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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百上學堂:北大家書集》勘誤表

14,行2,鳩「羅摩」什→鳩「摩羅」什

74,行1,湯先生恐怕比「湯」先生湯先生恐怕比「樂」先生

147,行1,「哥」德→「康」德

 

明明多次校對,

居然還犯這種離譜的錯,

始信何謂「視而不見」……

 

對不起!對不起!

 

黃敏警合什

文言文不死,只是逐漸老去

 

文言文在新課綱應該保有多少比例?這個問題的另一個提法,其實就是:文言文在台灣中學校園還有存活的必要嗎?

 

*有用?無用?

        眼下台灣民粹慣從有用無用的觀點檢視事物存在的價值。學科安排的考量,沒敢說出口的潛台詞,其實就是「這對升學有用嗎?」「這對將來的出路有用嗎?」功利的照妖鏡一旦戴上,該死該活可以當下立判。文言文如果是古人的語言,等於是死人的語言,哪裡還需要放進中學課程?

        文言文誠然是古人的語言,古人也的確都已作古,但文言文並不等於已死的語言。文言文更為精準的定義,其實是古人慣用的書面語言,與口頭語言脫勾之後,形成固定的文法,一旦寫定,而且得以保存,不論後世口語發生多大變化,只要假以相當時日的訓練,透過文字鑽進古人的世界完全不成問題。學貫儒釋道三家的南懷瑾先生曾與西方學者交流,對方知道我們可以毫無障礙地理解二千年前老祖先的作品,大呼不可思議,直說文言文真是太酷了!

        雖說文言文是書面語言,流傳既久,逐漸滲透到日常的口語,語言的質感與美感頓增。莫說一般人會脫口而出的成語幾乎都是文言文的產物,即連戲曲的對白也受到霑溉。記得兒時看黃俊雄布袋戲,演到客人起身準備告辭,主人便說「奉送啟程」,客人趕緊回道「不用」(這「不用」二字用的是古典的讀音,不是粗聲粗氣的「嘸免」),主人堅持「該然」,而後兩個小人偶一前一後緩步走出。小小舞臺上展現的優雅身段與語言,反映的是文化的厚度與深度,讓人頓時對舞臺後操作的演師生起無限敬意。

        活在當代,估計不會再有人以文言文寫作,但不以文言文的形式寫作並不代表文言文不能成為白話文寫作的養分。許多大作家如陳之藩、琦君等,作品全是純熟的白話文,指導寫作後進時,可沒忘了當年文言文的滋養之功。即便無意在寫作揚名立萬,熟諳文言文對一般大眾更大的意義,是從此握有一把通往古典世界的鑰匙,有了這把錀匙,就像阿里巴巴的芝麻開門,老祖先留下的偌大寶庫從此可以通行無阻,任君揀擇!曾有深識箇中奧妙的西方學者為了掌握古代中國一手的天文記錄,不但發憤學中文,學的還是古典的文言文。

        文言文因為是古代的書面語言,與日常生活的確存在相當距離,面目當然不可親,學習之初,與深奧的天文大概沒什麼兩樣,見之生厭是非常正常的反應。但教育的理想,就在為孩子開啟一道門,從而走出更寬廣的路;同時也為孩子推開一扇窗,得以看見異於平常的風景。也就是說,教育的意義,本來就在拓展孩子的世界,是由小而大,絕不是逆向操作,越走越窄。古老的文言文該不該繼續在中學教材存在,考量的關鍵不在日常的有用無用,而是藉此拿到一把融通古今的錀匙,得以進入更廣大的世界。

 

*中國的標籤?先祖的語言?

文言文的部分支持者,毫不掩飾他們對文化斷層的憂心:切斷文言文的學習之後,等同切斷了下一代與中華文化的聯繫。可平心而論,一刀斬掉文言文的意圖背後,不就因為文言文貼的是大中國的標籤,文言文沒了,與中國或中華的聯繫也就沒了,豈不是稱心如意?

今天島上的台灣人,除了千百年前就已定居於此的平埔族與原住民,或者新近才入籍的新移民,絕大多數都是來自中國大陸,只是時間早晚而已。就以我個人為例,我算是道地的本省人,可翻開族譜,上面明白載記先祖移動的軌跡,是從中原逐漸往南往東遷移,而後在一百多年前跨海來台,在台灣落地生根。隔著一道海峽的中國大陸,正是先祖生於斯、長於斯、葬於斯的土地。理性的討論,政治的歸政治,文化的歸文化,不須混同二者,攪成一團。美國為了脫離英國管轄,不惜與英國打上一仗,可獨立之後並不因此否定莎士比亞。古典的中文與彼岸政權不應直接劃上等號,文言文的真正身分,是歷代祖先使用的書面語言。

我曾在北京嘗過當地的桃子與柿子,不同的口感,前者爽脆,後者香甜,可真是人間美味,當下只嘆這麼好的東西無法帶回台灣給親朋好友品嘗。我也曾在北京大學校園漫步,為未名湖的絕美深深讚嘆。好東西就是好東西,儘管放開心胸欣賞,不必因為產地的標籤就心生排斥。文言文也一樣,它的確源自中國,可我們絕大多數台灣人的祖先,也來自中國。眼下也許有些敵對,彼此根本沒什麼血海深仇。

不知有沒有人預見:把文言文推出校園的結果,有識也有能力的家庭,可以另聘家教補足學校不教的文言,那沒能力的家庭呢?我們的M型社會不但已經反映在經濟,還要再擴大到基本的文化素養?

那才是我們必須審慎思量的大哉問!

