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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憂不懼但隨順

不憂不懼但隨順

黃敏警

有一年全家到峇里島觀光,套裝行程安排了一座超大型遊樂園。當地導遊帶領大夥進場之後,一臉傲人地宣佈:這裡有全東南亞最長的滑水道。

兩個孩子一聽,骨碌碌的眼睛瞬時發亮。我看著孩子天真的笑臉轉向他們父親,再轉向我這個母親,心裡有點發毛:小寶貝,媽媽有懼高症哪!

我終於還是硬著頭皮陪孩子走上滑水道起點的高臺,一路忐忑不安。臨到必須屈身潛進彎彎曲曲的滑水管,我忍不住杵在一旁,天人交戰。極想陪伴孩子,可又無法壓制不斷膨脹的恐懼。

兩個孩子湊了過來,很貼心地說:「媽媽,我們保護妳,妳可以坐在我們中間。」不待我點頭,他們真就一前一後拱住我這個緊張兮兮的母親,扯開喉嚨大叫:「下去囉!」

號稱東南亞最長的滑水道,長到足可把恐懼加溫放大,直是駭人之至。然而當恐懼放到最大,放大到我無法不去正視的當口,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害怕?

怕下墜的感覺,怕失控的感覺,還是壓根兒就怕死?

我在鬼門關前走過,真正接近死亡時,並無恐懼之感,因為知道上帝本來有祂最好的區處。是死,自然有人接引;是生,也會有貴人相助。那麼現下的恐懼是因於畏懼死亡而來嗎?不是,我很清楚不是,然而恐懼的感覺卻是真實的存在——它究竟從何而來?

無明。只是無明。因於潛意識裡莫明所以的直覺。就像面對人間諸事,往往潛藏著許多無以名之的恐懼。對問題的解決無有任何實際的裨益,只是任令莫名的恐懼宰制,無助地等待問題發生。

長長的滑水道收束在一個奇大的戲水塘裡。順著下衝的水勢,我被拋進水塘,毫髮無傷。我站起身來,兩個孩子笑嘻嘻地看著母親,我也笑著回看他們。

那天我們很難得地在遊樂園裡銷磨了一個下午,在滑水道上上下下,玩過一趟又一趟。孩子玩得興高采烈,不只眼睛發亮,連周身都放著奇異的光。

對我而言,這條滑水道變成了具體的宇宙真道。第一趟的恐懼讓我看見了自己的無明,第二趟以後,我的感覺只是在重複對治自己的無明,順便練習隨順——在下墜的時候,在不能掌控的時候,只是學著隨順,不再與外在的阻力逆勢衝撞。

我向來有暈車暈機的毛病,從峇里島返回台灣的時候,我祭出剛剛悟得的法寶治癒了半生的困擾。

境界來時,但須隨順。是風就是風,是雨就是雨。

飛機衝上天的時候,隨著他上天;飛機降落的時候,隨著降落。我指的是心靈,真能隨順,那個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身子就能免除暈機的困擾。這是實證,一點也不誇張。

過後幾年,當年的幼兒已長成翩翩少年。有一回出遊,邀母親陪他坐小型的雲霄飛車。車在彎曲盤繞的軌道上飛馳,我暈到有點想吐,坐在身邊的孩子很體貼地轉過臉來叮嚀母親:「媽媽,妳隨著它的擺度走,它左妳就左,它右妳就右,這樣妳就不暈了。」

我當下微笑不語。這孩子遠比母親有慧根得多,小小年紀就發展出他的隨順哲學來了。

逆境來時,學著面對,學著處理,而後,學著坦然接受。

在痛苦的承受中學著隨順,而不是反向對抗。安心受其苦,苦盡甘便來。這不是消極的自我安慰,而是隨順自然的無為。

凡人得意多忘形,失意多喪志。順境也好,逆境也好,任何境界現前,都可能是考。藉此切磋琢磨,終能以不斷精進奮鬥的能量作為資糧,使和子體能有效地駕馭電子體,既不因順境而迷失,也不因逆境而退轉。

經文云「御於侍境,溺於狂境」,換成王鳳儀善人的版本,實即「順逆皆精進,毀譽不動心」。

 

