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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迷津渡

月迷津渡

黃敏警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子夜時分,兀自陷溺在無以名之的夢境中。屋宇搖晃了起來。也許該說是撕扯。上下震動,或是左右搖擺,與大地絕裂似的。我猶自與濃厚的睡意纏綿,死命抱著棉被滾在臥床一角,不打算理會自然與文明的爭吵。憂患意識向來甚重的外子急急喚我起床逃命,我嗯哼兩聲,無意離開戀戀難捨的睡榻。他又喊了兩聲,準備下樓帶公婆逃難,我恍惚想起我還是母親的身分,這才起身摸黑去尋那兩個孩子。

摸黑出門,住家對面的學校老早集結了大批的人群,靜默地蹲坐在地上的,以及正悄悄挪移腳步的,在夜色的襯托中變成默劇一般的演出。只是這場悲涼的演出沒有觀眾,各人各自踩著倉惶的腳步,覷著僅有的亮光前進。我掉進避難的人群裡,在人行道上無聲地落座,支著頤沉默地等待住家可能的陸沉。

        凌晨二點,街道偶而有躲避餘震出門飛馳而過的車燈,與路旁靜靜守候的群眾交織成奇異的景象。餘震頻仍,或是輕微如晨光中呼喚幼兒起床的手,或是強烈如午寐中硬生生撼醒同伴的惡戲,二者交錯行進。果真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它執拗地不斷重演故戲時,我宛若聽見無依的群眾脆弱而無助的呼告。

我抬頭望天,一輪明月,泛著奇異的紅色月暈,大難將屆的詭譎光明。

九二一大地震以撕裂的土地告訴早已遠離自然的人們:什麼叫作天崩地坼,什麼又叫大自然的力量。這個課程在二○○四年與二○○五年的交界又重新示現了一遍,地點選在南亞,驚人的海嘯與地震,吞噬生命只須瞬間。

當自然的力量鋪天蓋地而來,自以為可以操弄一切的人類,唯一的選擇似乎只是啞口無言。

不管是怎樣的時代,人類都曾經試圖對自然無可言喻的力量賦予合理的解釋。

民智未開的蠻荒上古,神是高高在上的獨裁者,主宰人世間的一切。這是第一神論。

爾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神又化身成為救贖者,我們可以選擇與神靠近或背離。與神同一國,意謂著可以從中撈到許多好處;反之就得準備接招,等著神降下的災禍。這是第二神論。

天帝教從來不把人與神劃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國度,也不認為神可以聽憑個人意志逞其私慾,胡作非為。天帝教講第三神論,先有自然,後有物質,最後有人。人依天地運行之理修證成神,與人形成親密無比的對應關係。

人能夠在天地間真正活出人的價值,圓滿了人道,就可以一併圓滿天道,成為自在往來三界十方的神媒。之所以命名為神媒,意謂以己身彰顯天地利他的大道,成為天人的媒介:示現無私的天道於人間,作為立身處世的標竿;人間依此奉行,自能向上提昇到無窮的天界。

是以師尊駐世時總要強調,人雖有命定的限制,然而修行的意義就在能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以自身修行成就所得,奮力掙脫既定的束縛。神媒的格局既成,下一步不是在天界安享屬於神媒獨有的快樂,而是以修證所得的大能量,回到人間從事扭轉定命的大業。這正是諸天神媒下凡救世的背景。

        當人心敗壞已深,與宇宙真道全然背道而馳,共業的累積逼得三期末劫蓄勢待發,這是所謂的命定。咎本自取,果還自嘗;業本自造,劫還自受。一切本乎自然。然而三期末劫的可憫,就在浩劫既起,一切性靈勢必玉石俱焚,同歸於盡。如何挽救善良種子於浩劫之中,就成為天上救劫方案討論的重心。蕭宗主與師尊銜命來到人間,立志宏揚天帝教化的種種苦心孤詣,不正是超越行劫定命的大格局?