 

作者:黃靖雅 天帝教天人文化院研究員

退休後的新選項:背著書包上學去!

退休後的新選項:背著書包上學去!

牛牽到北京當然還是牛,可去過北大的牛畢竟不一樣!

博士滿街跑的新時代,念博士班真的沒啥稀奇,稀奇的是這個博士生已經五十歲啦!

 

為什麼你該讀這本書?

如果你青春正盛,你可以看看走在遠方的她;

如果你已進入人生下半場,不妨陪她走一段…

 

如果你是

即將退休或已退休的夥伴,

正在考慮要不要到大陸進修的人士,年齡不論;

或者就只是單純想念靖雅老師的學生

那麼你更該讀這本書

 

【本書簡介】

*都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這正是五十歲女兒寫給八十歲老父的情書,用的是台灣的眼睛,寫的是大陸的生活。

*時空跨界的書寫:既有求學當下的北京,也有從前成長的台灣;既有現實的課堂與食堂,也有書卷的古聖與西哲。

*身分與性格的錯置:這廂是台灣剛退休的國文「老」師,那廂卻又是北京大學博士班的「新」生。筆觸時而正經八百,時而為了綵衣愉親裝可愛。有年過知命的沈穩,更有生活在他鄉不時爆出的驚嘆

 

先來偷瞄個幾眼

 

‧生活在北大,還真應了一句話:有「卡」不是萬能,但沒「卡」鐵定萬萬不能。食堂吃飯一定得配備飯卡,這張卡的正式名稱是「校園卡」,一卡多用:進出校門給保安檢查,驗明正身;進出宿舍刷一下,當「門卡」;到了圖書館憑卡借書,又變身成「借書證」。還可以在學校超市買東西,當作消費卡,學校為了安全考量,還設定一次消費超過30元得輸入消費密碼。女兒還有浴卡、洗衣卡、購電卡、電話卡、際電話卡、銀聯卡、公交卡……

 

‧台灣人不都說「龜笑鱉無尾」嗎?女兒這個「正港台灣人」來到這裡,變成人家眼中道地的「外省人」。最好笑的是在台灣,我老是因為一口還算標準的國語被誤認作外省人甚至大陸人。萬萬沒想到,來到這裡之後,只要一開口,人家馬上知道我是「台灣人」。這樣算不算「兩邊不是人」?

 

‧北大有號稱全國,甚至全亞洲最大的高校(台灣叫大學)圖書館,館藏之豐,足以睥睨全亞。開館時間也非常驚人喔:早上六點半到晚上十點半,是另類的7-11(把7-11往前各提早半個小時)。各教學大樓通常也開放給學生自習,開放時間依然是嚇死人的早,從早上七點或七點半,直到晚上十點半。真想讀書,這裡絕不乏資源,端看有心無心而已。

 

【作者簡介】

黃敏警

 

三十六歲以前叫黃玉芬,三十六歲以後改名黃靖雅,敏警是宗教導師涵靜老人給的道名。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後,在中學任教多年,最愛的一所是台中文華高中。知命之年為了前往北京大學哲學系攻讀博士學位,忍痛離開教職。現為天帝教天人文化院研究員。

典型的雙子座,糅合老翁的淡定與少女的天真於一身。閒暇筆墨放在掩卷沈思部落格:

http://blog.whsh.tc.edu.tw/jingya/

http://teacher.whsh.tc.edu.tw/mingging/f2blog

 

【作者序】

年齡從來不是問題。

真希望這句話是真的。

可老子早就說了,「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真話不中聽,動聽的肯定是騙人的。活到半百,重新背著書包上學去,要說年齡不是問題,大概只有鬼相信。

教了半輩子的書,明知自己一年老過一年,可跟青春飛揚的高中生站在一起,憑著老師的身分還是可以老得理直氣壯,連頭上的幾莖白髮彷彿也平添了幾分德高望重的味道。可一飛過台灣海峽,從台灣的「老」師變成彼岸的博士班「新」生,「高」齡五十就變成問題啦。

學校把年齡當作入學門檻之一,招生簡章擺明「一般只收四十五周歲以下」。彼岸的「周歲」就是我們的「足歲」。幸好門檻雖設,倒也不是不能跨越的鐵板。「一般」之外還容許有例外,「經導師同意者不在此限」。

超齡入學,尷尬事少不了。端坐在課堂,明明是正式入學的新生,可怎麼看都像慕名前來旁聽的社會人士。如果是跨系旁聽,比如說中文系、歷史系這種尊師重道的人文科系,年輕一點的老師一下課還會急忙走下講臺致意,以為我是哪個外系來的老師!相較之下,走在偌大的校園反倒悠游自在。

北京大學是百年名校,與隔著一條大馬路的清華大學都是北京旅遊必到的景點,一年四季遊人如織。頂著一張老臉走在校園,冒充遊客真是輕而易舉――可有時也未必。我就曾經被問路的菜鳥「保安」(台灣叫「警衛」)攔住,劈頭就問:「妳是遊客還是老師?」

保安篤定的語氣激起了本人的玩心,明知對方會有什麼反應,我故意慢吞吞地說:「我是學生。」「笑」果可真不錯,他驚嚇的表情完全沒有辜負本人的期待!