當你開始放光

當你開始放光

黃敏警

廣欽上人對修行有一個非常通透的見解,他說:「修行就是在惡劣的環境中修」。順心快樂的處遇,只須安心享受,不必刻意學習。唯有困難重重的逆境,方足以成就忍辱行,從而學會安在當下,因而心無罣礙。

在逆境中開啟智慧與超人的耐力,密勒日巴尊者鐵定是極好的典範。

尊者的父親原是當地的首富。父親身故後偌大的家產被伯父與姑母侵佔,尊者本人與母親、姊姊則被當作看門狗一般虐待。

痛苦的十餘年過後,母親確定家產討回無望,起了報復的莫大瞋心,把僅有的田地賣去一半,要尊者拿去供養法師,以便學得咒術,整死這些所謂的惡人。尊者依言完成了母親的心願,施咒降雹害死三十餘人,卻無報復的快感,只有傷人的不安,遂發願改修正法。

因緣所至,尊者得以依止馬爾巴大師。馬爾巴大師深知來者的大根器,為求淨除尊者殺業等種種罪障,使盡種種善巧的方法讓其人承受八大苦行及無數小苦行的煎熬,終於盡消前業。

所謂八大苦行,略舉其例。

馬爾巴上師要求密勒日巴尊者在四方山頭壘石築屋,奇重的建材無有器械代勞,必須從山腳下扛上去。房屋造型忽而圓形、忽而方形或三角形等等,反正不一而足,極盡想像之能事。

尊者對於上師只有言聽計從,甘於聽候差遣。苦在每回好不容易到了即將落成的階段,上師就會適時現身,叨叨數落他弄錯了。

千辛萬苦築成的石屋,只消大師一句話,就必須全數拆除。建材得運回山腳,再重新運到山的另一邊,而且還是一般人光看就腿軟的山頭。

搬運大石材上下山是何等艱難的苦役,更何況是拆了建,建了拆?因為負重成瘡,終於結痂後再度因為負重長瘡,這一路反覆上山下山,同時也反覆著潰爛與結痂的循環不斷。

上師對於自己對弟子的苛求,似乎覺得理所當然,可身邊的師母一旁看著,實在按捺不下,主動代弟子求饒:伏請上師垂憐,可不可以別再折磨這麼難得的好弟子了?

上師冷冷地看過傷口,臉上一貫雲淡風輕的表情,嘴上只是淡淡地說:當年那諾巴尊者為了修行,吃足了十二大苦行與十二小苦行的苦頭,眼下這弟子的傷算什麼?相形之下不過小巫見大巫而已,快別裝模作樣,縫個大口袋再去背沙吧。

大口袋有什麼用?沙子置入口袋,與長瘡的背部不會直接摩擦,患處就不會痛了!

初初閱讀《密勒日巴尊者傳記》時,我很難認同大師的作法,一路拜讀,一路不停地在心裡嘀嘀咕咕——可大師畢竟是大師,有他深刻的用心在。

這些苦行受過,罪業盡除,密勒日巴尊者以其深厚的來根智慧,可以即生成就。

他的說法一點也不錯。爾後尊者得傳正法,又以精進不斷,真在其生成就,成為佛教密藏史上光照四方的修行典型。

如尊者之類的苦行,畢竟太過聳人聽聞,難以普及。一般初初入門的修行大眾,可能會覺得還是慢修漸行來得適意吧。但是現世修行,即便不求速成的佛果,一旦進入修行的大門,仍有宿世的罪業現形,演成種種不斷的干擾,可能是精神折磨,也可能是身體的病痛,或是其他種種難以逆料的諸苦。

師尊的解讀是:一旦入道,尤其是進了天帝教,開了天門之後,無形界便可以看到你頭上的光。這個光自會引來宿世的冤親債主,深怕此時不追討,等到其人修行有成,那可就再也討不回來了。是以不修道似乎還一帆風順,一入道門,魔障反而一大堆。

魔障既來,有人會在無明的驚懼中倉皇逃去;比較幸運的是一開始就有明師指導,了知背後作用的機轉。是以不憂不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日久練就一身天人共欽的毅力與能量,這時可就是天上放心交付更大天命的時候了。

