常是在候診裡坐著,恍惚就有在此終老的錯覺,但醫院終究不是適合地老天荒的地方,為了逃避這種感覺,我開始在隨身攜帶的小包包裡夾進一本小小的書冊,寧可鑽進書本看著作者大放厥詞,也不願在窄仄的白色空間裡變成一棵沒有表情的樹。

 

        那回的印象很清楚。看診完畢,我站在醫院外頭的公車站等車,等候的那路公車始終沒來,我於是把包包裡的小書抽出來。書不完全是書,說是剪報無寧是更貼切的說法。我在剪報中讀著陳芳明先生寫在中時三少四壯專欄的篇章,一路尾隨他從台灣到美國,再從美國回到台灣,幾十年的歲月恍然跳躍。我的心思猶在他燃著燭光的斗室中徘徊,一抬眼,龐大的車體出現在敦化北路的林蔭旁,是我等候的公車。我爬上車去,在擁擠的乘客中繼續搖晃被陳先生感染的滄桑。

 

        後來陳先生出書,散文三十年,一套四冊。彼時陳芳明三字於我已有了非比尋常的意義,我買了書,小心翼翼翻開,在其中的「時間長巷」裡流連。然後我記起許久以前曾在年度散文選中讀到那篇文章,當時只覺得文字流麗,充滿淒迷之美;現下重讀,才知舊時的印象畢竟只純作文字讀,寫作者在歲月中的穿梭身影,我不僅是視而不見,簡直是近於全盲!

 

        是到了有點年紀,累積了些許閱歷之後才曉得:想要與某些文字親和,靠的不全是聰明或才氣,還得自己在生命中認真走過一回才能契入於心。就如蘇東坡的母親,從前看她與小東坡對話的那一段,看著她回東坡說:「你想當范滂,我就不能當范母?」那時只懂得笑呀!好一個機智的母親,好一個特別的母親!但是不久前,重讀蘇洵資料時,我突然意識到她同時還是蘇洵的妻子,二十歲不到進入蘇家,而彼時老泉還只是一個喜愛鬥雞走狗的「遊士」,家中生計全然不管的,她還得等,等待夫子到了二十七歲突然發憤讀書。站在歷史的後頭,我們很清楚她還有近十年光陰得等,十年或許不長,但對當事人呢?在辛酸的日子裡盤旋,她哪裡能預知那究竟會是何等漫長的歲月?埋首面對柴米油鹽的時候,幾時可以抬頭重見朗朗晴空?對不起,程夫人不知道,因為不知道苦難何時會終結,痛苦相對顯得難耐。

 

        重新解讀陳芳明,重新看見程夫人,都是在初識其人之後許久以後了,換句話說,就是在我慢慢老去以後了。在週記裡看見有同學說看不懂我上回的週記寫些什麼的時候,我想起這些,於是有點抱歉,又有點好笑:在課堂裡與同學互動既久,有時候還真忘了我們的年齡存在著很大的差距,我一意地傳播自己的體驗,把妳們當成很貼心的好朋友,卻忘了妳們終究只是很天真很可愛的小女生,儘管妳們好奇地張大著眼搜索世界的真相,可有些事情呀,可不是我三言兩語就能讓各位了解的。下回靖雅一定改進,不再說些玄虛空洞的東西嚇唬各位了。

 

        這陣子午休時間靖雅在講桌前杵著,同學安睡的時候我有時看看各位,有時就揣想起自己在同學眼中的形象。此際的靖雅,是像舍監多些呢?還是像牧羊人多些?不管像什麼,大概都好不到哪兒去。我一貫以為:導師是來陪伴同學的,可不是來約束同學的。好生期待同學自己能建立生活常規,而不是導師在後頭跟著叨叨念個不停,念久了,同學生厭,連我自己都覺面目可憎。妳們平日的活潑可愛會讓我在想起妳們的時候微笑,換成在上課時段,我會抓狂的!學會分辨公私領域的迥異,隨之調整自己的步伐,作個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好女孩,這是我深切期於各位的。

 

靖雅2002.03.06

饅頭熟了──追憶維生先生(全文)

