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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國 妖精

王定國 妖精

(本文收錄於印刻出版 王定國新書《誰在暗中眨眼睛》) 

到底不是真心想去的地方,車子進入縣道後忽然顛簸起來。

他們的心思大概是超重了。從後照鏡看到的兩張臉,可以想像內心還在煎熬,處境各自不同,連坐姿也分開兩邊:一個用他細長的眼睛盯著後退的街景,彷彿此生再也不能回頭;一個則是雙手抱胸挺著肩膀,像個辛酸女人等待苦盡甘來,一臉熱切地張望著前方。

我載著這樣的父母親。途中雖然有些交談,負責答腔的卻是我,時不時回頭嗯喔幾聲,否則他們彼此間無聊的斷句難以連結。他們都還小。就生理特徵來說,要到垂老的腦袋覆蓋著一頭銀髮,那時的坐姿也許才會鬆緊一致,然後偎在午後的慵懶中看著地面發呆。

人的一生除非活得夠老,漸漸失去愛與恨,不然就像他們這樣了。

我們要去探望多年來母親口中的妖精。

那個女人的姊姊突然打電話來,母親不吭聲就把話筒擱下,繃著臉遞給我聽,自己守在旁邊戒備著。

「唉,真的是很不得已才這麼厚臉皮,以前讓你們困擾了,真對不起啊。但是能不能……,我人在美國,這邊下大雪啊,聽說你們那邊也是連續寒流,可是怎麼辦,我妹妹……。」

我還在清理頭緒的時候,她卻又耐不住,很快搶走了話筒。

「阿妳要怎樣,什麼事,妳直說好了。」

對方也許又重複著一段客套話,她虎虎地聽著,隨時準備出擊的眼神中有我曾經見過的哀愁,那些數不清的夜晚她一直都是這樣把自己折磨著。

後來她減弱了,我說的是她的戒心。像一頭怒犬慢慢發覺來者良善,她開始溫婉地嗯著,嗯,嗯,嗯,是啊全世界都很冷,嗯。天氣讓她們徘徊了幾分鐘後,母親彷彿聽見人世間的某種奧祕,她的回應突然加速,有點結巴,卻又忍不住插嘴:「什麼,妳說什麼,安養院,她住進安養院……。」

然後,那長期泡在一股悲怨中的臉孔終於鬆開了,長長地舒嘆了一口氣,整個屋子飄起了她愉悅的的迴音:「是這樣啊……。」

掛上電話後,她進去廁所待了很久,出來時塞滿了鼻音,一個人來回踱在客廳裡,那時接近中午,她說:「我還要想一下,你自己去外面吃吧,這件事暫時不要說出去。」

所謂說出去的對象,當然指的是她還在怨恨中的男人。

他是在跑業務的歲月搭上那女人而束手就擒的。他比一般幸運者提早接觸心靈的懲罰,或者說他自願從此遁入一個惡人的靈修,有空就擦地板,睡覺時分房,在家走動都用腳尖,隨時一副畏罪者的羞慚,吃東西從來沒有發出嚼動的聲音。

午飯後我從外面回來時,客廳的音樂已經流進廚房,水槽與料理台間不斷哼唱著她跟不上的節拍。她突然發現自己才是真正的女人吧,那種勝利者的喜悅似乎一時難以拿捏,釋放得有些生澀,苦苦地笑著,大概是忍住了。

父親回來後還不知道家有喜事,他一樣把快退休的公事包拿進書房,出來準備吃飯時,才知道桌上多了三樣菜和一盤提早削好的水果。在他細長的鳥眼中,這些東西如夢如幻卻又無比真實,他以謹慎的指尖托住碗底,持筷的右手卻不敢遠行,只能就著面前的一截魚尾細細挑挾。如此反覆來去,愈吃愈覺得不對勁,眼看一碗白飯已經見底,他只好輕輕擱下碗筷,不敢喝湯,像個借宿的客人急著想要躲回他的書房。

「漢忠,多吃一點。」母親說。她滑動轉盤,獅子頭到了他面前。

我沒聽錯,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母親總算叫出他的名字,那麼親暱卻又陌生,像一桶滾水倒進冰壺裡,響起令人吃驚的碎裂之音。她過去多少煎熬,此刻似乎忘得乾乾淨淨,沙啞的喉嚨也痊癒了,一出聲就是柔軟的細語。

當然,他是嚇壞了。但他表現得很好,除了稀疏的睫毛微微閃跳,我看不出他作為一個懦弱的男人,在這樣的瞬間還有什麼可以挑剔的。他把魚尾吃淨後,聽了她詭異的暗示,果然暫且不敢提前離席,委婉地挾起盤邊的一截青蔥,等著從她嘴裡聽出什麼佳音。

我聽見他激動的門牙把那截青蔥切斷了。

漢忠,還有獅子頭呢。我心裡說。

她的笑意宛如臉上爬滿的細紋,一桌子菜被她多年不見的慈顏盤據著,為了這些料理她耗盡一整個下午,我懷疑要是沒有那通電話,這些菜料不知道躲在什麼鬼地方。他們之間的恩怨讓這個家長期泡在冰櫃裡,多年前我接到兵單時,妖精事件剛爆發,家裡的聲音全都是她的控訴,男人在那種時刻通常不敢吭聲,沒想到時日一久,他卻變成這樣的父親了。

青蔥吞了進去,她的下文卻還沒出來,他只好起身添上第二碗。平常他的飯量極小,別人的一餐可以餵他兩頓,此刻若不是心存僥倖,應該不至於想要硬撐。顯然他是有所期待的,畢竟眼前的巨變確實令人傻眼。

但是別傻了,漢忠。什麼苦都吃過了,還稀罕什麼驚喜嗎,回房去吧,不然她就要開口了,除非你真的想聽,你聽了不要難過就好……

菜盤轉過來一隻完整的土雞,還有煎炸的海鮮餅,還有一大碗湯。

果然,她鄭重宣布了:那通電話,那個妖精,那安養院的八人房……

「聽說她失智了。」她舉起了脖子,非常驕傲地揚聲說。

我看見那顆獅子頭忽然塞進他嘴裡,撐得兩眼鼓脹,嘴角滴出油來。

「聽說一件冬天的衣服都沒有,我們去看看她吧。」母親說。

棉襖、長襪、毛線帽和暖暖包,一袋袋採購來的禦寒用品堆在我的駕駛座旁。一切都由她作主,昨晚那頓飯吃完她就出門了,聽說買這些東西一點都不費力,憑她當年抓姦的匆匆照面,那兩條光溜溜的肉體如今還在眼前,想也知道那妖精的胖瘦原形,肩寬腰圍一概來自那段傷心記憶,不像她自己買一支眉筆要挑老半天。

一大早督促父親向學校請了假,接著說走就走,顯然是為了親眼目睹一個悲劇才能安心。她昨晚應該睡得不好,出門時還是一雙紅腫的眼睛,遲來的勝利使她亂了方寸,不像他吃了敗仗後投降繳械反而安定下來。

我覺得她並沒有贏。那女人是被自己的腦袋打敗的,何況那也只是記憶的混亂,說不定從此可以忘掉愛的紛擾。失智不過就是蒼天廢人武功,把一個人帶回童年的荒野,任她風吹雨淋,化成可愛精靈,再回來度過一段無知的餘生。反倒是她這個受害者還走在坎坷路上,若不是慷慨準備了一堆過冬衣物,簡直就像是押著一個男盜要來指認當年的女娼。

安養院入口有個櫃檯,父親先去辦理登記,接待員開始拿起對講機找人。我們來到一排房子的穿廊中等待,一個照護媽媽從樓層裡跑出來,邊說邊轉頭尋著建築物的角落,「奇怪啊,剛剛還在的呀。」

母親四下張望著,廊外的花園迴灌著風,枯黃的大草地空無一人。

「喔,在那裡啦,哎喲大姊,天氣那麼冷……。」

隨著跑過去的身影,偏角有棵老樹颯颯地叫著,一個女人光著腳在那裡跳舞,遠遠看去的短髮一叢斑灰,單薄的罩衫隨風削出了纖細的肩脊。

父親跟上去了,他取出袋子裡的大襖,打開了拉鍊攤在空中,好似等著一隻鴨子走進來。那幾個乏味的舞步停曳下來時,她朝他看了很久,彷彿面對一件非常久遠的失物,慢慢搖起一張恍惚的臉。

靜靜看著這一幕的母親,轉頭瞧我一眼,幽幽笑著,「妖精也會老。」

那件棉襖是太大了,他從後面替她披上時,禁不住一個觸電般的轉身,左肩很快又鬆溜出來,整條袖子垂到地上。

她跟著他來到穿廊,眼睛看著外面,臉上確有掩不住的風霜。但我說不出來,她身上似乎有著什麼;還有著時間過後的殘留吧,那是一股還沒褪盡的韻味,隱約藏在眉眼之間,想像得出她年輕時應該很美,或許就因為這份美才擄獲了一個混蛋吧,怎麼知道後來會這樣一無所有。

父親難免感傷起來,鼻頭一緊,簡單的介紹詞省略掉了。幾個人無言地站在風中,母親只顧盯著對方,從頭看到腳,再回到臉上,白白的瘦瘦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浮現出來。

「有沒有想起來,我們見過面了。」母親試探著說。

面對一張毫無回應的臉,在母親看來不知是喜是悲,也許本來都想好了,譬如她要宣洩的怨恨,她無端承受的傷痕要趁這個機會排解,沒想到對手太弱了。她把手絹收進皮包,哼著鼻音走出了廊外。

我們要離開的時候,那女人不再跟隨,她總算把手穿進了袖口,牢牢地提上拉鍊,然後慢慢走進旁邊的屋舍中。然而當我把車掉頭回來時,這一瞬間我卻看到了,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悄悄掩在一處無人的屋角,那兩隻眼睛因著想要凝望而變得異常瑩亮,偷偷朝著我們的車窗直視過來。

長期處在荒村般的孤寂世界裡,才有那樣一雙專注的眼神吧。

我想,父親是錯過了;倘若我們生命中都有一個值得深愛的人。

 

明天會更好—馬雲給年輕人的創業建言

上一個世紀的企業家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抓住了機會。

下一個世紀的成功企業家,則歸功於他看見了社會問題,並解決了社會問題。

而解決的第一步,就從完善自己做起!

