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覽模式: 普通 | 列表

做工人的兒子

做工人的小孩 懷恩文學獎社會組三獎沈政男

小時候我們借住大舅家,一家四口睡在薄木板隔出的大通鋪,浴廁、廚房、家具說是共用,但寄人籬下凡事只能退一步、等空檔,日子可說過得瑟縮窘迫。父親沒念什麼書,做工維生,婚後沒地方住,大舅可憐母親這么妹歹命,挪出家裡一個角落給我們遮風避雨。

 

父親長年理著平頭,黝黑矮壯,頸後堆積一圈圈贅皮,手指腳底覆蓋厚繭,經常得讓母親用刮鬍刀片削掉死皮;他總是穿著汗衫、灰藍短褲與白膠鞋,騎一輛引擎聲讀讀有如放屁的老式腳排機車;挨近他,永遠可以聞到一股酸腐的汗臭──「赤牛味」,母親都這麼形容。

 

或許就為了早日擁有自己的家園,父親真的像牛一樣日夜做粗活,連假日都不休息。白天他去有錢人家的花園洋房裡,幫忙挖魚池堆假山種花種草,晚上則到貨運公司當捆工。早上他出門,我和弟弟還沒醒來,半夜進門我們又睡了,只有傍晚回來沖澡吃飯,再匆匆離去前的半個小時之間看得見父親的身影。

 

半夜一、兩點,大家都睡了,此時父親下班回來,固定在樓下飯廳填飽肚子再睡覺。他拖動板凳,挪移碗盤,輕輕的碰撞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響亮,穿透通鋪單薄的木板隔間將我喚醒,我揉揉痠澀的雙眼,藉著門縫滲進的白光,知道母親與弟弟依舊熟睡,便一個人翻下床,走下樓坐在底層階梯,邊打呵欠邊看著父親吃消夜。

 

「睡不著啊?」父親含著滿口的飯菜轉頭問我,大概看我睡眼惺忪不像失眠,隨即補了一句:「肚子餓了?過來吃吧。」

 

桌上的飯菜是晚餐剩下的,早已涼掉,炒空心菜枝葉泛黑,略帶苦澀,父親最愛的乾煎鯽魚只剩殘敗的屍首,隱約飄來一股冷腥味,我端了一大碗冷飯,用勺子撥開滷豬肉湯表層冷凝的白垢,舀起湯汁淋在飯上,然後學父親單腳蹺上凳面,操起筷子呼嚕嚕大口扒下肚。

 

硬冷的飯粒通過食道有一股粗礪感,所有食物的滋味幾個小時前才留在口舌表面,然而我捨不得停下筷子,吃得好滿足。吃完打個飽嗝,跟著父親咧嘴歪頭,用小指甲剔出牙縫的肉屑,彈得老遠,父親看了不禁拍拍我的頭,笑了起來。

 

父親的辛勞我了然於心,但不知何故,在人前我卻想藏起父親。

 

我從小功課頂尖,儀容端莊,同學們都以為我來自什麼書香世家,父母如非教授也是醫生,我也不透露真相,喜歡那份風光的感受。

 

小學作文課寫「我的父親」,我會把父親的職業美化成「庭園設計」,還撒點小謊,說他閒暇時喜歡泡杯茶,翻翻那種印刷精美的裝潢書籍。其實父親連報紙都很少看,還有吃檳榔的習慣,滿嘴黑牙。老師要做例行家庭訪問的時候,我總推說父母很忙沒時間,怕被知道我住破房子,爸爸是做工的。

 

小四那年,有天我忘了帶便當上學,中午吃飯時間肚子餓得咕咕叫,巴望著誰會幫我送飯來,母親或者大舅都好。我在教室門口引頸等待,遠遠看到有人從校門口進來,那人穿著汗衫短褲,兩條短腿快速來回移動,模樣有些滑稽,他東彎西拐似乎不熟悉方位,腳踢到地上的坑洞,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我再仔細一看,原來是父親。他趁著做工空檔送飯過來,我趕緊跑了出去,在教室外頭攔下他,也不等他喘口氣擦擦汗,就伸手奪下便當袋,要他趕快離去。

 

那天傍晚吃飯的時候,父親跟往常一樣低頭猛扒飯,趕著要上夜班,我當著他的面向母親抱怨:「媽,叫阿爸以後不要穿那樣去學校啦!」

 

