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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傳奇

 李白傳奇                               夫詩選

相傳峨嵋峰頂有一塊巨石,石上鋪有一張白紙,

一天午後,風雨大作,天震地撼之際,一隻碩大

無比的飛鵬碎石破紙,衝天而飛......

 

第一站

他飛臨長安的一家酒樓

 

整個天空驟然亮了起來

滿罈的酒在流

滿室的花在香

一支破空而來的劍在呼嘯

眾星無言

只有一顆以萬世的光華發聲流轉

驚見你,巍巍然

據案獨坐在歷史的另一端

天為容,道為貌

山是額頭,河是你的血管

乘萬里清風

載浩浩明月

飛翔的身姿忽東忽西,忽南忽北

中央是一團無際無涯的混沌

雷聲自遠方滾滾而來

不,是驚濤裂岸

你是海,沒有穿衣服的海

赤赤裸裸,起起落落

你是天地之間醞釀千年的一聲咆哮

 

撩袍端然

你昂然登上了酒樓

負手站在欄杆旁,俯身尋思

誰是那燈火中最亮的一盞

這時,半空驀然飄落一條白色儒巾

隨風化成滿城的蝴蝶

旋舞中,把所有窗口的燈

一盞盞撲滅

 

這樣正好,你就用月光寫詩

讓那些閃爍的句子

飛越尋常百姓家

然後一路亮到宮門深鎖的內苑

拿酒來!

既稱酒仙豈可無飲

引豈可不醉?

你向牆上的影子舉杯

千載寂寞萬古愁

在一俯一仰中盡化為聲聲低吟

在禁宮中,被一大叢牡丹嚇醒後

磨墨濡筆的宮女問:

你就是那好酒(吐酒)病酒的飲者?

寬衣脫靴的內侍問:

你就是那個飛揚跋扈的詩人?

你仰著臉不答,揮筆如舞劍

傳下一首清平調

而長安 是一個宜酒宜詩不宜仙的地方

去吧!

去黃河左岸洗筆

右岸磨劍

讓筆鋒和劍氣

去刻劃一部輝煌的盛唐

而作官總是敗壞酒興的事

再也瀟灑不起來的事

你又何苦去淌那趟渾水?

 

 

不如學仙去

你原本是一朵好看的青蓮

腳在泥中,頭頂藍天

無需穎川之水

一身紅塵已被酒精洗淨

 

跨鯨與捉月

無非是昨夜的風流

 

而今

你乃飛越嵩山三十六峰的一片雲

任風雨送如杳杳的鐘聲

能不能忘機是另一回事

就在那天下午

訪戴天山道士不遇的下午

雨中桃花不知流向何處的下午

我終看到

你躍起抓住峰頂的那飛瀑

盪入滾滾而去的溪流

滾滾而去

 

與李賀共飲

與李賀共飲    洛夫詩選

石破
天驚
秋雨嚇得驟然凝在半空
這時,我乍見窗外
有客騎驢自長安來
背了一布袋的
駭人的意象
人未至,冰雹般的詩句
已挾冷雨而降
我隔著玻璃再一次聽到
羲和敲日的叮噹聲
哦!好瘦好瘦的一位書生
瘦得
猶如一支精緻的狼毫
你那寬大的藍布衫,隨風
湧起千頃波濤

嚼五香蠶豆似的
嚼著絕句。絕句。絕句。
你激情的眼中
溫有一壺新釀的花雕
自唐而宋而元而明而清
最後注入
我這小小的酒杯
我試著把你最得意的一首七絕
塞進一只酒甕中
搖一搖,便見雲霧騰升
語字醉舞而平仄亂撞
甕破,你的肌膚碎裂成片
曠野上,隱聞
鬼哭啾啾
狼嗥千里

來來請坐,我要與你共飲
從歷史中最黑的一夜
你我並非等閑人物
豈能因不入唐詩三百首而相對發愁
從九品奉禮郎是個什麼官?
這都不必去管它
當年你還不是在大醉後
把詩句嘔吐在豪門的玉階上
喝酒呀喝酒
今晚的月,大概不會為我們
這千古一聚而亮了
我要趁黑為你寫一首晦澀的詩
不懂就讓他們去不懂
不懂
為何我們讀後相視大笑

