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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鬥成績單


從前男孩子當兵,作班長的大抵有一套公式化的說詞: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認清生命的本質後,不難發現:現實生活裡,凡俗認定的「磨練」實在比「訓練」多得多。然而也正是在這種種看似不合理的磨練裡,才能淬厲出最深的堅忍與最大的能量。

 

如果是天生具大來根的仙佛種子,是不是一到人間就可以立即發揮斬妖除魔的大用呢?啊哈,真是這樣輕鬆愉快的話,當年金闕那場行劫會議,一經問及誰人有意願下凡,老早有諸仙諸佛搶破頭報名了。可惜事實不是這樣。無形應化有形,還須有形配合無形,兩個世界本然息息相關。無形如果真能一手掌握有形,遇到救劫這般情事,大可在天上運籌帷幄,何苦來大費周章地又是開會又是找仙佛下凡?部分仙佛不敢下凡,說穿了不外乎從天上看紅塵,固是汙濁遍滿之地,腥臭難當;可真下了凡,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一旦與電子體結合之後,復經數十年染著,屆時與紅塵一起向下沈淪的可能不是絕無,可也不會因為是仙佛投胎就得以豁免,到時不但救劫不成,反倒把自己都給賠進去了。仙佛在人間流浪可不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哪。

 

職是之故,涵靜老人一生的奮鬥,在放進紅塵這個誘惑充斥的框架之後,益發顯得可貴。

 

他以少年失怙的背景,從中學開始,在上海展開求學生涯。念中國公學二年級的時候,正逢五四運動,大學校園風起雲湧,青年學子群起罷課,遊行至總統府請願,聲討與日本勾搭,在巴黎和會中出賣國家利益的曹汝霖等人。翌日中國公學召開學生大會,一向木訥寡言的他在會中慷慨陳辭,因此被推為學生會會長,進而在上海學生聯合會中擔任負責執行的總務部長。

 

當時上海在學生運動之後罷課不斷,連向來唯利是圖的商人也以罷市聲援,以具體行動支援學生的訴求。然而進一步消息傳來,連電燈廠及自來水廠也準備罷工響應,這下子大事不妙,一旦上海斷水斷電,局勢一亂,恐怕就很難善後了。涵靜老人聞言,向親戚商借汽車一部,極力與水廠電廠員工斡旋,最後終於取得共識。

 

五四運動的結果是袁世凱屈服,曹氏等三名聲名狼藉的賣國賊被罷免,中國向日本提出嚴重抗議。也因為這場學生運動,涵靜老人加入中國國民黨。

 

國民黨在今世儼然變成一個曖昧的代名詞,交代這一段歷史,對涵靜老人是加分或減分暫且不論,我只想還原真相,如實記下這一段。

 

五四運動不論後人如何解讀,政治也罷,學術也罷,但涵靜老人個人的解讀則是:參加五四運動是他個人天命奮鬥的起點。

 

中國公學畢業後,他與志同道合的朋友結伴赴東北、華北考察,後來上海市煙海公賣局長出缺,官方預設的條件是年輕有為、形象清新,沒有特殊人事背景的涵靜老人因為五四運動的表現,就此出線,成為新任局長。

 

上海煙酒公賣局在涵靜老人出任局長之前,一向採的是包稅制。招商之後,由得標的商人負責催繳稅金,稅款一分為三,除去部分繳庫之外,其餘的分別中飽了局長與商人私囊。涵靜老人上任後立即大力改革,取消包稅制,全部稅款化私為公,公家稅款立時倍增。因為此一卓越表現,後來兼任上海財政局長。一身二官,看來風光得很,以天道的眼光而論,實則正是財考加色考。白花花的銀子如果不能讓他動心,那麼應酬場合裡鶯聲燕語的美女呢?

 

涵靜老人輕騎過關。

 

其間涵靜老人還擔任過上海特別市勞資調節委員會主席,為勞資雙方仲裁糾紛。兩方時起爭端,原也是共產黨徒從中挑撥的伎倆所致。一旦官方設置了仲裁機構,主事者又無偏無黨,共黨無從使計,於是恨得牙癢癢的。買通正直的涵靜老人顯係不可能,那麼就以暴力相向。當時涵靜老人「榮列」暗殺黑名單第一名。

 

我用「榮」字。被惡人恨到極點有時是另類的讚美。是反向的揄揚。

 

暗殺的意思是:從此以後,總有為數不等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但是那些個眼睛躲在暗處,一起躲藏的,還有隨時可能致命的黑槍。

 

面臨生命威脅的當口,還能一秉正義與大勇淡然處之嗎?

 

涵靜老人以行動證明他可以。他佩戴自衛的雙槍上班,仍然在這個崗位上兢兢業業,讓勞資雙方皆大歡喜,再無二話。

 

涵靜老人認定的「天道奮鬥起點」似乎有點古怪對不對?到這裡為止,所有的故事都還在從政生涯打轉呢。

 

別急別急,生命原是一條很長很長的線,不能光在一個點上就急於下定論。

 

後來他轉任財政部長宋子文的秘書。因為急於擬出中國第一部所得稅法草案,正好又聽聞南京市二郎廟的芙蓉照相館來了位難得的高人,於是生起前往請益之心。

 

那天一早,他從上海趕到南京,順利見到所謂的高人。

 

那位高人正是當年在天上應允下凡救劫的無形古佛,在人間的身分是天德教主蕭昌明先生。

 