父親聽了也不生氣,只抬頭淡淡對我說了一句:「你以後到台北念書,我們最好都不要去看你了。」他那失望的神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幾天後大舅知道了這件事,狠狠訓了我一頓:「么壽死囝仔!你阿爸做苦工給你念書,你還嫌他丟臉!」

 

後來我考上了醫學院,真的要到台北念書了,父親卻已不在人世。

 

那時父親已經買了自己的房子,搬離大舅家,但為了還房貸他依舊日夜工作,檳榔不離口,我高二那年,他得了口腔癌。開完刀出了手術房,看到他黝黑的面頰被剜掉一大塊,用死白的腿肉補上,周圍咬著突兀的黑線頭,我忍不住伸手撫摸自己的臉皮,一陣陣異物感讓我直打寒顫。

 

養病的那些時日,他總算可以跟我們慢慢吃晚餐,多聊聊了,但原本木訥的他卻愈發沉默,整個人的魂魄好像被吸入黑洞,不吭一聲。

 

幾個月後他在家過世了,那天是周日,我正在麵店裡端盤子打工,沒趕上他斷氣那一刻,一回到家大舅要我跪爬進門,到他靈前叩謝養育之恩。我翻開白帳帷,看見破敗的面容與皺癟的軀體,想起他一生操勞,臨終還要這麼受苦,不禁潸然。

 

醫學院畢業當住院醫師那幾年,白天看診晚上還要值班,身心緊繃壓力極大,好幾次我幾乎撐不下去了,但只要想到父親生前日夜勞動的辛苦,就覺得自己的疲累算不了什麼。

 

幫父親撿骨的事因為家裡沒錢一直擱著,等到我工作幾年有了積蓄才著手。掩埋十幾年,廉價的棺木又阻擋不了濕氣,父親的骨骸酥脆斷裂有如一根根枯枝,送進焚化爐之前排列地上,拼不成人形,熟讀解剖學的我忍不住跪了下來,用雙手撫摸他的全身,從長繭的腳後跟、挑沙扛貨練就的粗壯臂膀,一直到吃檳榔的肥大腮幫子,淚水隨之撲簌落下。

 

婚後,妻總笑我吃飯狼吞虎嚥,根本不像醫生,我神氣地跟她說:我父親是做工的,做工人的小孩吃飯就該這樣呢!

  

做工人的小孩

作者:沈政男  

 

懷恩文學獎社會組三獎/做工人的小孩


小時候我們借住大舅家,一家四口睡在薄木板隔出的大通鋪,浴廁、廚房、家具說是共用,但寄人籬下凡事只能退一步、等空檔,日子可說過得瑟縮窘迫。父親沒念什麼書,做工維生,婚後沒地方住,大舅可憐母親這么妹歹命,挪出家裡一個角落給我們遮風避雨。


父親長年理著平頭,黝黑矮壯,頸後堆積一圈圈贅皮,手指腳底覆蓋厚繭,經常得讓母親用刮鬍刀片削掉死皮;他總是穿著汗衫、灰藍短褲與白膠鞋,騎一輛引擎聲讀讀有如放屁的老式腳排機車;挨近他,永遠可以聞到一股酸腐的汗臭──「赤牛味」,母親都這麼形容。


或許就為了早日擁有自己的家園,父親真的像牛一樣日夜做粗活,連假日都不休息。白天他去有錢人家的花園洋房裡,幫忙挖魚池堆假山種花種草,晚上則到貨運公司當捆工。早上他出門,我和弟弟還沒醒來,半夜進門我們又睡了,只有傍晚回來沖澡吃飯,再匆匆離去前的半個小時之間看得見父親的身影。


半夜一、兩點,大家都睡了,此時父親下班回來,固定在樓下飯廳填飽肚子再睡覺。他拖動板凳,挪移碗盤,輕輕的碰撞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響亮,穿透通鋪單薄的木板隔間將我喚醒,我揉揉痠澀的雙眼,藉著門縫滲進的白光,知道母親與弟弟依舊熟睡,便一個人翻下床,走下樓坐在底層階梯,邊打呵欠邊看著父親吃消夜。


「睡不著啊?」父親含著滿口的飯菜轉頭問我,大概看我睡眼惺忪不像失眠,隨即補了一句:「肚子餓了?過來吃吧。」


桌上的飯菜是晚餐剩下的,早已涼掉,炒空心菜枝葉泛黑,略帶苦澀,父親最愛的乾煎鯽魚只剩殘敗的屍首,隱約飄來一股冷腥味,我端了一大碗冷飯,用勺子撥開滷豬肉湯表層冷凝的白垢,舀起湯汁淋在飯上,然後學父親單腳蹺上凳面,操起筷子呼嚕嚕大口扒下肚。