貧民窟的印度神燈 --貧民窟百萬富翁

< 貧民窟的印度神燈 > by 李黎

 所謂「寶萊塢」(Bollywood)電影,是西方給世界最大的電影工業──印度孟買生產的電影的綽號。「寶萊塢」電影的特色,簡而言之,不外是俊男美女,排除萬難(一般公式是三道難關,太辛苦複雜的話觀眾會受不了),終以溫暖和振奮人心的大團圓收場,並且少不了熱鬧華麗的載歌載舞場面。

當然,「寶萊塢」是不會去拍孟買的貧民窟的,那樣的場景太不愉快了。只有日漸對印度貧民窟產生興趣的西方人──尤其是曾為印度殖民地主的英國人,會想到把一名駐英國的印度外交官2005年出版的虛構小說《Q&A》(《問答》,現已改為與電影片名一致了),講一個貧民窟少年的奇遇,改編出來拍成電影,正好投合了西方對印度從未消退的好奇與獵奇的關注。

 

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貧窮景觀

 

《貧民百萬富翁》在印度孟買的首映那天,恰巧也是好萊塢公布它獲得多項奧斯卡提名的同一天。雖然電影的取材是貧民窟,首映之夜卻是時髦富裕的印度上流社會的一樁盛會,場地和貴賓可是跟貧民窟一點也沾不上邊。最近一期的《紐約客》雜誌有一篇文章就叫〈首映夜〉,寫的卻不是首映會上紳士淑女衣香鬢影的盛況,而是住在不遠之外的貧民窟裡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在首映之夜那晚的生活──其實也是他的過去和未來生活的寫照。

那個貧民窟裡的孩子,對於他們的生活環境竟成為世人的娛樂焦點,可能並無所知,更無從想像。他只是像每天一樣,依然忙碌的做著一天十四個小時、半撿半偷垃圾的苦工──因為他要生存。

                                     

貧民窟裡的孩子是否能如電影中那般翻身呢?
(照片/山水提供)

據印度政府自己的統計,全印度至少有四分之一的都市人口,也就是六千五百萬人,住在城市的貧民窟裡。其中尤其以孟買的貧民窟最有名、最壯觀。全孟買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口──也就是七百萬人,住在貧民窟裡。這真是個驚人的數字。

貧民窟就是最簡陋的違章建築群,小的僅數千人,大的如2007年五月號《國家地理雜誌》報導的dharawi ,便有一百萬人之多。這個百萬赤貧大軍擠在孟買城中心一塊三平方公里的地上,成為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貧窮景觀。貧民窟住屋的建材都是簡單的鐵皮、塑膠板、布篷之類,居民以撿垃圾回收、行乞,甚至偷竊維生。十坪不到的空間住著起碼十五個人,以及無數猖獗橫行的老鼠。老鼠咬傷甚至咬死小孩已經不是新聞了。傳染病──尤其是最為流行的肺結核病,在這樣的空間裡是無從消弭的。多半的貧民窟裡沒有水電,就算有,也把持在所謂「水霸」、「電霸」黑道流氓手中。一到雨季(monsoon,往往長達半年之久),淤積的汙水可以及膝。雖然是城市,這裡的嬰兒死亡率跟貧瘠落後的鄉村不相上下。

 

四千多萬學齡兒童沒有上學

 

孟買是印度近十年來經濟起飛的櫥窗,但貧民窟並未減少,甚至由於都市繁榮,吸引了更多從鄉下來的人,加上被拐騙或販賣過來形同奴隸的兒童,以至於都市貧窮人口有增無減。印度政府在1980年代曾做過大規模的貸款補助,但只減少了一成的貧民窟;而後來貧民窟的成長速度超過了城市都市化的速度,以致孟買──現名Mumbai,原名Bombay,得了個「 Slumbay」的綽號。多數貧民窟已有三、四代人的歷史,子子孫孫陷在裡面,不知幾時才有出頭天。

世界銀行對貧窮線的標準,在印度的城市裡是二十二盧比一天。五十盧比才值一美元,所以二十二盧比是不到五毛錢美金──在美國,五毛錢連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都喝不上。即使是用這麼低的標準,印度仍然擁有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窮人。住在垃圾牢籠般的貧民窟裡生養孩子,他們的下一代翻身的希望在哪裡?