兩位仙佛在人間以人間的身分初次相見,其間有過什麼深刻的內容交換,本不足為外人語;但是涵靜老人很快為宗主許下承諾,他可以鼎力協助上海宗教哲學研究社的成立。

 

涵靜老人回到上海,以劍及履及的明快風格立刻展開籌設的行動。他找到當時上海著名的慈善家王震先生,與上海總商會會長王曉籟先生,三人聯名作發起人。申請的公文送出,上海市長吳鐵城先生看見三人的名字高掛上頭,那等於是看見了唯公唯義的保證,這個案子當然很快過關了。

 

要到這裡,我們才會有點豁然開朗的感覺。參與申請的兩位王先生與涵靜老人相識的因緣,就在他的從政生涯。其中王曉籟先生正是涵靜老人擔任勞資調節委員會主席時的委員之一。

 

        上海宗哲社成立那天,涵靜老人在政界建立起來的人脈與清新的形象,再次發揮了無比的影響力。上海市長吳鐵城先生親自與會主持,各界名流亦共襄盛舉的情況下,傳播媒體怎可能漏掉這麼大的新聞?當時全國兩大報紙,申報與新聞報趕忙為上海宗哲社的成立大肆報導,消息立刻傳到全國。熱鬧滾滾的後續是,宗哲社的名氣爆響,蕭宗主的弟子加緊腳步,在其他省分趕忙設立宗哲社。

 

        爾後涵靜老人遵師命與天命至西安辦道,宗哲社當時靠著免費卻有奇效的天人炁功,打響了知名度,招徠許多慕名而來的民眾。在宗哲社而言,以炁功治病是廣渡原人的方便法門之一,對部分人士而言,不收分文的天人炁功,那時還叫作精神療理,卻硬是瓜分了有限的醫療大餅。後來有人藉故尋隙,以宗哲社人員不具醫師背景,卻從事醫療行為,一狀告上去。

 

一紙回覆的公文下來,通令全國的宗哲社停止運作。

 

陝西省主席邵力子先生也收到了這紙公文。他與涵靜老人原是舊識,對其人的清廉正直素來肯定。涵靜老人在西安的弘道會址,還是他居中介紹成就的。再有一件,民國二十五年農曆三月,陝西大旱,涵靜老人曾經動用無形力量為關中祈雨。

 

正是開導師訓練班開辦期間,邵主席為關中大旱愁眉不展,當時正是棉花生長期,長期大旱的結果註定棉花欠收,必定影響百姓生計。涵靜老人聞言,立即表示他可以代為祈雨,而且就在三日之後可以如願。他帶領訓練班的同道從二十五日子時起誦皇誥。二十七日一早,猶是萬里無雲。下午七時,涼風慢慢吹起。而後烏雲逐漸聚攏,緊接著便是睽違已久的大雷雨。

 

這場甘霖普降三日,關中大旱危機解除。

 

迨日後通令宗哲社關門的公文既來,邵主席找到涵靜老人,問清了原委,那紙公文就暫時擱著,陝西宗哲社仍然如常運作。連帶甘肅省,也比照陝西省模式處理。

 

陝甘兩省的宗哲社,成了當時天德教僅餘的兩座堡壘。

 

           華山潛隱祈禱的八年,倏忽而過。下得華山,回到上海,又遵天命來到臺灣。山居八年,不諳人心險惡的涵靜老人,為來臺後的生活與辦道預作準備,僅憑老友片面之詞,便決定投資福台公司,且向親友集資借貸。迨興沖沖抵臺後才發現福台公司不但是一個空殼子,最糟的是債權人簡直滿坑滿谷。

等待涵靜老人接手的不是大展的鴻圖,而是理不清的債務。

 

           這一屁股的債終於處理完畢之後,涵靜老人又因為書生報國的一腔理想,接下當時財務卡在窘境的自立晚報。從民國四十年接辦開始,因為一秉良知,忠直敢言,報紙兩度遭到停刊的嚴厲處分。民國四十七年,意思是涵靜老人已經是五十八歲的老人家了,因為反對政府修訂箝制言論的出版法,他憤而拋棄已有四十年黨齡的國民黨員身分,燒毀黨證不說,還唯恐天下不知似的在晚報報頭下方標示:「無黨無派獨立經營」。

 

           在我們這個時代,一個秩序幾近解體的時代,一個人從某個政黨出走,只如家常便飯。然而涵靜老人焚毀黨證的時代,可正是國民黨當權,所謂白色恐怖的時代,不論認同於當權政權與否,許多人更願意選擇明哲保身吧。然而這位已近知命之齡的先生,硬是堂而皇之地表明他對某些政策的不屑!

 

           後來涵靜老人以八十高齡復興先天天帝教,直至九十四歲證道,十四年間,在台灣各地建立起為數可觀的教院。他證道那一年,天帝教老早擺脫了窮措大的形象,可這位在外人眼中等同天帝教教主的老先生,身後遺產的申報居然是零!近世憑藉宗教歛財的不在少數,涵靜老人即使無有這般嫌疑,但好歹總有些個人的資產吧?這是國稅局的懷疑。聽起來似乎非常合理。至少他們自己這麼覺得吧。付諸查證的行動之後,結果讓他們非常驚訝。

 

           這位大宗師的遺產真的是零!