天命愈大,磨考愈多。謹記這個律則,日後遇上磨考的大浪來襲,不但不起畏懼,甚且還能勇敢迎上前去,在浪頭打過來的時候,抓住它的韻律節奏,輕鬆跳上浪頭,順勢登上自在的彼岸。

 

隨去隨來隨他去

隨去隨來隨他去

黃敏警

        什麼叫「向自己奮鬥」?引師尊封靈首席督統鐳力前鋒的聖訓:「所謂向自己奮鬥,強調的就是自省懺悔的功夫。」而師尊在駐世時亦一再強調:「修昊天心法者,若不作煉心,凡心不死,道心不生,眾生永遠是眾生,凡夫永遠是凡夫。」

不肯煉心,修道這一條路等於是走上死巷,總有一天要發現此路不通的。

凡俗人間對大有來根的大宗師多有不合乎現實的想像,總以為既是慧根獨具,許多功課必是手到擒來,得來全不費功夫。然而證諸事實,恐怕要讓許多人大失所望。

既是生而為人,與電子體結合之後,怎可能輕鬆跳過電子體向下的牽絆?即便是師尊,維生首席便曾經提及,老人家筆記裡抄錄了一段文字:「難忍處須忍,難受處須受,難行處須行,難捨處須捨。」一側並以紅筆劃記。維生首席一貫強調師尊是人而不是神,即便以非凡的靈格,秉莫大的悲願降生凡間,必也有其為難之處,這一路走來,天人交戰所在難免,絕非說忍就忍,說捨即捨。

對許多凡夫俗子而言,煉心的訓練,除去反省懺悔,亦可從天主教守齋中得到許多啟發。

天主教守齋,有「延緩或克服需求滿足」的訓練。我把它歸納成兩句口訣:「應該作的事,馬上就去做;不應該作的事,以後再說。」這其實是天人交戰的另類戰術,說是哄自己的心理騙術亦無不可。許多慾念付諸行動,常常也只是一時衝動,熬過癮頭發作的時刻,稍後再回想,當格外慶幸自己並沒有聽任感覺而行,惹到一身腥臊之後悔之不迭。

        平日修行是這般,萬一是在靜坐的當口,老有不斷的妄念呢?道教陳搏老祖說是:「不怕念起,只怕截遲;念起是病,不續是藥。」師尊據此留下另一個說法:「不追想,不回想」。不過如果一時作不來呢?有一回有訪道人就教於師尊,他便說:「任他自然來去。」之後他想想,覺得如是的答覆可能層次太高,一般人大概很難企及,於是又補上一句:「如果妄念不斷,那麼就暫時鬆開手印,隨著妄念走,且看他把我帶到哪裡。」

        師尊另有一段感悟,隨手寫在日曆紙背面:「妄念起,由他起,不要勉強遏止,遏止本身即妄念。比如麗日中天,忽來烏雲蔽日,由雲自來自去,雲不足以真正影響太陽,自會過去。」

        一念起,一念去。如果真能在平常就做好省懺的工夫,這顆心清清如也,真到打坐,妄念的生起自然有限,即便干擾一時,也難以長久。師尊以其數十年的功力示現煉心與靜坐的密不可分,這位大宗師是兩腿一盤,三兩分鐘不到就可以進入無念無想的境界。至於一般人呢?唉,各人心知肚明,也就不必多說了。

 

為人的必修課

為人的必修課

黃敏警

佛教出家眾每日日課,必唱誦「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只要想到一天又過去了,自己可以精進的日子又少去一天,就像活在魚缸中的魚兒,缸中的水只會一日少過一日,此時就應格外警醒,千萬「慎勿放逸」。

生死的轉換,於修道人而言,理應視作平常,但是提醒自己死期又近了一天,背後的機轉並不是貪生怕死,而在得此人身本是十分殊勝的因緣,當然不應輕易虛擲錯過。

從前有名重一方的大比丘,在聽聞獨生子意外辭世的時候,禁不住流下淚來。弟子看在眼裡,不禁大惑不解。師父平常的教導不是看破生死的?怎的臨到自己的兒子去世,竟是這般哀傷的表現?弟子議論紛紛,終是不得其解,只好斗膽就教於師父。師父平靜地答道:「我不是捨不得他死,只是惋惜他無法再用這個難得的人身修行了。」