硬冷的飯粒通過食道有一股粗礪感,所有食物的滋味幾個小時前才留在口舌表面,然而我捨不得停下筷子,吃得好滿足。吃完打個飽嗝,跟著父親咧嘴歪頭,用小指甲剔出牙縫的肉屑,彈得老遠,父親看了不禁拍拍我的頭,笑了起來。


父親的辛勞我了然於心,但不知何故,在人前我卻想藏起父親。


我從小功課頂尖,儀容端莊,同學們都以為我來自什麼書香世家,父母如非教授也是醫生,我也不透露真相,喜歡那份風光的感受。


小學作文課寫「我的父親」,我會把父親的職業美化成「庭園設計」,還撒點小謊,說他閒暇時喜歡泡杯茶,翻翻那種印刷精美的裝潢書籍。其實父親連報紙都很少看,還有吃檳榔的習慣,滿嘴黑牙。老師要做例行家庭訪問的時候,我總推說父母很忙沒時間,怕被知道我住破房子,爸爸是做工的。


小四那年,有天我忘了帶便當上學,中午吃飯時間肚子餓得咕咕叫,巴望著誰會幫我送飯來,母親或者大舅都好。我在教室門口引頸等待,遠遠看到有人從校門口進來,那人穿著汗衫短褲,兩條短腿快速來回移動,模樣有些滑稽,他東彎西拐似乎不熟悉方位,腳踢到地上的坑洞,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我再仔細一看,原來是父親。他趁著做工空檔送飯過來,我趕緊跑了出去,在教室外頭攔下他,也不等他喘口氣擦擦汗,就伸手奪下便當袋,要他趕快離去。


那天傍晚吃飯的時候,父親跟往常一樣低頭猛扒飯,趕著要上夜班,我當著他的面向母親抱怨:「媽,叫阿爸以後不要穿那樣去學校啦!」


父親聽了也不生氣,只抬頭淡淡對我說了一句:「你以後到台北念書,我們最好都不要去看你了。」他那失望的神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幾天後大舅知道了這件事,狠狠訓了我一頓:「么壽死囝仔!你阿爸做苦工給你念書,你還嫌他丟臉!」


後來我考上了醫學院,真的要到台北念書了,父親卻已不在人世。


那時父親已經買了自己的房子,搬離大舅家,但為了還房貸他依舊日夜工作,檳榔不離口,我高二那年,他得了口腔癌。開完刀出了手術房,看到他黝黑的面頰被剜掉一大塊,用死白的腿肉補上,周圍咬著突兀的黑線頭,我忍不住伸手撫摸自己的臉皮,一陣陣異物感讓我直打寒顫。


養病的那些時日,他總算可以跟我們慢慢吃晚餐,多聊聊了,但原本木訥的他卻愈發沉默,整個人的魂魄好像被吸入黑洞,不吭一聲。


幾個月後他在家過世了,那天是周日,我正在麵店裡端盤子打工,沒趕上他斷氣那一刻,一回到家大舅要我跪爬進門,到他靈前叩謝養育之恩。我翻開白帳帷,看見破敗的面容與皺癟的軀體,想起他一生操勞,臨終還要這麼受苦,不禁潸然。


醫學院畢業當住院醫師那幾年,白天看診晚上還要值班,身心緊繃壓力極大,好幾次我幾乎撐不下去了,但只要想到父親生前日夜勞動的辛苦,就覺得自己的疲累算不了什麼。


幫父親撿骨的事因為家裡沒錢一直擱著,等到我工作幾年有了積蓄才著手。掩埋十幾年,廉價的棺木又阻擋不了濕氣,父親的骨骸酥脆斷裂有如一根根枯枝,送進焚化爐之前排列地上,拼不成人形,熟讀解剖學的我忍不住跪了下來,用雙手撫摸他的全身,從長繭的腳後跟、挑沙扛貨練就的粗壯臂膀,一直到吃檳榔的肥大腮幫子,淚水隨之撲簌落下。


婚後,妻總笑我吃飯狼吞虎嚥,根本不像醫生,我神氣地跟她說:我父親是做工的,做工人的小孩吃飯就該這樣呢!