這是馬雲,阿里巴巴的教父,中國首富給年輕一代的建言。

演講只有十來分鐘,卻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聯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5gowfLBjqQ

蔣勳 捨得 捨不得 帶著金剛經旅行

作者:蔣勳

來源:聯合報

我有兩方印,印石很普通,是黃褐色壽山石。兩方都是長方形,一樣大小,0.8公分寬,2.4公分長。一方上刻「捨得」,一方刻「捨不得」。「捨得」兩字凸起,陽朱文。「捨不得」三個字凹下,陰文。

兩方印一組,一朱文,一白文。

 

當初這樣設計,大概是因為有許多「捨不得」吧──許多東西「捨不得」,許多地方「捨不得」,許多時間「捨不得」,許多人「捨不得」。

 

有時候也厭煩自己這麼多「捨不得」,過了中年,讀一讀佛經,知道一切難捨,最終還是都要「捨得」;即使多麼「捨不得」,還是留不住,也一定要「捨得」。

 

刻印的時候在大學任教,美術系大一開一門課教「篆刻」。「篆刻」有許多作業,學生臨摹印譜,學習古篆字,學習刀法,也就會藉此機會練習,替我刻一些閒章。詢問我說:想刻什麼樣的印。

 

我對文人雅士模式化的老舊篆刻興趣不大,要看寧可看上古秦漢肖形印,天真渾樸,有民間百姓的拙趣。

 

學生學篆刻,練基本功,把明、清、民國名家印譜上的字摹榻下來,畫在印石上,照樣下刀刻出形來。這樣的印,大多沒有創作成分在內,沒有個性,也沒有想法,只是練習作業吧,看的人也自然不會有太多感覺。

 

有一些初學的學生,不按印譜窠臼臨摹,用自己的體會,排出字來,沒有師承流派,卻自有一種樸實稚拙,有自己的個性,很耐看,像這一對「捨得」、「捨不得」,就是我極喜愛的作品。

 

刻印的學生姓董,同學叫他Nick,或暱稱叫他的小名阿內。

 

替我刻這兩方印時,阿內大一。師大附中美術班畢業,素描底子極好。他畫隨便一個小物件,自己的手,鑰匙,蹲在校園,素描一朵花,可以專心安靜,沒有旁鶩,像打坐修行一樣。作品筆觸也就傳達出靜定平和,沒有一點浮躁。

 

在創作領域久了,知道人人都想表現自我,生怕不被看見。但是藝術創作,其實像修行,能夠安靜下來,專注在面前一個小物件,忘了別人,或連自己都忘了,大概才有修行藝術這一條路的緣分吧。

 

阿內當時十八歲,書法不是他專攻,偶然寫泰山金剛經刻石,樸拙安靜,不露鋒芒,不沾火氣,在那一年的系展裡拿書法首獎。評審以為他勤練書法,我卻知道,還是因為他專注安靜,不計較門派書體,不誇張自我,橫平豎直,規矩謙遜,因此能大方寬闊,清明而沒有雜念。

 

藝術創作,還是在人的品質吧,沒有人品,只計較技術表現,誇張喧譁,距離「美」也就還遠。弘一大師說:「士先器識,而後文藝」,也就是這意思吧。

 

阿內學篆刻,有他自己的趣味,像他凝視一朵花一樣,專注在字裡,一撇一捺,像花蕊宛轉,刀鋒遊走於虛空,渾然忘我。

 

他篆刻有了一點心得,說要給我刻閒章,我剛好有兩方一樣大小的平常印石,也剛好在想「捨得」、「捨不得」的矛盾兩難,覺得許多事都在「捨得」、「捨不得」之間。就說:好吧,刻兩方印,一個「捨得」,陽朱文,一個「捨不得」,用陰文,白文。心裡想,「捨得」如果是實,「捨不得」就存於虛空吧,虛實之間,還是很多相互的牽連糾纏吧。

 

這兩方印刻好了,有阿內作品一貫的安靜知足和喜悅,他很喜歡,我也很喜歡。

 

以後書畫引首,我常用「捨得」這一方印。「捨不得」,卻沒有用過一次。

 

有些朋友注意到了,就詢問我:「怎麼只有『捨得』,沒有用『捨不得』」。

 

我回答不出來,自己也納悶,為什麼兩方印,只用了「捨得」,沒有用「捨不得」。

 

阿內後來專攻金屬工藝,畢業製作做大型的銅雕地景,錘打鍛敲過的銅片,組織成像蛹、像蠶繭,又像遠古生物化石遺骸的造型,攀爬蟄伏在山丘曠野、草地石礫中,使人想起生之艱難,也想起死之艱難。

 

大學畢業,當完兵,阿內去奧勒岡專攻金屬藝術,畢業以後在舊金山有工作室,專心創作,也定期在各畫廊展覽。

 

2012年,他忽然打電話告訴我,說他入選了美國國家畫廊甄選的「40 under 40」──美國境內四十位年齡在四十歲以下的藝術家,要在華盛頓國家畫廊展出作品。

 

阿內很開心,覺得默默做自己的事,不需要張揚,不需要填麻煩的表格申請,就會被有心人注意到。

 

我聽了有點感傷,不知道阿內這樣不張揚的個性,如果留在台灣,會不會也有同樣機會被發現。但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感傷地問:阿內,你快四十了嗎?

 

啊,我記得的還是那個十八歲蹲在校園樹下素描一個蟬蛹的青年啊。

 

所以也許我們只能跟自己說:「捨得」吧!

 

我們如此眷戀,放不了手,青春歲月,歡愛溫暖,許許多多「捨不得」,原來,都必須「捨得」,「捨不得」,終究只是妄想而已。

 

無論甘心,或不甘心,無論多麼「捨不得」,我們最終都要學會「捨得」。

 

捨不得

 

一位朋友喪偶,傷痛不能自持,我抄經給她,希望有一點安慰,她看到引首「捨得」這一方印,搖著頭,淚眼婆娑,萬般無奈,哀痛叫道:「就是捨不得啊!」

 

我才知道自己其實對人的幫助這麼小,每個人「捨不得」的時候,我究竟能做什麼?

 

多年來,習慣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先盤坐讀一遍《金剛經》。

 

有人問我:為什麼是《金剛經》?

 

我其實不十分清楚,只是覺得讀了心安吧,就讀下去了。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使自己心安的辦法,方法不同,能心安就好,未必一定是《金剛經》吧。

 

《金剛經》我讀慣了,隨手帶在身邊,沒事的時候就讀一段。一次一次讀,覺得意思讀懂了,但是一有事情發生,又覺得其實沒有懂。

 

像經文裡說的「不驚、不怖、不畏」,文字簡單,初讀很容易懂。不驚嚇,不恐懼,不害怕,讀了這幾個字,懂了,覺得心安,好像就做到了。

 

但是,離開經文,回到生活,有一點風吹草動,東西遺失,親人生病,病疫流行,飛機遇到亂流,狂暴風雨,打雷、閃電、地震──還是有這麼多事讓我害怕、恐懼、驚慌。

 

我因此知道:讀懂經文很容易,能在生活裡切實做到,原來這麼困難。

 

我因此知道,原來要一次一次讀,不是要讀懂意思,是時時提醒自己。像我喪偶的朋友一樣,該「捨得」的時候,捨不得,我也一樣驚慌、害怕、傷痛。

 

「不驚、不怖、不畏」,她做不到,我也都一樣做不到。

 

「不驚、不怖、不畏」,還有這麼多驚嚇慌張,還有這麼多「捨不得」,害怕失去,害怕痛,害怕苦,害怕受辱,害怕得不到,害怕分離,害怕災難,害怕無常。因為還有這麼多害怕,這麼多驚恐怖懼,每次讀到同樣一句「不驚、不怖、不畏」,每一次聽到、看到一個人因為「捨不得」受苦,就熱淚盈眶。

 

王玠

 

最早讀《金剛經》其實跟父親有關,大學時候,他就送過我一卷影印的敦煌唐刻本的《金剛經》卷子,我當時沒有太在意,也還沒有讀經習慣。

 

父親在加拿大病危,我接到電話,人在高雄講課,匆匆趕回台北,臨上機場前,心裡慌,從書架上隨手抓了那一卷一擱三十年的《金剛經》。十多個小時飛行,忐忑不安,就靠這一卷經安心。

 

忽然想到這一卷《金剛經》是大學時父親送我的,卻沒有好好仔細看過。

 

原木盒子,盒蓋上貼一紅色籤條,籤條上是于右任的字,寫著:影印敦煌莫高窟大唐初刻《金剛經》卷子。

 

三十年過去,我一直沒有好好讀這一卷經,打開過,前面有趙恆惕的詩堂引首,「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幾個隸書,隔水後就是著名的咸通九年佛陀法會木刻版畫。這個卷子後來流傳到歐洲,許多學者認為是世界最古老的木板印刷,在印刷的歷史上是重要文件。我大概知道這一卷唐代木版刊印佛經的重要性,但沒有一字一字讀下去,不知道卷末有發願刊刻的人王玠的跋尾題記。

 

在飛機上讀著讀著,心如此忐忑不安,一次一次讀到「不驚、不怖、不畏」,試圖安心,「云何降伏其心」,原來如此難。

 

讀到跋尾,有一行小字:

 

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為 二親敬造普施

 

王玠為亡故父母發願,刊刻了這一卷《金剛經》,也祈願普施一切眾生。王玠,好像因為自己的「捨不得」,懂了一切眾生的「捨不得」。

 

飛機落地,帶著這一卷經,趕去醫院,在彌留的父親床前讀誦,一遍一遍,一字一字,「不驚、不怖、不畏」,一直到父親往生。

 

因為父親往生,因為王玠的發願,因為這一卷《金剛經》,彷彿開始懂一點什麼是「一切難捨」,許許多多捨不得,有《金剛經》的句子陪伴,一次一次,度過許多「難捨」的時刻。

 