據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的調查統計,印度有四千多萬學齡兒童沒有上學──他們在做工:童工。而印度的小孩,體重未達標準的比例是全世界最高的。十個印度小孩裡有兩個沒有上到小學五年級。政府不是沒有提供義務教育,貧民窟的孩子也可以去上學,可是拿到書包和鉛筆盒之後,他們多半隨即賣掉這些文具,然後回到從早到晚的「工作」去:拾荒、偷竊、乞討,或者更低賤更危險的行當。唯有從事一天十幾小時的「工作」,才能換到十幾二十盧比,供自己生存。上學,對他們是太奢侈的事。

 

種姓制度依舊存在

 

                                     

印度貧民窟有著世界數一數二的貧民景觀。
(彭博資訊)

電影裡對乞丐兒童集團的描述令人毛骨悚然,卻不幸是真實的。我在印度旅行,時時刻刻被導遊警告:絕對不可以給乞丐錢,因為只要給一個,就沒完沒了。有一次我實在是忍不住了,一個抱著嬰孩的瘦小女孩,她哀傷的眼睛跟我的眼光接觸,我無法再硬著心腸了。才給了她錢,頃刻間不計其數的乞丐眼看就要如洪水般湧上來,還好我就站在車子旁邊,導遊火速把我推進車裡,關上車門還直抱怨我不聽話。車子開動以後,窗外還是擠滿乞丐,尤其是爛眼折臂的,朝我展示著他們可怕的傷殘的肢體,並且用手指不斷點觸著嘴唇──那是無言的乞求:「給我一口吃的!」

另一個令我無法釋懷的是印度的種姓制度。這個牢不可破的階級顯然依舊存在,雖然他們不願承認,但並不表示已經滅絕了。記得我遊覽阿格拉的紅堡時,不得已去上那裡的廁所,居然出乎意外的乾淨。用完後出來,我看見角落裡蹲著一個黝黑的女子,瘦小得看不出年齡,我想一定就是她把廁所打掃得這麼乾淨的,很自然的朝她點頭致意,她卻畏怯地往後一縮,看得出是一種非常本能的反應。我隨即明白她必是所謂的untouchable──不可接觸的「賤民」。好幾年過去了,我始終忘不了那個女子往後一縮的那一剎那反應。一個社會還有這樣的階級制度,就絕對不能稱之為現代化的社會,無論它的大城市裡高樓大廈建得多高多密,電腦造得多精多快,它還是個可恥的落後的社會。

全世界的經濟蕭條也影響到貧民窟的求生之道,連貧窮線的標準也越來越高不可攀了。《紐約客》裡的文章,用生動而冷靜的筆觸,詳細描述這名叫Sunil的男孩撿拾破爛的營生。無論他多麼努力,近來收入卻幾乎減半,只好在夜晚到工地裡偷竊建材。被逮到的下場很慘──他的同伴就被工地警衛抓到,殺雞儆猴,那孩子被凌虐得慘不忍睹的屍體給扔了出來,卻沒有人去報案,因為司法單位是不會追究一個貧民窟小孩的死活的。

 

貧富之隔的那道高牆

 

對於印度為數百萬、千萬的失學兒童,尤其是住在貧民窟裡的,要像電影裡那樣能上電視有獎問答,無異於撿到阿拉丁的神燈了──如果世上真有那樣的神燈的話。就算要能夠像那個主角在登上龍門之前,做到辦公室裡送茶水的小弟,可能性也很渺茫;因為第一要會英語,第二膚色不能太黑。這兩個條件,都是貧民窟的居民很難具備的。

遠在這部電影拍攝之前,西方世界已經開始注意到印度的貧民窟,因為它們驚人的龐大,集中,觸手可及的接近──如此真實,卻又如此悲慘到難以想像和接受,就弔詭得像個幻境了。尤其是不遠處就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對西方人來說才是真實的世界:十分鐘路程之外的五星級大飯店,一個晚上的房價,可以是一個貧民窟小孩不斷工作三五年的收入──如果他運氣夠好,每天賺得上二十盧比的話。而住在那些飯店裡的外來遊客們,現在有個新的旅遊節目,就是參觀貧民窟:只要付八百盧比,就可以體驗四小時的實地觀光。

                                     

泰姬瑪哈酒店是孟買的地標,與貧民窟對照,如同天堂;日前遭到恐怖攻擊。
(本報資料照片)