濕傘請放門口

來源: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

作者:蔡珠兒
  「得啦,唔好郁啊。」

治療師左拉右扯,對好位置後,照例交代一聲,拉上門走出去。我 獨自躺在那裡,室內空蕩如大廳,鋼琴曲幽幽流轉,天花很高,雪白 的圓穹滲出柔黃光暈,敻遠寧謐,像天堂的接待處。

接下來,卻像幽浮的機艙。銀灰的機器嘎嘎作響,圓盤底鑲著暗鏡 ,深沉無表情,從我身側慢慢升起,轉到上方,駐足凝視,然後又嘎 嘎作響,緩緩降下。

我知道,那靜默的凝視裡,其實殺聲震天,尖利的光束貫穿身體, 轟擊叛軍,搗破癌細胞的染色體,卻也好壞通殺,殃及良民。我不願 去想慘烈戰況,放鬆心情閉著眼,聽著鋼琴曲淙淙滴落,假裝在做Spa。

「可以起身啦,又做完一次嘍。」

治療師開門進來,歡快宣布,好像是喜訊。也是,我在筆記又畫一 槓,六個正字快要滿了,隧道口已經隱隱有光。

快刀斬亂麻,動手術割腫瘤容易,兩星期已癒合,但亂麻其實斬不 完,還得用放射線掃除餘孽,要做三十次治療。除了週末,整整六星 期,我每天都要去醫院,煩不勝煩,當初手術檯上的勇氣,早已煙消雲散。

那銀灰色嘎嘎響的機器,叫「直線加速器」,會射出高能量X光, 和電不相干,不知為何俗稱電療,聽來有點可怕,過程其實輕鬆,簡 直算是舒適,沒有任何痛癢不適,兩分鐘就完事了。但為這兩分鐘, 我得上花幾個小時,奔波折騰。

去醫院,名符其實「舟車勞頓」,先坐船去中環,然後搭車去跑馬 地,來回近兩小時,碰上塞車還要久。但醫院更久,等電療,少說半 小時,多則一小時;每星期還要見一次放射科醫生,通常要等三刻鐘 到一小時,加上電療,有時一天得耗上兩三小時,等到面青唇白,地 老天荒。

不只咧,每兩三週,我要去看一次中醫,偶爾還要回外科覆診,又 得等掉兩三小時。我成了專業病號,一星期五天,耗損去二十幾個鐘 頭,等於沒了一天,最糟的是每天都有缺口,出門前要準備,回家後 又疲累,做不成正事,大把時間,白花花就流進維多利亞港。

明明已排了時間,又是私家醫院,為什麼總要乾等?香港沒健保, 每次電療,可要花上近萬台幣呢,勞民傷財又費時,花錢買罪受,讓 人更覺氣苦。一上來,我還去跟姑娘投訴,可是醫生忙,她們也辦法 ,每天都有新病人,我總是見到不同面孔,不同的年齡、語言和國籍 ,唯一相同的是癌細胞,大家都呆著臉靜靜等候,沒人去吵鬧發牢騷 。

我很快知道這個叢林規則,一踏進醫院診所,病人的時間和自我, 就急速貶值收縮,縮到像灰塵螻蟻,輕飄飄無關緊要。等到海枯石爛 ,終於輪到看診,醫生看到的也不是你,是腫瘤,器官,局部和零件 ,你不過是一具癌細胞的載體,什麼自我和人格,最好就像濕傘,擱 在門口別帶進去。

電療快要做完,我體力仍好,但心情煩躁,癌症搗亂的不是身體, 是時間和生活。不怕死又怎樣?原來這個病不需要勇氣,需要毅力、 耐性和謙虛,幾個月了,我還沒學會做病人,哼,如果放射線也能把 自我縮小,那就好了。

拍痰

 



這篇最大的特點是採用側寫的手法,不加入作者的主觀情緒,卻較直接敘述自己的感情,更能打動人心;拿「拍痰」這個動作來象徵,並直接以「拍痰」作為標題,可看出作者運用文字之精到。──阿盛

本文作者觀察細膩,人物細節歷歷如繪。近些年,外傭擔負起台灣社會許多老人、長期臥病者的照護工作,她們為病人拍痰,又何嘗不是為我們這個社會「拍痰」。──宇文正

圖/蘇意傑
來咳!用力咳!