 

           他的遺產真的是零,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這是世俗的眼光。追隨過他的弟子都會了然:他留下的絕非只是帳面上的零。他以一生在人間堅苦奮鬥的實績,為弟子示現了生命的實相:人生的林林總總,不論來根如何,就得從一步一腳印的奮鬥得來。

 

 

 

敢問什麼是福報

l           敢問什麼是福報

領著大軍立志征服世界的亞歷山大大帝,有一回慕名前去拜訪戴奧真尼斯,對著一無所有的哲人虛心請教:「請問我能為您作點什麼?」這位身無長物的先生抬起頭來,對著亞歷山大大帝說:「有,您可以走開一點,不要遮住我的陽光。」

 

戴奧真尼斯以絕對的儉約克服物慾的需求,先前唯一的財產只有一個用來喝水的碗。有一次無意中看見小狗跳進河裡,澡也洗了,水也喝了,好不自在的模樣,於是大悟:他的自在還不及狗兒,於是把碗也丟了。

 

他的舒適自在引來許多人的艷羨,其中尚且包括足跡踏遍世界的亞歷山大大帝。前述的對話之外,兩人還有另一段更近於宗教的對話。亞歷山大大帝當著戴奧真尼斯對神祈禱,希望他來生可以變成戴奧真尼斯,而不是亞歷山大。戴奧真尼斯聽得哈哈大笑:「為什麼得等到來生?你現在就可以!」

 

戴奧真尼斯告訴亞歷山大,河岸很寬,足可讓他們兩個人共享日光浴,但亞歷山大拒絕,他征服世界的夢想還沒有實現,得等到那個理想成真,然後他就可以休息。戴奧真尼斯還是回他一陣大笑:「我現在就在休息了。」

 

     有錢有勢,富貴雙至,誠然是人間極大的福報,然而推開富貴大門望裡瞧,富貴榮顯時,攀援的大眾擠得廳堂滿滿;待得富貴已去,便知人情冷暖。試看高官上臺,門前聚集多少賀喜的花束與人潮;再看看黯然下臺時,門前冷落車馬稀,與初始榮升的景況豈可同日而語?有錢人的親戚向來多過窮人,不是因為生殖力特別旺盛,以致親族繁衍如大樹枝枒蔓出,而是一路循著銅臭前來認親的丁口特多而已。一旦床頭金盡,門前淒涼的景象一如下臺的高官。

 

           《史記》曾經在<汲鄭列傳>的贊語引述翟公的感歎。這位先生擔任廷尉時,上門的賓客簡直滿坑滿谷,等到因事被廢,剎時門可羅雀。後來再度啟用,自然又有人像蒼蠅一般飛回來,不過立時在門口碰壁。已經看穿世情的翟公在大門上寫了個鼎足對:「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貧一富,乃見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世態炎涼的警語,從來不曾在任何一個時代缺席,只不過位高權重的時候,這般金玉「涼」言大抵進不了眼,總得等到世易時移,世情如利刃一刀刺進胸口,痛到深入骨髓,那時方能真正領略吧。

 

亦俠亦柔亦天真

有情有義有智慧,亦俠亦柔亦天真的老奶奶~敏懷與師母

 

黃敏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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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實秋先生寫抗日名將張自忠將軍,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寡言訥澀」,我把這句話在心裡牢牢地記了十幾年,一方面固然是佩服梁氏用字的精準,因為張自忠其人果然連笑容都是極其「寡言訥澀」的;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四個字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某些人的特質,像是我自己,像是——敏懷。

 

上過靜坐班的同奮在天極行宮的光殿上不一定看得到殿裡羅列的金甲大神,卻一定看得到殷殷講解侍天禮儀的敏懷。論起敏懷的道歷,是很可以教許多同奮肅然起敬的:七十年皈宗,七十一年正式參加正宗第八期靜坐班,一生中的黃金歲月,可說是與天帝教的成長相互結合。皈宗時,尚是正宗靜坐第五期學員身分的丈夫光初甫因病歸空,這個背景使師尊在賜道名的時候,只微微沉吟了一下,便以永懷丈夫之意,決定了敏懷的道名;也因為這個背景,使敏懷和師母結下了一段特殊的因緣。

 

當年猶在台北始院奮鬥時,敏懷常會感受到師母「關愛」的眼神,即使自知是因為丈夫不在,而稚子年幼,所以有異於尋常同奮的特別待遇,但敏懷仍覺得惶恐不已;當時對師母並沒有特殊的感覺,僅粗略地知道她是師尊的妻子,曾與師尊在華山共修八年之久。偶而在教院遇見了,當年已八十高齡的師母仍一派大家風範,眼神不怒而威,外加一口濃重得難懂的口音,哎,教人只敢「敬而遠之」!

 

民國七十六年,敏懷在幾經思索後決定帶著兩名稚子南下臺中定居,並成為主院專職人員;當時師尊與師母已在臺中長住。初初到臺中的幾年,敏懷考慮到一家三口的生計問題,硬是排除萬難在主院下班後和同在教院專職的敏深到外頭兼差,師母在得知後先是委婉地勸阻,等到知道敏懷只是「陽奉陰違」「虛應故事」一番後,倒也不說什麼,只是開始要敏懷偶而去支援侍女的工作。 初始的工作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只是買買東西,這麼單純的工作內容,敏懷自然心知肚明:師母只是不願她去兼差,累壞了身子。因著這層感念,也因為有機會與師母進一步相處,敏懷漸漸聽懂了師母那一口原先艱澀難懂的鄉音,與師母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 

 