所謂貧富,在印度往往只是一牆之隔。那道高牆,有的通電、有的設鐵絲網、有的頂上插著銳利的玻璃片,總之就是不要讓兩個世界互通往來。住得起幾百美元一天的旅館、可以參加好萊塢電影首映會的人,和貧民窟裡被稱為slumdog「貧民窟之狗」的人,雖然都是人,可就是不一樣的人,而且幾乎永無互換的可能。電影《貧民百萬富翁》裡的那個主角,卻又不是任何一邊的一般人,因為他是一個極富娛樂性的、天方夜譚式的故事裡的虛構角色,他其實是個幸運到只有在童話故事裡才會存在的阿拉丁:貧民窟裡的孩子,在過著連狗都不如的生活中,竟然可以學到知識,而這些知識──真是天大的巧合,竟然不多不少,正好在有獎問答秀裡每一個都用得上;而且還是 按照他從小到大的遭遇,井井有條排列好的。當然,運氣好最重要,最後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答案,竟然用猜的就可以猜對!

還有,這名幸運兒要會聽能講一口流利的英文,皮膚夠白長相夠帥氣質夠好到看不出是貧民窟裡鑽出來的……不過既然他是幸運的阿拉丁,生具這些條件自然不在話下了。

 

虛幻的希望對絕望者是加倍的殘酷

 

很多觀眾認為這部電影振奮人心,能夠讓苦難中的孤兒對前途產生希望。真是這樣嗎?不必經由正規的求知途徑而獲得知識,便足以輕鬆贏得有獎問答,而且每道題目都像是按照他的人生經歷規畫好的?正是這樣童話故事般的情節,更足以說明循正規途徑的遙不可求。這些孩子是沒有選擇地被生在那樣的地方,電影傳遞的訊息卻是:他們不公平的悲慘生活,竟然是成為百萬富翁的助力,所以,貧民窟似乎並不那麼一無可取嘛!

虛幻的希望,對於絕望中的人其實是加倍的殘酷。如果那裡的孩子們真的抱著這份希望,以為這樣悲慘的生活可以作為一張車票,載他們到達那個神話國度,那麼他們最好不要懷抱任何一絲這樣的幻想。他們已經夠悲慘了,不能再用幻象誤導他們了。要掙扎出貧民窟的泥沼和牢籠,靠的絕非這種完全不切實際的童話故事──沒有教育,沒有知識,沒有教養,沒有語言能力,一無所有的他們如何走出貧民窟?除非有一個巨大的、具體的根本改變,否則他們只有像他們的父祖輩一樣,生於斯傳宗接代於斯老於斯死於斯。如此無望的循環,如此令人不寒而慄的真實故事,相信沒有一個夢工廠會把它拍成電影的。

好在大概他們也無從得知《貧民百萬富翁》這部電影說了些什麼。電影拍的是他們,卻是拍給貧民窟以外的人看的,因為看電影也不是他們享受得起的奢侈。垃圾堆裡撿不到神燈,貧民窟裡出不了神話,孩子們陷在裡面就難以掙扎出來,除非奇蹟般的救贖出現──有人寄望於印度經濟繼續起飛,有人等待社會制度徹底改變,有人期盼更多「德瑞莎修女」降臨行善……這些也許都是救贖的可能。反正,絕對不會是靠一場百萬大獎的電視猜謎秀。

 

來源:(聯合報)

 

從友善到一言堂

                  

來源:2011/11/21 聯合報

作者:王正方

                                                                           
 
                           
靖雅按:真欣賞這位敢講真話的「歐伊桑」!他的藝術細胞還活著,理性的大腦也是,最難得的是有一張敢講的嘴! 

 

某大陸雜誌主筆談台灣印象:你能感悟到一種久違了的溫馨。台灣人的臉從容淡定,優雅內斂,他們熱心……助人為樂的美德有了傳人。友善是台灣人的關鍵字。

很多外國友人對台灣最深刻的印象,通常也是台灣人的「友善」。

「友善」成為社會風氣,算是文明的表現。但是友善得過分,就變成「鄉愿」。鄉愿成了行為準則,能喪失獨立批評精神,摧毀鑑賞能力。台灣的觀眾是全世界最捧場的一群,任何國外團體來表演,都起立鼓掌,大呼bravoencore。但有的表演真不怎麼樣,何必興奮?