力挽狂瀾向來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置身在眾聲喧嘩的時代,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在下里巴人流行的俗世,力圖高唱陽春白雪,曲高和寡本在意料之中。然而也就是在百般為難中,益知慈舟仁櫓的擺渡不易,於是更加敬重舟子敢於撐竿出航的苦心。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在蒼茫的迷天大霧裡,孤獨的扁舟宛若濁世過渡的希望。

超越了俗世,拔渡了眾生,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因此圓滿,成為神媒的可能也就因此完成。

 

一光頓除千年暗

一光頓除千年暗

黃敏警

印光大師關於人的本心有過一段極好的開示:「眾生心性,與佛無二。由迷背故,起惑造業,錮蔽本心,不能彰顯。倘能一念回光,直同雲開月現。性本不失,月屬固有。故得歷劫情塵,一念頓斷。又如千年暗室,一燈即明。」

本心之善,並非外界強加,而是人心本有,是以一念既生,如果能轉邪為正,棄暗投明,本性便可不失。正如遮蔽明月的烏雲一旦除去,便見月華遍滿大地;亦正如千年暗室,一旦持燈照入,瞬間即見光明。

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水與天不正是障蔽盡去的本性?

人心的染著既是宿世積累而成,今天如果意圖一洗雜染,無有他途,唯有省懺一路可走。

然而如何改過?我們不妨借助《了凡四訓》中提供的良方。

袁了凡先生提到改過遷善,先要發三心。

「第一要發恥心」。「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

覺察自己的不是之後,第一先為自己耽溺於俗慾痛發恥心。如果自以為背著人偷偷摸摸作的那些個勾當,不為外人所知,因而自鳴得意,只有日復一日,沈淪於與禽獸一般的境地而不自知而已。

「第二要發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難欺,吾雖過在隱微,而天地鬼神,實鑒臨之。」

改過遷善第二件,對天地存敬畏心。莫以為天地鬼神可欺,其實即便是一點小小的過錯,亦無從遁形於天地之間。我很相信這個說法對現代人而言,一點也不具說服力,否則也不會有層出不窮的傷人事件了。

我也曾經視無形為無物,聽見鬼神兩字就嗤之以鼻。然而入道愈久,經歷愈多,愈能以心、而不是純以肉眼觀照世間的時候,我就愈加相信有形世界絕非獨立的存在,在肉眼之外,所謂科學之外,另有一個龐大的無形組織與此在的器世間相旦對應。

曾經受到上帝與仙佛的庇佑,那是我今天尚在人間世存活的原因。然而我也清楚地知道,除去庇護,自己同時也受到無形的監督。即便擔負了救劫使命在,有時無明的習性一來,又開始活得不成樣子的時候,無形的警告便來。

我自認開車技術還算差強人意,至少不太像是常被嘲弄的女性駕駛。然而每當持續在生命的低潮載浮載沈,又了無泅向彼岸的勇志時,無形善意的提醒便來了。

在昏昏沈沈中讓我撞車,撞向牆壁,撞向柱子,反正不至傷人,甚至不會傷害我自己,只是傷了車體,花上一筆錢消災。

有時則是刀傷。悶著頭調和五味之際,把手指切得鮮血淋漓……

我乖乖付出代價,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罰款」,罰我忝為救劫使者,卻如此不濟事,老在人間被考倒。

改過「第三須發勇心」。袁了凡先生的說法是「人不改過,多是因循退縮。吾須奮然振作,不用遲疑,不煩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與抉剔;大者如毒蛇嚙指,速與斬除,無絲毫凝滯。」以奮然振作替代因循退縮,就當身上有芒刺,自然急急想要剔除,甚或視作是慘遭毒蛇嚙咬,不立刻斬除便有喪生之虞。如是一想,哪有不趕緊搶救的道理?

「奮然振作」是極好的處方。天帝教教徒不稱教徒,而稱同奮,初聽時覺得怪得很,仔細想來卻別有深意在其中。尤其如果回到文字學的觀點看「奮」這個字,感受當格外殊勝吧。

「奮」字中間的「隹」讀作「錐」,指的是鳥兒,最上頭的「大」則是鳥兒鼓動翅膀的形狀,整個字模擬鳥兒奮力從大地起飛,不斷鼓翅振翼的模樣。

鳥之起飛,亦如飛機起飛,總是在初始階段最為艱辛。一旦脫離地面,順利飛向空中,後續的飛行便顯得輕鬆許多。「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是古人眼中萬物自得的寫照。然而鳥兒在空中的自在翱翔,其實是已然脫離了最起始的奮力鼓翅之後,才可能見到的優雅形象。