饅頭熟了──追憶維生先生(全文)

 

聽說維生先生走了,我一滴淚也沒流。心情平靜得近乎冷血。知道他年來進出醫院多回,證道回天等同擺脫電子體的折磨,不啻好事一樁。老人家遺願「灰灑」台灣海峽,從淡水出海的船隻僅容為數二、三十的至親隨行,我當然沒能跟上,那也不構成我的遺憾。我早在半年前就依校曆訂好機票,先生海葬當天,我按原計劃飛往北京,迎戰將屆的博士論文預答辯。

異域求學的生活於我一直都像兼程趕路,肩扛著一連串的慌亂與忙碌,因此《教訊》總編敏書同奮找我撰文追思,傳委會的光武同奮要我擬誄辭的時候,我的腦袋都只有一片空白,當下便拒絕了。直到論文正式答辯順利結束,學位已然在握,終點在望的時刻,我終於不再忙茫盲的心思竟然浮起一個清晰無比的影像,那是十年前就開始推著我走向北大的維生先生。

 

和維生先生的關係可以說是不打不相識。第一次見到他,是在1990年正宗靜坐班坤修三的課堂。當時靜坐班已經進入尾聲,師尊囑他前來親和講演。知道這位溫文儒雅的李教授是師尊的長公子,對他不免多所期待。可一上了講臺,他便大喇喇地說自己「信睡覺」。彼時我只是混在大群同奮中等著誦完四十萬聲皇誥就要走人的少婦,所謂信仰,所謂奮鬥,其實都還遠在天邊,然而聽到有人膽敢在宗教殿堂宣稱自己信睡覺,仍然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

第二次近距離與他接觸,已是1995年,師尊證道回天之後,他以代首席的身分在天極行宮與有意閉關的同奮面談。我之於他,當然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同奮,他對我的認識全來自手邊報名表上的身家資料。「妳要來閉關?兩個小孩都還這麼小!」那是實情。可大家都說女人心眼小,我自己就是典型的例子。因為先前的印象欠佳,哪管他是什麼代首席,當下就老實不客氣地回嗆:「孩子再怎麼大,在父母眼中永遠都是小孩。」他當下無語,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二話不說,就在申請表上簽字同意。

我開始對這位嗓門特大的先生有好感,還拜五期高教班之賜。坐在臺下聽他講道,在起早睡晚的閉關期間是一大樂事,因為睡眠嚴重不足而昏沈的大腦可以立刻感受醍醐灌頂之妙。每天清晨在清虛妙境外打掃,不時的偶遇,聽他中氣十足地道一聲「早」,或者在修道週記上與他對話,看他以一手龍飛鳳舞的字跡回應的批答,在在變成莫大的愉悅。閉關後期,二弟意外在台東身亡,我在大同堂外放下電話,悲痛得不知所措。照例進行晚間巡視的先生適時出現,帶著一臉關切,兩句對答甫過,立刻要我出關返家。

           先生從此變成了我的良師與至親。這個關係一直維持到我當他助教那幾年。他正式坐上天帝教最高領導的大位之後,正宗靜坐班的課不再只是偶而為之的點綴,而是擔綱挑梁。他習慣上課前在首席辦公室略述講授大綱,有時還會貼心地附上載記綱目的便條紙。通常我只是靜靜聆聽,點頭,然後退出,在天人大會堂的臺階旁靜候。教歌唱完,學員依舊肅立,等著他站上講臺後行禮。先生會從我跟前走過,微笑,頷首,通常也不會忘記補上一句:「辛苦了!」我的回應通常也只是微笑,點頭,但是內心有說不出的歡喜。有一次課前正巧遇上他不知為了什麼臨時上光殿,匆匆披上道袍,我見道袍穿得不甚平整,作媽媽的習性讓我很自然地就伸出手去幫他理了理,他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眉角嘴角卻是掩不住的笑意,像煞享受母親疼愛的孩子。

           先生至情至性的一面的確像個天真的孩子,更多時候,他其實更像一個滿腹經綸的學者。先生在五期高教班講授的華山學術圈曾經讓我崇拜至極,搖身一變成為他死忠的粉絲;可恰恰也是學術,讓我與他漸行漸遠。