師母自幼律己甚嚴,即使在帝教復興後,貴為同奮眼中的「首席夫人」,自律的精神依然不改;常有同奮眼見高齡八十高餘的老人家,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忍不住便要伸手去扶,師母的反應通常是輕輕地撥開同奮的手,自顧自走去,不明內情的同奮,以為是師母不給情面,好心相攙卻硬討來一個軟釘子,怪無趣的。熟稔師母性情的人卻了然:師母對人一向客氣,「有事弟子服其勞」的規矩師母不是不懂,只是客氣如師母,僅敢把這個律則加諸極少數同奮身上,事實上,一旦跨越了一般師徒的門檻,師母很快會把同奮當成自己的親人看待,同奮偶有逾越,師母責備的眼神外加毫無「包裝」的言語齊出,有些同奮常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一代宗師竟以如此嚴厲的方式相應,逃出師母居處大門後,有人從此不願再上門來。敏懷在與師母相處一段時日後,好容易聽懂了師母的口音,正在暗自歡喜,想不到同時也聽懂了師母責備同奮的言語,侍立一旁,實在尷尬不已;再不久則是輪到自己挨罵,一時只覺天昏地暗,要說當下不起一絲瞋念,那真是欺人復欺天了。但敏懷事後回想起來,直覺寄身的天地雖大,也只有師母願意這樣教導她,此時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宗教中人,如果擔不得別人直言其非,一心期待入耳來的都是蘸滿層層蜜汁的甘言軟語,如何冀求在修道路上再上一層樓?勘破這層後,敏懷頓覺豁然開朗,對師母的感念更甚。

 

與師母相處近十年,敏懷不覺她是在服侍一位宗教界的大宗師,反倒覺得師母是上帝彌補她早年喪偶,特別送來的人生導師,或者說:一個親暱至極的老奶奶。

 

忘了從幾時開始,師母開始叫起這個既侍奉她入浴,又陪她共枕,分享生活許多私密的女弟子「丫頭」。「丫頭呀」,在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以這樣親暱的字眼叫喚她,那是時而天真樂觀,時而悲天憫人的師母。

 

師母的天真,除了極少數的隨侍者之外,一般人恐怕是無緣窺見的。師母曾因想念敏懷,刻意打了電話來請敏懷去陪她,知道接聽的人是敏懷的孩子,竟開玩笑地說:「我要和你搶媽媽哦!」敏懷在聽著自家孩兒轉述這一段時,想到師母電話那頭難得的嬌憨,不禁笑開了。一回師尊閉關,隨侍師母的看護請假,師母請敏懷入阿陪伴,不幾日,師母拉著敏懷,笑說:「我們下山走走,不要讓老師知道。」師母口中的老師,正是我們熟知的師尊。那次敏懷陪著師母,由楊光駛駕車,共享了一個難得的悠閒時光。

 

師母慣常抿著嘴角的習慣,常予人不苟言笑的印象,敏懷深知那是因為師母自知一口濃重的鄉音難與人溝通,乾脆少說幾句,免得聽者一頭霧水,說者也尷尬萬分。「摸」清了師母其實愛熱鬧、愛笑的個性,敏懷即使在師母住院時都不忘講笑話逗她。敏懷偷偷地透露:可別以為師母只愛聽一些老式笑話,那真是太低估了師母與時俱進的本事了。敏懷那回在院中陪伴師母,隨手翻起報紙,發現朱德庸的漫畫極其有趣,試探性的唸了兩段給師母聽,猜猜師母的反應?斥為無稽?一臉無奈?都錯!師母當場大笑:「好滑稽哦!」

 

敏懷與師母相知甚深,但對師母少見的樂觀則始終弄不清究竟是來自天成,抑或是來自後天的歷練。第?期靜坐班開訓時,師母在講臺上重重地跌了一跤,坐在地上無法起身,臉上猶帶著微微的笑容。光南樞機等人匆匆忙忙衝上臺為師母施行天人炁功,隨後轉送骨折的師母到光田醫院就醫。院長親自主刀後囑咐師母一定得不時走動,師母真就在開刀不久後試著走動起來,隨侍的眾人看著心疼:師母在艱難的舉步中冒出滿身汗,卻硬是不肯喊出一聲痛來。高齡九十又如何?同奮把師母看成是需要服侍的老人家,她偏不這樣認為,一心一意地以為只要自己依照醫囑,又可以回復如常。即使後來在日本特訓班結訓典禮當場跌出一道不小的傷口,李導演對母親半開玩笑地說:「這剛好可以在臉上貼上一條『美人膠』以茲紀念。」師母聞言莞爾。同奮大概要以為此傷無妨,是以師母可以談笑風生以對,其實那次師母傷得不輕,送往埔里的醫院後又匆匆轉往光田醫院,結果是冒險動了一次頸椎手術。據敏懷的了解,師母的字典裡,好像不曾存在過「難」字;逆境現前,只要憑著「智慧」與「毅力」,自能迎刃而解。天帝教從無到有;師母的身體力行,在在教會了敏懷,凡事以樂觀之心相對,以毅力與智慧相應,自能超越困厄,而非一意冀求以無形顯化。

 

