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覽模式: 普通 | 列表

國峻不回來吃飯

【國峻不回來吃飯 ~~黃春明~~

按:黃春明的兒子黃國峻也是作家,在三十歲的時候自殺,
他的朋友,作家袁哲生在第二年自殺。


國峻,我知道你不回來吃晚飯,我就先吃了,
媽媽總是說等一下,等久了,她就不吃了,
那包米吃了好久了,還是那麼多,還多了一些象鼻蟲。
媽媽知道你不回來吃飯,她就不想燒飯了,
她和大同電鍋也都忘了,到底多少米要加多少水?
我到今天才知道,媽媽生下來就是為你燒飯的,
現在你不回來吃飯,媽媽什麼事都沒了,
媽媽什麼事都不想做,連吃飯也不想。

國峻,一年了,你都沒有回來吃飯。
我在家炒過幾次米粉請你的好友,
來了一些你的好友,但是袁哲生跟你一樣,他也不回家吃飯了。
我們知道你不回來吃飯;
就沒有等你,也故意不談你,可是你的位子永遠在那裡。

---

頑皮也是學習

劉梓潔/紀錄整理(中國時報 2007.09.03

      作家黃春明25日中午參加中國時報【開卷】舉辦的「2007啟蒙假期.與藝文前輩共餐」
活動,與徵文得獎的小朋友輕鬆會面。

      黃春明暢談自己的成長經歷,藉由他豐富多彩的童年、閱讀和寫作,鼓勵孩子在生活中思考、勇敢追求夢想。

      這是【開卷】每年暑假特別設計的禮物,不僅獻給得獎人,也獻給全台灣的小朋友。

--

以下是黃春明的口述──

 

頑皮也是學習

    我像你們一樣大的時候,沒有這麼漂亮的衣服穿,也沒有這麼多的學校功課要做,一天到
晚都在外面玩。我有多頑皮呢?說個故事你們就知道了。我讀羅東國小的時候,學校旁邊有一
條河,河上有個擋門,有時候開,有時候關,如果剛好潛水游過擋門下邊,就常常被卡在那裡
游不回來了,很危險,所以學校禁止我們去那邊游泳。

    我四年級時,有一天自習課,我聽到「自習」兩字,就等於聽到「去玩」。我帶了四個同
學去河邊游泳,我們都沒有手錶,一玩,忘了時間。老師找不到人,就想到,啊,這個黃春明
這麼皮,一定是去游泳。

    老師來到河邊,不叫我們,也不罵我們,直接把我們丟在岸邊的衣服褲子統統拿走,我們
幾個人只好一直泡在水裡,希望有人剛好經過,可以呼救。但是那邊很荒涼,我們泡到嘴脣發
紫、泡到手指頭都皺了,還是沒看到熟人。

    我們開始想辦法,第一想到,找片姑婆芋或香蕉葉來遮著,但是四周都沒有,最後只好把
田裡的泥巴攪一攪,敷到身上。泥巴不是太稀,就是太稠,調了半天終於敷上去,結果人一走
動,泥巴就一塊一塊脫落,我們只好很小心很小心地走回教室。我們本來是要挨打的,結果老
師看到我們這個樣子,哈哈大笑,也不處罰了。

    我小時候很頑皮,但是學到很多東西。就像這樣,沒有衣服,找葉子;沒有葉子,找泥
巴,頑皮的小孩,就在生活中遇到困境的時候,尋找創意。

    小孩子的創意從他們講話也可以發現。像我兒子小時候有一次放屁了,覺得很不好意思,
他就說:「那是大便在唱歌啦!」還有一次,颱風天剛過,我帶他去坐公車,他看到車窗外風
很大、雨也很大,他想了想,就告訴我說:「太陽變雲,雲變雨,雨替樹洗澡,樹高興得跳起
舞來。」小孩子講的話常常都像詩一樣,我猜你們小時候也都是這麼有創意的,只是後來被學
校的老師和考試嚇壞了。

用腳讀地理
 
    你們現在大概很少走路上學。我以前從家裡到學校,沿路就要經過棉被店、作紙錢的、作
掃把的、賣豬肉的、打鐵的店。這些地方,光是聽聲音就很精彩,像打鐵店敲打鐵砧和風櫃的
聲音,聽起來很美妙。

   我小時候,每個小孩都有自己的陀螺,所以就認得好幾種樹,這是樟樹、那是烏、相思樹
等等。我們知道要找哪一種木材,陀螺才會轉得又穩又久。我們跟你們最大的不一樣,就是我
們是用腳在讀地理,用自己的腳走遍自己的家鄉,認識家鄉的很多事物和人。

    今天有原住民小朋友在這邊,原住民在生活這本大書裡面,學到的知識,那更是不得了。
我有一次跟一位生物系的教授去中央山脈調查山椒魚的生活史,出錢贊助這項計畫的人,要求
要跟著上山,他們都是律師、醫師、議員等等有身份地位的人,約七、八個人。登山不是遊山
玩水,是有危險性的,我們請了三位原住民朋友來幫忙挑東西、開路。後來我們迷路了,我們
只好在山上多留一天,等原住民朋友分頭去找路。這時,這些本來在城市裡看起來很了不起的
人,在山上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當時如果沒有原住民朋友回來帶路,一定會發生危及生命的
事。所以說,生活就是教育,原住民就算不識字,也能在山上險惡的環境裡生活得很好。

不斷被退學的小孩

    你們或許會問,我這麼頑皮的小孩,到了中學,怎麼辦呢?我第一次被退學,是讀羅東高
中的時候。我們那時追女生很不方便,寫封情書都要躲躲藏藏。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把信塞給喜
歡的女生,結果隔天,學校公布欄就貼出補考名單,哇,黃春明有三科要補考。我想,如果被
那女生看到,會很沒面子。於是,我趁著沒人的時候,就把公告撕下來,結果那次補考,很多
人缺考。返校時,校長開始罵,說這個撕公告的學生是社會敗類,將來一定沒出息,我越聽越
難過,就舉手說:「是我撕的!」我被叫到校長室去,校長跟我說:「公告代表學校,你撕毀
公告,代表你不要學校,那學校也不要你!」我就這樣被退學,父親替我轉學到頭城高中。