 

           因為人道因素離開助教工作之後,那種莫逆於心的互動少了,我所看見的先生,逐漸還原成學術色彩濃厚的人間學者。直白如我,既然如梗在喉,便慨然寫成一封諫書上奏。他沒有隻字回應,可日後卻有天人訓練團的資深同奮告訴我,先生在許多會議上都主動提起,「敏警批評我太重學術」。

           我的批評他放在心裡,也許有些許遺憾?那之前我寫過一篇以他為主角的長篇文章,聽說先生讀了之後搖頭大嘆:「我跟她不熟,她怎麼這麼了解我?」被他視為忘年知己的弟子居然沒能了解他推動學術的用心,也許有點遺憾,可並沒有撼動他繼續推動學術的決心。2005年秋天,先生得知我留職停薪兩年,立刻徵召我隨他到美國弘教。那年同行的,還有準備接下天人研究學院院長職務的敏憲博士。我在洛杉磯掌院首席辦公室外,隔著敞開的大門,第一次聽見先生與未來的院長研商帝教道學人才的培育計劃。

第二年春天,道學研究所在鐳力阿開辦。同一年秋天,與北京大學哲學系合作的短期研修班成立,一群道學所的同奮浩浩蕩蕩轉往北京求學。這個兩岸合作的案子雖然是先生長期奔走的產物,在教內搞得沸沸揚揚,勉強辦了兩三屆就後繼無力了。我兩年研修結束,通過大陸同等學力考試,再由哲學系指派李中華老師指導論文寫作,歷經漫長的四年,終於取得北大的碩士學位。系裡的冀建中老師曾經在她的研究室拿出我的成績單:「這是我們研修班成立以來最漂亮的成績單。」我實在不好意思跟她坦白,那其實也是我這輩子最漂亮的成績單,即使當年就讀台師大時有畢業分發的壓力,我也沒這麼拚命過。因為知道先生告訴北大,「來的都是我們天帝教的菁英」。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菁英,「帝教菁英」這個頭銜,老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冒牌貨,只好拚命努力,免得丟了天帝教的臉,也損了先生的顏面。

那次會面的最後,冀老師說了一句,既像獨白,又像跟維生先生交代:「我們兩方的合作也算修成正果了!」

我知道她的兩方意謂著什麼。其中一方當然是北大哲學系,另一方,要說天帝教也行,如果換成維生先生,顯然更貼切。兩岸來來回回四年取得的學位,我只當是對先生有了交代。2010年七月,我在美國洛杉磯掌院幫忙靜心靜坐班上課,突然想到當天是北大研究生的畢業典禮,便笑著對臺下一大群對天帝教依然陌生的社會人士說:「今天是我畢業典禮的大日子。放著畢業典禮不去,大老遠跑來這裡,你們就知道我有多麼愛這個宗教了。」這話其實不太老實。我愛天帝教是真,但放棄畢業典禮根本不必什麼天人交戰。我的心態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個小兵,大帥派我到前方盜寶,我就乖乖地去;寶貝一旦拿回來交給大帥,任務完了,小兵不就沒事了?

 

那終究只是我這個小兵的想法。北大的碩士學位在先生的戰略布署中其實只是釣餌,他真正著意的目標是更響亮更有力的博士。

2011年,我從北大博士班考場返台後,雖然還沒正式放榜,但從典試委員的談話內容,已經預知錄取有望,立刻興沖沖跑去找校長,準備請假當全職的博士生。不想校長一盆冷水當頭潑來,「黃老師,公教人員不可以到大陸進修。」「可北大學位不是教育部認可的?」認可是一回事,公教人員帶職進修又是一回事,只有我這頭笨牛才會以為兩者是同一回事。人情練達的校長以為我懷疑他,很快拿起電話,「不是我為難妳,我馬上請人事室拿法令上來。」