我回想起有過幾年,曾跟在維生首席身邊作助教。名為助教,其實只是站在講臺以板書筆錄維生首席上課內容,方便學員抄寫而已。這分工作勞力的意義遠過勞心。

板書必須以肩膀帶動整隻手臂使力。初始階段最難熬的是肩臂的酸疼,常常痛到幾乎無法繼續。然而授課的維生首席依然精神奕奕,以他宏亮如雷鳴一般的聲量宣揚教化,我不可能中輟未了的工作。

於是咬牙繼續。

這個難熬的過程不必撐到下課,大抵在痛到極點之後,所有的痛感會在瞬間神奇地消失。

如是經驗屢試不爽,我於是偷偷分神看牆上的時鐘。通常是十五分鐘,只要熬過最初的十五分鐘,電子體所有的不適全數消逝,宛如從來不曾出現過。

改過遷善,修行入道,少不得經歷一番極盡用力的階段。然而起始的陣痛期一過,自有煥然一新的面貌。

袁了凡先生說得好:「一念猛厲,足以滌百年之惡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燈才照,則千年之暗俱除。」

正是。

 

修道滋味像苦瓜

修道滋味像苦瓜

黃敏警

佛教敬稱堅守戒律的修行師父為律師,與今天法庭上的律師意義大不相同。

明末清初的見月律師,圓寂之前曾應弟子之請,歷數一生求道行道之事,輯成《一夢漫言》一書。其中的上卷,全是早年訪道的行腳記錄。

我在拜讀的過程裡,常會很不恭敬地設想,若是據以改編成連續劇,鐵定會是賺人熱淚的好作品。可這其實是真實的人生故事,捧在手裡,默默在心裡咀嚼,真是感佩得只有敬畏二字可說。

見月律師本為雲南人,當年為求戒律,行腳出雲南。前往貴州的路上,經過陡峻的關索嶺,幾日翻山越嶺,走過百餘里路。經過盤江之際,原先的山路屈曲困阻仍在,又加進一項新的挑戰:大雨傾盆而下,山澗流水高漲,其聲如虎吼。狂風從四面盤旋而至,直身而立已是極度困難,更何況是開拔前行?下灌的雨水從脖子直接往下沖刷,衣衫一時過濾不及的,全積在褲腳,兩腳往前跨時,宛若提著兩大袋的浮囊,只好暫且停步,俯身解開綁腳的衣帶。衣帶一解,積水盡洩,大有洩洪之勢。

如此數次演過,肌骨寒徹。大師居然在此際回頭笑著對同行的友人說:「古人參學,多的是捨身求法的前例,前賢從不以為苦,我們也千萬不能因此退志,等將來作了大師,這一段行腳故事可就有得講呢!」眾人大笑,無畏風雨阻隔,又繼續跋涉前進。

有一回來到安莊衛道上,沿途崚崚嶒嶒的砂石遍地,大師的鞋底很快磨破,索性丟掉鞋子赤足前行。數十里路走過,當晚歇息時舉起雙足一看,奇腫無比的兩腳渾圓一體,幾乎分不清何處是足踝了。

次日依舊勉強前進。初時只能以腳根點地,漸漸可以拄著枴杖走,再走了五六里之後,腳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的,連痛感也一併消失了。中途因為找不到休息處,乾脆一鼓作氣,如此赤足又走了五十餘里,終於找到安歇處。第二天化緣得草鞋一雙,硬套在破皮又長繭的腳上,又繼續往前走。

           春天出發,經夏歷冬,十月初來到湖廣武岡州,暫歇止水庵。主持的異卉和尚知道一行人遠從滇南來,於是好心留宿。大師無意中見到異卉和尚有《法華知音》一部,是當年在雲南時就非常心儀的經解,於是請求借閱抄寫。

承和尚慷慨允諾,大師立刻著手進行。那年冬天,每日大雪紛飛,加上房子空曠,刺骨的北風在屋內恣意呼嘯,筆墨凝滯難開。大師身上僅有單衣一件,凍得縮脖聳肩,手指龜裂,依然不停抄寫。