在許多同奮,或者該說在許多人眼中,走入宗教,似乎也等同從此開啟了神通的大門;修持有年,更意謂著坐擁大神通以自重,說不出的神秘。敏懷與師母相處近十年,卻不曾聽過師母主動提起神通。師母處理人間事,但講情理法,合乎天理人情,自然放手做去,不必事事問無形。蕭師公當年駐世時,最常訓勉弟子:「天上但有忠義仙佛,並無富貴仙佛。」師母以之演繹人生律則,則是實事求是,認真地扮演自己的每一角色。蕭師公將渡陰工作交付師母,師母就老老實實地接下重擔。例行性工作不談,若有同奮來求,師母亦廣開善門,這種來者不拒的慈悲用於平日尚可,遇上師母身體違和時,可就教侍女為難了,說呢?還是不說?真是兩難呀!但知道師母的個性,是從不肯讓來求的同奮失望的,只好咬咬牙稟報師母。接下來的程序侍女自是心了然於心,師母自是二話不說,一口答應,交待侍女備香,備黃表紙,師母便急急向無形上聖高真哀求去也。

 

二十五歲結婚,三十歲即喪偶的敏懷對師尊師母的伉儷情深有極深的印象。師母每日晨起,除開必行的睡禪之外,例行公事是先把自己梳洗妥當,端正儀容等待師尊在晨間散步後到她房間來看她。師母在房裡為師尊備妥一張專用的椅子,除去師尊之外,不願任何人去坐,即使師母自己,也從不在這張專用椅子上落座。慈悲的師母固然對同奮相當客氣,但同時要求較親近的同奮要能進退有節,僅守應有的分寸,在師尊的專用椅上,師母就表現了她執著的一面。對師母知之甚深的光贊有一次在五期高教班中,秀出一張幻燈片來,對著片中的師母說了一句很公允的話:「這是一個固執的老人家,固執的愛著師尊。」話不見得漂亮,但很貼切;除去無形交付的天命之外,師母的確以她的生命全心全意在愛著師尊。

 

很多同奮熟知師母早年跟隨師尊拋棄榮華富貴,從十里洋場上海直奔西安,再上華山的那一段。聽來十分浪漫,有人甚至假想起名山生活的八年,除去祈禱之外,大概鳥語花香,極其寫意。敏懷在前些年到過華山一趟,看到華山的真實面貌時,不由對師母萬分佩服。敏懷坦承:站在華山下,她只感到華山的巍峨,對上山一事,不敢抱有絲毫想望,更別提上山生活八年。尤其從維生樞機處耳聞師母其實十分懼高,卻為了華山生活幾次生計危機,毅然下山變賣首飾的勇氣讚佩不已。在敏懷想來,追隨師尊上山,除了無形的天命使然,更多的因素,是源於師母對師尊無怨無悔的愛吧。

 

師母一生克勤克儉,不論兒媳孝敬或同奮奉獻的衣物,師母總會親自打理,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那一件衣服來自何人的饋贈,師母從不會弄混。「衣不如新」的諺語絕不適用於師母,師母的衣服總是縫縫補補,捨不得丟棄。遇有與師尊共同出席的場合,為搭配師尊,才勉強換上體面的衣飾。對衣如此,對人更是。師母的記性極好,同奮記不得的電話號碼,還得勞動師母提醒;連親家維光樞機岳父母的生日,師母都可以謹記在心。與師尊相處的片斷,那更是不必說了。閒暇時刻,敏懷有時會陪著師母欣賞電視劇,師母對「梅花落」一劇始終情有獨鐘,後來才弄清楚:原來師母覺得劇中的宅院與師尊當年的住處很相似,看著似曾相識的舊時園邸,彷彿又回到她與師尊相依相守的舊時光。

 

師尊證道前那一次住院,師母每天必到加護病房探望,耄耋的身軀終於不支,回到掌院的寓所後便發起高燒來了,找來光樞開導師打過退燒針後,師母第二天由敏懷攙著,仍舊堅持到光田醫院探望師尊。看著躺在加護病房的師尊,身上插滿大大小小的管子,師母固然是大大的不忍,卻仍樂觀的認為:師尊一定會好轉的。等到師尊確定行將證道,法體運回鐳力阿的途中,不明內情的師母坐在另一部車中,高高興興地交待要為師尊準備些什麼愛吃的東西,敏懷坐在後側,僅能任著眼淚潸然落下,不敢多置一辭。待到師尊證道後,維生樞機等人進到師母臥房,跪陳師尊證道的消息,師母當場號啕大哭,維生樞機正色告訴師母:「您不能哭,您還得領導我們走下去!」師母隨即收住眼淚,鎮定如常。 卻在幾日後在洗手間中痛哭失聲,她告訴當時隨侍的敏懷,她看到師尊,甚至清楚地觸摸到師尊的衣角。「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她不停地問敏懷,喪偶十餘年的敏懷答不上話,只是隨著師母痛哭起來。她清楚知道失去另一半的感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也曾與結褵的光初許下這樣的盟約,只是夫妻終究緣淺,人間的情緣只維繫了五年,光初就歸空了。光初剛走那幾年,敏懷常會對著許多舊事舊物聯想起光初,思念的痛常讓她覺得就是痛到靈魂深處去了。後來在台北始院,師尊很高興地告訴敏懷,光初在無形的修持課程暫告一段落,自願到廿字講堂從事教職。敏懷立即跪下,謝過師尊的大恩,對光初的懸念放下不少。面對痛哭的師母,想到她與師尊幾十年的情義,敏懷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來,只能一任眼淚流淌。

 

師尊的法體移入黃庭之前,師母幾度意欲以身相殉,那些時日,隨侍的侍女一直不敢稍加懈怠,生怕師母有什麼閃失;但師母仍堅強地活了下來,因為師尊在無形告訴她:希望她以大局為重,繼續領導帝教。師母接下了師尊的託付,告訴自己:要活下來,要吃!