    我在羅東高中時是橄欖球校隊,你們知道一個中學生,對球隊的感情,是遠大於學校的。
我被轉到頭城去之後,還是天天想著練球,想到後來乾脆逃學,偷跑回羅東練球。有一天被逮
到了,教官把我拉上司令台,在全校學生面前羞辱我,後來被叫到訓導處,教官還是不斷地叫
叫嚷嚷,我很氣,順手抓一隻椅子,扎了教官,結果就又被退學了。回家之後,爸爸跟後母都
很生氣,後母看到我回來吃飯,碗筷一甩,理都不理我。我那時想,我不要讀書了,我要離家
出走,於是跑到台北做工,後來半工半讀考上台北師院,讀了一年,又被退學,轉到台南師
院,被留級一年,又退學,最後才在屏東師院畢業。

文學讓我成長起來

    我這麼叛逆,怎麼沒有變成壞孩子呢?因為文學救了我。

    初中二年級的時候,我的作文寫得比其他同學好,有天老師把我叫去,跟我說:「黃春明
啊,作文要好,不可以用抄的!」我說:「我沒有抄啊!」我跟老師說,不然妳再出一個題
目,我重新寫,這樣妳就知道我沒有抄。老師想了想,出了一個題目叫「我的母親」。我說不
行啦,我媽媽在我還沒八歲就過世了,我對她只有很模糊的印象,怎麼寫?老師說,那你就寫
「很模糊的印象」啊。

    我回家之後很懊惱,一直想「很模糊」,要怎麼寫?我又不能寫我媽媽長得很漂亮、有長長
的頭髮、紅色的嘴脣這些。所以我就很誠實的寫,媽媽死了之後,弟弟妹妹哭著要媽媽,我的
阿嬤就說:「你們媽媽已經到天上當神了,我要去哪裡找媽媽給你們?」聽到阿嬤這麼說,我
有時想起媽媽就會往天上看。結果,我有時看到星星,有時看到烏雲,就是沒有看到媽媽。

    作文交上去之後,老師跟我說:「黃春明,你寫得很好。」老師抬頭時,我看到這位26
的女老師眼眶紅紅的。為了鼓勵我多閱讀,這位老師送我兩本書,一本是沈從文的短篇小說
集,一本是契訶夫的。

    這兩位作家,作品中常會描寫貧困的、不幸的小老百姓,也會寫可憐的小孩,我看著看著就
哭了起來。我以前常常覺得自己沒有母親很可憐,有時會躲在棉被裡哭。看了老師給我的小說,
為了書中人物不幸的遭遇,我難過得哭了起來,但說也奇怪,從此以後,我再沒有為自己的任
何不幸遭遇而哭過,也就是說,我不再自憐,不再自己可憐自己。

    閱讀是一種自我教育,透過閱讀,我可以自己教育自己。美國作家愛默森說過,圖書館裡的
藏書,是囚禁在書架上的智慧小精靈,它們著魔地沉睡著,誰去借書,翻開來閱讀,就等於幫它
們解開魔咒,救了它們,而我們便可以和人類社會的優秀份子在一起,得到他們的智慧。

    至於寫作,我寫作時,自己是作者,也是讀者。寫下一個段落之後,我會回頭看看,通不通
順?有沒有把自己想說的說明白?感不感動?有沒有趣?通過了,再繼續寫下去,這樣來來回回
要好幾遍。你們寫作文也是,不要背什麼佳句、什麼理論結構,要像講話一樣,自己有什麼感
動,什麼經驗,就寫出來,自己看了如果不感動,就是沒抓到你想要寫的東西。我主張文學是人
的精神糧食,要能雅俗共賞,如同米飯,富人要吃,窮人也要吃。我寫《看海的日子》寫到自己
流淚,這是講一個因為生活困苦而當妓女的女性白梅,決心生孩子成為母親,這篇小說連礁溪風
月場所的女性都能讀得懂,也都很感動。

反對雪山隧道

    前陣子報紙寫我「死也不走雪山隧道」,對,我真的這麼說了,也真的不走雪山隧道。為什
麼呢?我反對雪山隧道最大的原因是,地球上的每一個物種、地景,就跟人類一樣,都有生存的
權利,雪山這麼一挖,破壞了生活在地球上的環境倫理。為什麼蘭陽平原有著終年長青的綠被
呢?是因為雪山的水經年灌溉著它,現在所有生態都被破壞,該有水的地方沒水了。我們為了方
便,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破壞了地球,也破壞了我們的生活環境。

    現代人已經習慣用錢思考,凡事都講求速度方便,越來越懶惰。以前台北到宜蘭有三條路:
濱海、北宜跟火車。如果走濱海的話,可以慢慢晃過一個接一個的漁村;走北宜的話,每轉一個
彎,都有不同的小村落,每個村落都跟社會、跟馬路有很綿密的關係。現在,直接從台北隧道一
穿,就到宜蘭;從宜蘭一穿,就到台北,久了之後,人節省了時間,卻少掉了很多該認識的東西。

 

會拍的,一定也很會寫

       來源:中國時報/劉梓潔

       一個好導演,必定是個好作家嗎?上世紀90年代,正值文藝少女時期的我,正在建立心目中的大師名單,問出了這個問題。那時我讀了費里尼的《虛構的筆記本》(商務)、安東尼奧尼的《一個導演的故事》(遠流)、侯麥的《六個非道德故事》(時報),這些如故事大綱般活靈活現、如筆記般提綱挈領、如塗鴉般揮 灑自如的導演文字,無疑地為我在文學小說經典之外,開啟了另一層視野。那時我想:沒錯,會拍的一定很會寫。但對他們自己而言呢?安東尼奧尼說:「我是個塗鴉的導演,而不是作家。」侯麥說:「如果能當一個好的小說家,又何必當導演呢?」似乎都隱隱透露著,寫作出書,是比拍片難度更高、更需謹慎的志業。也因此,影迷們總得期盼好久,才能盼到一本導演的自傳、創作自述或訪談錄。