異卉和尚看得又敬又憐,趕緊以棉襖相贈。

大師說:這可是他平生第一件棉袍呢。

           爾後轉往五臺山。三人腹無粒米,道心依然不減。大清早起行,直至入夜,找到野林或荒庵安歇,一天還是可以走上百餘里路。

抵達五臺山後,來到塔院寺。每夜就著佛殿的琉璃光讀經,一來免於妨礙他人,一來則為夜晚心靜,易於記誦。

五臺山的氣候即便在春秋兩季尚有寒意,更別提冬天了。身著單衣,站在大殿,就著燈光捧著經卷,用功時渾然忘我,等到歇息掩卷之際,才發現手指凍到不能彎曲,雙腳移不了半步,全身冷得發抖,冰冷的感覺直通肺腑。

即便如此,大師讀經求法的心不曾稍變。

           有一天一行來到萬松庵。眼看日色將暮,請求掛單借住,寺中和尚不但嚴詞拒絕,而且還怒氣沖沖地關上門。

三人吃了閉門羹,只好在路旁找到一塊大石,剛剛安置好蒲團坐下,該名寺僧又來下逐客令。

第二天一早,轉至幾乎已成廢墟的東林寺掛單。寺中一副破敗景象,三人將大殿積塵鳥糞清除完畢之後,將蒲團安置在佛前,準備終夜念佛。不想當家師父趕來,厲聲訶責之後,隨即趕出山門。司閽的老和尚不忍,好心留飯留住,當家僧又一臉怒色地出現,這回不但痛斥老僧,甚且還拿水潑濕地板,不容三人有坐臥之地。大師不願老僧為難,平靜地謝過老僧出門去。

大師此去有心得與同行友人分享:「這一定是多生以前曾與其人結過惡緣,今生且當還債想吧。當以此人作成就我等忍辱行的善知識,切莫生起嗔恨心啊!」

           行腳中原,多有困頓,大師一一忍過。有一回他遇見平素和尚,和尚知道他的行腳經歷,安慰他說:「我少年參訪時,也是遇見不少逆境,幸而因為不曾因此退志,才積得今天一點善緣啊!」

           見月律師後來在華山主持寺院,中興律法,名重一時。民初大名鼎鼎的弘一大師,即以其人為律法的典範,傾慕之至。不僅為《一夢漫言》作序,甚至在書上加注眉批指引後進。

見月律師早年曾得顓愚大師接見。大師留他吃飯,唯一的菜蔬只有苦瓜。大師先行動箸,示意見月律師也嘗一點。見月律師挾了一口送進嘴裡,滋味甚苦,含在嘴裡實在吞不下去,可也沒膽當著大師吐出來。顓愚大師看著只是微笑:「苦瓜是先苦後甜,修行作善知識也是如此!」

           類同的感觸,廣欽上人也有:「人道是先甜後苦,天道是先苦後甜。」

觀乎大師的行腳,確乎如是。

見月律師在七十九歲圓寂。那年正月既望,示現病相,即便吩咐弟子:「不要為我準備湯藥。再過七天,我就要離開了。」

七天過後,見月律師端坐而化。荼毗得五色舍利無數。

 

香草園與鮑魚肆

香草園與鮑魚肆

黃敏警

在國中任教過一段時間。當時學校不僅把孩子分成前段與後段,國二以後甚至再細分為五段,宛若從天堂逐步下降到人間、地獄。我恨極了這種分類,然而屢次抗議無效。我的任課班級兼有最前段與最後段,兩種孩子資質有別,純真可愛的本質則無異。然而我在幾年之後就吃驚地發現,如此不人道的編班對孩子的影響。

我不須認識孩子,只須在路上相遇,稍稍看上一眼,大抵就能判斷那個孩子屬於前段或後段,準確率至少在九成以上。

有一回因事處罰學生,家長得知之後,立刻帶著孩子找到學校來。滿口檳榔汁的家長一進辦公室,一句國罵「# # #」馬上出口,我先是錯愕不已,卻看見那張出口成「髒」的臉上堆滿笑容,不停哈腰點頭致歉:「老輸,歹勢啦!」

他以一口草根味十足的台語不停對我說「老師對不起」,而後夾雜一句三字經國罵,轉頭去敲兒子的頭,教訓幾句,又是一句三字經,又轉身對我說對不起,而後又是一句三字經。

如此反覆再三,弄得我尷尬至極,不停地解釋孩子平常很乖,這次也不算犯大錯,家長才如釋重負地牽著孩子離開。

我相信家長是誠心來道歉,認定孩子不乖,一定得罵罵孩子才能略消老師的氣或稍解自己的不安。時隔數年,我仍清楚記得當年家長的神情,還有他一邊罵小孩,一邊向老師道歉,一邊不停開口罵三字經的情狀。

三字經儼然變成他的發語詞,無有三字經,他無法開口說話。

習染入人之深竟爾如許!