真知道宇宙的運行,了然欠缺奮鬥實績的今生,可能讓我們在來生根本無法自主,是否能再得人身都還是一個問號的時候,便知如何掌握當下可貴的生命。

師尊駐世時,因此常一再提醒弟子:「生前不修,死後已無能為力。」

一個人若能在生前即已了知生命的意義,以清淨的和子體指揮充滿凡俗慾望的電子體,不斷滌淨既有的沾染,迨有形的生命結束,和子體必能順利甩脫電子體的牽絆,離體之後,以輕盈之姿自在遠行。

反過來說,不但在生前不知修行為何物,甚至聽令電子體牽引,胡作非為的結果,是和子體重滯難前,與電子體分離之際免不了一番痛苦難當的掙扎。好不容易離體,這個因為沾染了太多陰質而濁重異常的和子體,也只能沈淪於地面,受自然律的牽引,隨其染汙的程度而與不同的電子體結合。

無能自在飛奔的和子體只能被迫與陰質甚重的電子體結合。這句話更淺白的版本即是:與雞犬或木石等低層次的電子體結合。這一結合之後,必得等到這個物質體毀壞,方有脫離的可能。如果不幸遇上了礦物那般久久長長不毀的對象,那可真是恐怖到了極點。換成佛教的說法,便是所謂的無間地獄了。

從這個角度想來,生而為人,成為一個好人根本不應視作宗教課題,而是人人必修的主課程。個人知與不知,本來無礙於宇宙的運行,但是身處其中,必然得受到這個律則的制約。看見了其間的必然性,大抵便知為人該當如何了。

 

躺下,然後睡著

躺下,然後睡著

黃敏警

誓願以女身成佛的英籍女性喇嘛丹津.跋摩,曾在印度邊境與一群男性喇嘛同修數十年,爾後進入海拔四千公尺左右的雪洞閉關。十二年雪洞生涯之後重返人間。

很多人禁不住好奇,特別就兩性修行的根本差異請教她。她回說:男性最難解決的,可能是生理的慾望;至於女性,貪圖舒適,還有心性善變,恐怕都是修道的大累。

我完全同意丹津.跋摩的看法,可這世上向來有極少數的奇葩,足以推翻一般認定的通則,和平使者即是。

這位僅有一套衣服,帶著一支牙刷,一把梳子走天下的女性,除去輕鬆克服對物質的依賴,對身體掌握的程度也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

任何食物都可以入口,三兩餐不吃也無妨;什麼地方都可以睡,空牢房、樹林地、會議桌、硬梆梆的水泥地,甚至是廁所,她說:「廁所也不錯,很安靜,只是冷了點。」

她可以對自己的身體下命令:「躺到水泥地上」,然後下另一道命令:「睡著」,她的身體都會乖乖照辦。更令人感佩的是,她還能利用那個層次較高的靈性來管理心性:她可以要求自己專心,要求自己冷靜……,她的心性也真的可以完全配合。

同樣修行煉心煉到完全自如的,還有廣欽上人。

他四十三歲那年,獨自背著簡單的行囊及十餘斤米前往泉州城北的清源山,找到半山岩壁上一個數尺見方的石洞,準備作為修行安身的住所,後來才發現該洞是猛虎棲身的巢穴。然而大宗師自有一股緣於修持而來的大信,他不但對猛虎毫無畏懼,反倒溫言軟語地告訴老虎,他準備在這裡修行,是不是可以拜託老虎移往他處?

既是有緣相見,大師認定老虎因緣已具,順此為老虎說了三皈依。老虎聽完以後搖了搖尾巴離去,好像真聽懂上人的話,從此讓出洞穴另行遷居。

爾後老虎還常常帶著太太和小虎回來探望廣欽上人,在上人面前溫馴有如家畜。

上人伏虎和尚之名一時遍傳。

對我而言,這個虎字可不只是山中之虎而已,更有心中之虎的意涵在。如果不是心裡已經完全克服了對喪失性命的不安與對異類的恐懼,這種大信心何曾生得?