根據往例,新生得在校醫院體檢。報到通知書上洋洋灑灑列了一堆疫苗,有強迫接種的,有自願接種的,後者還分作免費、付費。我事先在台灣作足了功課,結果去到現場,光排隊領表就耗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填完身家調查一般的表格,回到長長的隊伍,終於輪到我的時候,護士銳利的眼睛往我臉上一掃,伴著奇高的嗓音:「妳幾歲?」我回說「五十」,她立刻斬釘截鐵地說:「不必打!」

開學不久,我們班的班會選在系館地下室召開。彼時的校園對新生仍然是一個奇大的迷宮,好不容易「千里跋涉」來到系館,守在門口的保安見了便嚷:「開班會的?往底下走。」

緊接著就拉開喉嚨大聲說道:「是什麼班啊?年齡差距這麼大!」這陣尷尬才過,進了系館,正忙著往可能通向地下室會場的樓梯張望,一個在課堂遇過的男生瞥見,趕忙喊了一聲:「師姊」——這兒喊「師姊」與宗教完全無關,比較普遍的是指「年級」較高的「學姊」,另一個可能就是像我這種「年紀」大的——「師姊,妳要去哪兒聽課?樓下不上課。」一聽到我「也」要去開班會,他臉上掩不住的錯愕:「妳也是一三級的『新』生?」

我一點也不想當新生。可年紀再怎麼大,還是得從新生當起。其實就算真有什麼巧門,讓我逕自跳到博二當「老生」(新生一年後自動轉成「老生」,他們沒有「舊生」這詞兒),五十歲當博二生還是太老呀!「幸好」北京終年霧霾不斷,戴著口罩出沒校園一點都不突兀。

冬天頂上毛帽,夏天加戴太陽眼鏡,大半時間,一張老臉可以就此隱形,免除了不少尷尬。

人生向來得失互見。活到知命之年,許多人生功課的學分老早修過了,宿舍門前與情人難捨難分的纏綿,早已是壓在記憶箱底的陳年舊事,連掀起一角偷覷的興致也一併喪失。年輕同學沈潛學海之餘,不時還得分神上岸,忙著馳騁情場;而我這個早已古井無波的半百老嫗,可以老神在在地頻繁進出北大那座號稱全亞洲高校藏書第一的圖書館,而後抱緊了卷帙安安分分地在宿舍當清末的中國,埋頭閉關自守。

歲月催人老。年老催人跑。大學校園無處不在的青春氣息,不斷地提醒我自己有多老,還有,在家倚閭而望、比我更老的老父與老母。這一路快馬加鞭,五十歲背著書包上學堂,三年後的今天,當我的同班同學依照學制設定的節奏,開始埋首博士論文寫作時,我已經捧著提前到手的博士學位,收拾行囊回家啦!

這個集子收錄的家書是博士班第一年的意外紀念。與父親的關係一直都是中國的舊傳統,父女情深,可相對無言,隔著海峽,透過電話尤其尷尬。開學不久,我就決定改變通訊方式,改發電郵給妹妹,妹妹列印之後即時快遞到府。電話當中說不出口的話,一旦轉成文字,自然從筆下源源而出――不只是屬於北大當下生活的,還有根植於心靈深處的,真是不亦快哉。

 

【內容試讀】

◎學生苦樂

-浴室除了左右兩張陽春隔板,背後是空空如也,真的是「門兒都沒有」。

 

聽妹妹說您好幾次問起,我都這麼老了,跑來大陸念書幹什麼?難道畢了業想當大學教授嗎?

 

哈哈,爸爸,您大概不知道現在博士的行情。即便放洋回去,而且拿的是亮晶晶的金牌名校學位,大學教職也未必有分。不只是台灣,全世界都一樣,博士滿街跑,一點也不稀罕呀!

 

來念書作啥哩?說實話,來北京讀書可不是女兒的期待,是我們天帝教首席使者維生先生的。他一心一意指望女兒往學術之路前進,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好為中華文化發聲。可碰到女兒這種自視不高的個性,根本不覺得當一輩子中學老師有什麼遺憾啊,所以一開始就是他在前頭拉,不時還得跑到後頭不停推推推。果然是「天道酬勤」,老人家既推且拉久了,女兒從老大不情願到慢慢被「洗腦」,書當然可以自己讀,但北大的金字招牌的確可以為日後的行道加分;再說,專心當學生也挺幸福的,那就聽老先生的話乖乖來吧。

 

不過,真來到北大,和原先的祈願不無出入。

 

學生當然有學生的單純與快樂。十一長假時,在聯通宿舍與校園的天橋上遇見班上的王君,騎著腳踏車,後面載著一個女生,大概是他老婆,少了一般情侶那種親熱勁兒。坐後座可能不是很舒服,女生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倒是王君,臉上露出難得的青春氣息,真可愛!

 

王君平日西裝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平常在課室出現,特別顯眼,存在感特強。開班會時我才知道他原來是同班同學,年「僅」三十五、六(我本來以為他五十多歲了),是上市公司的老闆,家在上海,有一兒一女,打拚事業有年之後,想回校園充電――這是公開的版本。上課的路上巧遇,他特別強調是衝著國際知名學者杜維明先生的魅力來的。

 

學生常被冠上「窮」的稱號。不過世易時移,北大學生普遍不窮,光看穿著或配件就知道,iphone、蘋果筆電出現的頻率遠高過女兒的想像。倒是女兒,明明還有先前當老師留下的底,現在開支很明顯往學生的身分傾斜,省吃儉用,花費可「摳」得很囉!吃飯吃食堂,外出要嘛坐公交,要嘛坐地鐵,不然就步行或騎腳踏車,非常環保。在台灣得開車上下班,罪惡感特強,現在改換方式,快樂得不得了。不過騎車或步行最大的快樂,其實是來自北大校園,處處花葉扶疏,綠蔭森森,行進變成莫大的享受。

 

來北大念書前,想像中最難克服的大概是公共澡堂了。什麼意思呢?大家裸裎相見。進了澡堂先領鑰匙,再到更衣室把所有衣物塞進置物櫃――意思就是先脫個精光,再拎著小浴籃進淋浴間。一間大淋浴間裡貼著兩牆隔成十間小浴室,浴室除了左右兩張陽春隔板,背後是空空如也,真的是「門兒都沒有」!