或許因為王玠的發願,我也開始學習抄經,用手一個字一個字抄寫。抄寫,比閱讀慢,好像比閱讀可以更多一點刻骨銘心的感覺吧。

 

我看過許多手抄《金剛經》,明代董其昌,清代金農,近代弘一大師,都工整嚴謹。我知道自己做不到那麼好,無法做到那麼恭謹,但很想開始試一試。

 

2013年夏天去溫哥華,過東京,在鳩居堂買紙,看到專為手卷製作的「唐紙」,兩手指粗一捲,外面用紅紙封著。價錢不低,我想數量應該不少,用來抄一卷《金剛經》或許夠用。

 

到了溫哥華,打開來看,發現一捲裡只有兩張,極古樸的紙,托墨而不喧譁。但是兩張紙,抄寫不到四分之一,紙已用完了。

 

我噓一口氣,覺得遺憾吧,沒想到第一次發願抄經,就阻隔在紙不夠用,無法完成。

 

隔幾天,讀經讀到「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啞然發笑,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多執著罣礙。看到有類似的紙,不那麼細緻,但是本意原是為「抄經」,就不想許多,把紙裁成長卷,紙色不同,質地也不同,接在一起,好像也不襯。但還是想為亡父母抄一次經,好像也不計較許多了。

 

每天抄一段,整卷經抄完,約八百公分長,回到台灣,交給清水蘇先生裝裱,讓他傷了腦筋,把紙色不一、質地不一的八張紙連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手卷。(上)

林懷民 心經

心經

作者:林懷民/來源:聯合報

《心經》未了,橫軸留白,彷彿印證「諸法空相」。

那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後教誨。

 

今天是母親辭世十周年的日子。十年間,幾乎無日無有對母親的思念,彷彿她仍在世。

 

伴隨母親旅行,離開飯店前,我們總有一番爭執,像個儀式。她一定要把房間打理乾淨才走。我嚷嚷,等等飯店有人會理。母親說,人家要整理這麼多房間,很辛苦,我們只是舉手之勞。如今,我常拖著行李,到了門口又折回,垃圾進桶,物歸原位,床褥鋪平,才安心離去。

 

母親出身新竹富家,是家中么女,最小的姊姊大她八歲。她六歲上日人小學校,新竹高女畢業後,赴東京深造。關於學生時代,母親偶爾提起,只說到草月流,音樂會,畫展和銀座咖啡屋。她的同窗告訴我們,母親不像一般千金小姐,總和大家打成一片,功課好,日語講得比日本人好,愛笑,愛花,是網球校隊,而且,射箭射得很好。關於母親,我們知道太少。因為陪她的時間太少。

 

說來慚愧,跟母親聊得最多的時候,竟是她出入榮總那兩年。一天,在病房放〈荒城之月〉給她聽,聽著聽著母親不覺端坐起來,用手指在被褥上撫彈。問她在做什麼,母親說:「彈琴。」原來,東京留學時,有一年她每周去跟老師學習日本古琴。老師家的巷子有幾棵櫻花。暮春,花落滿地。母親笑說,她不想踩過落花,常常覺得寸步難行。

 

東京家政學院畢業後,母親返台,應聘在母校新竹高女執教。病床上,她憶起年輕時種花的往事。戰後台灣一片荒蕪,母親請仍然滯留東京的二舅為她寄來花子,在院子裡種出大片草本花。花季過後收穫了幾畚箕的花子,分寄給一百所學校和機關,並請他們來年把存活率,開花率告訴她。結果,母親笑了,只收到一封覆函:台大園藝系。那是1945年,母親二十四歲。

 

翌年,親長作媒,母親「下嫁」南部鄉村。父親是長子,上有寡母,下有五個弟弟,五個妹妹。新竹鄭家的么女於是成為嘉義新港林家的長媳。

 

初嫁的母親。家務之外,有時也跟父親一起下田。看見來自富家的新娘子,有板有眼地鋤地務農,鄉人稱奇,哄傳一時。母親說,那有什麼難,學校勞動課都在翻土種花種莊稼呀。

 

不久,政府徵召父親從政。父親百辭不得,自此步上公務生涯。隨著父親公職的流轉,母親一路搬家,也陸續生下五個孩子。我們住過東石,虎尾,嘉義,新竹,斗六,台中,高雄,台北市的和平東路,新生南路,天母中十四路,新生北路,建國南路。2001年,崇民深謀遠慮,勸動不想再搬家的父母親搬到榮總附近的天母西路。那是他們在凡塵最後的住所。

 

父親書生從政,兩袖清風。父親的清廉,沒有母親全心全意的支持是辦不到的。她克勤克儉,維繫整個家庭。進中學前,我們外出做客都穿母親縫製的衣服。中學,我們穿表哥們的舊制服。母親自己的衣裳,早年經常自己動手,後來是大減價時貨比四五家。父母親到了八十歲,仍然堅持公車或捷運代步,不輕易叫計程車。母親往生後,我到她的浴室洗澡,發現一個小小的尼龍紗網籠住肥皂渣子,我們從國外買回來送她的精油,浴鹽,一行排開,沒拆,是裝飾品。

 

景況最壞的時節,母親帶著五個孩子操持家務,同時招呼住在家裡,或登門拜訪的親友賓客。住到斗六的頭一年,母親背著政民,牽住牧民,每天走四十分鐘去街上買菜。有了幫手後,她也沒閒著。斗六的宿舍有寬敞的院子,母親除了培植出近兩公尺高,花開如拳的玫瑰,還種了十幾畦青菜,番茄,南瓜,後院幾經翻種,變成一片玉米田。父親下班後挑水擔肥,大的孩子放學後也分配到澆水除草的工作。那是我們住得最久的一個地方。全家團聚,熱熱鬧鬧的六年。

 

玉米田之外,後院養了羊,羊奶給政民改善體質,還養了雞鴨鵝鳥,貓,狗,火雞。安可拉種的白兔開始時只有四隻,轉眼成為四十隻的浩蕩團隊。一夜,母親把我們喚醒,全家隔著玻璃窗看見一隻失蹤許久的母兔帶著一群小兔子悠閒地在月光下吃草。事後追想,興趣之外,母親的園藝還是為了貼補家計。

 

多年之後,我問起這件事。她只說,嫁給父親把她的「神經線」鍛鍊得又粗又韌。她裡外一腳踢,起早睡晚。打理家務之際,手中一把戒尺督促我們做功課。父親一通電話,彷彿只是五分鐘,她又打扮齊整出門去了。夜半醒來,隔著蚊帳只見母親跪在日本矮桌前,對著家用帳沉吟。

 

母親生性低調,喜歡家居,不愛外出。父親到中央工作後,母親更以台北頻繁的酬酢為苦。宴席上,她微笑地傾聽別人談話,必要時僅只三言兩語。朋友告訴我,在酒會裡,父母親常在人潮外,也常是提早離去的賓客。父親辭世後,有天晚上,我陪母親看電視新聞。她忽然問我,電視在講什麼。我說:「媽媽,他講的是國語啊。」母親道:「其實,我大概只聽懂三分之一,這些年來只聽三分之一。」我驚悚,羞愧,淚水湧上眼睛,不敢回望母親。

 

閱讀她沒問題,只是速度不快。孩子們成長離家後,每夜九點半,母親工作「收攤」,戴起眼鏡「用功」,讀報紙雜誌,讀中日文書籍。如果我們在,她就會不時提問。如果不在家,她打電話問。她要弄清楚。外出旅行,她也問題不斷,總是跟緊導遊,要把解說一字不漏記清楚。夜晚十一點以後是音樂時間。有兩回,我被音樂聲吵醒,循聲到了臥房,午夜,母親在轟轟然的交響曲裡酣然睡去。有一次,我忙得忘掉去買馬友友的票。母親說:「不要緊,我們去聽戶外轉播。」我們拎著小板凳,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坐了三小時。母親聽得很滿意,只是不斷惋惜友友瘦了很多,顯老了。

 

她喜歡古典音樂。阿姨們曾經取笑母親:戰爭末期,美軍轟炸台灣,鄭家疏散到內山,別人帶著細軟,母親卻背了重沉沉的七十八轉唱片。她熱愛蕭邦的鋼琴曲,但是史特勞斯的華爾茲才是她的第一名。母親說,華爾茲不像貝多芬交響曲那麼有分量,卻都明朗快樂,人生應該如此。

 

母親沒有自己的事業,但父親的事業和子女的生涯都有她至大的鼓勵與支持。父親和長大的我們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與學業,母親只是一個傾聽我們近況的忠實聽眾,總是默默地以四季不斷的鮮花迎接我們回家。她是整個家庭的磐石與溫暖的動力。

 

父親是那種「不知道自己的內衣褲放在哪裡」的日式大男人。我們笑說,「都是媽媽慣壞的。」母親答道:「他在外頭工作那麼辛苦!」母親是父親的後盾,全力支持他,也在他失意時安慰,鼓舞他。晚年的父親不時叮嚀我們,要對母親非常非常孝順。「媽媽苦心持家,把孩子教得這麼好,對親戚朋友也盡心盡力。媽媽是一百分的人。」

 

母親和顏悅色,要言不煩,身教多於言教。我們的庭訓充滿了父親「震耳欲聾」的期許,卻不記得母親希望我們變成什麼樣的人物──除了要我們做一個「有用的人」,「不能成為別人的負擔」。

 

在許多父母希望兒女到美國拿綠卡的時代,母親送我到松山機場,說:「不喜歡美國就回來!不一定要拿什麼博士學位!」回國後,我不聽苦勸,決定創辦雲門,母親靜靜貨比三家,買來明鏡數片,找工人裝到排練場。然後告訴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團員,她說:「要知道,人家都是伊父母疼愛的寶貝。」

 

崇民北醫畢業,當完兵,美國學費太高,家裡供不起,最後決定到日本深造。行前惡補了兩個禮拜的日文。母親日以繼夜,在三百頁的日本牙醫國家考試的考古題書上,密密麻麻用平假名全書注音。赴日不久,崇民便以苦讀考古題的本事,考上牙醫執照,開始半工半讀。等他十年學成歸來,母親早已省吃儉用,付了頭期款,買下一幢小公寓,讓他開診所。