     不過,不知是國片回溫給出版界帶來的信心,抑或出版社之間的默契,今年陸續有多本「導演書」上架。包括側寫日本電影巨匠黑澤明的《複眼的映像》(大家)與《等雲到》(漫遊者)、德國大師荷索的徒步日記《冰雪紀行》(漫遊者)、北野武的回憶錄《菊次郎與佐紀》(無限)。中國第六代導演賈樟柯十多年來的創作筆記《還是拍電影吧,這是我接近自由的方式。》(木馬)也即將出版。

     影像背後的力量

     黑澤明御用編劇橋本忍的《複眼的映像》,完整記錄下他與黑澤明共同編劇的時光。在溫泉旅館背對背閉關競寫,如削肉取骨般,共同焦躁挫折、共同冒出火花,只為寫出讓人睜大眼睛的劇本。黑澤明的另一位貼身工作夥伴野上照代,擔任他電影的場記超過半個世紀,野上以溫暖勵志的筆調,寫下拍片現場的執著與癲狂。《等雲到》如巧妙剪接的紙上幕後花絮,以女性的細膩觀照,讓讀者看到再偉大的導演也只是個人。

     荷索拍片時一意孤行像個瘋子,而他最瘋狂的行為是1974年的冬天,徒步由慕尼黑走到巴黎。因為他堅信,只要他靠雙腳走去,他重病中的電影導師蘿特.艾斯娜就能活下去。這趟徒步之旅的日記《冰雪紀行》,荷索真誠記錄刀一般鋒利的寒風、被白雪覆蓋的詩意小鎮、凍僵的雙腳、抵達艾斯娜床側時的美好與溫暖……文字冷冽純然,又充滿力量,正如看他電影時的撼動。

     不按牌理出牌的冷面笑匠北野武,寫起他的父親母親,仍用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但讀到最後,卻會讓人讀出淚來。《菊次郎與佐紀》並不只是一本笑中帶淚的傳記,更是北野武電影的最佳參照。他不避諱父母的不完美,正如他電影中總是並列最好與最壞的世界。

     華語電影江湖

     賈樟柯從一出道就獲獎無數,並奠定風格:以小地方小人物的白描,勾勒出大環境大時代的殘酷與悵惘。除了每一部作品的創作自述與「片段決定」之外,《還是拍電影吧》收錄了許多他發表在媒體或影展手冊的文章,看似零星,卻都有著華語電影史的意義,並為電影產業做了切片。

     如他寫2000年的坎城影展,楊德昌的《一一》、王家衛的《花樣年華》、李安的《臥虎藏龍》都大放異彩,他自己的參展作《站台》「得益於他們三位開拓的局面」也獲得良好評價。「楊德昌描繪生命經驗,王家衛製造時尚流行,李安生產大眾消費。而這三種不同的創作方向,顯現了華語電影在不同模式的生產中都蘊藏著巨大的創作能量,呈現了良好的電影生態和結構。」

     此外,賈樟柯也誠實寫下看似光鮮繁華,實則虛浮輕飄的電影界,以及這之中創作者的難為與掙扎:「大小娛樂報紙你方唱罷我登場,一片繁榮景象。但在北太平莊一帶遛遛,心裡依舊淒涼。機會看起來很多卻無從入手。於是電影研究得越來越少,社交能力越來越強。……現在談電影就像在傳閒話,談電影就等於在談錢。」

     讓作品說話

     黑澤明自傳《蛤蟆的油》最後一句話寫著:「沒有什麼能比作品更代表作者。」這些導演書,是真心話大冒險也好,是無私傳授也好,導演們都更希望影迷回頭去看他們的電影。但我卻認為,讀這些導演書,不單只是為窺探幕後人生,而是,這些書本身就已是能獨立閱讀的「作品」。沒錯,會拍的一定很會說故事,很會寫。

 

打工2年 我玩遍了澳洲

                  

來源:聯合報袁子賢/昆士蘭大學博士生(澳洲昆士蘭州)

按:沒有賺到,也要玩到。沒有玩到,也要「瘦」到。這位袁公子瘦了二十幾公斤……

清大經濟系的畢業生,並沒有在澳洲當屠夫,如果你在澳洲求職網站上搜尋Butcher的職缺,你會發現他充其量只是屠宰場工人,但並不具備屠夫的資格。當 然,他也沒有做過農夫,頂多就是農場幫工,一個真正的農夫是一個農場的經營者,他要顧慮的環節很多,特別是市場供需的預測與判斷。很可惜,清大經濟系的畢 業生,只把焦點放在他要「賺錢回台灣」。

在電視談話節目上,西屏哥可能不明白,有一個女孩叫暖暖,她只帶了八百元澳幣,環遊了澳洲一圈。寶傑哥,也沒有上網去看一下澳洲移民局的資料,去年一整 年,在澳洲打工度假的國際背包客,超過了十八萬人次,來自英國的二萬五千名占了近百分之廿,其次是近二萬二千名的南韓,占百分之十七。台灣排名第五,共有 一二六三七位,即媒體所謂的「台勞」。但是,「關鍵時刻」沒有告訴你關鍵的事實是,同樣是亞洲國家,日本早在一九八年就開放,其次是一九九五年的南韓, 足足早了台灣近十年。

這十年期間,南韓背包客在澳洲相當活躍,農場、工廠各地都可見他們的蹤影。我不知道南韓媒體有沒有說他們是前仆後繼的「韓勞」,但南韓背包客告訴我,國家很鼓勵年輕人出國,甚至也有補助。

澳洲農、林、漁、牧的資源龐大,但人力資源卻不足;打工度假計畫的目的,就是讓背包客來澳洲彌補產業欠缺的勞力人才,亦同時讓這些背包客能夠自給自足,賺取旅費、在澳洲消費,帶動經濟。

在我待的農場裡,我們是第一批台灣背包客,農場管理者根本分不清楚台灣和泰國的差別,農場裡的背包客有來自歐洲各國、即將上大學的澳洲年輕人、韓國人和日本人。打工度假的初衷,就已經告訴你,你應該要「打工」、也要「度假」。

媒體單面向的報導,反映了幾個台灣刻板的價值觀:

對於「勞工階級」長久的歧視,是台灣最大的問題。在澳洲,任何工作幾乎都是平等的,重點是你有沒有尊重你的工作,把工作做到最好。

澳洲打工度假人數的激增,有各種不同的原因,其中有可能是空檔年(gap year)觀念抬頭、資訊普及與經驗傳遞,一廂情願把台灣背包客,歸納為「經濟不好」,會不會有點單薄?