 

從更衣室裸身走到淋浴間的那段路程,曾經在想像裡被無限地放大拉長,再憑空加上許多臉紅外加心跳加速的驚嘆號。最早的打算,如果真克服不了這層心理障礙,那就花錢消災,到外面租房子去。所以報到頭一天,我就以出門前洗過澡,而且還沒拿到浴卡當藉口,躲過公共澡堂之劫。可大熱天的,北京雖乾,相較台灣有「汗」如春夢了無痕的好處,但不洗澡還是渾身不對勁,第二天只好硬著頭皮去了。

 

公共澡堂的初體驗從頭到尾只是埋頭苦幹,除了快速更衣,還包括快速包上浴巾,快速衝向澡間,再快速洗完。可偶而抬眼,眾家妹妹個個裸裎得自在,女兒包裹的浴巾反而變成特立獨行的標記――先前就聽說有台灣女生受不了這種公開示眾的「酷刑」,自備浴簾,結果在學生論壇被取了「浴簾姊」的綽號――第二次再去,只好以拋頭顱灑熱血的心情豁出去了。

 

這種「入境隨俗」對女兒終究是莫大的處罰,應變之方是衝向最靠近更衣室的淋浴間,再以戰鬥澡的速度急急作結。因為實在迅速得驚人,有一天有個工作人員忍不住就講了:「妳洗這麼快啊!」

 

「妳洗這麼快啊!」言外之意大概就是「妳到底有沒有洗啊?」我只好訕訕地回說:「哎呀,我怕冷,澡堂冷得很!」這也是實話,不過,更真實的因由根本不是這個。

在北大當學生有什麼好處呢?除了公共澡堂這個壞處之外,好處倒是不少。比如說,北大博士班實施全面獎學金制,基本上不須繳學費,每個月依獎學金等級不同,發給一到二千塊人民幣的生活津貼。台灣學生在這兒,既比照國民待遇,有獎學金可領,又不須上本地生必修的政治課。有幾位同學問我政治課分在哪一班,一聽我回說根本不必上,個個艷羨不已!

 

躲在隔音超差的學生宿舍讀書,的確有「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之感;不過女兒多少有點道家傾向,對於「家事國事天下事」倒沒有「事事關心」。別說國事,像女兒這種駝鳥心態,常常會想,就算是最貼身的家事,女兒也未必關心得了,遠水反正救不了近火!如是心態多半也因為女兒活到半百,經歷了種種生離死別之後,迫不得已養出的淡然,或者說是無情吧。不過說實話,家事女兒未必放得下,倒是台灣的國事,遠離了報紙媒體之後,一時不聽不聞,因此不瞋不喜倒也不壞。

 

說了當學生的不少好處,但最本質的問題是,學生最本分的學習,女兒究竟覺得如何呢?

先前就在北大上過好些課,總體欠佳,但對某些老師的評價極好。不過,還是老話,世易時移,如今的觀感又不同了。

 

有些老師擺明了是拿生平的學術根柢來上課,課前全無準備,於是上課像漫談。當然,敢如此率性而為的老師畢竟有幾十年積累的底子,內容還是比一般談話性節目好得太多。問題是這是研究生課程,弄到像記者會總讓女兒若有所失。還有來念論文的,論文雖然寫的不差,但這樣上課――難怪有人立志當大學教授。說實話,這種教學法到中小學課堂去,學生不把教室掀了才是怪事!

 

另一種是討論課程。理想的設計,課堂的腦力激盪應該可以激出許多智慧的火花,不過到目前為止,女兒看到的多半是很不樂見的擦槍走火。有些同學擺明了標新立異,或許自認卓然不群,可女兒有時真覺得這種無知的膽大真教人消受不起。少數明明是半瓶醋,卻可以腆然自在地扮演權威,評斷如何又如何,也讓女兒忍不住瞪大了眼!有一次旁聽《壇經》課程,報告的女孩居然把它與宮廷劇結合,把五祖傳法的過程加上許多想當然爾的想像,搞出一大套陰謀論!女兒努力憋了兩個小時,終於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下課鐘一響,立刻溜之大吉。

 

課上得彆扭的時候,女兒會特別想家。您會責怪女兒怎麼這麼「現實」?那倒不是。如果課程精彩,女兒會覺得離家遠走非常值得,雖然不至「樂不思蜀」,但總算可以找到撐下去的理由。萬一不是呢?啊,秋風起兮的時節,就是特別想家的季節啦!

 

想歸想,任重道遠的道理女兒還懂,眼前的確有些許心酸,但想想未來的使命,再想想過去發的宏願,當然還是得繼續加油啦!更何況,女兒不是該給兩個小孩當好榜樣嗎?棄甲曳兵,半途逃脫算什麼呢!

 

話說回來,書本來就是得自己讀的。老師上課願意提點,是前生修來的福氣,萬一沒有呢?那就得乖乖認命。北大有號稱全國,甚至全亞洲最大的高校(台灣叫大學)圖書館,館藏之豐,足以睥睨全亞。開館時間也非常驚人喔:早上六點半到晚上十點半,是另類的7-11(把7-11往前各提早半個小時)。許多北大老師當年在北大「學習」(我們叫「念書」)的時候,都是起大早趕往圖書館佔位子,一讀就是一整天的!時代進步了,現在倒不必搶了,因為各教學大樓通常也開放給學生自習,開放時間依然是嚇死人的早,從早上七點或七點半,直到晚上十點半。真想讀書,這裡絕不乏資源,端看有心無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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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妳要去哪裡?