 

母親是個完美主義者。她寫字,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住家務求一塵不染。種蘭花,她用做菜剩下的蛋白把每片葉子擦得晶亮。

 

小學時,我們排班洗碗。崇民慢工出細活,洗碗可以洗一小時。我洗得飛快,母親卻不輕易讓我過關,安安靜靜地讓我洗五六次:「屁股沒洗乾淨,再來一次!」

 

把每件事做到最好是她對我們耳提面命的要求。這項要求也包括了德性與操守的無瑕。

 

2000年,我被聘為國策顧問,說好是無給職,總統府卻來電要我開戶頭領薪水。多次溝通,才改為無給職。

 

我向母親報告這件事。她簡單回應:「你不上班,又沒貢獻,當然不該拿錢。」

 

我決定逗她一下,便說:「可是我有點後悔。因為那個薪水很多,我可以每個月送你去歐洲玩。」

 

在讀報紙的母親回過頭來,怒目叱道:「你這個人,怎麼愈老愈沒志氣!」

 

母親很少如此動氣。八十歲了,母親還這麼有力氣。我雖然挨了罵,卻打心底高興。

 

母親健康開朗。好體質之外,她辛勤工作,除非病倒,絕不午睡。父親中風進榮總翌日,母親起大早,開始她數年如一日的晨間疾行。每天沿著磺溪走45分鐘,風雨無阻,出國旅行也不中斷。她說,她不要因為生病給孩子們負擔。

 

有一天早上,她出門走路,沒多久就趕回來,告訴崇民,有人準備砍伐溪旁的一片小樹林。她要崇民立刻打電話給龍應台。母親跟文化局長龍應台是「有交情」的。看到報紙刊登龍局長被議員無理攻擊進而掩面的大照片,母親十分憤慨,要我向她致意。我說,「你自己寫信給她啊。」母親說她中文不好,怕寫得不得體。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過陣子龍應台對我說,她收到了母親鼓勵的信函。在那個緊張的上午,崇民向躺在診療椅上的患者說抱歉,跑去打電話。龍應台正在開會,接到電話,會不開了,衝去救樹。後來,每次走過那個地點,母親都會指著一片樹叢,說那是她和龍應台救的。

 

對樹,對花,母親有不渝的深情。整地,拔草,照顧花卉樹木,工作到晚上十一點是家常便飯。「工作不告一段落,上床也睡不著,」她說。父親負責澄清湖工作時,極力推動觀光。母親就在林蔭大道的大樹幹種上蝴蝶蘭。清早,黃昏,伴著工友一起仰著頭幹活,噴水,上肥,除蟲,沒叫一聲累。花季來時,上千朵白色蘭花在風中輕顫。那是母親最輝煌的作品。搬到天母小公寓,母親宣布「洗手」退休,不到一個月,卻又約我去買花架,花盆,東山再起。

 

幾個孩子邁入中年後,母親逐漸放鬆下來,成為我們的好朋友。我們驚訝地發現她天真活潑的本質,發現她原來是好奇,愛玩的人。

 

到溫哥華,牧民開車帶她玩一整天,才回到家,母親就問明天的節目如何。歐洲旅遊,每到一城,她要我買日文的城市導覽書給她。在佛羅倫斯的旅館,半夜起床,發現母親仍在燈下讀書。看到我,她很高興地說,許多名畫古蹟,當學生時學過的,隔了這麼多年,原來統統還記得。凌晨兩點鐘,母親眼光明亮,開心得像個中學女生。我愕然驚覺半世紀相夫教子,母親的犧牲何其浩大。

2001年,家父往生。母親終於沒有後顧之憂,可以自在地到處旅行。翌年一月去印度,二月遊義大利,四月到荷蘭賞花,五月轉往美加拜訪二舅,愛玲,牧民和政民,九月底返台,十一月和雲門去香港、上海公演。她答應我,以後雲門出國,她都參加。

 

九月返台,身體檢查無恙,不料在中國旅次,母親出現中風的徵狀。返台後檢查,醫生也認為是輕度中風。然而她的左手左腳在兩個禮拜內逐漸癱瘓。複檢後,疑似腦部腫瘤。

 

母親積極勇敢,全力配合醫療,同時不斷向醫生和護士抱歉,說給大家添加麻煩。放射線療程完畢,她以無比的毅力復健。拒絕別人攙扶,吃力地攀著扶手爬樓梯,上一階歇一下,上樓下樓成為一日數回的功課。母親用三周的時間恢復行走能力,醫生說沒見過這樣的病人。

 

然則,腫瘤無法控制,手腳又癱了。母親接受化療,按捺挫敗,扶著助走器繼續掙扎行走。

 

出國巡演,每個城市都使我感到悲涼。那原是母親計畫到訪的地方。我每天給她電話,謝幕時,讓她聽觀眾的掌聲喝采,手機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早點回來。」

 

我告訴她,德國的春天繁花似錦,櫻花花瓣飄滿公園草坪。她說:「拍照片回來給我看。」我帶回的兩捲照片,母親一一叫念花名,只有一種她記不起來,立刻要我查書告訴她。第二天,母親用右手抬起左手,壓在照片上,然後用右手顫抖抖地在每張照片背面寫下花名。「生了這場病,頭腦都壞了,」母親說。「不寫清楚,以後統統都記不得。」

 

病發時,醫生預估四到六個月,母親卻撐了二十二個月。臥病期間,她優雅寧靜。2003年春天,一次下腔主靜脈血栓的併發症,醫生宣告病危,她也只是輕輕吐出一個字:痛。只有偶爾閃現眼角的淚珠,洩漏了她的苦楚。

 

坐上輪椅的母親堅持著讀報,讀書,讀著讀著,歪頭睡著了。2004年春天,母親決定抄寫《心經》。她叫我們扶她坐到可以望見窗外綠林的書桌前,用右手抬起左手壓到宣紙上,然後右手執筆沾墨書寫。手顫得厲害,懸在紙上良久才能落筆寫出一個筆畫,用盡心力才完成一個字,十幾分鐘便頹然擱筆。有些日子,母親起不了床,手指由被褥伸出來,在空中抖顫畫字。只要能夠起身,母親執意坐到桌前。我們兄弟工作完畢回家,總先檢視案上宣紙,發現經文未續,便知母親情況不好,讀到工整的字就歡欣鼓舞。然則,母親終於無法再坐到書桌前。

 

那年秋天,916日,母親安詳往生,距離她八十五歲生日,二十天。

 

父親往生後第三天,母親召集全家,要大家坐下聽話。「爸爸從生病到過身,大家非常用心,照顧得很好,我要謝謝大家。可是,大家都耽誤了工作,打壞了身體。」母親坐得筆直:「現在,我以母親的身分,要求每一個人從今天起恢復正常的生活。我希望大家都要做到!」母親辭世後,我們記起她的吩咐,同時發現,生活已經無法跟從前一樣了。

 

我把她的書法裱框起來,日日端詳,如見母親,記起那窗前的春光,記起她的辛苦,她的奮鬥和堅持。

 

《心經》未了,橫軸留白,彷彿印證「諸法空相」。

 

那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後教誨。

學運潮中回首看學運

學運潮中回首看學運

節錄自王開林撰 辜鴻銘為何被北大辭退 原載於《同舟共進》2012年第8

 

191954日,北京高校學生組成遊行隊伍,衝擊東交民巷,火燒趙家樓,打傷章宗祥,因此二十三名肇事學生被捕。值得一提的是,章宗祥宅心仁厚,他被誣為“賣國賊”,受到重創,卻並未控告肇事者,反而讓夫人陳彥安出面,代他具呈保釋被捕學生。在紛紛亂局中,謠諑四起,有人懷疑羅家倫和傅斯年去過安福俱樂部赴宴,已被段祺瑞執政府收買,於是嘲罵羅家倫的漫畫和打油詩一齊出籠,打油詩帶有鮮明的人身攻擊色彩:“一身豬狗熊,兩眼官勢財,三字吹拍騙,四維禮義廉。”內訌當然是致命的,若不是胡適及時出面,力保傅、羅二人清白無辜,此事還真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才能收場。由此可見,學生運動總是暗流潛湧。

  當時,北京各高校的學生代表們決定於57日國恥日實行總罷課。北洋政府深恐事態愈加失控,遂與京城各大學校長達成協議,學生若肯取消罷課之舉,則警局立刻放人。大學校長們認為救人要緊,學生代表們卻不肯廢棄總罷課的原議,不肯向北洋政府妥協。在這個緊要關頭,羅家倫力排眾議,贊成復課,以換取被捕同學的安全歸校。應該說,他作出了理性的選擇,當時的優選方案莫過於此。嗣後蔡元培辭職,北京學運再次發動,很快就波及全國,仿佛一場大地震後的餘震不斷。

  羅家倫認為,“青年做事往往有一鼓作氣再衰三竭之勢”。誠然,青年學生一旦由求實轉為求名,尤其是“嘗到了權力的滋味”(蔡元培的說法)後,一敗塗地的結局就將無可避免。在五四運動一周年時,羅家倫檢討大學生濫用公權,即承認後果堪憂:“自從六三勝利以來,我們學生界有一種最流行而最危險的觀念,就是‘學生萬能’的觀念,以為我們什麼事都能辦,所以什麼事都要去過問,所以什麼事都問不好。”五四運動是二十世紀大學生干政的開端,此後學潮洶湧,一浪蓋過一浪,許多青年人踏上了不歸路,真不知伊於胡底。

  由於五四學潮,北大被打上了鮮明的政治印記,此後數十年,北大的學術空氣逐漸為政治空氣所激蕩,相對健全的個人主義日益式微,思想解放的主命題竟只能叼陪末席。從這個角度去看,羅家倫被列入“五四健將”的方陣,未始不是戴上了黃金打造的枷鎖,令人羨慕的同時,也令人側目。