我在二○○九年抵達澳洲,打工度假整整兩年,做過農場幫工、清潔和廚房工作。我們開了一萬四千公里的車,繞澳洲半圈,搭了卅多天的帳篷,用最簡樸的方式旅 行,於是我漸漸明白,原來少了名牌、華服、美食,簡單的生活反而更美好。在農場裡的太陽底下,享用自己準備新鮮又健康的便當,享受著一望無際的美景,總好 過一群坐在高級餐館裡低頭玩手機相對無言的人。

我來澳洲的目的很簡單,找自己、找勇氣、學英文,沒有想過能帶多少錢回台灣,因為我爸告訴我:「沒有賺到,也要玩到。」所以,我只帶了八千多澳幣回台灣,玩遍整個澳洲,還去了一趟峇里島,同時也瘦了廿多公斤。今年四月,我回到澳洲昆士蘭大學歷史系做我的博士研究。

2012/09/15 聯合報】@ http://udn.com/


全文網址: 遊學打工爭議/打工2 我玩遍了澳洲 | 民意論壇 | 意見評論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OPINION/X1/7364766.shtml#ixzz26WuMJayU

天涯何處

美學系列/天涯何處
【聯合報╱蔣勳】
 

東坡詞的生命意境
宋人美學每每說「平淡天真」,但書畫詩文上能做到的,其實沒有幾人。一賣弄就無法天真,一矯情刻意就無法平淡……
 
宋詞裡最被大眾喜愛的,無疑是蘇東坡。柳永的詞在北宋當時也流傳甚廣,「凡有井水處,必歌柳詞」,曾經是流行歌裡最暢銷的詞曲作者吧。但是一千年過去,東坡文句的傳唱之廣,時間跨距之大,文句深入民間的影響力強度,都非柳詞所能比。
 
「天涯何處無芳草」,「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人生如夢」──東坡許多句子,幾乎成為家喻戶曉的成語。連不識字的老嫗老叟,也能琅琅上口。創作親近大眾,就不僅是在字句詞彙上雕琢磨牙,而是用最淺白平凡的文字貼近真實的生活,不做作,不矯情,才能隨歲月淘洗,越來越在民間發生情感上廣大的共鳴吧。
 
一千年過去,漢語詞彙隨不同時代的更新,歷代有歷代文風用字特點。但是時間越久,越能看出東坡文字語言的平實。立足在語言最大的廣度基礎上,幾經時代變遷,文句詞彙還是歷久彌新,沒有過時落伍之感。「多情應笑我」五個字,又是古典,又極現代。情至深處,回到平常心,是所有創作者最難過的一關。東坡過了這關,真實,簡易,平凡,也因此能寬容,能豁達。東坡是聰明的,當然自負,也看不起一些人。但他也最能自嘲,看到自己的缺陷不足,在他人精明處糊塗。即使總有悲憤,總有貪嗔,也都在自嘲裡可以化解,呵呵一笑──「多情應笑我」,是東坡自嘲,也是東坡坦蕩,是東坡獨自得意的喜悅,也是東坡孤獨的蒼然苦笑吧。
 
青春自喜──蝶戀花
〈蝶戀花〉是我喜歡的東坡作品,「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蝶戀花〉前半闋看來只是風景平鋪直敘,作者走在風景中,東看西看,不那麼著意寫詩。看看凋零衰退的殘紅,看看剛萌生出來小粒的青杏,紅綠相間,創作者對色彩有畫家的敏感。暮春初夏,燕子翻飛,一彎綠水環繞著村落人家。
 
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放在白話裡也是好句子,放在今天的流行歌裡,也一樣是好歌詞,卻平凡無奇,沒有一點困難費力。不用典故,沒有奇僻的字和韻。詩人看到風景,述說風景,風景自然到不需要妝點修飾。
 
宋人美學每每說「平淡天真」,但書畫詩文上能做到的,其實沒有幾人。一賣弄就無法天真,一矯情刻意就無法平淡。
 
詩人在歲月裡走著,有一點感傷柳絮在風裡飄散,「吹」字用得極好,好像有一個無形的力量催促著時光。但是詩人本性是樂觀的,他一涉感傷,很快就轉圜出新的豁達──柳絮也是種子,不留戀枝頭,就飄撒向天涯。「天涯何處無芳草」,像自嘲,其實是領悟生命的擴大。柳絮飄散,失去的既不可得,自然天地之大,生命無處不在,柳絮也會天涯海角落土生根。風景的平鋪直敘,有了最後一句收尾,才有了提高,有了生命的意境,可以反覆沉緬了。
 
〈蝶戀花〉後半闋很精采,走在風景中的人忽然遇到事件,聽到高牆裡有笑聲,有女子盪鞦韆的喧譁。牆外的道路,牆外的行人,一時徘徊踟躕,陌生不關己事的風景活了起來。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東坡用的是現代點影「蒙太奇」的手法。萌芽於20世紀初的Montage是畫面的剪接,把不同時空並列,讓讀者自己去拼圖。東坡用了「牆裡」、「牆外」、「牆外」、「牆裡」四次蒙太奇,古詩詞裡叫「頂真格」,使原來無關的「鞦韆」、「道路」、「行人」、「佳人」四個元素,產生鑽石切面般的光的折射。
 
盪鞦韆的女子,道路上的行人,牆裡的笑聲,行人的窺探,牽連成有趣的關係。
 
東坡對人有關心,即使後來為小人陷害,坐了牢,常跟朋友說「多難畏人」,吃了虧,對人有了畏懼提防,但本性上還是喜歡親近人。走在暮春的路上,聽到牆裡有女子盪鞦韆的歡笑聲,忍不住想探頭看一看吧。
 