別的行業不敢妄論,單說影劇這個行當,台灣影評、劇評人的專業評論平台根本不存在。見到的多是言過其實的吹噓、隱惡揚善的宣傳品。抓背撓癢癢,互相標榜, 漫無止境的捧上天,台灣就出現數不清的「大師」。一旦有「大師」的稱號(多數是互相封贈,比大學推甄容易),就吃香喝辣,受用不盡。。

有戲劇大師、文學大師、哲學大師、藝術大師、創意大師、烹飪大師、美容大師、搞笑大師……。某小朋友畢業,獲「美術大師獎」,觀禮時發現同學們都得到大師獎,大師窮斯濫矣!

一念之「善」,友愛和睦,只表揚優點,姑息原諒,致命的缺點就不斷滋生蔓延。許多大師從不知道自己的缺點,盡情發揮短處,最終作品乏人問津。觀眾永遠有不買票看戲的天賦人權,國片市場曾因之蕭條。

即便是真正的大師,作品也要受得起批判和檢驗。大師的先決條件是有自知之明。海明威說:好的作家心中都有一具大糞檢測器(shit detector)。作品太臭,自己頭一個聞到,就趕快沖掉吧!沒有監測器,得靠公平的批評制度來維持專業水準。

國外有聲望、具公信力的影評人,不是影劇業工作者,球員不可兼任裁判。他們有專業訓練和知識,文化素養深,觀點獨到,言之有物,可以專靠寫影評維生。好的 影評不帶情緒性辭句,能在爛片中找出優點,領著觀眾從他的角度看戲,往往令人茅塞頓開,獲益良多。如果同時有好幾位具水準的影評人,對一部戲發表不同看 法,當地的觀眾就有福了。但此地的氛圍不對,寫評論文字報酬不高,既犯口業又落得人緣不好,何必自苦如此?

台灣還有可怕的現象,老是請政治人物評論電影;電影中的寓意我有聽到,覺得和某些人的距離很近。愛台灣的人必需去看這部電影等等。

政黨名人是最不合格的影評人,從政之後忙著跑攤,極少看戲,即便以前有幾個活著的藝術細胞,如今也都僵化、政治化了。影劇工作者切莫自貶身價,為擴大宣傳,找知名政治人物來評論,辛苦完成的電影,反被利用成政治宣傳工具,太對不起自己了。

缺乏批評制度,任何行業都會迅速腐化衰敗,便漸漸露出下世的光景來。廿多年前的國片,一片叫好聲,影評一面倒,有相反的意見就被圍剿。後來國片沒人要看,沉寂了好多年。前車之鑒,千萬不可忽視。

國片在復甦,形勢大好,啦啦隊不少,還是沒出現具真知灼見的影評。既然要「評」,就有褒有貶。動輒祭起不愛台灣、不支持國片的帽子,壓力太沉重。

從友善衍生出鄉愿,不小心就淪為沒有公正批評,言論一致的地方。「一言堂」是一劑毒藥,它曾致人於死地多次。

(作者為電影導演)


全文網址: 王正方:從友善到一言堂 | 名人堂 | 意見評論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OPINION/OPI4/6730909.shtml#ixzz1eXK9Ds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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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是一字訣

靖雅註:本文節錄自彭歌先生大作「文學的寂寞與期待」,原作刊登於2011/11/20聯合報副刊。

「誠」是一字訣    作者:彭歌

說了這麼多寂寞,並不表示我很悲觀。我認為一個有筆在手中、有信念在心裡的人,都不會悲觀。

所以,我對台灣的文學仍抱著熱切的期盼。

期盼什麼?

第一、對於台灣的、海外的,乃至於大陸上愛好寫作的朋友們,無論你寫的是什麼,一字訣就是「誠」,意誠則辭修。

我們看到當前社會上的百般病態,說來說去,病根都在於不誠實,從社會新聞和「道歉廣告」裡看得出來虛偽、險詐、欺騙,已成了時尚流行,上自總統用麻布包收 賄賂,下至女賭徒為詐領保險,而害死丈夫、婆母,乃至於她自己的親生母親。這些壞人惡事,似乎人們都司空見慣,習以為常。

如何「祛偽存誠」,使人心能有所澄濾,使風氣能漸有轉移,作家們能不能發揮一些作用?退一步說,作家即使並非救世主,能不能作推波助瀾的幫閒客?