  究竟是誰抹平了五四學潮與五四運動之間的模糊差距?答案很明確,是羅家倫。1919526日,《每周評論》第23期“山東問題”欄內,發表了署名為毅(羅家倫的筆名)的短文《五四運動的精神》,羅家倫指出,此番學運有三種真精神,可以關係到中華民族的存亡:第一,學生犧牲的精神﹔第二,社會制裁的精神﹔第三,民族自決的精神。五四運動的概念從此確立不拔。五四運動迄今被過度歌頌了近百年,它的意義何在?影響何如?理智的人有必要找來李敖的《五四之誤:中國站起來,中國人垮了》,仔細讀一讀。

 

蔡元培先生曾調侃某些北大師生是“吃五四飯的人”,委婉地批評他們一勞永逸,安享尊榮,不求進步。“五四健將”的鎦金招牌何時才吃香?應是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後的追加獎賞才對,間隔了大約七八年時間,反而更加彰顯榮光。試問當初的情形如何?羅家倫的文章洩露出若干信息,厭倦的情緒竟揮之不散。

  1920年,為了配合五四學運周年紀念,羅家倫在《新潮》二卷四號上發表《一年來我們學生運動的成功失敗和將來應取的方針》,作出了深刻的反省,對五四時期的“罷課”、“三番五次的請願”、“一回兩回的遊街”頗有微詞,認為是“無聊的舉動”,是“毀壞學者”。他非常懊悔自己參加了學生運動,原文如右:“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讀了幾年書,而去年一年以來,忽而暴徒化,忽而策士化,忽而監視,忽而被謗,忽而亡命……全數心血,費於不經濟之地。偶一回頭,為之心酸。”他決定要“一本誠心去做學問”,“埋頭用功”,不問政治,“專門學者的培養,實當今刻不容緩之圖”。此文發表後不久,他真就拿定主意“專門研究學問”,去美國留學兩年,去歐洲游學四年。

 

適值國家內憂外患之際(靖雅按:時為抗戰時期),羅家倫激勵中央大學師生學習柏林大學前輩,“建立有機的民族文化”,保有獨立精神,復興中華民族。非常時期,他要引導師生回歸到學術中去,校紀就不可鬆馳,中央大學為此採取四項措施:一是“鬧學潮就開除”,二是“鎖校門主義”,三是“大起圖書館”,四是“把學校搬到郊外”。羅家倫是五四健將,靠鬧學潮起家,現在卻反對學生鬧學潮,措施無比強硬,此舉確實促人深思,耐人尋味。學生離開學校,去社會上蹚政治的渾水,只會被人利用,學業的荒廢固然可惜,有時激成慘禍,還會危及生命。

在羅家倫身上,我們不難看出五四健將們的精神嬗變,由感性的霧散抵達理性的晶凝乃是成長和成熟的必然結果。

 

 

 


 

國立臺中文華高中100學年度下學期高二國文期末考試題

 

 

 

 

 

黃靖雅

 

 

 

(出題範圍:典論論文、禮記檀弓篇、禮運大同篇、水滸傳、劉老老進大觀園、新詩選)

 

說明:

 

空格中標明「(默x)」者請填答在默寫題的答案卷上,其餘為配合題,請於候選答案區依各篇尋找答案,在電腦卡上劃記。

 

 

 

甲.經學篇(上)

 

方大同

 

孔小丘

 

:上臺一鞠躬。

 

:哈哈,這可是文華高中的期末考哪!光看這題目,就知道必然會是個「happy ending」囉!

 

:只是我們兩個人站在這兒,這兩個姓氏聯在一起,銅臭味兒可重哪!

 

方:閣下這是何苦來哉,儘往「孔方兄」想?千萬別忘了,我的名字可代表儒家的最高理想。

 

:就別提那個不切實際的儒家了吧!說穿了,不就是  嗎?

 

:這您可就錯了,東坡當年落魄走在貶謫路上,明知就是儒家「知其不可而為」的精神害了自己,可偏偏還要上書給神宗,為儒家說話:「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眾;勇悍之風,可以集事;忠厚近於  ,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形容儒家  ,未必像一般大眾想像的貶義,只是指它經常繞遠路,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裡引老父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就說:「儒者博而寡要,  ,是以其事難盡從。」

 

:這您可就說到重點了!就因為「難盡從」,儒家動不動就被罵到臭頭。

 

:道德的定義本來就有理想層面的絕對性,不准模稜兩可,就算是西方的大哲學家康德,一旦講到道德同樣是斬釘截鐵。就拿在下的名字來講,講到讓閣下老祖宗心嚮往之的大同世界,那是「大道之行也,(      ):(      ),(      )。(      ),(      );」一片和樂景象。

 

:我怎麼覺得聽起來超像八股的教條?

 

:至理名言流傳久了,徒剩形式,實質內涵如何,往往被忽略,這是很正常的事。閣下只要想想今天失業率這麼高,年輕人畢業即失業,您難道不覺得「(      )」其實是很美好的事?或者說,「(      )」已經點出了照顧弱勢族群的文明指標?那可是二千年前,甚至更早的思想呀!

 

:說到上古的淳厚時代,我反倒覺得〈擊壤歌〉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  」要親切多了。

 

:我剛說那只是文字的問題嘛!擊壤歌裡那個老農如果不是活在「(      ,(      ,故外戶而不閉」的大同世界裡,可以這般悠哉悠哉嗎?把這個和樂社會的理想弄通了,就不難理解《論語》裡老夫子要弟子「各言爾志」那一段,夫子自道是「  」了。

 

:雖然我姓,可總覺得道家聽來可愛得多。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寫的不就像老子「小國寡民」的理想?

 

:您以為儒家道家真像俗人眼中「道不同不相為謀」,是判然兩立的嗎?別忘了司馬遷寫《史記》,兩度寫到孔子問禮於老聃夫子對老子可是讚歎有加,稱其為乘雲上天的神龍啊!後來名列建安七子的孔融,十歲時在洛陽求見李元禮,就引這個典故,硬抝兩家有通家之好,《  》還記了一筆,記得吧?

 

:記得啦,遲到的那個傢伙還酸溜溜地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被孔融拿「想君小時,必當了了」嗆了回去。不過,您說的儒家似乎比較可愛。

 

:比較貼切的說法是儒家本來如此,是被後世那些不肖的腐儒、賤儒給糟蹋了!

 

:哇!腐儒、賤儒?多難聽哪!

 

:嘿嘿,這又不是我的發明,是荀子拿這名詞罵人的。回來說道家儒家的關係。就像《易傳》說的:「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諸子百家的本源,本來都是為了解決當代的問題,路向不同,目標無二;或者也可以說,思考路數不同而已。儒家道家的距離絕不像世俗想像的那般遙遠。我問你,孔子說「大同」已不可得的時候,等而次之的層次是什麼?

 

:小康。

 

:小康拿什麼來安頓社會?

 

:「  以為紀」,當然是  

 

:老子說「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上應天道的大道在人間無法實現,只好借助仁義維持社會秩序。他心目中的天道是「利而不害」,換成聖人之道則是「為而不爭」,或者說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的「  ——這名字您應該熟得很,劉備拿來當作表字的——,純粹只是「利他」。閣下倒是評評理, 兩家在大同與小康的描述上,除了文字不同,內容像不像?

 

:但大家都說儒家鼓吹愚忠愚孝,我就不信您還有什麼話說!

 

:當然有話說。弄清孔子大同世界的面貌,就不難理解《論語》這段:「子路問事君。子曰:勿  也,而  之。」孔子教學生從政,要求學生站在人民立場,勇於冒顏諫諍,幾時教學生愚忠來著?

經學篇上候選答案

A.忠     B.恕     C.順     D.先     E.後AB.欺     AC.犯     AE.玄德    BC.禮義BD.仁慈    BE.廉恥    CD.愚騃    CE.迂闊DE.世說    ABC.三國   ABD.曲肱而枕 ABE.勞而少功BCD.儉而難遵 BCE.拘而多畏 CDE.嚴而少恩 ABCD.帝力於我何有哉      ABCE.無伐善,無施勞     ABDE.父母俱存,兄弟無故BCDE.車馬衣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ABCDE.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乙.經學篇(下)

 

:不信的話,我還可以引用《孝經》的〈事上章〉。子曰:「君子之事上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  ,匡救其  ,故上下能相親也。」為人臣下,心裡自有一把尺在,好的政策當然忙著推動,如果是壞的,那絕不是人君說了就算的。

 

:喔!

 

:說到愚孝就更好笑了。《孝經》裡,曾子問老師,是不是「子從父之令」就是孝,孔子氣到跳腳,罵他:「是何言與?是何言與?」這什麼話!這什麼話!只差沒打人哩!「故當不  ,則爭之。」君王舉措失當,臣下自當跳出來糾正,這才是事君事父的理想態度。

 

:好吧,那我就再幫儒家的印象分數加個幾分囉!

 

:一言以蔽之,古典儒家是從人性與人情出發,〈禮運〉篇裡明白說是「  ,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並不否認人性存有根本好惡。但是《孝經》也講:「天地之性,人為貴。」人既是萬物之靈,人性當然可以藉由教育提昇,而不是任由人慾橫流。所以〈檀弓〉篇寫曾子易簀之際,說的是「君子之愛人也以  ,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與孔子「君子成人之美,小人成人之惡」的意思相彷彿。至於成子高寢疾,「生有益於人,死無害於人」,前者標示積極利他的理想,後者則退而求其次,落在消極層面的無損於人。說穿了,兩者不就是孔子「恕」道「  」的另一種表述?

 

:喔,原來「恕」道可以這樣解釋,挺有人味的!

 

:〈禮運〉裡講大同與小康那一節,不就從孔子參加蜡祭之後的感嘆開始?