住家緊鄰大馬路,經常可以聽見各式嘈雜的聲響,叫賣的,選舉的,新開幕的,當然還有從不曾間斷的車聲,反正耳根難得有清淨的時候。最教人大開「耳」界的是一部賣小吃的發財車,開車的是一位中年婦人,大老遠就可以聽見她唱歌的聲音,那種帶點風塵味的唱腔,透過麥克風在大街小巷飛竄。她唱的歌與所賣的吃食了不相干,似乎只是出於一種習慣或癮頭什麼的。後來我才知道:她年輕時作過電子花車小姐,在行進的車上唱歌變成一種習慣,喧鬧的街頭於她是最好的舞臺,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等於是她最忠實的聽眾。

作家林清玄先生曾經提及,他一直很喜歡在街頭觀察眾生。後來有一個自認頗為新奇的發現:一個人從事什麼職業久了,自然就長成那個樣子。殺豬的屠夫會有一張肖似豬的面容,賣鳥兼捕鳥的小販有一張鳥臉。

這個說法也許稍過,但在一個環境濡染既久,的確很難不受環境影響。當老師的人大概都碰過類似的狀況,即使不在學校現身,許多不相識的人第一次見面還是會問:「你是老師對不對?」最離譜的是有一回我報名參加外面的研習活動,在電話中報上姓名之後,對方馬上在我的姓氏後自動加上老師回應。我問他如何得知?他居然答得一派理所當然:「一聽就是!」

於是始信:古人所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真是良有以也。進了香草花園或鮑魚之肆既久,不待開口,旁人一聞即知。

 

還我本來面目

還我本來面目

黃敏警

《天人親和奮鬥真經》:

仰啟。潔滌焉云。

教主曰。人之性心。其體必潔。如惡惡蒙。如厭毀穢。即通其境。柰處其行。是云性垢。柰行爾云。溺於狂境。是強奮狂。滌之必潔。以味人心。

 

崇仁主宰又問:「請問教主怎麼解釋『潔滌』?」

天人教主說:「人的心性本體必然是潔淨的,就像身體一般,我們既不喜歡它受到污染,也不願它受到毀損。在紅塵中日久,心性本有的潔淨也會隨之染著。濁氣日重之後,個人逐漸脫離宇宙的正軌,在行住坐臥中表現出不合宜的言行卻不以為意,甚至毫無自覺,乃至最後錯以為人性本來就是如此污濁,那就太離譜了。那麼究竟該如何做將去呢?即便是在最壞的境遇中,仍能有所堅持。不斷滌心潔慾,必能洗去染著的種種負面質素,還我本來清淨面目。

 

性,究竟為善或為惡?且把種種的吵嚷不休丟回學術殿堂。當年在華山透過天人親和討論出的天帝教教義《新境界》對此有返本還原的說法。

若把性定義為靈性的本來,那麼性善說為是。

天帝教把靈性生命命名為和子,而所有的和子最原始的來處都是無生聖宮,亦即本來為一,與無形至大至善的正氣原是相通無二的。

若把性定義為肉軀的本來,那麼性惡說可以翻身佔上風。

和子雖是質輕而良善的,但人的構成除去和子,還有質重而趨於惡的電子。先天的和子一旦與後天的電子結合,純真的和子逐漸受到電子薰染,日久終於失卻潔淨的本來面目。

人在紅塵中,大者為奸為惡,小者偏離宇宙真道的正軌而不自知,都是因於後天的染著,絕非本來如此。

容我再借江本勝博士的研究一用。

水既能聽又能看,因著所看所聽不同,在顯微鏡下現出萬端美麗的姿采。可若在源頭動手腳,也就是說,如果提供不同的水源作取樣,那麼實驗結果會如何?