既然這邊法令如此,我還有什麼話說?北大那邊的學籍又只准保留一年,而且還得帶病或懷孕。這回我也沒什麼天人交戰,只是覺得有義務把戰況回報給將軍。電話那頭,先生聽到我用漫不在乎的口氣敘述因為請假不成,準備放棄錄取資格,立時暴跳如雷。再聽到我根本不想為保留學籍付出任何努力,也不想為此辭職,從容「就義」,更是怒不可抑。他原本嗓門就大,受了刺激之後聲量更是驚人。這頭牛好不容易才牽到河邊,居然不肯過河?氣急敗壞的先生力竭聲嘶地大吼:「妳就想一輩子當一個中學老師?」

           教書是我今生最大的志業,我把「老師」二個字看得無比神聖,當一輩子中學老師又怎樣呢?我當下氣得一聲不響。沒想到老先生馬上打來更厲害的第二拳,「難道光關養不起妳?」嘿嘿嘿,這下可就踩到我的地雷了。扮演坤道我的確非常傳統,一旦牽涉到用錢,我可是經濟獨立的現代女性。

           我這廂氣得七竅生煙,那廂先生兀自炮火隆隆,不啻火上加油。我忍著滿腔怒火聽完先生連串炮轟之後掛掉電話,幾乎打定主意把他列為拒絕往來戶。

如今想來,和先生的關係與其說是像一般師生,無寧更接近父女。學生看老師不順眼,還有餘裕維持表面的禮數,彼此客客氣氣。換作女兒對老父不滿,客套就免了,賭氣不說話是自然不過的反應。只不過父女賭氣,願意先低頭讓步的總是老父。

           我不想再搭理先生,先生可沒打算不理我。其間透過同奮傳話,不斷要我去試探北大保留學籍的可能。我心裡直犯嘀咕,規定就是規定,幹嘛這樣?可傳話不斷,先生既然不肯死心,我最後還是勉強打了一通電話到北大,就當交差了事。其後兩年,我心裡有一部分繼續在跟他嘔氣,可同時還有一部分在慢慢與他和解。天道人道的經歷,都讓我對中華文化懷有深重的使命感,真要取得中華文化的發言權,北大博士雖然只是虛名,但借假可以修真,「虛」名也許可以「實」用。

           最後一次見到維生先生,已經是2013年的八月。天人文化院為基本經典修校舉行的迷你型會議,先生出面主持,明顯消瘦的身軀,看得我心下不忍。會議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結束後他顫危危地站起身來,臉上仍然綻開歡喜的笑容,「今天的會議很愉快!」我目送著他離開會場,儘管當時我已經離開教職,重新考進北大,準備月底就要離台,可還是覺得讓老人家休息比較好,就不去打擾他了吧。

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永別。

 

北大博士班的前兩年一直都是兵荒馬亂,我四處求索,幾乎是上天入地,偏就是無法確定研究主題。這兩年當中,我只給先生打過一次電話,還是因為他託人交辦任務,要我草擬〈師母尊贊〉的草稿,我在書面回覆工作成果之後透過越洋電話補上簡短的口頭說明。博三上,我終於確定論文將聚焦於《尚書》的天人關係,在系裡順利開題之後從北京打國際電話給他。秘書接的手機,說先生剛從鐳力阿離開,正在回台北的車上,要我就著開了擴音的手機報告。對著機器講話對我一向是大挑戰,即使明知先生就在後座,可以即時聽見我的說話內容,我還是結結巴巴,先生,我剛結束開題,寫了什麼題目。而後就不知所措,只好鄭重告別,「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寫,一定不讓您老人家丟臉!」

           那是我打給先生的最後一通電話,時在15年的孟冬。年底我帶著書寫中的論文草稿返鄉,聽說先生情況很不好,電話打到先生府上,接聽的女士說先生剛出院,只想好好休息。爾後不久,先生證道回天。

 

先生證道回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掉。其後有很長的時間,我好像也沒怎麼想他。直到先生證道週年前夕,光中樞機來電,要我在紀念會上致詞追思。電話掛斷,先生的音容笑貌突然現前,剎那之間,過往二十多年與老人家接觸的許多畫面宛如走馬燈一一閃過。我欠先生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

我終於知道,自己在北大埋頭趕路,不只是為了家中年已八旬的老父;也終於知道,先生這一路為我傾注了多少心血。

 