記得民國25年初秋,我十一歲,在北平藝文小學讀五年級。有天早晨,老師忽然說要在後院集合,校長要對學生講話。

後院即「仁山圖書館」前的廣場,可以站三、四百人。學生們列隊集合,老師們都站在周邊的走廊上。

校長穿著藍色長袍,黑馬褂,這是他每逢「大典」時的禮服。他站在講壇上,只說了一句,「今天是九一八」,就哽咽難言,涕泣無聲。在那一片沉寂中,走廊上站 著的女老師們一個個掩面痛哭,我們這些孩子們也就不知不覺地流下熱淚來。就這樣師生痛哭流涕了一個小時,鐘聲響起,該上課了,大家便默默離開。我們就這樣 紀念了日本侵奪我東北的「九一八國難」。那一堂無言之教,種下了我此生「感時憂國」的根苗。

查良釗校長,字勉仲,浙江人,清華畢業後留美,在哥倫比亞大學學教育,藝文學校創辦人高仁山是他的同學好友。在軍閥混戰,「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年代,奉軍 老頭目張作霖在北京大捕「亂黨」,國民黨員高仁山被捕遇害。當時查先生是國立河南大學校長,為了朋友道義,也為了教育事業的神聖使命,他趕到北平接辦搖搖 欲墜、無人接手的藝文。當了大學校長又回頭來辦小學,查先生可能是全國第一人。

查先生抗戰時曾任西南聯大訓導長,來台後,梅貽琦任教育部長時,曾挽請查先生擔任台灣大學訓導長。查先生辦教育,憑的是一個誠字,被學生們稱為「查菩薩」、「查婆婆」。我永遠記得他在九一八那天的無言之教。

其實,作人如此,作文亦然。文學創作追求至真至美之境,需要專摯的悟性與高度的技巧,更基本的可能是在「止於至善」的要求。而善的追求主要是出於誠心。最好的作品,應該說就是最誠實的作品,「意誠則辭修」,誠是一字訣,是文學的核心價值!


全文網址: 文學的寂寞與期望 | 聯副‧創作 | 閱讀藝文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READING/X5/6728959.shtml#ixzz1eD9zyr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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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重聆〈松花江上〉

田浩江唱〈高山青〉,台下賓客齊聲合唱。唱〈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大家也跟著一起唱。


1983年自北京去美國攻讀聲樂的田浩江,現在被《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和《華爾街日報》等美國主流媒體譽為「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最耀眼的華裔歌唱家」。連續二十年在大都會歌劇院擔任主要演員。今天想在紐約聽他演唱,票價不菲。而幾天前他飛了數千里到台北,在《遠見雜誌》主辦的「華人企業領袖高峰會」晚宴上獻唱。不唱歌劇的詠嘆調,唱〈本事〉、〈花非花〉、〈紅豆詞〉、〈教我如何不想他〉,唱台灣民謠。賓客跟他面對面,而且「同台演出」一起唱。

田浩江說,有一首歌,他最希望為大家演唱,因為這歌一直沉潛在他生命血流裡:「二十八年前,作為一名學聲樂的學生,我從科羅拉多州到紐約找機會。一位朋友對我說,紐約華人明天在『時代廣場』集會追念『南京大屠殺』,你一起來好嗎?我就去了。美東十一月,天已冷,又下雨,現場的警察與會眾一起淋水。朋友說,你唱支歌吧!我說好。我就唱了這首……」


宴會賓客們注意到,田浩江忽焉哽咽不能成聲。他轉過頭去,定定神,走到鋼琴旁,坐下來,彈琴高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蒼涼悲壯而又元氣淋漓。曲終音未了,全場起立鼓掌。田浩江轉身走到舞台一角,掏出手帕。


生於北京的田浩江,可能沒到過東北,也沒見過松花江,但他有中國人共同的歷史記憶。這項記憶,使祖籍遼寧的齊邦媛教授在「九一八事變」接近八十年時,寫出磅礴大著《巨流河》。也使1968年在美國新澤西出生的張純如用英文撰成《被遺忘的大屠殺:1937南京浩劫》。這位年輕的姑娘「用情太深」,她常為書中的受害人感傷,終於精神不能負荷,於2004年舉槍自戕。