博士以世界各大城市的自來水作檢體,一一檢測。這些自來水族很難變身,在顯微鏡下化成結晶。可若是取了天然的水源,泉水、江水不論,肯定可以有令人驚艷的視覺效果。

自來水與天然水都是水,因著身世不同,天然水可以常保其潔淨面目,歷盡滄桑的自來水則已然消盡了本有的能量。

即使無由見識到博士在顯微鏡下看到的兩樣結果,品茗的雅士大概也不難了解這般差異。他們早在博士的研究報告問世之前,就知道泡茶當然以山泉為首選,泡出的茶湯自然甘甜而芳香,可以為原先的好茶葉加上許多分。

人的本來面目如何?但看嬰兒便知。伸拳蹬腿也好,哇哇大哭也罷,自有一種無畏於外界的純真。只可惜嬰兒會長大,會漸漸變得與世俗一般面目,最後終於落到濁臭不堪的地步。

但染著畢竟不等於本來樣相。揭開層層染汙直見內裡,那個遠從無生聖宮迢迢而來的和子仍在,只是汙垢已深而已。

晉朝的道生和尚肯定會同意這般說法。

道生和尚在全本《大涅槃經》尚未傳入之前,即因主張「一闡提亦能成佛」而遭到當時佛教界的擯斥。所謂「一闡提」,指的是「不信因果,不信業報,不見現世及未來世,不親善友,不隨諸佛所說教戒」,簡單說來,即指斷絕一切善根之人。道生深信如果眾生皆有佛性,都能成佛,這些一闡提自然也能成佛。

聽來言之成理。可惜不僅當時的大眾普遍無法接受,連佛門的出家眾都無法接受,直斥為異端邪說。

然而道生有他一貫堅持的理由。既不見容於佛教界,他隻身南下,來到平江的虎丘山。即使流浪異鄉,原先的堅持怎也不肯輕易放下,他忍不住豎起石頭作聽眾,為群石說《大涅槃經》。講到一闡提亦有佛性,已經渾然忘我的他忍不住問那些個石頭聽眾:「我的說法合不合佛陀的教理?」

石頭居然點頭回應。

後來北涼曇無讖重譯《大涅槃經》,全本經文因此得以在中土流傳,其中果然有一闡提亦有佛性之說。

如果連根器甚差的一闡提都有佛性,人人本有佛性,豈不理所當然?

眾生確是皆具佛性,因為萬性萬靈最原始的來處本來同一。來到娑婆世間之後,經歷了多方波折,也許因此讓人暫時遺忘本然。但終有一天,只要不曾放棄向上向善的希望,即使只有丁點努力,都能因著上帝的慈悲,重開與上帝相通的那道門,順利找回本有的自性。

 

游泳與修行

游泳與修行

黃敏警

我有一間獨特的游泳教室。

起初學游泳,純粹只是因為開刀後逐漸不堪驅遣的身體。

拖著蹣跚的步履走進一級教學醫院,檢查報告出來,遵照醫囑,改換別科。每到新的科別報到,照例先抽上一管血,下週再來看報告。報告看過,醫生皺皺眉頭,某個地方有毛病,再去某科掛號。

而後原先的看病程序再行複製一次。

在原本已卡得死緊的作息裡偷閒看病,於我已是無邊的苦刑。再加上服藥治病,原病未見稍癒,服藥的副作用卻已搶先顯現。我無意中看見新近的全家福照片,一張原就肉餅樣十足的大臉不但放得更大,而且變形,真有悚然而驚之感。

旁觀的丈夫見狀,冷冷丟出一個問句:「有時間看病,沒時間運動?」

我當下愕然,然而丈夫的提問頗似驚雷,一時震醒我昏沈的腦袋。不久便下定決心把藥包丟開,轉往游泳池報到。

選擇游泳,純粹只是因為運動傷害最少,與個人的偏好了不相干。我自認是運動白癡,連最簡單的躲避球都得想法「自殺」,早點離場。

運動白癡下水,不消多說,自然是窘態百出。按著借來的《漫畫學游泳》依樣畫葫蘆,蛙式游成龜式,老在原地蹭蹬不說,不時還得大口喘氣,活像被丟上岸的將死魚兒,實在沒趣得緊。於是轉換場地,躲在按摩池裡沖水,很阿Q式地自我安慰:都在水裡嘛。

爾後游泳與看病一起被排除在我的時間表外。但是電子體愈來愈不肯乖乖配合是不得不正視的事實。如果人道上還有未了的責任,天道上還有未了的天命,任令電子體毫無節制地敗壞下去,實在說不過去。