 

在北大校園走動,那個女孩一邊啜泣一邊擠出的問句經常會不期然冒出來:「老師,妳要去哪裡?」

老師,妳要去哪裡?

 

世事難料,原本一直以為自己會在文華這個學校終老,不想卻在初老的五十歲就匆忙落跑。這之前兩年乃至更早,我的計劃始終是留職停薪到北大進修,取得博士學位後繼續回鍋,與我的教職天長地久。但現實的兩難卻是,要嘛屆齡退休,轉往對岸圓自己進修的夢;要嘛就安於現有的工作,做一輩子中學老師──讓維生先生遺憾一輩子。

憑良心講,到北大念博士班從來不在我的生涯規劃之內。如果不是被維生先生相中,北京大學本來也就只是一個遙遠的異地,連夢境都不可能出現。一生鑽研戰略的老人家從2005年開始就開始他的布署,而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這顆小棋子一路乖乖配合,先是取得北大的碩士學位,而後通過博士班的入學考試。眼看終點在望,結果卻卡在台灣的法令:公教人員要帶職到哪兒進修都行,就是不准去大陸!

不去就不去,也沒怎樣,我本來就喜歡當老師,文華又是今生最愛,留在文華教書,根本沒什麼好遺憾的。問題是維生先生可不這樣想。眼看他的棋子就要殺過河去,怎也沒想到半路會殺出一個叫「法令」的程咬金。

老人家要我即刻辭去教職,我沒答應。與其說是不肯,不如說是不敢。教書從來不是為了錢,可讓我兩手空空地離開,我也沒那個膽。為了老先生,勉強撐過兩年,一跨過退休底線,我重新考進北大,忍痛與文華告別。

2013年,與我心愛的311導師班一起「畢業」。畢業典禮上,信華組長很貼心地安排了一小段時間讓我與孩子道別。「畢業致詞」完畢,剛離開舞臺,兩個任課班的女孩追了上來,帶著滿臉淚痕,抽抽噎噎地說:「老師,妳要去哪裡?」

 

老師,妳要去哪裡?

老師和你們一樣,也要離開文華到大學讀書了,只是你們念的是台灣的大學,而老師去了對岸的北京大學讀博士班。甫出版的《半百上學堂:北大家書集》原本是北大第一年寫給老父的家書,就權充是靖雅週記的延伸,一併與你們分享吧。

這個「你們」,也包括歷屆教過的小朋友,還有,文華的好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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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見了你、聽見了你

當我看見了你、聽見了你

黃靖雅

 

世間男子多的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即使我對此等邏輯嗤之以鼻,然而我家婆婆仍然以此等預設立場看我這個侵入她堡壘的女子,其中多有攻防的動作。

婚前婆婆臥病,當時還是男友的丈夫巴巴載了我前去探望,順帶要求我代掌庖廚。他原是善意,一則讓老人家對未來媳婦的手藝放心,一則念在老人家病中可能胃口欠佳,烹煮一桌佳肴可以博得她的歡喜。

我真就傻傻地順著那個魯男子的要求,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料理。菜色上桌,公公看得食指大動,挾了菜直往嘴裡送,一邊不停讚好。我看見被請上桌的婆婆臉色大變,耳聽公公不知輕重的讚美,然後再顧不得風度,拉下臉來:「我吃不慣外省菜,給我拿豆豉來。」

婆婆最看不得丈夫照顧我,像是開車載老婆之類,一概歸類為禁忌。懷老大的最後一個月,憂患意識一向很重的丈夫認定我騎機車的危險指數太高,堅持開車送我上班。即使只送單程,這等體貼仍教婆婆看得冒火,她氣得大罵:「買車是讓你載小姐的?」

後來孩子出生了,人見人愛的漂亮娃兒。有一次我在廚房忙作飯,請婆婆幫忙抱一下孩子,待忙完出來,準備抱回孩子,婆婆突然出題測驗:「我裝作要帶他出去玩,妳作勢抱他,看他肯不肯?」我知道婆婆的意思,嘴裡忙說不必了,孩子一定是跟奶奶的。婆婆堅持我一定得作出動作,我只好無奈地伸出兩手,孩子果然把臉轉向門外。婆婆瞬間露出光燦無比的笑容,她興奮地大叫:「妳看,妳兒子不要妳!」

婚後料理三餐,婆婆自有一套嚴格的家規。

時間一到,我走到婆婆面前,請示今晚菜色該當如何。婆婆眼睛盯著電視,面無表情,一一數過當晚的配菜,詳細之至,直如食譜。我依照指示操演,宛如執行軟體程式,全然喪失創作的趣味,日久便只當作菜是義務,再無婚前那種興致。

婆婆對於下廚時間非常計較。晚上六點,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得出現在廚房。稍遲兩分鐘,婆婆必然大怒,認定我偷懶,少不得厲聲責罵。

下廚於我彷彿上緊發條。

有一回切傷了手。我心想,這下完了,少不得又得招來一頓痛罵。本想自行止住傷勢,繼續未了的工作,奈何出血不止,我只好暫停工作,怯怯地走出廚房,心裡驚懼非常。不想傷指一出,婆婆居然笑逐顏開,而且是快樂異常的笑靨:「唉,我就說妳不會嘛!」