 

師尊證道後,師母的形體明顯的枯槁許多,既想念師尊,又要顧及無形的天命,真是難為了她。最近一次住院,師母原想就此回天,陪同師尊在無形救劫運化,權衡大局後,又神奇地活了下來,且氣色更勝從前。敏懷回想師母住院那一段日子,眾人既不忍師母受苦,又難捨師母就此離去,她們常就附在師母耳邊不停地「絮聒」:「師母啊,您一定得活下來呀!」師母真就憑著她對同奮的大愛與對師尊的承諾,堅強的活下來了。

 

許多同奮對師尊驟然歸天有許多不解,對師母的哀痛逾恆,也有許多質疑:以師母的修持,難道不能超越生死嗎?在敏懷看來,這正是天帝教的可貴之處,也正是師母的可敬之處。師尊從來不要求同奮做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只強調:喜怒哀樂,過而不留。師尊修持七十年,從不刻意掩飾他的好惡,師母亦然。正因為對師尊懷抱著深情,所以可以義無反顧地隨師尊行道辦道,數十年而無一怨言;也正因為對眾生懷抱著大愛,所以可以無視於自身的病痛,一心一意為同奮祈福超拔。

 

隨侍師母的過程中,除去與師母建立起深厚的情誼之外,敏懷自覺從師母處學得許多。師母的堅毅,師母的樂觀,與對眾生的大慈大悲,在在成為她為人處世的標竿,丈夫光初引領她入天帝教,師母則帶著她實踐了天帝教的精神內涵,她祈求師母忍痛駐世的確存有私心,因為真的難捨一個難得的人生導師就這樣歸天,但更期待師母的奮鬥精神給同奮注入一點活力與信心:如果連九十餘歲的師母都還願意鼓足勇氣奮鬥,我們豈可輕易置身奮鬥的行列之外?

 

訪談結束,我在敏懷的住處附近走著,想到敏懷抱著稚子與光初的合照,臉上滿是幸福的光采,對照今天她談論師母時堅毅的神情,同樣令我動容。敏懷在最後講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平安就是感應。」我想了又想,決定回家後在筆記本上好好地記下!

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聽著歡迎老師乃至尖叫種種聲音響起,竟覺自己只是拉斐爾聖母圖裡那個百無聊賴的娃兒,兀自以全然不搭調的心情或表情活在一個理應莊嚴的世界裡。

 

        一早開車進校門,無意間在擁擠的人潮裡瞥見可愛的校長,這倒不是新鮮事兒,有趣的是旁邊還有一個人——那個超級認真的家長會長。

 

        我還沒會意過來,不知家長會長大駕光臨,為的底事?直到漫不經心走過會議室,看見學務處的健維主任與人事室的麗霞主任熱情相迎,恐龍一般遲鈍的神經總算有了反應:哇,今天是教師節!

 

        今天是教師節,照例學校有敬師活動。我獨自坐在教學研究室裡批改作文,聽著學生集合,聽著歡迎老師乃至尖叫種種聲音響起,竟覺自己只是拉斐爾聖母圖裡那個百無聊賴的娃兒,兀自以全然不搭調的心情或表情活在一個理應莊嚴的世界裡。活動聲響一一流過,我既說不上是感動,也說不上是厭憎是歡喜,只是想著:在師道逐漸式微的時代,即便只是保存敬師的形式,都有帶著慶幸的可喜吧。

 

        「爾愛其羊,我愛其禮。」二千五百年前,子貢眼見告朔之禮已是名存實亡,偏偏還得宰殺一隻無辜的羊兒,忍不住跟老師抱怨:早該廢了那禮,放了那羊。不想向來重視名實相符的孔老先生卻說:「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賜啊,你疼惜的是那頭羊,我珍惜的卻是徒具形式的背後,還有一顆願意保留古禮的心啊!

 

        我的思緒沒能流轉過久,敬師活動結束,上課鐘響,我拿起麥克風與教材走向三年七班。那是我挺愛的班,不論他們是否準備了敬師儀禮,我都不在乎——他們平素專注至極的上課風氣,其實就是最大的敬師禮。

 

       

收集幸福

收集幸福~寫給小朋友的舊時週記

        週末中午,一切例行事務完畢,我暫時放下母親角色,飛車趕往魚池道場。道場開設採訪課程,可能動用不少關係,請來一位在廣告界任職的前輩前來授課,負責課程的朋友極力推薦,直說那是不可錯過的課程,我接下她的好意,把其他應行事務一一提前完成後飛車前去。

 

        一路狂奔,當然是在不違反交通規則的情況下為之啦。進得道場,預計在入口處淨身,我關掉一路陪伴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激越的男高音還在最後一個樂章與不斷上衝的音符難分難捨哩。

 

        到達教室時下午二點剛過,課程二點三十分開始,講師已西裝筆挺在講臺前測試相關設備,好生敬業的!為趕時間,我自動跳過午膳,兼且一路飛車,到達現場後原就不怎麼配合的身體開始抗議:腦袋是昏沈的,心臟卻屬亢奮狀態,我只好趴伏在桌上假寐。閉上眼,有些感官停止作用了,耳朵方才活躍起來,這才發現原來教室一直都有音樂。伏臥的身體被樂音輕輕包圍,很溫柔的觸感,於是我享有一個美麗而短暫的午寐。而後上課,講師果然名不虛傳,藉著多媒體與生命經歷帶領我們與生命相遇,很棒的經驗!