時隔數月,我又乖乖回游泳池去了。

在游泳池遇見一位老婆婆,先前因為游不來,常常在池畔拉著人東拉西扯,數月不見,真是教人刮目相看。我眼見她自在地在泳池裡來來回回,心裡除去艷羨,還有更多的慚愧。我缺席的那幾個月,她風雨無阻,每日每日往游泳池報到。兩人程度的偌大落差,肇因於此。

李白年少放蕩,不肯好好念書,幸得市集上一位持了鐵杵想要磨成繡花針的老婆婆點化,從此潛心書本。老婆婆是李白的貴人,對我這個不肯下工夫的懶蟲而言,數月習成游泳一藝的老婆婆也是我的貴人。我不敢再給自己任何藉口,認命地揣摩書中所教,偶而躲在池畔偷看別人比劃,終於稍稍有了點樣子。

我的游泳教室說來平淡無奇,只是因於游泳的經驗,讓我更清楚地知道:任何學習都有其陣痛期存在,但視人的資質條件而有長短之異而已。

忍過陣痛期之後,再難熬的痛楚都會過去,從此有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輕鬆感。就像初初下水,游起來往往百般不順,游過幾趟,身體找到與池水和諧相處的節奏,漸漸便能甩脫初期的不適,換得一身輕鬆自在。可如果在擺脫陣痛期的干擾之前,即已先行放棄,帶著惡劣的印象離開,重回游泳池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

出世的修行其實頗類入世的游泳。起始點不得不賴著些許勉強,換得丁點成功經驗之後,藉此鼓舞自己,只要肯下工夫,類同的成功經驗不難重新獲致。

再如換氣,此中更有道意在。許多人學不來換氣,其實仍是世間執著之病。因為想抓到更多,於是全神貫注在「得」上,浮出水面時迫不及待要吸進更多的氣;然而換氣的重點不在得,而在「捨」。把氣吐出後,胸腔自然有餘裕可以容納無處不在的氧氣。用最通俗的方式說,有捨有得。捨得吐出廢氣去,自然有新鮮的空氣可得。

游泳池裡誰是高手,誰是菜鳥,通常一望即知。高手游來輕鬆自如,水花微濺,可是前進的速度非凡;新手下水,水花噴得四處都是,打水的聲音也大得驚人,可速度有限。

宇宙萬物本有其韻律在,練習日久,自能掌握其特有的節奏,不必一招一招演過,自然渾成一體,無限優美。平日如若不常下水,在池中幾趟下來,過後通常得忍受個幾天的酸痛。然而如果日日持續不斷,初期的酸痛過去之後就不復再來。可再中斷個幾日,等返回游泳池時,酸痛感照例得從頭溫習一遍。

臨水宛如照鏡,足以遍照身心。

敢在寒冬下水嗎?躲在家裡尚覺得寒意窒人,逼著自己進游泳池,光是換上泳衣,走在空盪盪的泳池畔,腳底一股寒意先行生起,真想躲回家算了。兩足入水,果然沁得全身抖顫,真是苦不堪言,心裡緊接著冒出一個很沒出息的聲音:「回家吧回家吧,何苦受這種活罪?」幸而另一個理性的自己會堅持:「下去!」

真下了水,恐怖的冰冷驅策著四肢不停游動。幾趟下來,身體不再畏懼水溫;再幾趟下來,暖意取代透冷;再過幾趟,心裡只有慶幸:幸好今天來了,何其自在也!

莫怪莊子要說「道在屎溺」。對我而言,道不僅在屎溺,也在餿掉的飯裡,還有宇宙萬物裡,當然也在水裡。從游泳悟出的宇宙真道於人雖嫌粗淺,卻讓現階段的我覺得受益匪淺。

 

大器有大考

大器有大考

黃敏警

師尊的原靈三期主宰當年在金闕許下承諾,願意投入紅塵捨身成就救劫的大事業。但此莫大悲願既發,真來到紅塵,是不是可以免除諸般磨考?一部《李玉階先生年譜長編》或《天帝教復興簡史》翻開,自有答案。

師尊少年失怙。及長,因為在五四學生運動中表現傑出,得以進入仕途。之後因為上海煙酒公賣局長任內,稅制全數化私為公,前途看好,算來是年少得志了。然而他在以身許道之後,先是從繁華已極的上海來到相對顯得荒涼已極的西安弘教,繼而又遵天命辭官,攜眷歸隱西嶽華山。