           相較於前兩年為了搜索主題的上窮碧落下黃泉,第三年的論文寫作有一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暢快。一旦進到《尚書》的古世界,等同開啟帝教《道統衍流》的大門;書中上帝的面貌與師尊的描述全然一致,對天道如何指導人道運作,原則與天帝教教義更有雷同之處。我終於恍然,先前的苦苦追索只是為了讓我走到這一步。《尚書》的研究不僅是通往人道學術的進路,更是攀登帝教天人實學高峰的基礎。我埋首振筆直書,在不同於前人解讀的書寫中,充滿不時遇見舊識的喜悅。古典的聖王,正是《道統衍流》的教主,悲天憫人,仁民愛物的襟抱,反映的在在是心懷天下蒼生的上帝真道。

           難怪師尊一再強調,上帝真道即中華文化,中華文化即上帝真道。如此敘述我不知聽過幾回,爛熟得宛如政令宣導;可真正入心,真正嘗到滋味,卻是在《尚書》的研究書寫之後。

           博士論文並無一字提到「天帝教」,天帝教的教義卻無處不在。搭著天帝教教化的順風船,船行飛快。1510月開題,162月回到北京,我揣在懷中的,是一部將近二十萬字的初稿,與申請提前畢業的腹案。其間幾度刪修增補,直到五月正式答辯,我才終於徹悟,先生為了我甘願一輩子當中學老師而大發雷霆的根由是什麼。

           論文答辯結束,答辯委員之一的李中華老師定定地看著我,眼中有嘉許:「你們台灣的『中學老師』水平比我們大陸的高得多啊!」繳出的論文在水準之上,倒不是我自吹自擂,匿名評審的評價的確如此,答辯時通常不假辭色的中華老師願意捧出這般評論,已經算是莫大的肯定,但我還是聽出了弦外之音。「中學老師」這身分,當然可以在課堂發揮一定的影響力,可論及中華文化的話語權,除非是天假奇緣,中學老師肯定沾不上邊。

           答辯之後,正式提交學校存檔之前,我把論文翻開,供在宿舍的天人親和卷軸前面,而後上香祈祝。案上一直都擺著師尊的相片,相片的背後就是先生的字。我曾經對先生保證,論文一定不讓他丟臉,以實際成果來看,先生應該會覺得面上有光。日後論文有幸出版,當然就順理成章地題獻給先生。可這同時我還聯想起另一幕。2005年隨他到美國弘教時,我在西雅圖教院剛上完課,他已經從隔音極差的二樓大笑著走下來,意氣洋洋,「我給你們找來的講師很好吧?」語畢對著學員又是一串朗聲大笑。先生如果仍在人間,在答辯現場親眼目睹子弟兵雄辯滔滔,引得來自北京師範大學的答辯委員鄭萬耕老師笑嘆,「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不知會有多麼得意……

 

我從助教轉作講師後幾年,有一年到鐳力阿跟先生拜年,他看著我,嘴角輕輕地揚起,只說了四個字,「饅頭熟了」。不知是因為那時他已經開始與北京頻繁接觸還是什麼,他的「熟」是北京式的發音「孰」。我愣了一下,後來才弄清他說的是「饅頭熟了」。

饅頭熟了,是五期高教班就聽來的典故,裡頭有他少年時代的舊憶,也有他飽經滄桑的人生哲學。年少隨著師尊潛隱華山,最喜歡看山上的老道蒸饅頭。饅頭在蒸熟的過程會逐漸變大變胖,然而外形最為飽滿的當口,並不代表饅頭已經可以入口,還得稍待,等饅頭稍微內斂一些之後,才是真正的熟透。那約莫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與其說先生的評價是針對當下,不如說是他對於往後十年或二十年的預見,更為準確的說法,其實只是他殷殷的期待。

 

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我這頭笨牛到北京轉了三年,終究也還是一頭笨牛。可北大睥睨全亞洲高校的圖書館畢竟水草豐盈,在裡頭默默啃了三年草之後,要說肚子裡沒長出半點東西,那真是太冤枉了。「饅頭熟了」這個評註放到今天,可能不會讓我像先前那般慚愧得無地自容,可真要認真思索,饅頭熟了是誰的功勞?是誰有先見之明,在原本平凡不過的麵粉放進酵母,再大力搓揉,放進蒸籠之後還得辛辛苦苦地搧風點火,等待麵糰熟透?