這般故事其實還有類同的版本。

東晉時的法顯上師,為求正法西行,西渡枯骨無數的流沙,橫越終年風雪不斷的小雪山之後,來到天竺。

抵達王舍城後,聽說佛陀當年說法的靈鷲山就在左近,於是請求掛單所在的寺僧指引前往。寺僧堅請切莫前去,一則為路況極差,一則為其中有噬人的黑獅出沒,此去必定凶多吉少。

然而法顯正色告訴寺僧:「此行本為求法而來,沿途所遇艱苦何止一端,哪裡畏懼眼前小小的困難?」

寺僧只好委派兩名師父帶路。日暮時分抵達靈鷺山之後,兩名帶領的師父隨即落荒而逃。

法顯獨留山中,面對聖蹟,想望當年佛陀說法的丰采,心中感觸萬千。

入夜之後,傳聞中吃人的黑獅果然出現了,只是面對法師,毫無凶神惡煞相,只是搖著尾巴蹲踞在法師身旁。法師一心不亂,誦經依舊,獅子在旁伏頭縮尾,宛若聽得入神。法師誦經到一個段落,暫停下來,拍了拍黑獅的頭,溫和地告訴牠:「如果肚子餓了,等我把經念完,就捨身予你充飢;如果只是來試探我的道心,那就請你離去。」獅子又停留了好一會兒,方才依依離去。

唉,古代德士的故事還真是有的講。再說一個。

潭州一地,有華林善覺禪師獨自潛隱深山修行。有一天唐朝宰相裴休慕名而來,與禪師以禮相見既畢,忍不住開口請教禪師:「深山修行,怎無侍者?」禪師笑著回他:「侍者倒是有一兩個。」裴休請求禪師引見。禪師於是笑著拍掌,喊了兩聲:「大空、小空,出來見客!」話聲甫落,虎吼即起,兩隻老虎現身在裴休面前。裴休嚇得差點休克。

真能把心煉到駕馭電子體無礙,以之面對異類,自能無有半點恐懼——唯平常心而已。

 

細心看住六道門

細心看住六道門

           黃敏警

一切放下也好,放下一點也好,如果再要追根究柢,希望畫出一個框框來的時候,這個框裡該放些什麼?

廣欽上人說是:「衣食名利、世間情愛種種,均能放得下、看得破,可以無掛礙,可以自處解脫,而不受羈絆,不受纏縛。」

論到吃,很多人自認什麼都放下了,認真一想,不對,其實連一張嘴都放不下。這一頓吃過了,下一個念頭馬上轉到下一餐吃什麼;即使持午,因為過午不食的戒律在,於是中午那一餐吃得特多,與一般不持午的三餐分量加起來無分軒輊。

貪吃的人所在多有,我自己就是呀。

論穿嘛,現代人揶揄女性主義者,一心一意與男性爭平等,爭出頭,最後卻敗在衣服和愛情上面。

還有人是既不貪吃,也不重穿,更不想為情所困,捨棄紅塵一切進了道門,最後還是在道場裡為名爭得頭破血流,世俗勾心鬥角的習性無一豁免,只是換了場地搬演而已。

把「衣食名利、世間情愛」種種全給放下了,大抵便有餘裕可以回來守住自心。可這自心仍是有門戶的,得用心看住眼耳鼻舌身意六道門,才能真正作到「寡範己念」。

世俗之人雅愛「臧否人物」,閒來無事,舌槍唇劍胡亂發射,任誰也難逃變成他人箭靶的下場。然而廣欽上人說得好:「當我們議論別人是非,不是他非我是的事實,而是我們的耳根、眼根在納受、分別外物,是自家賊在劫功德財。」

「我們修行就是要守住六根門頭,別讓它在聲色上追逐,這樣煩惱就進不了門。時時緊閉六根,耳裝聾,聽若無聞,眼裝瞎,視若無睹,鼻不揀香臭,口不挑精粗,耳不貪美言,眼不貪境界,自鎖家門,即鎖自家六根門頭。專意念佛、拜佛、看經、打坐,打紮自身的功夫,那裡還有閒情向外攀緣?」

把批評別人的眼轉回來省視自己的不是,把所有向外攀援的心收攏來,放在宇宙真道的框架裡認真檢核一番,此時還有心思餘裕再去檢討別人嗎?如果如實看見了自己在光鮮的背後,其實暗藏一顆垢汙層疊的心,還敢再放膽批評別人嗎?