東坡或許沒有想到探頭探腦驚擾了牆裡的少女,一溜煙笑著跑了,留下他一個人,被誤解了,或被罵了,有一點懊惱,這麼美好的時光,他用帶一點無奈的自我嘲弄方式笑一笑,解脫了自己──多情卻被無情惱。
 
〈蝶戀花〉真好,詞彙文句音韻都沒有難度,但或許難在心境吧,難在詩人可以回頭來做了這麼真實的自己。對美有眷戀,對人有好奇,卻生活在世俗間,要守世俗規矩,只好自嘲「多情」。詩詞裡這麼直白地講自己的貪嗔癡愛,一無隱諱做作,是東坡可愛處。極高明,卻能道中庸。有深情,卻能解脫。平易近人,東坡詞所以千古以來令人喜愛。
 
清末學者王闓運批評〈蝶戀花〉說:「此則逸思,非文人所宜。」隔著牆頭,聽女子笑聲,窺探女子盪鞦韆,學者正經八百,覺得東坡不守規矩,「逸思」是想入非非吧,王闓運不算太八股迂腐的學者,但還是告誡「文人」不宜。
 
東坡好像不那麼刻意要做「文人」,文人還是要像人,像「文人」而不像人了,也就無趣。
 
〈蝶戀花〉的創作年代有不同說法,蘇詞編年常把這件作品歸在東坡謫居惠州時作。這樣編年大多是依據清代張宗橚《詞林記事》所引的一段故事──東坡在惠州,侍妾朝雲唱〈蝶戀花〉,想到「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歌喉將囀,淚滿衣襟。
 
朝雲唱〈蝶戀花〉不勝哽咽悲抑,並不說明這首詞一定是東坡在惠州所作。有時恰是因為一首舊作品,歷經歲月滄桑,同樣的句子,更能引人傷感。人到了六十歲,回頭去聽中學時的歌,即使歌詞歡樂,聽起來還是有歲月滄桑。東坡年老,謫居嶺南,侍妾都去,朝雲唱〈蝶戀花〉,或許觸景生情,有更深的感懷吧。
以作品而言,〈蝶戀花〉文句情感青春喜氣,接近東坡四十歲以前的得意灑脫,放肆不羈,甚至,帶一點年輕時的調皮,春光明媚,鳥語花喧,還沒有「烏台詩獄」大難以後的沉重。
 
東坡自在,做人大器,寫字,寫文章,畫畫,不拘泥規矩小節,「行於所當行,止於不能不止」,也就是美學的本來面目。
 
悼亡〈江城子〉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另一首東坡動人的作品是悼念亡妻王弗的〈江城子〉。遇到過許多不以文學為專業的朋友,談起這首作品,詞牌不一定知道,但是可以琅琅上口──「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蘇詞極好處,不需要註解,用心朗讀,都有體悟,瑣碎教授技法,反而離蘇詞遠了。
 
王弗十六歲嫁給十九歲的蘇軾(1054),他們是故鄉的少年夫妻。從進京中進士,到進入官場,王弗陪伴東坡十年。
 
1065年王弗逝世,匆匆十年過去,在生與死的異路上,忽然夢中相遇了。作者坦蕩地說:「不思量,自難忘」,平常沒有特別思念,但是十年夫妻,自然難忘。悼亡詩,悼亡元配的詩,寫到如此真實,如此情深義重。「不思量,自難忘」是平實情感的真相,東坡自然道來,沒有一毫做作。
 
文人情感浪漫,留戀歌妓姬妾的詩作多,為元配寫的好作品難得。東坡回到了人的本分,直書結髮之恩,樸素平實,卻深情厚重,讓所有的「元配」安心。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少年夫妻是紅顏記憶,但是歲月飄逝,容顏換改,早逝的王弗,在路上相遇,怕也認不出東坡了吧。知己恩愛,也可能在歲月裡成為陌路嗎?
 
摯愛最怕無法相認,最親密的人也可能一朝不能相認嗎?
 
王弗十六歲新婚時美麗明媚,對著窗口陽光梳妝打扮,「小軒窗,正梳妝」,元配的美,不容易被喚起,東坡在自己「塵滿面、鬢如霜」之後,記憶著王弗初婚的漂亮。
 
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東坡四十歲,尚未經歷為小人陷害的大難,但是青春恩愛傷逝,生命蒼涼無奈,已使他泣不成聲了。
 
〈蝶戀花〉是春日佻達欣喜,〈江城子〉傷逝悲鬱荒涼,都是東坡,他走在漫長的生命途中指點歲月,或笑或哭,留下了好句子。
 
普世之願──水調歌頭
 
和悼念妻子王弗的〈江城子〉一樣,為大眾最廣為流傳琅琅上口的東坡作品,還有中秋夜晚寫的〈水調歌頭〉。
 
東坡的〈水調歌頭〉是中秋月夜醉飲的放懷之作,詞前一序──「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中秋夜晚,痛飲大醉,人生感悟,悲歡離合,說的是子由,也更是寫天下眾生的心境。從一己私情擴大,有普世的共鳴,「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映照出生命的大願望。文句如此淺白世俗,但是,願深意重,可以完全不避俗世言語。
 
文學創作者多害怕落俗套,東坡卻從不忌諱。文人高明孤僻,最終還是要回到庶民百姓俗世的謙卑,知道悲歡離合,眾生都苦,願望就是真心低頭祝禱誦念,不會是自己文句的雕琢賣弄吧。
 
〈水調歌頭〉朗讀起來,跟〈江城子〉一樣,流暢自然,沒有拗口的疙疙瘩瘩。幾乎可以不用看字,純憑聽覺都可以聽懂。古典詩詞中,經歷一千年,還在大眾間廣泛流傳被喜愛,沒有幾件作品可以做到,東坡立足於真實生活,他的美學核心也就是人的關心。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李白被稱為「謫仙」,東坡也是屬於「謫仙」形態的生命。來人間一趟,只是貶謫,終究要回天上的故鄉。李白獨自在花間喝酒,沒有人相伴,他也不屑跟亂七八糟的人喝酒,寧可「舉杯邀明月」,寧可在最孤獨寂寞時跟自己的影子喝酒。
 