婆婆含笑走進廚房。我當下有點錯愕,繼而恍然,原來我的無能可以換來別人的快樂。

婚姻生活陰陰慘慘的幾年裡,我曾經掉到谷底,然後又因著仙佛慈悲的且拖且拉,一步一步往上走,一點一點回過神來。

我看見了自己性格的懦弱,也清楚地看見了婆婆的恐懼。

她平素動不動就怒聲相向的背後,該有多大的恐懼,擔心她的兒子因為有了妻子就不要她?她長年以怒氣來捍衛她數十年架構起來的堡壘,其實只是一種無助的呼告,要我別去打散她的王國。

她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母親,很盡職的妻子,也是一個非常疼愛孫子的祖母,唯獨對我這個最具威脅力的女子,不自覺地以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方式在對待。我在幾年的摩擦裡試著參透上帝給予這項功課的意義,最後似乎有點弄懂:也許是讓我學會體諒與成全。

結婚的前幾年,最快樂的日子是丈夫帶著婆婆出去玩。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也照顧公公,埋頭操作家務,不必擔心不小心踩到地雷,被炸得渾身是傷。

這等「豁達大度」的背後,泰半是出於自利自私的動機:我只求自己免於挨罵,免於捲入暴風圈。

這兩年,我仍然喜歡丈夫帶著婆婆出門,然而已經不是那個令我愧怍的理由了。婆婆入門的燦爛容顏,既成全了丈夫為人子的孝,也讓我自覺總算勉強盡了一點為人媳的本分。

這項功課也許還有其他附加的意義。

是婆婆在情感的多所執著,讓我不斷反向提醒自己,千萬別把家人當成私人財產,企圖掌控一切。

也是因為婆婆編派了許多莫須有的理由厲聲相向之後,我才終於了解:人生於世,不必太在乎別人的認可,卻應求自己問心無愧。

在百般討好婆婆無計之後,我也終於學會,與其想要改變別人,不如先回來改變自己。

再有,是讓我在各式奇異的聲響中,學著去傾聽背後的求救訊息。

維生首席常笑說:各領天命各了天命。真是大哉斯言!婆婆確乎是領了教化我的天命來的,在我終於學會了某些功課之後,面貌幡然一變。

有一次下班回家,忙碌了一天過後,在顛峰時間擺脫掉長長的車陣,入門時早已是一身疲憊。拖著蹣跚的腳步走進廚房準備作飯,赫然看見餐桌上不但有現成的吃食,還有紙條。

受日本教育的婆婆寫了大大的字在上頭:「電鍋內有素大麵」。她知道媳婦的習慣,大抵略過電鍋,匆忙檢查過餐桌就埋頭作菜的;特意提醒是素的,是知道媳婦久已不進葷食。

我看著字條,只有滿懷感激。那晚特別當著婆婆的面盛了大大一碗麵吃。

中午剩下的麵條,黏糊糊的,不大像麵條,但是心意非常動人。

 

舊稿,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過關

過關

黃敏警

一九九五年夏天。鐳力阿道場。天帝教第五期高級教職人員訓練班。

閉關生活單純而幽靜。

每日透早起床,揉著兀自與睡意搏鬥的眼皮,硬拖著兩條不大聽使喚的腿,勉強走到盥洗臺前,掙扎著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潑灑,沁涼的清水頓然驅盡所有睡意。

閉關的一天重新開始。

頂著剛剛甦醒的大腦,邁著穩定的步伐,我愉快地走出宿舍親和樓。一抬眼,大清早在鐳力阿道場上空悠悠晃蕩的雲彩。

好美啊!我在心底驚呼一聲。又繼續邁開輕快的步子往光殿移動。

彼時我是幸福的修道人,行住坐臥於每日固定的四坐與三餐,禮拜的光殿與上課的課堂,自以為在靜謐的道場窺見天堂。

那期高教班,聖訓傳示的主題是生死學。我日日捧著聖訓拜讀,揣想人由有形的物質宇宙回歸無形世界,暗自描摹擺脫肉軀羈絆的種種過程,我甚至在筆記本上製表,依著聖訓的教誨一一寫下靈魂轉換的時程。

我自信滿滿地以為我從此看透生死,徹悟生死。

子課之後下坐,從光殿返回親和樓。我習慣在那一小段路上抬頭望向蒼穹,向看不見然而感覺依然存在的導師涵靜老人報告當天所得。

我真的以為我從此了悟生死,永不為生死所迷。

我也真的以為我的生命從此晶瑩透亮,再不見汙濁迷離。

可其實還早呢!

閉關未了,二弟意外辭世的消息傳來。丈夫開車送我返家處理治喪事宜。我乾涸的眼穿過車窗,看著窗外不斷流轉變換的風景,嗅聞到滾滾紅塵逼近的氣味,作嘔的感覺不停在胸腹間翻騰。我想起在鐳力阿單純靜默的生活裡偶而生出的想望:一場溫馨的婚禮,二弟挽著他心愛的女子從此開展幸福人生不想我沒等到歡喜的婚禮,倒先來了陰沈的葬禮。

我沒能見到二弟最後一面。他在南橫意外墜崖喪生,在陰雨不斷的天候中陳屍多日之後,遺體早已佈滿蠕蠕而動的肥大蛆蟲。我站在遺體前方,沒有勇氣再往下看。我甚至不敢想像生前俊朗的二弟此刻的模樣。

為回歸自然者誦念當有益於他放下執念,無牽無掛去到另一個安祥的國度,聖訓如是說的,不是嗎?我硬生生搬出閉關期間曾經生吞活剝,而且自以為已經徹悟的生死學知識,強迫自己在移靈途中不斷為他誦念廿字真言,遺體送往殯儀館之後又不停為他誦念《廿字真經》。

我不停誦念。我不停迴向。以近乎強迫症般的用力讓自己不要停下來。我不要有空白的時間。空白的時候,我就惶惶想起墜崖喪生的二弟,痛苦得想死……

我沒死。爾後的一兩年,我仍然活著,為我其他未了的身分活著,拖著懨懨的步伐在人間世垂頭走著。偶或抬起頭來,不經意望見天空依然自在徘徊的雲彩,我會想起鐳力阿,想起閉關期間那些偉大的願景,然而似乎已經很遙遠了,遠得很不真切,像是一個未及做完就被晨光打醒的夢。看著雲彩,我恍然記起在那個夢境裡曾經擁抱過的安祥與滿足,彼時曾經何等深刻,卻原來不堪現實一考!