 

儒家祭典總讓我聯想起〈父後七日〉的荒謬場面。

 

:絕不是。《禮記.祭法》明白說到聖王祭祀的對象,是「有功烈於民者」,純粹是出於感恩的倫理內涵。一個社會裡懂得飲水思源的人多了,自然可以形成淳厚的風俗,所以曾參要說:「  ,民德歸厚矣!」禮樂終究只是外在的儀式,作為提醒之用,所以孔子才會說:「人而不  ,如禮何?人而不  ,如樂何?」失去了內在由衷的敬意與情感,外在儀式再如何盛大,終只是虛文而已。

 

:所以《中庸》說:「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  之」,「學問」的意義最後終得回歸到實踐的層次。
:這話說得好!不只我同意,相信徐志摩心儀不已的大哲學家羅素也會同意。他在《西方哲學史》裡坦承,對於西方哲學家而言,哲學只是「邏輯的思辯、理智的遊戲」,與個人品德無涉。比如說叔本華,這位鼎鼎大名的哲學家只對動物仁慈,其他美德一概付之闕如。但是典型的中國哲學家則不然,他們所念茲在茲的,是窮一生之力,將其信念深切實踐於尋常生活之中。帥吧?

 



經學篇下候選答案

A.忠     B.仁     C.德     D.義     E.美AB.道     AC.利     AE.正     BC.諂BD.惡     BE.害     CD.弊     CE.愧DE.切磋    ABC.篤行   ABD.仁義禮智 ABE.食色性也BCD.飲食男女 BCE.推己及人 CDE.慎終追遠 ABCD.以德報怨ABCE.以直報怨 ABDE.以德報德 BCDE.如琢如磨 ABCDE.溫良恭儉讓


丙.子學篇

 

:剛才提到的《  》,《四庫全書》把它放在子部,我總覺得有點怪!

 

孔:小說一詞,原就出於《莊子》一書,收在子部,也就順理成章。

 

:對學生來講,小說再怎麼樣都比經書可愛。

 

:那當然啦,如果不考國學常識,把《漢書.藝文志》「小說者流,蓋出於稗官」那一套拿來為難學生,學生當然會很喜歡啦。故事遠比說教動人,像是〈虬髯客傳〉,明明作者的本旨只是要說「真人之興,非英雄所冀」,卻憑空杜撰出虬髯客與奇女子  來。說到小說,我的興致可來了,透過小說家的精彩筆法,很多人物老早就根深柢固存在大眾腦海裡……

 

:如果知道他「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絡腮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就不難理解魯智深何以一次吞得下三二十碗酒,一隻熟鵝,一盤牛肉……這麼大的胃口,也得這麼魁梧的身材才挺得住。

 

:同樣是身長八尺,可「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面如冠玉,唇若塗脂。」這一看就知道是  

 

:我還知道一個八尺高的好漢,「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巨雷,勢如奔馬。」

 

:那是張飛

 

:沒錯。「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除了  還會有誰?

 

方:方才說的全是英雄,來個另類的人物吧?「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眼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

 

:這是個姑娘?

 

:不,是個公子。我再給個線索:「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我想起來了。是  

 

  是女兒心生在男兒身,我想到一個人,是男兒心安在女兒身:「這個人打扮……恍若神妃仙子……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那一定就是  了。

 

:我再說一個。「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這太簡單了,是  

 

:說到小說,胡適先生倒有些品味獨到的看法。一般國學常識常提到小說的成熟期在唐朝,以傳奇的形式出現;唐代之前僅有筆記小說。但是先生純就筆法與趣味品評,把某些先的作品也納了進來。比如說《莊子.無鬼篇》: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斵之。匠運斤成風,聽而斵之,盡堊而鼻不傷。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曰:『臣則嘗能斵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謂惠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先生說本篇的主題是「  之感」,與曹丕〈與吳質書〉「  」的感歎其實沒什麼兩樣。

 

:我同意。小說雖則多有虛構的成分,但讀通了小說,其實也等同讀通了人生。張潮在《幽夢影》裡評小說,便說:「《水滸傳》是一部(      )書,《西遊記》是一部(      )書,《金瓶梅》是一部(      )書。」

 

:「心猿歸正,六賊無蹤」。

 

:好端端的,怎突然扯到宗教修行去了?

 

:我沒有跳開小說的主題,這是《西遊記》一書第十四回的回文。可見您只是會背張潮的評價,根本不了解兩者的關聯,唉!

 

:唉,不是我不求甚解啦,而是魯智深的形象比較動人,多少歇後語和他有關呀:「魯智深醉打山門」——

 

:我接「  」。

 

:是的。「魯智深倒拔垂楊柳」,

 

:接「  」。這是流通於民間的通俗面。至於精緻文學,就算沒讀過《三國》,好歹也知道開卷詞:「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個話題我接得了。古典文學之外,還有現代文學。楊牧的詩:

 

  使一隻黃雀驚醒/那一路尾隨的莽和尚/使些風起,赤松子落

 

  藤葉斷處,一條鐵禪杖/……

 

  拳打鎮關西,落髮/五臺山,捲堂散了選佛場

 

  大鬧桃花村,火燒瓦罐寺/我枉為山神看得仔細/跨戒刀,六十二斤鐵禪杖/

 

  悶雷迴盪,救了無奈流淚的/英雄漢。

 

前面的和尚不消說,必然是魯智深,後面的好漢則是  
:說到  那好漢,楊牧對他還有一段膾炙人口的描寫:「他在/敗葦間穿行,好落寞的/神色,這人一朝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如今行船悄悄/向梁山落草」。

子學篇候選答案

A劉備   B關羽   C曹操   D周瑜   E宋江AB李逵   AC李靖   AE林沖   BC.痛快   BD.傷逝BE.知己   CD潘金蓮  CE王熙鳳  DE薛寶釵  ABC林黛玉ABD史湘雲 ABE.紅拂女  BCD李世民 BCE賈寶玉CDE.個個都怕       ABCD.好大的力氣ABCE,一時俱逝,痛可言邪!


丁.集部篇

 

:講到集部,不能不提《四庫全書》裡總集的第一部,中國第一部詩文總集,就是《  》。

 

:世俗好臧否,冠上一個「第一」就不得了,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是《  》,第一部文學批評專書是《  》,第一部詩歌批評專書是《  》。建安七子裡被劉勰戴上「冠冕」的是  ,五言詩被曹丕推為第一的是劉楨

 

:您忘了《典論.論文》。

 

:豈敢?「文以氣為主,(      ),(      )。」典型的先天決定論。

 

:很不以為然的口氣喔!

 

:不是嗎?劉勰在〈體性〉篇裡講「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就周延得多。不然蘇轍  不可以學而能,  可以養而致」,也高明一點。不能全否認後天的作用力嘛!

 

:這可是不公平的比較呀,「後出轉精」,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出去的視野自然大得多。別忘了您說的那兩家,時代都要晚一些。

 

:是啦。也別雞蛋裡挑骨頭,至少曹丕在那個時代,本身挾有政治的優勢,還能高喊「蓋文章(      ),(      )」,肯定文學的地位,的確非常難能可貴。但是過猶不及,前面那句把文章拉抬到治國的層次,那也太扯了吧?

 

:文章不能這樣讀。後者可能是真,前者卻只能以比譬的虛筆理解,曹丕不至於昏聵到把文學成就等同於治國能力。

 

:我倒是很喜歡他舉周文王父子的例子,「西伯幽而演《易》,(      );(      ),(      )。」前者明顯從司馬遷的〈報任安書〉來:「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阨而作《  》;屈原放逐,乃賦《  》;左丘失明,厥有《  》;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世傳《  》;韓非,《說難》、《孤憤》;《詩》三百篇, 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

 

:〈報任安書〉裡還有個好東西。司馬遷自述《史記》的寫作,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第一句牽涉到漢朝的天人關係,我們可能看不懂,第二句與他史書可以成為殷鑑的觀念相通,可最後那一句呀,多好,《典論.論文》引用,〈與吳質書〉引用,連那個跩得不得了的曹植在〈與楊德祖〉裡也引用哩。

 

:我倒有話說。考試是一回事,得分多少畢竟是一時的;人生場域當中,最重要的是擇君所愛,愛君所擇。我說的不只是愛人,更有生涯的抉擇。至於怎麼愛呢?只要是不損人的行當,全心擁抱,全心投入,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有一天終能成一家之言。「不假良史之辭,(      ),名自傳於後」,豈不人生一大樂事?

 

:功成身退,在老子眼中,是天道。

 

:啊?

 

:不是靖雅那個怪咖出這種怪題目,我們哪有機會在這兒大放厥詞?時間到了,上臺不易,下臺更是。「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臨行之際能夠留下漂亮的身影,可是大智慧哩!

 

:是哪!孔小丘

 

方大同

 

:下臺一鞠躬。敬祝同學們暑假充實而愉快。不管高二多麼痛苦,都要用力和它說再見,開心迎接未來的新學年!

集部篇候選答案

A.文    B.氣    C.才    D.學    E孔融

AB陳琳    AC徐幹    AE王粲    BC.《書經》BD.《孝經》  BE.《詩經》  CD.《詩品》  CE.《離騷》DE.《國語》  ABC.《國策》  ABD.《春秋》  ABE.《呂覽》BCD.《文賦》  BCE.《禮記》  CDE.《楚辭》  ABCD.《中論》ABCE.《文心雕龍》      ABDE.《昭明文選》BCDE.《六一詩話》      ABCDE.《人間詞話》ABDE.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皮;無眾星之明,假日月之光BCDE.昔伯牙絕絃於鍾期,痛知音之難遇 ABCDE仲尼覆醢於子路,傷門人之莫逮

 

(稿費捐贈屏東基督教醫院)

 

 

 

 

 

 

 

上帝之眼,巫師之手

                  

來源:聯合報  作者:甘耀明attachments/201308/5432834878.jpg

上帝之眼是靜觀,唯有巫師之手才能書寫。

巫師之手時而殘酷、時而慈悲、時而理性、時而瘋狂,

膽大心細地捏造人世的離合悲歡。

 

                  

如何讓作品使人身歷其境?