東坡「把酒問青天」追溯到李白的自負與孤獨,追溯到初唐張若虛「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與宇宙對話的氣度,也直接溯源到屈原「天問」的向天地發問。
 
儒家側重倫理,太過重視人與人的關係,少了孤獨感,少了向浩渺宇宙探究的「天問」精神,宋儒拘限,詩詞甚少與自然天地對話的開闊胸襟。東坡「我欲乘風歸去」,振衣直起,承接初唐飛揚精神。「起舞弄清影」,脫胎於李白「我舞影零亂」,孤獨者在撩亂的歷史裡醉舞狂歌,知道自己的生命暫時走不掉,自嘲自憐,莫若回頭跟影子相伴相隨。
 
月光流轉,穿透窗戶,照著醉醒無眠的孤獨者。孤獨者說「不應有恨」,不應該有遺憾怨恨,孤獨者向皓月發了大願──月亮有陰晴圓缺,人也有悲歡離合,沒有絕對的圓滿,懂得接受遺憾,也就是圓滿的開始,「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大眾喜愛東坡,因為東坡與大眾有共同生命的願望,一般詩人或許不敢如此直白使用最世俗鄙俚的語言吧。
 
〈江城子〉與〈水調歌頭〉都應該大聲朗讀,不用刻意,不用矯情,用最大眾的聲音,最日常平凡的聲音,或許就是最貼近東坡的聲音吧。
 
東坡四十歲寫〈江城子〉,四十一歲寫〈水調歌頭〉,都是至情至性的作品,然而生命還有更大更難的功課要做。還有三年,他要遭逢大難,為小人陷害,關進牢獄,詩句一字一字當把柄,要置他於死罪。或許心中懷著普世的大願,還要過生死一關,否則也難徹底覺悟吧。喜愛讀佛經的東坡,要考驗自己生死關頭是否真能做到「不驚,不怖,不畏」了。
 
從牢獄出來,下放黃州,從憂苦憤怒仇怨中走到大江之濱,東坡做完這一次功課,才有更坦蕩的肺腑胸襟高聲唱出「大江東去,浪淘盡──」
天涯何處,東坡的創作還只走到中途。
 
【2012/08/24 聯合報】 @ http://udn.com/

背誦是最基本的學習方式

引自聯合報/王道還

(靖雅按:這原是一個顛倒的時代,本末倒置本是常態,只是作為教育現場第一線的人員,目睹種種怪現狀,無法不痛心而已。

丟掉背誦,考一大堆文法修辭,就叫理解或創意嗎? )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背誦」成為關心教育的人最痛心疾首的議題。論者口誅筆伐,視背誦為教育的對立面,完全忽略了:教育的具體內容,是傳授值得背誦的知識。

將背誦視為教育的對立面,出自一個直覺的誤解:以為動用理性的過程才是「理解」,而背誦只是不經大腦的機械過程。由於科學一向被認為是人類理性的最高成就,科學教育更強調理解。背誦無異放棄磨鍊理性的機會,更令人難以容忍。

這個看法最根本的問題在於:越是基本的科學事實,越沒有什麼道理,無從理解。例如我們從小就聽說過:光速每秒卅萬公里,是運動速度的極限。這個說法怎麼理 解?當然只能死背。光速的值是實測的結果。物理學者測出光速後,不研究物理的人都能利用這個只好死記的數值算出:從太陽發出的光必須旅行八分鐘以上才抵達 地球表面。這個發現令人驚訝、感動:原來我們一直生活在八分鐘以前的世界裡!莊周夢蝶的故事在這個科學事實的襯托下,突然產生了新的意義。

科學的原型是西元前四世紀成形的歐基里德幾何學。這套幾何學是以定義、公設建構的體系,而定義、公設都不是理解的對象。學生先死記,然後學習運用定義、公 設演繹出規範圖形、空間的規律定理以及利用它們描述現象的技巧。學習這種知識體系,越深入越依賴記憶力提供的便利。健全的知識體系,產生的知識哪怕學 生只會背誦,依舊是有用的知識。不會證明畢氏定理,並不妨礙學習這個定理的應用範例。培根說:知識就是力量。他的意思是:利用知識、能產生力量。而理解未必產生力量。

即使最偉大的科學家,都不強求理解。牛頓發明萬有引力概念,解釋太陽系各行星的運行。他拒絕對萬有引力做進一步的解釋,許多學者都覺得困惑。牛頓強調:科 學的目的在描述自然;好的理論能精確描述自然、精確預測自然的運行。至於追根究柢,是哲學家的事,因此他不對萬有引力的緣由做任何臆測。

八月初,美國奧勒岡州立大學的研究團隊發表一份報告,凸顯流行教育觀的盲點。研究人員分析了四百卅個人的資料,其中最重要的變項是:四歲的行為特徵;七歲 的語文與算術測驗;大學畢業與否。他們發現:學齡前的行為特徵最能預測此人是否能夠大學畢業,而不是七歲時的語文、算術能力。孩子若從小就表現出專注、又 能遵循指示的性向,最有可能在廿五歲前完成大學學業。「遵循指示」是最基本的學習能力;在許多情境中,就是背誦。

我們自命為萬物之靈,相信理性是人類最寶貴的天賦,對理性有無限的信心。可是學者(如二○○二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卡尼曼)早已發現,攸關我們生活、生存的 許多認知技巧,不出自理性,而是直覺,或者說簡單的公式(heuristics)。顯然大自然對於我們的理性並不那麼放心。也難怪,十八世紀偉大的蘇格蘭 哲學家休姆一語道破:理性只是熱情的奴隸。我們不禁好奇:批判背誦的熱情,到底哪裡來的?