那兩年我直是拖著一把沮喪的刀,在心上橫也劃過,縱也劃過,迨積累的刀疤已深,無意間翻開閉關日記,看見其中信誓旦旦的文字,忍不住失笑。

道場或許是紅塵的具體而微,但畢竟不等於紅塵。在清淨的道場養出清淨的心腸,生出清淨的願想,只能視作理所當然。無須為自己的清淨歡喜,也無須為自己的偉大訝異。自以為是的清淨只是未經檢驗的知識。真正的考場,不在離群索居的窮鄉僻壤,也不在仙佛護持的道場,而是在百苦具足的娑婆人間世。

人間修行,得在人間世裡痛過、病過、摔倒過,笑過、哭過、沈默過,真正深入紅塵核心,在其中百轉千折,流過汗,流過淚,流過血,待到身上心上的疤痕無數,終能換得堅強不屈的昂藏身軀,與一顆智慧清亮的柔軟心。

這場考試才算真正過關。

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青田街口夕陽斜

青田街口夕陽斜

       黃靖雅

        老師有顆發亮的頭顱,端端整整地安在頎長的身材上,他往那兒一站,那兒便隨著發光。

        我連著兩年都修老師的課。選修的學生不少,課室裡擠得滿滿的,我坐在課室後頭,眼睛穿過許多黑壓壓的後腦勺,看見老師的頭顱兀自在講臺上發亮。我向來討厭人家抽煙,但老師頂愛抽雪笳,上課時不時擎出那管典雅的木製煙斗吞吐兩口。一縷氳氤的白煙在墨綠的黑板前輕輕升騰,隔著極遠的距離,都還嗅聞得到那股氣味,是極淡極淡的香氣。我還是討厭人家抽煙,但老師例外,老師抽煙的樣子像煞仙人吐納,一點也不惹人嫌。

        有一回我正好在學校外頭遇見他,挽著師母從和平東路一家書畫社的簷廊走過。他的手上沒有煙斗,微微拱成半彎,好讓師母的手輕輕穿過,兩人正低低地說些什麼。我故意不跟他打招呼,直到錯身而過之後,忍不住又偷偷轉頭目送他和妻子離去。老師那年五十好幾了吧,師母的年齡和他彷彿,我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遠,心裡想著,是了,這就是白首偕老了。

        爾後,畢業前的謝師宴上,老師來赴宴。他酒量極好,幾杯下肚,毫無醉意,但因為離開了課室,閒話多了起來,笑容也多了起來。我一直都記得那個鐫在心版的美麗畫面,故意取謔他老來還和師母如此恩愛。老師笑著聽我在席中取笑他,先是解釋師母身子不好,有過行進間暈倒的記錄,繼而便悠悠地講起他們年輕時的故事。

        從大陸撤退來台時,老師僅只是一個窮苦的流亡學生,師母則是富家千金,不顧一切跟了他。小兩口婚後在永和賃屋居住。永和昔時尚是一個水來便淹的小地方。有一回洪水來了,家中桌椅漂浮不說,水中尚有蟲蛇四處游動,師母嚇得失聲尖叫。老師拖了桌子墊在腳下,硬是憑著對妻子的摯愛把她舉過頭頂,遠離蟲蛇的騷擾。我們凝神聽著年代已遠的故事,在心裡為他們的愛歎息。

        謝師宴後我們去了老師的家,正式見過師母。故事裡的女主角年華已老,風華猶在。從老師家告辭出來時,我再一次依依回頭。青田街的夕陽斜斜地照在老師家的簷角,將老的暮色,但是很美。

      老師和師母的身影便這樣留著,襯著年輕的永和,將老的和平東路。年輕的我傻傻地以為會一直這樣留著,然而沒有。不幾年,老師轉進政界,剛剛卡好位子,他自拍的性愛錄影帶就曝光了。消息見報時,我怎也不願相信那個把愛妻扛離水難的好丈夫會在慾海中浮沈。然而這就是人間世。老師還沒坐熱的位子因為證據確鑿丟了。我對愛情堅貞美麗的信仰也一併粉碎了。

        多年之後,在哀樂不入的中年,我回想起那張美麗的圖譜,感覺像煞在博物館中隔著昏黃的燈光欣賞一幅裱框的圖畫,古老而失真。念大學那些年,我常一個人從溫州街走過。安靜的溫州街,古老的日式房舍裡,寧謐的窗口慣常透出一盞溫暖的燈光。我偶而停步,從不試圖張望,以免予人偷窺的聯想;我只是駐足在庭園外想望屋內溫暖的燈光,以及燈光下團團圍聚的一家,而後心滿意足地離開。如今想來,那其中究竟有多少真實?恐怕更多的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投射。