把修理別人的心轉成修正自己,正是修行第一步。

 

自然顯現哲學

自然顯現哲學

黃敏警

作為天帝教同奮修持入門引導的《學道則儀》中有這麼一段:「凡我天帝教徒,必先行善積德,循乘而修,以入道、知道……傳道、證道為究竟。」

修道第一步,首要「加加減減」,一路累積資糧,也一路去除障礙。後者有賴省懺的功課,前者則有賴行善積德。資糧積累既成,這條路才能順利走下去。

「善積己心」用的是加法,不斷存養善念,就如積沙成塔。「寡範己念」用的則是減法,把非關建築的雜質不斷汰除。就像師尊所說的:「修道第一步,先求清心寡慾。」

  師尊對靜參的指示:「一切放下,放下一切;一切不想,不想一切。」套用在靜參之外的其他修行功課亦無不可。但「一切」放下聽來總讓人覺得困難重重,和平使者對此有非常好的修證心得。

「眼見世上還有人連基本生活條件都不足,我就覺得沒有辦法接受超過必需之外的東西。這一點,促使我將自己的生活條件降到最低。」

這好像很難對不對?她自己也這樣覺得:「我本來以為會很難,總以為要費很大的勁才能做到」,然而事實卻是「結果大錯特錯。非但不費力,反而感到出奇的平靜喜悅。」

結論是:「多餘的財物真是多餘的負擔。」

她的經驗是:「將阻礙你心靈成長的東西『一點一點』地丟掉,是比較困難的路子;比較容易的是『立即』放下,因為上天的福祐會立即隨之而來。在你的生活充滿上天的時候,自然便充滿著上天的祝福,澤及你的一切。」

上天的祝福何來?又意謂著什麼?那是一種真正的大自在。對身無長物的和平使者而言,她最深刻的體會是:「不論是對物、對地方、還是對人,只要還有依戀與執著,就不會真正的自由自在。」

就物而言,「已經用不著的東西,你卻還捨不得的話,它就會佔有你。在這物質至上的時代,許多人不是擁有財產,而是被財產所佔有,因此喪失自由。」

對人呢?「另外還有一種佔有,就是對人的佔有。不管對方和你的關係多麼親近,一個人不可能擁有任何人。如果我們認為擁有他們,就會想支配他們,關係就會變得極不和睦。」

對世間所有事,她說的是:「一切你想強行控制的事,只會反過來控制你。換言之,如果你想要自由,就必須先給別人自由。」

把和平使者的說法與老子「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的說法放在一處,當會驚喜地發現:這兩位哲人,一古一今,一中一西,不僅時代差距甚遠,所受文化薰陶不同,可他們的體會卻是如此接近。

宇宙真道的確是放諸四海而皆準。

真能痛下決心,放下一切並不是太難的功課。然而愚頑如我,還是忍不住要揣度如果真的做不到呢?可不可以有退一步的入手工夫?比方說,少一點的哲學:

少用一點,留一點給別人用。

少吃一點,留一點給別人吃。

少花一點,留一點給別人花。

放下一切是最高目標,暫時跑不到終點的時候,那就先學著「一點」一點往前走。放下一點的工夫逐漸積累之後,善良的本性總有一天會顯露出來,就如米開朗基羅大師對雕刻的看法,他說:「雕像本來就存在石頭裡,我只是去蕪存菁,把多餘的去掉,讓它自然顯現出來而已。」

 