中國持續兩百年的民族衰落,所受外國強權的凌虐與屈辱,沒齒難忘。其中以日本最為凶殘,而又以南京大屠殺最令人髮指。儘管日本官方一直以緘默拒絕承認,但其民間仍可找到不少證據。


中國大陸到日本經商的薩蘇,諳日語文,常跑檔案館、圖書館,動手動腳找東西,成了業餘的歷史作家。2009年8月17日薩蘇在「網易歷史」上發表文章,引用原日本海軍第13航空隊轟炸機隊隊長奧宮正武在〈我所見的南京事件〉的報告中,描述他目睹的大屠殺場景:


在下關刑場附近,從城中開來滿載中國人的敞篷卡車絡繹不絕,停在倉庫中間。看到手被綁在背後的中國人,一個個被拉到江邊,用軍刀和刺刀殘殺,投入揚子江。江中只見層層疊疊的屍體,靠近岸邊的江水為之阻塞,以肉眼幾乎難看出的速度裹挾著屍體艱難流向下游。有些人還沒有徹底死,掙扎著向岸邊淺灣處逃生,那附近已經是一片血海,因為等待他們的,早有準備好的槍與刺刀。整個過程如同流水線一樣井然有序,看來明顯是根據上級的命令在進行。我向刑場入口的一名下士問道:這麼多中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被帶來,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回答說:在城裡,對著在廢墟上收拾的中國人問他們,肚子餓的舉手,就把舉手的人裝上卡車,像送去吃飯的樣子,就帶到這裡了。我又問:為什麼用刺刀行刑呢?回答是:長官說,要節省子彈。


從1931年的「九一八」到1945年的抗戰勝利,中國對抗日本侵略十四年,以空前的生命與財產犧牲,爭回了國家的尊嚴,收復了國家的失地──包括台灣。

現在居然還有人懷念日本,想望「回歸」日本,或「聯日抗華」。這些人也許不歡喜目前統治大陸的共產黨,但共產黨不是中國。國民黨和民進黨也不是,13億加上2300萬中國人才是。人有人格,國才有國格。


仇恨可以寬恕,教訓必須記取。忘掉歷史,歷史會重演;忘掉戰爭,戰爭會再來。人都應該記住這一點,不管你家住在哪兒。


【2011/11/10 聯合報】@ http://udn.com/

髒話進行曲

來源:沈宗霖/聯合報
長居男宿,經常有些鏗鏘的字眼夾在語句如砲彈轟隆隆地穿過我的耳朵,炸不了我,炸不了我,因為我已經習慣了,我習慣聽髒話。

男孩子都應該罵髒話,K是這樣告訴我的。球隊隊長,男子氣概從透氣輕薄的球衣球褲中不停散放,混揉汗水味道,統領球隊如率兵出征,髒話是軍令是軍歌,不得不聽,不得不講,每罵一句賀爾蒙就增加一毫,大夥男兒就多敬你三分。我反駁,我說我是男的,但不會罵髒話。於是他說我是娘炮,娘炮娘炮,他拚命說,句尾還要墊著厚厚的髒話,彷彿這樣,娘炮這兩個字才不會弄髒他高貴的舌根。

於是我對鏡子練習說髒話。一字經三字經,最長拖了十六字。嘴歪斜,頭抬高,出口剎那要大方自然,不能存有道德感,禮義廉恥全要忘。眼神含箭,要夠利夠殺,罵人時和髒話一起射向箭靶,中了靶心,得分,人人奉你男子漢,你高興,你不是娘炮,繼續罵,好比阿彌陀佛梵音喃喃,念了就能降魔除妖。
在鏡子前彆扭地練習髒話,念著念著,我想起我阿爸。

阿爸也是說髒話的。從阿公、大伯到阿爸每個都說了一口流利的髒話。小時候我對此驚訝非常,阿公講髒話,露出檳榔紅牙,口齒不清嘴邊有泡;大伯講髒話,語調太柔,溫文儒雅,殺氣在他溫馴的臉上融化;阿爸才是正港的男子漢,他的髒話最嚇人最粗鄙最沒有道德感,祖宗八代進階到九代十代,連別人家裡的小狗小貓都可以順便叫罵。捲頭花衫,藍白拖抖腳喀喀響,髒話配著檳榔香菸細嚼細嚼,阿爸說他是正港的台灣男子漢。