(作者是生物人類學者,任職於中研院史語所)

全文網址: 王道還:背誦是最基本的學習方式 | 名人堂 | 意見評論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OPINION/OPI4/7332015.shtml#ixzz257pXi6mE 

玉山去來

台灣玉山杜鵑雲海與星空

http://www.youtube.com/watch?v=B7tc8Vil1tA

親愛的小朋友:

意外賺來的颱風假,

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來看看有心人為玉山拍的美景,

不到四分鐘,

而後請翻開國文課本的第七課,

便知陳列的玉山去來關於雲海那段摹寫有多厲害!

不信?試著把畫面開著,自己拿起筆來寫寫看!

朱光潛 文學的趣味

 文學的趣味                                                                                                                             

作者:朱光潛

文學作品在藝術價值上有高低的分別,鑑別出這高低而特有所好,特有所惡,這就是,普通所謂趣味。辨別一種作品的趣味就是評判,玩索一種作品的趣味就是欣賞,把自己在人生自然或藝術中所領略得的趣味表現出就是創造。趣味對於文學的重要於此可知。文學的修養可以說就是趣味的修養。趣味是一個比喻,由口舌感覺引申出來的。它是一件極尋常的事,卻也是一件極難的事。雖說「天下之口有同嗜」,而實際上「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它的難處在沒有固定的客觀的標準,而同時又不能完全憑主觀的抉擇。說完全沒有客觀的標準吧?文章的美醜猶如食品的甜酸,究竟容許公是公非的存在;說完全可以憑客觀的標準吧?一般人對於文藝作品的欣賞有許多個別的差異,正如有人嗜甜,有人嗜辣。在文學方面下過一番工夫的人都明白文學上趣味的分別是極微妙的,差之毫釐往往謬以千里。極深厚的修養常在毫釐之差上見出,極艱苦的磨鍊也常在毫釐之差上做工夫。

舉一兩個實例來說。南唐中主的浣溪沙是許多讀者所熟讀的: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馮正中、王荊公諸人都極賞「細雨夢回」二句,王靜安在人間詞話裡卻說:「菡萏香銷二句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回二句,故知解人正不易得。」人間詞話又提到秦少游的踏莎行,這首詞最後兩句是「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最為蘇東坡所嘆賞;王靜安也不以為然:「少游詞境最為悽惋,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則變而為淒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為皮相。」

這種優秀的評判正足見趣味的高低。我們玩味文學作品時,隨時要評判優秀,表示好惡,就隨時要顯趣味的高低。馮正中、王荊公、蘇東坡諸人對於文學不能說算不得「解人」,他們所指出的好句也確實是好,可是細玩王靜安所指出的另外幾句,他們的見解確不無可議之處,至少是「郴江遶郴山」二句實在不如「孤館閉春寒」二句。幾句中間的差別微妙到不易分辨的程度,所以容易被人忽略過去。可是它所關卻極深廣,賞識「郴江遶郴山」的是一種胸襟,賞識「孤館閉春寒」的另是一種胸襟;同時,在這一兩首詞中所用的鑑別的眼光可以應用來鑑別一切文藝作品,顯出同樣的抉擇,同樣的好惡,所以對於一章一句的欣賞大可見出一個人的一般文學趣味。好比善飲酒者有敏感鑑別一杯酒,就有敏感鑑別一切的酒。趣味其實就是這樣的敏感。離開這一點敏感,文藝就無由欣賞,好醜妍媸就變成平等無別。

不僅欣賞,在創作方面我們也需要純正的趣味。每個作者必須是自己的嚴正的批評者,他在命意布局遣詞造句上都須辨析錙銖,審慎抉擇,不許有一絲一毫含糊敷衍。他的風格就是他的人格,而造成他的特殊風格的就是他的特殊趣味。一個作家的趣味在他的修改鍛鍊的工夫上最容易見出。西方名家的稿本多存在博物館,其中修改的痕迹最足發人深省。中國名家修改的痕迹多隨稿本淹沒,但在筆記雜著中也偶可見一斑。姑舉一例。黃山谷的衝雪宿新寨一首七律的五六兩句原為「俗學近知回首晚,病身全覺折腰難。」這兩句本甚好,所以王荊公在都中聽到,就擊節讚嘆,說「黃某非風塵俗吏」。但是黃山谷自己仍不滿意,最後改為「小吏有時須束帶,故人頗問不休官」。這兩句仍是用陶淵明見督郵的典故,卻比原文來得委婉有含蓄。棄彼取此,亦全憑趣味。如果在趣味上不深究,黃山谷既寫成原來兩句,就大可苟且偷安。

以上談欣賞和創作,摘句說明,只是為其輕而易舉,其實一切文藝上的好惡都可作如是觀。你可以特別愛好某一家,某一體,某一時代,某一派別,把其餘都看成左道孤禪。文藝上的好惡往往和道德上的好惡同樣地強烈深固,一個人可以在趣味異同上區別敵友,黨其所同,伐其所異。文學史上許多派別,許多筆墨官司,都是這樣起來的。

在這裡我們會起疑問:文藝有好壞,愛憎起於好壞,好的就應得一致愛好,壞的就應得一致憎惡,何以文藝的趣味有那麼大的紛歧呢?你擁護六朝,他崇拜唐宋;你讚賞蘇辛,他推尊溫李,紛紜擾攘,莫衷一是。作品的優越不盡可為憑,莎士比亞、勃萊克、華茲華司一般開風氣的詩人在當時都不很為人重視。讀者的深厚造詣也不盡可為憑,托爾斯泰攻擊莎士比亞和哥德,約翰生看不起密爾敦,佛朗司譏誚荷馬和浮吉爾。這種趣味的紛歧是極有趣的事實。粗略地分析,造成這事實的有下列幾個因素。