甘耀明先生:《殺鬼》為台灣的後鄉土書寫開創一條壯麗的新路,充滿奇幻色彩的鄉野傳奇竟能如此巧妙地穿行於歷史之河!請問影響您最重要的作家有哪些?/劉寶志

答:很難說清是哪個作家,只能說是作家的哪篇小說啟發我的概念。汪曾祺是我寫作起跑線的鳴槍者。《水滸傳》某幾回、《紅樓夢》的寫實場景、馬奎斯《異鄉客》的說故事方式,都給我些啟迪。張大春會在他的小說中按圖索驥似教你技巧,陳映真的小說會提供些溫柔的騷動。這些作家的作品在我年輕的摸索期,供輸了一些養分,在此向他們說聲謝謝。

耀明老師您好:一直以來,我以為寫小說是段複雜且又細膩的過程,作者須先掌握故事的情境與脈絡,動人的故事才可能自其筆下湧生。

想請教您,對於自己從未生活過的歷史場景、從未居住過的異國環境,如何能讓自己彷彿於那個時空中存在過一樣,讓自己有身歷般的體驗?/喜愛小說的小晉

答:上帝之眼、巫師之手,好的小說家具備這兩種特質。

上帝之眼,鳥瞰人間,萬世萬物都逃不過祂的眼睛。這樣的眼界,像愛因斯坦憑藉相對論在腦海描繪宇宙的黑洞般迷人。上帝之眼是靜觀,唯有巫師之手才能書寫。巫師之手時而殘酷、時而慈悲、時而理性、時而瘋狂,膽大心細地捏造人世的離合悲歡。

沒有人天生具有上帝之眼,莫不是練來的,靠蒐集資料與反芻的功夫。所謂蒐集資料,包括累積史料、閱讀小說、囫圇雜書,以及日常聽聞、新聞、觀察與漫無目的遐想,遂能拼湊了一個寬闊視野,最後勞駕巫師之手便行了。

能嫻熟掌握小說的背景,擬真效果越強,越能強化角色的立體輪廓。歷史小說多以此方式操作,人物出彩,情節有機,細節迷人,令讀者身歷其境。至於書寫未居住的異國環境,如果這場景不是過水,而是必然的,這無疑是個大好機會給作者出國考察,人在異地文化的刺激下,觀察力會提升,拿回第一手資料,小說絕對用得上。

當然,也有小說家先有了深刻故事,再選擇要套到哪個歷史或異國環境。這不是不可能的。

如何引領迷「網」的青少年
踏入文學世界?

甘老師:您曾為體制外中學「全人中學」教師,亦長期於民間作文班教化子弟,對於當下迷「網」的青少年與小朋友,老師該如何引領他們踏入文學的世界?那微妙的第一步如何開始?「體制內」的作文教學,有無需要改進之處?/文學少女

答:網路改變了人類生活,上網類似合法吸毒,電腦與手機成了最佳「牽手」的親密伴侶。「迷網」的何止青少年,大人也是。學習由環境文化薰染,家長忙著上網或工作,孩子絕對不會忙著讀書,設定每日的家庭閱讀時間,更有效推動讀書運動。青少年在家庭那端出了狀況,學校這端拉拔,確實很難。

我比較熱衷「故事教育」,鼓勵學生多讀小說或故事,上課必講故事,也要學生的作文多寫小說或故事。對於「迷網」的青少年,大多不喜歡閱讀,如果他們願意每天花時間讀小說是最好的入門。不要丟過於文學或艱澀的,網路小說(輕小說)是不錯的開始,不過比例調配有技巧,幾本輕小說中,插入一本稍具挑戰的文學書,期許學生花些心思與時間琢磨。如果孩子因此越來越愛上閱讀,書單的安排可以更理想。

要是學生對閱讀都沒轍,上課穿插點故事吧!此味人人都愛。很多故事性強的短篇名著小說,稍加運用,運用文學美感與哲學思索,會給學生深刻印象。說故事需技巧,多練習幾次,會有意外的效果。

台灣教育有不少的失策,教育部與家長們都要負責任,前線的教師不過是夾縫中生存。「體制內」的作文教學再怎麼改,都有惡魔在把關──大學入學考試的作文,造成小學、國中、高中一條龍式太重視修辭與結構的教法。

考作文得在短時間內寫一篇約600字文章,要是我也不幹,很折磨。寫作融入了情感教育、生命教育、語文能力與觀察力,是統合的表達能力。要短時間內把這些考出來,修辭最能準備,背誦名句佳句。我能理解國文老師為何要學生扎穩修辭的馬步,閱卷諸公即使認為內容空洞,多綴佳句,也給些汗水分數。

我曾在一些演講場合問在座高中生,大學入學考試作文題型多是抒情與敘事,他們怎麼面對。學子的答案令人莞爾,虛構,假的,掰的,不這樣真難寫下去,常寫一票親朋好友罹難罹癌的「基本款」。這手法跟這陣子掀起風暴的文學獎散文虛構內容一樣。

我這麼說,不過是想表達,期許大學入學考試的作文題型更多元、更自由,會改變十二年教育的作文觀念。作文最基本的是表達自我想法,繼而清晰透澈,終而深刻或創意,管他學生寫小說、寓言、散文或古典詩,針對主題發揮即可。較之大陸有些省分的高考(大學考試)作文,台灣考題過於保守,太著重個人現實經驗。想想,每年台灣大學入學考試,總有五百人的作文寧可抱蛋收場,不知是我手寫我口之艱難,還是對作文或國文背誦教育的無言抗議。

最後我提個例子,亦可彌補我之前未提出對「迷網」少年的作文教育。那是1980初期,我讀國一,來個年輕的代課女老師。她要學生將課文──孟浩然〈過故人莊〉五言律詩翻寫成故事,不限時空、故事類型,無須時代考察。我將當時流行的港劇《楚留香》角色楚留香與胡鐵花的友誼,融入〈過故人莊〉,寫得不亦樂乎,成了我十二年作文教育唯一的經典課程。其餘的作文課只剩下折磨與敷衍。

台灣必須營造出
「專職作家」生存的環境?

甘耀明老師:您的小說,涉及許多歷史考據與田野調查的「準備功課」,寫一部長篇小說難免曠日經久,這是否意味著,台灣必須營造出一個讓「專職作家」得以生存的文化環境,才能孕育出更多優秀的小說家?/何太極

答:謝謝您貼心的想法。如果靠嚴肅文學的書籍版稅過活,全世界大部分的小說家都得餓死,這意味著各國的狀況差不多。寫長篇小說花時間,變數大,任何藝術創作也面對相同問題。

在台灣,除了少數長期隱居的小說家,大部分的作家都懂得善用「文學附加價值」:包括演講、評文學獎等,這些收入多過版稅。創造理想的文化環境,不單是文學圈需要,努力中的運動選手、導演、畫家與藝術家等,統統都要,這是大工程。靠政府的補助,不是沒有,是僧多粥少。要是統統餵飽更具爭議,或設立某種政府機關養作家,作家只淪為政治酬庸的打手。最終,老套最可靠,努力中的作家、運動選手、導演、畫家與藝術家等,想突破與生存,統統從橋上跳進文化的激流,自個游上岸。這是殘忍的考驗,哪行不是這樣?

激流中掙扎的夢想者將由誰拉一把?靠市場、政府、貴人?還是無奈地隨波而去。我不曉得其他圈子的狀況,至少認為台灣是友善的文學環境,凡是創造出成績的人,都漸漸被注視到。目前我的「文學附加價值」,夠我溫飽了。這樣就對了,一切靠實力,資源會跑過來,得到成果也踏實。

耀明老師:感覺您在大病之後,寫作反而更上層樓,繪本作家幾米也有這樣的經歷,請問您如何看待疾病與人生、創作?/小露

答:人生有許多執念,一種被社會、物質或什麼的,馴化的價值觀。大部分的人追求這種財富、權力、榮耀、成就的外顯價值。如果,人的心靈受到觀照,在追求價值的過程即使跌宕,也較坦然。

沒有人想生大病,生病是飲食與生活出問題的徵兆。也可能是靈魂受傷了,趁機去買病衣,挑到適合的疾病穿上。穿華服是秀人看的,穿病衣是給自己考驗。疾病是生命的暫停按鈕,是靈魂強制按下那個鈕,中場休息了,要主人重新審視自己的靈魂。

人生得找到某種創作的方法,一種有別於外顯價值的路徑,跟世界對話,才能排毒,將心靈的鬱結解開。這是觀照靈魂的方式之一。生病了,聽醫師的話;關於創作,學會聆聽自己的內在。

完全的母語、方言小說
有無必要?

甘先生:您是客家人,也曾在作品中融入客語元素,此舉會否造成不懂客語的讀者產生閱讀窒礙。完全的母語、方言(客語、閩南語……)小說是否可能,或有無必要?/艾呆丸

答:我父親是客家人,母親是閩南人,兩種都是我的母語。由於自小客語家庭、客家村莊成長,我以客家人意識居多,客語較順口。

我向來不在小說中註釋客語的意思,多少會影響閱讀。無庸置疑,客語比例越高,讀者越容易卡帶,看待重點也著重在母語正確與否了。客語與閩南語有些詞相似,應是較強勢的閩南語浸潤所致,我優先將閩、客相似詞彙融入創作中,壓低閱讀障礙。十年前,我以某篇鄉土小說參賽時,用了大量客語,寫客庄故事,有兩位評審卻讚許我通篇寫的閩南語很美,算是美麗的誤會。

台灣是華文書寫最自由的地方,沒有限制,完全母語小說是可行的,已有前人做出成績了。然對我而言,我只能在小說融入客語,不可能完全母語書寫,這是很專業的,我會說,不代表有能力寫。

創作真的可以教、可以學嗎?