正是維生先生。

如今想來,年少氣盛,批評他太重學術實在太過孟浪。我之所以看進他在學術的全力衝刺,只是因為自己老早被他鎖定在學術這個領域。他真的只重學術嗎?未必。他的戰略眼光有如《奮鬥真經》的「壘望絕觀」,站在制高點上形成的寬闊視野遠大於我這個習於匍匋泥地的小兵。我相信他苦心蒸出的饅頭不只我一個,更不只學術這一籠。各人身上擁有多少先生揉進的酵母,有多少先生用心培養的火候,又受到先生多少深情的凝視,應該心知肚明,並且為此深深感恩,而後繼其志,述其事,在各自的專業領域勠力耕耘。日後有幸與先生在天上重逢,相信先生會頷首含笑,無比欣慰地說:饅頭果然熟了!

 

慈悲是忍辱的鄰居


忍辱與慈悲往往是一體的兩面。《菩薩本生鬘論》有極好的範例。

帝釋天王有意測試傳說中仁惠至極的尸毘國王是否實至名歸,命手下毘首天子化為一隻鴿子,自己則變身作老鷹,緊追在後。驚怖萬狀的鴿子飛進國王腋下躲藏,老鷹隨後飛來,在國王面前站定,要求國王歸還它的「食物」。

國王答道,他本有度化一切眾生的心願,鴿子既然飛來投靠,他斷無背叛飛鴿的道理。老鷹的說法卻是:如果一切眾生都是大王愛顧的對象,那麼大王斷然不會棄捨我這個飢餓已極的生命,全活了鴿子,不就意謂著必須犧牲我這隻老鷹?理上不通,說不過去的。

這話說得不錯。國王徵詢鷹王,可否以其他的肉代替鴿肉,鷹王回說那倒無不可。但國王想了想,如果是以其他生物的性命換取鴿命,邏輯上還是講不通的。於是自願以己身之肉瓜代,隨即請手下拿來利刃,從大腿上割下一片肉來。

鷹王拒絕了國王割下的第一塊股肉,堅稱王肉的重量必須與鴿肉相等,方才算得上公平。國王又派人取來秤重的天平,鴿肉與股肉各置一端,看似輕盈的鴿肉一端居然詭異地低垂。國王的刀於是又回到自身,一刀一刀剮下往盤中放,誰知兩臂身上的肉已然割盡,卻始終換不來鴿肉的那一端蹺起。國王正準備把整個身子站上盤中,血流力盡的肉身只賺得失足落地,昏厥良久。

犧牲到極致的時候,正是覺悟的契機。

國王甦醒之後,反躬自省:累劫以來為身所累,因此惹來萬苦,未嘗利益有情,如今正是絕佳時機。悟心一生,喜心亦生。經論說大地為之震動,天宮動搖,天花紛紛。

不斷刁難以試煉的鷹王回復天王原形,讚歎國王苦行功德的不可思議。隨後便問國王的苦痛如何,是否後悔。

國王答道,為求善道絕不後悔。

天王請求見證,國王便說:如果成佛渡眾的心願不虛,此身肢體隨即平復。

國王的誓願頃刻成真。他的身體完好如初。

這是一個充滿血跡的神蹟故事。現代化的解讀,作為佛子,未必需要血淋淋的刀光劍影,但不妨學習佛陀的慈悲與忍辱。正如達賴喇嘛所言,佛法最簡單扼要的心法,就在緣起見與無害行。無害行的定義,不只局限於行為,更在動機,因為心存悲憫而不忍加害,方為真正的無害行。其中層次復分為二,因為不忍加害,增長悲心,最後成就的事業,必然對他人有利;再深一層,小乘由此成就自身的解脫,大乘的修行者,則由於利他事業的圓成,而成就其必要條件:遍智──遍知一切法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