第一是資稟性情。文藝趣味的偏向在大體上先天已被決定。最顯著的是民族根性。拉丁民族最喜歡明晰,條頓民族最喜歡力量,希伯來民族最喜歡嚴肅,他們所產生的文藝就各具一種風格,恰好表現他們的國民性。就個人論,據近代心理學的研究,許多類型的差異都可以影響文藝的趣味。比如在想像方面,「造型類」人物要求一切像圖畫那樣一目瞭然,「渙散類」人物喜歡一切像音樂那樣迷離隱約;在性情方面,「硬心類」人物偏袒陽剛,「軟心類」人物特好陰柔;在天然傾向方面,「外傾」者喜歡戲劇式的動作,「內傾」者喜歡獨語體詩式的默想。這只是就幾個犖犖大端來說,每個人在資稟性情方面還有他的特殊個性,這和他的文藝的趣味也密切相關。

其次是身世經歷。謝安有一次問子弟:「毛詩何句最佳?」謝玄回答:「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安表示異議,說:「訐謨定命,遠猷辰告句有雅人深致。」(見世說新語)這兩人的趣味不同,卻恰合兩人不同的身分。謝安自己是當朝一品,所以特別能欣賞那形容老成謀國的兩句;謝玄是翩翩佳公子,所以那流連風景,感物興懷的句子很合他的口胃。本來文學欣賞,貴能設身處地去體會。如果作品所寫的與自己所經歷的相近,我們自然更容易了解,更容易起同情。杜工部的詩在這抗戰期中讀起來,特別親切有味,也就是這個道理。

第三是傳統習尚。法國學者泰納著英國文學史,指出「民族」、「時代」、「周圍」為文學的三大決定因素,文藝的趣味也可以說大半受這三種勢力形成。各民族,各時代都有它的傳統。每個人的「周圍」(法文Milieu略似英文Circle,意謂「圈子」,即常接近的人物,比如說,屬於一個派別就是站在那個圈子裡)都有它的習尚。在西方,古典派與浪漫派,理想派與寫實派;在中國,六朝文與唐宋古文,選體詩,唐詩和宋詩,五代詞,北宋詞和南宋詞,桐城派古文和陽湖派古文,彼此中間都樹有很森嚴的壁壘。投身到某一派旗幟之下的人,就覺得只有那一派是正統,阿其所好,以至目空其餘一切。我個人與文藝界朋友的接觸,深深地感覺到傳統習尚所產生的一些不愉快的經驗。我對新文學屬望很殷,費盡千言萬語也不能說服國學耆宿們,讓他們相信新文學也自有一番道理。我也很愛讀舊詩文,向新文學作家稱道舊詩文的好處,也被他們嗤為頑腐。此外新舊文學家中又各派別之下有派別,京派海派,左派右派,彼此相持不下。我冷眼看得很清楚,每派人都站在一個「圈子」裡,那圈子就是他們的「天下」。

一個人在創作和欣賞時所表現的趣味,大半由上述三個因素決定。資稟性情,身世經歷和傳統習尚,都是很自然地套在一個人身上的,不輕易能擺脫,而且它們的影響有好有壞,也不必完全擺脫。我們應該做的工夫是根據固有的資稟性情而加以磨礪陶冶,擴充身世經歷而加以細心的體驗,接收多方的傳統習尚而求截長取短,融會貫通。這三層工夫就是普通所謂學問修養。純恃天賦的趣味不足為憑,純恃環境影響造成的趣味也不足為憑,純正的可憑的趣味必定是學問修養的結果。

孔子有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彷彿以為知、好、樂是三層事,一層深一層;其實在文藝方面,第一難關是知,能知就能好,能好就能樂。知、好、樂三種心理活動融為一體,就是欣賞,而欣賞所憑的就是趣味。許多人在文藝趣味上有欠缺,大半由於在知上有欠缺。

有些人根本不知,當然不會觸感到趣味,看到任何好的作品都如蠢牛聽琴,不起作用。這是精神上的殘廢。犯這種毛病的人失去大部分生命的意味。

有些人知得不正確,於是趣味低劣,缺乏鑑別力,只以需要刺激或麻醉,取惡劣作品療飢過癮,以為這就是欣賞文學。這是精神上的中毒,可以使整個的精神受腐化。

有些人知得不周全,趣味就難免窄狹,像上文所說的,被囿於某一派別的傳統習尚,不能自拔。這是精神上的短視,「坐井觀天,誣天藐小」。

要診治這三種流行的毛病,唯一的方劑是擴大眼界,加深知解。一切價值都由比較得來,生長在平原,你說一個小山坡最高,你可以受原諒,但是你錯誤。「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那「天下」也只是孔子所能見到的天下。要把山估計得準確,你必須把世界名山都遊歷過,測量過。研究文學也是如此,你玩索的作品愈多,種類愈複雜,風格愈紛歧,你的比較資料愈豐富,透視愈正確,你的鑑別力(這就是趣味)也就愈可靠。

人類心理都有幾分惰性,常以先入為主,想獲得一種新趣味,往往須戰勝一種很頑強的抵抗力。許多舊文學家不能欣賞新文學作品,就因為這個道理。就我個人的經驗來說,起初習文言文,後來改習語體文,頗費過一番衝突與掙扎。在才置信語體文時,對文言文頗有些反感,後來多經摸索,覺得文言文仍有它的不可磨滅的價值。專就學文言文說,我起初學桐城派古文,跟著古文家們罵六朝文的綺靡,後來稍致力於六朝人的著作,才覺得六朝文也有為唐宋文所不可及處。在詩方面我從唐詩入手,覺宋詩索然無味,後來讀宋人作品較多,才發現宋詩也特有一種風味。我學外國文學的經驗也大致相同,往往從篤嗜甲派不了解乙派,到了解乙派而對甲派重新估定價值。我因而想到培養文學趣味好比開疆闢土,須逐漸把本來非我所有的征服為我所有。英國詩人華茲華司說道:「一個詩人不僅要創造作品,還要創造能欣賞那種作品的趣味。」我想不僅作者如此,讀者也須時常創造他的趣味。生生不息的趣味才是活的趣味,像死水一般靜止的趣味必定陳腐。活的趣味時時刻刻在發現新境界,死的趣味老是囿在一個窄狹的圈子裡。這道理可以適用於個人的文學修養,也可以適用於全民族的文學演進史。

引自【朱光潛(1995),談文學。臺北:業強出版社。P.38-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