甘先生:人們稱您是「千面寫手」,要風格鮮明,又要多元,實在不容易,向您致敬!您也教學生寫作,但我不免懷疑,那元氣飽滿淋漓的創作,總覺來自先天的才氣吧!請問創作是真的可以教、可以學的嗎?/李潞

答:創作能教、也能學,但能教出、能學到的是一層皮毛,創作內涵更淋漓的骨肉靈魂卻教不出來。我之所以敢教,一是餬口,二是嘗試釐清那層皮毛。不過,我不常教文學創作,多屬創作過程的分享,總之那層皮毛是如何,我說得含糊,彷彿嘴裡塞了狗毛,常心虛。

相較於學鋼琴、畫素描、精工或雕刻之類,顯然文學創作少了入門得磨幾年的基本功,凡是文字好,或有好故事的人,莫不想寫。寫作門檻之淺,人人都可走進來,想學的人也不少。我年輕時的寫作歷練,沒參加過任何文學營或寫作坊(那時也甚少這種活動),多是向各種文學著作學習,反覆琢磨,直到懂了。最難的是還原過程,我該如何用手頭僅有的題材寫成。這過程像分析當今地表上短跑最快的牙買加選手波特(Bolt),看他手怎麼擺、腳怎麼跨、身體怎麼傾,自己去跑卻像中風的殭屍。波特不管這些去跑,照他跑的都拙,跌個狗吃屎。

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明,來個例子吧!我有個繪畫老朋友程延平,嚮慕台灣抽象繪畫的先驅李仲生,在1970年末,讀五專的他每禮拜蹺課一天,從台北搭火車來到八卦山下,相約某路燈下,師事從彰化女中下課的李仲生。兩人前往某咖啡館相談,一個教、一個學,一概扯淡聊天、生活細末、電影與書籍等雜談,沒有談到繪畫。時間快結束,才切入正題,程延平拿出每禮拜規定得按時交的一百幅素描作品,給李仲生點撥。李仲生總是說:「這幅畫得像畢卡索,那幅又太像某某某的,你的風格呢?這樣好了,下禮拜來時再交一百幅給我看看。」這樣的過程持續長久,每禮拜只檢閱作品,直到李仲生辭世了。

我著迷這樣的教學故事,有了幾個想法:一、寫作只能自己摸索。二、凡是多跌個吃狗屎,不怕跑不出名堂,寫作累積越多的人越接近成功了。三、跟老師私下聊天比課堂有趣多了。

引自聯合報http://www.udn.com/2013/8/18/NEWS/READING/X5/8103389.shtml

 

 

 

22k又如何?

顏擇雅:戴勝益沒說出口的真相

來源:2013-07-10                               天下雜誌           526期 作者:顏擇雅(雅言出版社發行人)

紐曼的例子告訴我們,只要知識夠、視野廣,就算最單調重複的工作,也能學到終身受用的技能。

麥工「McJob」這字在西元二○○○年左右進入英文字典,字頭Mc雖然出自麥當勞,這種工作卻不限於速食業,只要是低技能、低工資、沒前景,都算是McJob

○○七年,英國麥當勞曾以捍衛服務業從業人員尊嚴為由,發動連署要求牛津字典編輯部,改定義為「內容有趣,可學到終身受用的技能」,牛津卻不為所動。

畢業生起薪只剩二十二K,論者常抨擊政府無能,資方剝削。然而薪資不漲反跌,反映的卻是服務業九年代的大舉擴張。

不管是超商、超市,還是餐飲、藥妝、服飾、旅館,都已學會套用麥當勞最先發展出的標準化作業流程,快速展店。投資人獲利增加,黃金地段店租也增加,雖帶動經濟成長,廣大員工薪資卻沒增加,因新增工作大多數是「麥工」,低技能,你不做有別人做。

就算念到碩士,只要進入的是零售、觀光、餐飲業,都必須從低階工作做起。至於中階,許多都已經被流程控管技術取代。以年輕人最嚮往的王品集團為例,它開一家新店,並不需要新聘菜單設計、人事調度、行銷宣傳人才,卻需要幾十位服務生和工讀生。

這些人的工作,不外帶位、點餐、上餐、撤餐、結帳。論者總說年輕人常換工作,是吃不了苦。但是如果工作無聊又沒前景,換工作搞不好是有志氣,代表他渴望更大挑戰,更多學習空間。

企業主感嘆,公司怎會沒前景呢?公司正準備在大中華區展身手,需要大量經營人才。

問題是,中階大量消失,這表示畢業生往上爬的階梯,其階距已變得奇大無比,手伸長也搆不到,必須攀繩,繩子還要自己準備。

戴勝益「跟爸媽要錢」說法,雖引起抨擊,「投資自己」卻無人異議。其潛台詞正是:基層學習空間都很小,公司也不願投資流動量大的基層員工,所以你只能投資自己。

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教授紐曼(Jerry Newman)認為,企業可以做更多。他曾在一年內換六家店做「麥工」,寫出一本講管理的書《我在漢堡店臥底的日子》。

雖然貴為商學院教授,他也跟別的員工一樣做漢堡、鏟薯條、操作收銀機。不同的是,他有能力比較不同店的用餐氣氛、工作效率、管理風格,還指出高流動率的麥工團隊,需要哪些管理技巧。

企業可以學到,與其抱怨年輕人是草莓族,叫他們要自我投資,不如充實職訓材料,為二十二K員工指出一條自我投資的方向。

年輕人看這本書則可以想想,為什麼字典都說麥工沒前景,紐曼卻學到那麼多?差別,當然是他學養豐富。

二十二K工作的確大多單調重複,最容易把視野縮到最小,眼中只看到收銀機、上餐。紐曼的例子卻告訴我們,只要知識夠、視野廣,就算最單調重複的工作,也能學到終身受用的技能。

【同場加映】顏擇雅:會念書小孩的難題

《西遊記》第二回寫到,孫悟空在菩提祖師門下學習,學會了七十二般變化、觔斗雲,明明已一身武藝,卻只想待在師門,每天「無拘無束,自在逍遙此一長生之美」。 一日表演娛興節目給同學看,被師父痛罵一頓,才被逐出。妙的是,孫悟空知道自己必須強迫畢業時,還哭道:「師父教我往哪裡去?」

近幾年,高等學府廣設研究所,滿街多出許多博士生。有些當然是有志向學,但也有不少只是搞不清楚自己除了讀書還能做什麼。這種人念博士,遲遲不進入社會,心態就很像孫悟空:「師父教我往哪裡去?」

為何念到博士才去賣雞排?

華人一向崇拜高學歷,也認為多讀書不是壞事。然而,也許是台灣產業一直沒有升級,也許是學校教學脫離產業需求,不管為何,高不成低不就的「流浪博士」已成為這幾年的新興現象。像最近,又有「政大博士生賣雞排」的新聞引起討論。

郭台銘說,這人待在學校念那麼多年,國家是補貼很多錢的,他念到博士卻選擇從事國高中學歷就能勝任的炸雞排,造成資源浪費,應該課 「教育資源浪費稅」。這稅換一種說法,就是「學無所用稅」。一般說來,學無所用的納稅能力應該不如學以致用才對,課這種稅大大違反量能課稅原則,因此絕不可行。但郭董的確說中許多人心聲:如果賣雞排,為何不早點去賣,幹麼要念到博士班?

如果這位博士生念的是人類學、哲學等冷門科系,去賣雞排還可以讓人理解。偏偏他大學念的是法律,研究所念的是保險,乍聽都是路無限寬廣的領域。就業市場再怎麼糟,法律與保險領域應該都有職缺吧。他去賣雞排,擺明就是不願從事法律或保險相關工作。要問這種人為什麼浪費教育資源,其實應該改問另一個問題:既然對法律沒興趣,幹麼念到大學畢業?既然對保險沒興趣,幹麼念完碩士,還念到博士班?

在大家心目中,會念書的小孩最不需要擔心。大家卻都忽略一點:小孩如果很會念書,往往怎麼沒興趣的學科都很會念,因此反而比一般人更容易浪費時間去專攻不適才不適性的學科。他們總能輕易念到畢業,然後在畢業後付出職業與志趣不合的終身代價。例如明明怕見血,也討厭腐味藥味,卻去學醫,只因為醫學系分數最高。

會念書小孩令人擔心的還有另一點,就是他在學校實在如魚得水,如果有機會待在學校,會一直想待下去。孫悟空若不是在師門裡備受肯定,也不會哭著問「師父教我往哪裡去」了。這種小孩對學校的留戀,是郭台銘那種功課平平的學生從沒感受過的。

持平說,會念書小孩遲遲不願進入社會,可能不只是膽識不足,也是太有自知之明。許多會念書的年輕人進入職場後都有點失落,變得比誰都懷念學校生活。

美國作家克恩(Walter Kirn)曾在二○○九年出版一本回憶錄《迷失在精英主義》,寫他自小家境不如人,很自卑,一路走來都憑著考高分、拿獎狀肯定自我存在價值。普林斯敦大學 英文系畢業,進入社會再無第一名可拿,偏偏他對賺大錢又沒興趣,從此失去人生目標,載浮載沉多年才終於找到方向。他在書中回想剛出校門那些年的痛苦,不禁 質疑當年為分數念書到底算不算有學到東西,因此這本書的副標是「第一名學生的九流教育」(the undereducation of an overachiever)。

當我讀到,雞排博士生從小念資優班,高中念建中,說自己「以前都是念書,老實說只會念書」,不禁有點傷感。他 一定是太會念書,才會把沒興趣的東西念到博士班吧。對保險沒興趣,又想做保險學教授,可見真的很喜歡學校。這就讓我想到克恩的故事了。會念書的小孩應該受到獎勵,這點一向沒人質疑。克恩的故事卻告訴我們,這種獎勵可能會有礙自我探索。

鮑許(Randy Pausch)《最後的演講》曾說,當年進不了麻省理工學院,才有機會自問:「我所追求的東西,我到底多想要?」

學業一帆風順者卻往往要等到年紀一大把,才會想到這個問題。

太會念書,反而錯過選擇

其實對大部分人來說,生涯發展都是命運的成分多於選擇。例如孫悟空,他並沒選擇要被壓在五指山下,也沒選擇要頭戴金箍,但沒這些,他是不可能保唐僧上西天,修成正果的。

這位雞排博士生也是,若在二十年前,他很容易找到中小學老師的工作;若在十年前,他也不必放棄教授夢。他會在學校待那麼久,其實背後有高等教育過度擴張的時代背景。只是,性格即命運,天賦也是命運。會念書小孩看似選擇最多,卻可能比別人更需要做出生涯選擇,偏偏會念書這種天賦又最會害人錯過選擇的黃金時間。這個殘忍事實,是所有會念書的小孩及其父母都應該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