回首青田街,艷麗的夕陽美則美矣,斜斜的暮色訴說的卻是長日將盡的無奈,他想告訴我這些,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年輕女子卻拒絕接受。

 

(舊稿,原刊於中時浮世繪版)

 

朗潤園的梧桐——記先師湯一介先生

朗潤園的梧桐——記先師湯一介先生

 

黃靖雅

 

           單車拐進柳蔭蔭深深的朗潤園,轉過荷蓋蕭然高擎的蓮塘,遠遠便覷見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湯先生與夫人樂先生儷影雙雙。見我與明煊趨近,湯先生微微頷首示意,撐著椅上的扶手緩緩起身。一旁的隨身看護小劉會意,大步向前,挽著湯先生便往二樓的住處蹣跚走去。

           那是去年的秋天,開學後未久,我和甫入湯先生門下的明煊正式拜謁湯先生。那時節湯先生身子骨已經不是很好,化療之後的腳步尤其沈重。我和明煊靜靜地尾隨其後,看著他老人家兩步一階,緩緩拾級而上。

           那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湯先生,也不是最後一次,然而先生銘刻在我腦中的印象恰恰就是那天的定格。“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是他在前頭放慢了腳步帶領,而我們埋頭緊隨其後。我相信湯先生絕對有“奔逸絕塵",讓我們這些後生小輩瞠乎其後的本事,然而那不會是湯先生的行事風格。溫良蘊藉的他習於和顏悅色地廣開大門,循循善誘,以便為傳統文化打造一支“鐵打的隊伍"。

 

           “鐵打的隊伍"來自湯先生追思會上夫人樂黛雲先生的轉述。即使身體違和,湯先生念茲在茲的,始終是中華文化的命脈。這個抽象的傳承,更為具體的載體則是《儒藏》的編輯。他一方面海納百川,希望引進更多人才,打造一支“鐵打的隊伍",另一方面則積極尋求更大的資源。他彌留之際猶從嘴中吐出“簡要"二字,未曾或忘上書給習總書記的報告務必“簡要"。求“簡",方便總書記百忙之中撥冗閱讀;求“要",言簡意賅,一語中的,方能打進總書記心坎——這個龐大至極的文化建設工程,也唯有借助國家的廣大支援,方能可大可久。

           九月二十二日舉行的追思會,從當天早上九點直開到下午一點還欲罷不能。與會者的發言不少,我個人對清華大學教授李學勤先生的點評別有會心,視作知音之語:真正的學者確乎難得,然而湯先生的難以追摹絕不僅止於學識,更有“帥才"——一般學者極難有湯先生那樣高遠的見識與宏大的胸襟。“兼容並包"對他而言不是掛在嘴邊喊得震天響的口號,而是日常行誼中極其平常的實踐。

           但凡與湯先生有過交往,大抵會同意李教授的說法。湯先生的氣量的確非同一般。大者如文化工程,《儒藏》開始編纂時,他早已是耄耋老人,卻堅持古籍必須以現代的方式重新排校,並責成電子版問世,方便一般大眾檢索。再如文化傳播,學界對于丹透過大眾傳媒推廣《論語》多半嗤之以鼻,湯先生卻樂觀其成。小者如師門傳承,莫說來自人民大學的高材生明煊應考後曾收到湯先生親筆書寫的信函,歡迎他報考儒藏;像我這種駑鈍之才得以忝列門牆,又何曾不是受惠於湯先生的慨慷接納?

           頭一次報考博士班,原本屬意道家的天道哲學。入學口試時湯先生正好是面試委員。看過我剛剛出版的著作,問過學歷、經歷,還有些什麼我早已遺忘的課題,原本身體微恙的老人家突然眼睛發亮:“妳該到我們儒藏來啊!"

           我們台灣有句俗諺:“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我這頭頑劣的台灣牛牽到北京果然還是牛!任憑湯先生好說歹說,硬是回嘴:“我就是要研究道家!"嘴上雖然沒肯放鬆,可心裡對一代大儒的盛情厚意卻是萬分感激的。那年錄取之後,因事沒來報到。兩年後捲土重來,這回我心甘情願選了儒藏,而且意外地作了湯先生的入門弟子。

           算來是靖雅三生有幸,能夠附驥尾於湯先生之後。雖然放眼人才濟濟的師門,不免自慚形穢,總覺得自己像煞魚目混珠的冒牌貨。不幸的是僥倖得來的師生情緣終淺,一年剛剛過去,湯先生即溘然長逝,遠在台灣的靖雅連告別式都沒趕上。然而人間情緣淺深,原與時間久暫無關。受教於湯先生的時間極短,學問霑溉自然有限;然而學問大可從字裡行間點滴學得,難得的是人格典範——這一點,靖雅倒有幸一窺管豹。

           劉偉副校長在追思會上提及,先生即使身在病榻,還不忘語重心長的叮嚀:“劉偉,膽子大一點,要為北大留傳統哪!"如果一個性命垂危的人根本不以個人的生死為念,想的盡是大我的利益,那會是何等動人的力量!校方準備撥出紅二樓(或紅四樓?)給儒藏編纂中心辦公,晚近一直擔任湯先生助手的楊浩師兄解讀這個動作,不無感慨地說:“那可是湯先生用命換來的啊!"

 

哲人日已遠,可典型必常在。湯先生於我,終將如那天朗潤園裡的梧桐樹:挺拔的高度雖然讓人只能抬頭仰望,自嘆弗如;可樹身亭亭如蓋,卻又抵擋了頭頂的烈日,奉獻一身清涼。日後設若有人問起,靖雅對湯先生的印象究竟如何?

 就容我權借《中庸》一用吧。正是“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的君子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