阿母說聽到阿爸講髒話要把耳朵捂起來,可是阿爸每一句彷彿都帶著髒話,猙獰的表情和繁複的手勢穿插話題。阿公也是,每一字和著檳榔紅渣噴出來,地板瞬間如兇殺現場。大家感覺情緒都好激昂,髒話天天講,每天有人該死,死法不停換;每天有人該打,打法千百樣。漸漸我也分不清哪句乾淨哪句髒,我一直捂著耳朵,大人的話我都聽不到。紅燈等太久,被燈泡電到,客廳蚊子多,阿爸都要說髒話;清明中秋大過年,髒話變成吉祥話,越說越痛快,日子越平安。

鄰居的男孩也會罵髒話,捉迷藏被鬼抓到,糖果賣完,腳踏車落鏈,他們都罵,嘴裡缺了幾根牙,罵得漏風,口水牽絲;外省小孩,台語不輪轉,北京、上海話混著罵,大家聽不懂就笑,笑也減不去他們的銳氣一絲一毫。只有我,不會罵,怎麼罵都罵不好,阿母說罵髒話不好,我有聽進去;阿爸每天照三餐罵,我也有偷學,兩者折衝之下讓我結結巴巴。他們最後不和我玩,說我講話太娘,去和女孩子玩芭比娃娃,我哭,我覺得和鄰居的男孩們差異甚大。

到了大學還是一樣。男宿走廊一步一髒話,車子被偷便當難吃颱風不放假都要罵,從現實聲音到網誌文字都塞滿邋遢的髒話,男生話裡總是有縫就插,插的不是大規模沉默就是銳利的髒話。一字三字五字在你的耳朵纏繞停駐留紮,我想到底有什麼好罵,為何我就不罵,大多數的女孩也不罵。阿爸有天喝醉酒也對著小狗旺福說髒話,踹牠的屁股要牠滾出去流浪,阿母衝向阿爸,也朝他痛罵,一個一個顫抖的髒話在空氣裡被阿爸的嘴臭打散,阿母像我一樣,把髒話輕輕擺在句子不小心就會落掉。抱歉抱歉,阿母說,她不該罵髒話,我說我知道,阿母和阿爸不要吵架,我有捂耳朵,什麼該聽該學,我都知道。

大人也是說髒話的,何況乳臭未乾的大學少男。

我對著鏡子刷牙,薄荷泡沫含在嘴裡咕嚕吐掉,我還是男孩,雖然我不說髒話。鏡子裡的我不夠有男子氣概,罵髒話像讀一首徐志摩的詩篇,我尷尬,我結巴,我決定不講,不勉強捶男人胸膛顯得義氣昂揚,不刻意蓄鬍強調我是正宗男子漢,我不說髒話,道德平凡偶爾使壞,飲食起居一切正常。

K對我說髒話,聲音裡髒話像路邊的口香糖,我視而不見繞道避開;又像地雷炸我耳朵,轟隆轟隆,但我的聽力依舊發達,不受影響。罵髒話是義氣,是團結的口號,K強調,他說話的時候喉結滑動了幾下,閃閃發亮,全身肌肉突起來支持他把髒話說完。我點頭,我微笑,心裡知道髒話是男生溝通的樞紐,啟動它就能展開一扇門,進入男孩子封閉羞澀脆如玻璃的心房。一字二字三字都是《聖經》,唸出來彷彿就置身教堂,大家信仰相同宗教縈繞相同氣調,稱兄道弟,世界和平。髒話是句子連接詞,是標點符號,逗點句點驚嘆號,轉折語氣煞話題,對有些人來說確實必要。

我知道世界上有許多話比髒話更壞,髒話只是湯面浮的幾片蔥花,有人嫌棄有人愛它;扭曲的謠言和謊話像硫酸,一出口就能造成永久傷害難以癒好;諂媚和拍馬屁則像黏膩的方糖,說出來讓螞蟻欣賞,卻讓別人成為精神的糖尿病患。我不罵髒話,但我尊重髒話,我打好領帶對鏡子笑,K打著赤膊對我說你好帥;我們都是男孩,各捧各的《辭海》,各有各的語調,相親相愛,友情從眼神裡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