 

        週日上午,草坪上開展一場辯論:這個世界究竟是光明還是黑暗?主持人要我們就立場排開座位。這個世界究竟是黑暗還是光明?我自有答案,判然兩立的辯論我從來不愛,作為思考邏輯訓練倒好,用來看待真實人生那可是窒礙難行的。然而不管,在這樣的教育場合裡我必得選邊站。太陽已經開始慢慢爬高了,長長的大腳伸得斜斜的,我抓起椅子,往有遮蔭處躲去。我所在的一方是贊成黑暗的,嗯,所以此刻我與撒旦同在一個陣營。

 

        靜觀兩方交戰,我在自己的心裡揣摩起我的太極圖說。這個世界一如太極圖,看似由黑白兩條純色的魚兒構成,但黑魚有白眼,白魚有黑眼,兩者並不是全然無涉的。一如我自己,真正到了有些經歷之後,再也無法以全黑或全白的單一色調描繪世界。外在的世界正是內心世界的投射,人心中一向都是道慾並存的,如果這個名詞太玄奇,那麼我換個說法會不會好一些?人心中一直都是同時存在著天使與魔鬼的,遇事時兩方交戰,於是明明是同一個人,在某個場景可能大惡不赦,換了另一個舞臺卻可能是一個善良的可人兒。世界不也是這樣,因為組成世界的人心不同而呈現迥異的樣貌?或者也因為當下個人的心情不同,解讀世界的眼光便不同?

 

        我沒能躲過辯論。主持人在辯論近乎終結的時候開始抓人,那些個沒開口說話的,我被坐在前方的朋友「陷害」,從後方的座位被逮起來發言。言不由衷對我而言難度太高,兼且又來不及打草稿,我只好把放在心裡已久的那套太極圖說掏出來應卯,非黑亦非白的說法乍聽倒像平日社會裡最常被唾棄的騎牆派。

 

        最後一堂來了位大眾傳播碩士,她帶了些得獎廣告影片。先是香港的上場,粵語發音,外加生活背景差異著實太大,明知那其中在傳達些許訊息,任憑搜索枯腸,我卻只能莫名所以。台灣的好得多,那是我們熟悉的生活場景與文化,看著便莞爾。然後回到自身的教學經驗,日後真得在上課舉例時得多考慮各位的「背景」,恁是如何貼心,那些因為時代、年齡懸殊形成的差異可不會因為感情因素就可以化為烏有的,下回可千萬別再對著各位談起一些極艱深的東西了。

 

        我的週末生活報告完畢,來回應各位的週記。有一位很可愛的女生提供了她在網路上看到的好方子:紅糖(台語說成黑糖的那種)薑汁,平日可以用來保健,治頭痛生理痛有奇效的,若是生理期,可以加上紅豆熬湯喝,非常管用的。這位可愛的女生列印了方子在週記上,叮囑我必得向同學報告,而且還特別提醒:千萬別說她的名字,免得她不好意思,真是可愛!但是我還是有點想「出賣」她哩,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折衷一下好了:「禁語」,射一人名,這個謎底就是她的芳名。

 

        有同學在週記上寫敘文老師論高中三階,說是一年級的學生最可愛,二年級的是可恨,三年級的可就不是人了!我看著週記笑,真是有趣的說法,二三年級倒也不盡如此啦,但是一年級的「小朋友」的確很可愛。當導師雖則是很辛苦的工作,很多老師寧可教授更多課程,在課堂上聲嘶力竭,也不願蹚這種「渾水的」。但是當一年級導師算來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一年級的孩子的確很可愛,相對使得這種苦差事顯得快樂一些。就像去年年底,我去參加剛畢業時教的學生的婚禮,遇見一些多年不見的臉孔,當年天真可愛的樣貌多數已轉成「入世」許久的社會人士。我一則感慨,一則又暗自為自己的職業慶幸:身為中學老師,最幸福的事當是工作環境中面對的,是如此天真純稚的臉孔,或說是心吧。這些可愛的孩子一旦離開學校,進入社會染缸既久,保有初心的畢竟是有限的少數。於是異時相對,這些舊時回憶便顯得何其珍貴!

 

        人生無常的,不是嗎?天真的孩子會長大成不再可愛的大人,然後衰老,舊時的記憶變成一種幸福的夢幻感。這些感覺也許不敵現實,可是人活著,在冷得發顫的時候畢竟還是需要一點溫柔的慰安,正如有位同學說的:她喜歡收集幸福的感覺。

 

        收集幸福?很棒的嗜好。幸福的感覺可以在幾米的圖文裡找,在其他人的作品找,在自己過去的記憶裡找,如果能認真當下,在當下裡品嘗平凡的幸福滋味,那就是真正的長大吧。又來了,我好像又要開始說教了,就此打住。

 

靖雅20020313

 

木材麵包

木材麵包

 

        困在收假症候群的眼,一雙迷迷離離的眼,只是漫無目的,或者更像毫無焦點地游移,然而突然就有一個東西攫住了這雙眼。那是一種來自心靈深處,乃至滲透到生理的記憶,無須特別用心就可以自動跳躍出來的。我遂定睛看著它,是木材麵包。

 

        一直都愛它,僅限於視覺印象的愛。它平滑的肌理,配合其上的點點葡萄乾,宛如是熱情的邀請。我每一次看它,不知怎的就會想起看似冷淡的日本人,嘗起某些美味的誇張讚歎語:「歐伊戲!」好好吃喲!好好吃喲!木材麵包好像用著另類的語彙在說:「快來吃喔,快來吃喔!」 

 

        每隔一段時間,我站在麵包店裡,看著琳琅滿目的展示品,常常不敵素樸的木材麵包,耳朵彷聽著它不斷自陳美味的呼喊,遂拎上數片回家。慣常也是到家就迫不及待取出,撕下一片就往嘴裡送——

        它不僅看起來像木材,連嘗起來的味道都像!