回首從前,再加上兩岸的空間阻隔,今天對於華山的印象,不可避免地加入了許多後人的浪漫想像。然而二○○四年我去過華山一趟,眼見長住大上方的道人為了取水,得肩挑兩個水桶顫危危地走下山坡,從泛綠的水池中舀水入桶,再邁著顫危危的步子回到洞口。六十年的歲月可以發生許多改變,然而現今的清簡仍讓我對師尊六十年前的潛隱有更清晰的認識。

山居生涯,過的是極度儉樸的日子,世俗的娛樂一概蠲免,物質的享受也一併除卻。無有電源的山間生活,一支洋蠟燭已是非常奢侈的獎賞。

物質儉樸,一日四時祈禱不斷的八年過去,又遵天命來到台灣。初初來台,眼見風雨飄搖,不忍人心動盪,遂以靜觀所得發表時勢預測。安定人心的心願雖然達成,卻因洩露天機太早而招致天譴。爾後數十年間,所有準備用作辦道的投資全數以慘賠收場。

正因人道多艱,一九八○年,師尊以八十高齡復興天帝教,過去的困窮成為此時極好的資糧。他九十四歲歸證回天,在台灣各縣市皆留有上帝的殿堂。弘道腳步不只印在本土,更早已大步邁開,跨海往美國、日本前去。

他已是耄耋老人,這一路衝撞,憑藉的是什麼?正是前此數十年從困頓中累積出的能量。

在困境中愈挫愈奮,不因外在的橫逆而萎頓,向自己奮鬥的目標必可達成。師尊以他多艱多苦的一生作了親身見證。

對天帝教同奮而言,宗教導師的生平恍如是血淚交織的示現。荊棘重重的紅塵道途一步一步走過,但凡能不忘己身使命,不忘生而為人的尊貴,種種艱辛過後,必能具足智慧與能量,在依然艱難的道途中履險如夷。

 

受苦即救苦

受苦即救苦

黃敏警

受苦有意義嗎?

有。聖嚴法師的說法:「受苦受難的是菩薩。」

這只是八股的教條嗎?不,聖嚴法師有更深入的詮釋:「在苦難中成長的人更堅強」。「菩薩救苦救難的能力正是從受苦受難得來」。

人世間如此,出世的修行更是。一部宗教史,多的是斑斑血淚之後磨出的大光明。

唐朝玄奘大師西行求取佛陀教化,取經的過程艱鉅無比。真實的人生當然無有神通廣大的孫悟空隨時護持,只有望不斷的流沙與流沙。再有的話,便是前人飢渴頓踣以終的枯骨了。

西行途中,橫渡八百餘里的流沙河之前,據聞唯有一野馬泉有水可汲,大師西行百餘里之後,未及找到泉水,便迷失在望不見邊界的沙漠中。遍尋野馬泉不著之後,正想下馬取囊飲水,誰知皮囊極重,甫一失手便傾覆於地,珍貴的飲水全數餵給沙磧。

大師便想:此去再無水源,是不是回頭取水再走?返頭走了十餘里之後,他恍然記起自己的誓言:「不到天竺,絕不東行一步;寧可西行而死,絕不東歸而生。」

這一想,信念頓生,隨即勒馬轉頭西進。

他一路持誦觀音菩薩聖號,與日夜不斷的險阻對抗。晝有刺人的風沙,夜則有駭人的魑魅鬼火。

人馬困頓的五天四夜過去,大師與牲口一起困臥沙中,唯一能做的,只剩祈禱:「弟子此行不為私利,不為名聞,但求無上正法,祈請菩薩為東土眾生慧命為我護持。」

這已是滴水全無的第五天子夜。涼風忽起,如涼水遍灑全身,老馬亦振起長鳴。大師小寐片刻之後上馬疾行,老馬急馳狂奔數里,眼前忽現一片清泉。

停留一日,又西行兩天,終於走出流沙之地。

爾後的故事一般大眾絕不陌生。輾轉跋涉之後,玄奘如願抵達天竺。十六年後,亦即貞觀十九年,玄奘帶著六百五十七部佛經回到大唐京都長安,開啟了佛教在中國的另一段發展。西行求經的艱難,必然是其中不可輕易帶過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