一方蒲團一宇宙

一方蒲團一宇宙

黃敏警

           宇宙大道的核心本來相通,各派宗教的教義如是,經典亦然。

《奮鬥真經》的「善積己心,寡範己念」,換作《金剛經》的版本,即為「善護念」。

隨時逮住將起未起的凡心俗念,無使放逸,盲目地隨著物慾飛馳,正是修行不可少的工夫。

           劫由人造,還由心造。返本還原,救劫仍得從心救起。少一點慾念,便少一點攀援,這顆紛亂的心就不難安住了。

           師尊駐世,回顧修道歷程,提到當年奉宗主命至太白山訪師伯雲龍至聖,目睹已然得道的至聖穴居於窄仄的洞內,因此有感而發:「打坐其實只要一點地方就可以。坐功如何,與坐的位置大小了無關係;最重要的是心要放下啊!」

           坐功好不好,何曾與坐墊好壞或大小有關?修行亦復如是。日常行住坐臥,真能放下對物質的迷戀,以儉自持,個人的一方小天地,就可能化而為無限的大宇宙。

           早年以精通各式藝術知名,中年以後依止持戒最謹嚴的戒律宗,佛教的弘一大師無疑是現世自我檢束最著名的典範了。

           有一年弘一大師去到寧波七塔寺,供外來比丘掛單的雲水堂已無空位,於是往寺外逡巡,揀了一家收費低廉的順通客棧住下。第二天與舊識夏丏尊相會。夏氏一聽,馬上皺起眉頭說:「那家客棧是出了名的髒!」弘一大師只是笑瞇瞇地說:「啊,還不壞,臭蟲不怎麼多,不過三兩隻,蚊蟲過半夜便沒有了。茶房倒非常客氣哩。」

夏氏曾與舊識相商,為弘一大師在白馬湖邊修得晚晴山居一座,堅請大師常住。大師拗不過兩人隆情厚意,曾經有過短暫小住。隨身自備破席一床,破毛巾一條,在外人眼中,委實破爛不堪,老早可以丟到垃圾桶中去的。偏生大師愛惜如昔,任夏氏說好說歹,怎也不肯輕棄。帶來的木質臉盆,其上的漆色早已褪盡,大師亦視如珍寶。落腳的短暫時日,夏氏辦妥素齋送去,香菇不肯用,豆腐也不肯用,唯一點頭認可的菜,只有清煮白菜。

從至簡的飲食中可以吃出什麼滋味?夏丏尊曾經在文章裡提及,他與弘一大師同桌,親眼見到大師舉箸挾起盤中淡而無味的白蘿蔔,送進嘴裡的表情卻似稀世珍饈。

夏丏尊說:弘一大師那一刻滿足的神情真是讓他愧煞。

弘一大師平素雲遊四海,隨身布包裡除去經論,大抵只有一衲一缽。圓寂後,留有一領穿了二十六年的衲衣,上有補丁二百二十四處。

有人親眼見識了這件縫縫補補的舊衣,不禁大歎:真是最素樸的華麗!

           對日常吃住的要求放到最低,心靈自有空間容受宇宙更深刻的教理;與人的言語交接放到最低,亦有類同之功。約束慾念的同時,心靈逐漸自在,修行自然有成。反過來說,若欲修行大成,首要在心念下工夫,不斷拋卻層出不窮的慾念,自能逐漸累積善念。

           善惡的界定,如果深細到以「念」,而不是以「行」來論斷,是不是失之於嚴苛?

有形世界論斷善惡,只能憑藉肉眼所見;然而無形自有超越有形的辨識方法。心氣本來合一,心念一動,吉凶已定。職是之故,《太上感應篇》明白教示:「夫心起於善,善雖未為,而吉神已隨之;或心起於惡,惡雖未為,而凶神已隨之。」心念之起,是善是惡,無形世界看得了了分明,善神惡神立時尾隨,焉能不慎?

           關於「念」與「行」的聯繫,清虛宮弘法院教師的說法是:「惡行之行,繫乎一念之惡;善行之舉,亦緣一念之善。」念之生滅,本來只在心中,然而終有一天,累積有日,就如水庫中的水積至滿盈,必然氾濫於外。

平日不把心念的起伏當一回事,等到念慾已經無法駕馭的時候,彼時再想任何防禦措施,都已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