 

        如是招引與上當的戲碼一年總演上好幾回。只須時日一久,下一次,在麵包店裡,我仍然乖乖把它捧回家,爾後宛如重播般地一遍一遍演過。

 

        我終於得承認:我並不愛木材麵包,至少就口感而言,我從來不曾愛過它。一次一次重回起點,重新體會夢想的失落,也許只是因為:它在某個程度像極了愛情,像極了婚姻。

雲龍至聖是何方神聖?

雲龍至聖是何方神聖?

——敬覆緒愛同奮

 

根據師尊民國八十年與八十一年在天人學本的說法,

雲龍至聖俗姓「鄒」,

字雲龍,

「至聖」則是  上帝的封號,

原籍是湖南省長沙寶慶府邵陽縣人。

祂老人家是乾隆嘉慶年間的武舉人,

曾經做過標統、協統等軍職,相當於現代的師長,

後來急流勇退、解甲歸田,

到深山窮谷裡面去修道,

後得上帝冊封。

劫運將起時,

天上請求祂在人間運化,

渡化乘願到人間救劫,

然而已經迷失本心的蕭宗主。

至聖遂以白天觀氣,晚上觀星的方式,

一路找到在深山的宗主,

帶回湘西修煉。

師徒倆在山中苦思救世之方,

後來推出廿字真言與天人炁功。

爾後雲龍至聖坦告宗主,

其渡化宗主的天命業已完成,

將行離開,

不兩日即消失無蹤。

宗主遂由湖南開始其渡化事業。

至聖則在宗主靜坐時與其親和,

因此宗主知道至聖刻正在太白山修行。

民國二十五年,

宗主囑弟子郭大化攜手諭至西安,

要求師尊上太白山面見至聖。

師尊先行透過天人交通與至聖溝通,

後在太白山行走三日三夜後,

於棲霞洞謁見至聖,

知國難將起,浩劫臨頭。

第二年依令辭官上華山。

潼關起霧運化,

與雲龍至聖有關。

師尊抵台後發表時勢預測,

雲龍至聖亦曾斥責師尊洩露天機太早。

至聖事蹟大抵如是。

 

輕浮輕蔑的風格 by 楊照

輕浮輕蔑的風格 by 楊照
 
2009.08.26 聯合報
 
楊牧在《奇萊後書》中,記錄了一段當年在東海大學念書時發生的事。
 
他為了《楚辭》理解上的疑惑,去到教《楚辭》的老師家,老師正在長桌上鋪了紙寫字,一邊寫一邊將「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的宋詞背出來,另外一張桌上,卻有圖書館和人事室的同事對著一盤象棋,不是那兩人在對弈,而是人事室同事跟老師分邊廝殺,圖書館的同事只是在幫老師移棋擺棋。人事室同事叫:「士六退五。」老師一邊繼續寫他的書法,一邊回道:「馬四進三。」
 
年輕的學生大吃一驚:「果然是有名的才子啊……居然能將這三件事結合在一起,如此瀟灑地玩著,在一個初冬的黃昏,甚至可以說是得意地賣弄著;他的才藝超群,驚人的記憶力,想像力,和解析分辨之力,在一個微寒的初冬剛上燈不久的夜裡,書法,宋詞,棋戲。」
 
同時在東海中文系,有牟宗三先生。有一回,學生社團請牟先生演講,講題訂的是「理想主義」。講到結尾處,牟先生「彷彿將自己的思考當場就集中到一個重點,憂鬱地說:理想主義──共產黨可能還有點理想主義啊,我們哪有什麼理想主義呢?」
 
過完暑假,牟宗三沒有再出現在東海校園。高年級學長憤慨地說:牟先生走了,不會回來了。就是因為演講時說了共產黨還有點理想主義那句話,被人家告發,書就教不下去了。而告發牟先生的人,就是那位教《楚辭》,作詩填詞、下棋寫字的教授。
 
作詩填詞、下棋寫字,和當「抓耙仔」告發異己,中間沒有必然關係。兩件事如果有什麼聯繫,毋寧是在另外那一句「得意地賣弄著」上面吧!賣弄,用誇張的方式表演自己擁有的一點才能,刻意博取「才子」的名氣,這種行事風格必然帶著兩項致命的問題──嚴重的自我中心,以及對於他人的輕浮輕蔑。如此輕浮彰顯自己的人,我們就沒有把握他會用什麼方式看待與對待別人了。
 
賣弄,以及連帶著賣弄而來的輕浮輕蔑,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風格,在「八八水災」的救災過程中,我們看了很多,事實上,如果不是那樣的輕浮輕蔑,社會的民怨與批判應該也不會來得如此洶湧凶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