接著是一連串急促的拍背聲。碰碰碰碰,碰碰碰碰。只開床頭小燈的病房內傳出規律而響亮的鼓點,在左肺拍完之後節奏稍歇,中間插入一小段翻身時布料摩擦床單的即興演奏,然後鼓聲趕上兩步,重新搶回主旋律。

碰碰碰碰,咳咳,碰碰碰碰,咳──咳咳。拍痰聲與偶爾虛弱的咳嗽此起彼落,這是病房內常見的音樂會,像是部落祈神時的舞蹈,在火堆旁擊打胸膛,最原始的肢體碰撞,希望透過靈魂與肉體的撞擊,能夠逼出體內帶來厄運與災禍的鬼神。

那些隱晦黏稠、散發著惡臭的,痰。

拍痰是臥床病人長期照護的重點之一。死水般的分泌物窩居在幽暗的細支氣管內,日日夜夜蔓結蛛網,在病人的胸腔中形成聚落,張牙舞爪地伸出觸手往外擴展。堆積的痰液又常是細菌的溫床,日久如滋生蚊蟲的池水,在X光片星空般的底色下爆出片片斑斕的肺炎之花。

拍痰原多是看照的家屬輪班完成的,而許多人與其被打亂整個家族的生活步調,寧可找醫師開紙證明請個外傭代勞。也因此在醫院日日查房,可以看到除了病情進程 之外的人情進展;從一開始擠滿張揚的水果花籃與噓寒問暖(但根本只有婚喪喜慶才會見面)的遠房親戚,幾個禮拜後只剩媳婦女兒相陪,到最後連家屬都很少出現 了,留了一個外籍看護。

每一個病弱的老人,幾乎身旁都有一位黝黑的外籍看護。大眼、微胖,略捲的黑髮。我總是無法區分她們到底來自菲律賓、印尼,還是其他東南亞國家,只知道她們 大多羞怯而細心,總是把身形藏在陰影裡,彷彿她們只是病房中一抹淡淡的異國香水,沒有實質地位。而早起查房時會遇到的人卻總是她們。主治醫師拉開簾子,讓 一聲爽朗的早安與晨間淡淡的陽光一股腦倒進病榻上,會問正睡眼惺忪從一旁陪客椅上掙扎著爬起來的她們說,阿公昨天吃得怎麼樣啊?有沒有帶他們出去走走?

除此之外她們很少說話,一部分是因為中文還不太好,另外也是她們總被定位為家屬與醫師之間,像答錄機或接線生之類、常被人忽視的存在。醫師要解釋病情的時 候,她會慌亂地打開她在附近夜市買的仿名牌小提包,拿出貼了水鑽貼紙的廉價手機,小小聲地用不流暢的中文打給她的老闆,然後將手機交給醫師。

在某些晴朗的黃昏,醫院外的湖邊常常聚集著還能坐輪椅出來的老人。在這治療都已結束,卻還不必急著回病房的時刻,常常可以看到湖畔輪椅排排坐曬太陽,上面 癱著面無表情的病人,像是晴天時從櫥櫃深處拖出來晾的冬天厚棉被,散發著霉味與溼氣;他們身後母親般的外籍看護則把握一天中難得的悠閒時光,與同鄉用流暢 的母語談笑,完全不似在病房時的那種緊張羞怯。

偶爾下班時經過湖邊,黃昏金黃色的靜謐時光,老人們吊著點滴,或插鼻胃管,或做氣切,在湖畔的微風裡彷彿一排陽台上安靜曬太陽的盆栽。他們的外傭就站在身 後聊天,陽光斜斜打在她們臉上,深邃五官映出堅毅的影子;而她們臉上線條和緩,這是一天之中,難得不用拍痰、灌食或更換尿布的悠閒時光。

她們喉中也卡著痰。她們遠渡異國,含著那塊濃痰,口音混濁地學習陌生的語言,手忙腳亂做醫師與家屬之間的橋梁;每天在醫院裡替另一個痰聲隆隆的老人拍背,過著呼吸少少新鮮空氣的生活。

卻沒有人想要幫她們化痰。

在這間醫學知識建構出來無比繁複的醫院裡,病床旁邊的醫師與家屬來去匆匆,留下床上的病人與他們的外籍看護,默默地在剩餘的緩慢時光中拍痰。比起醫護人員,只會拍痰的她們懂得最少,卻也懂得最多。

阿嬤的包仔粿

作者:高知遠/來源:聯合報


彷彿可見一根根乾柴被推進祖厝的老灶,磚石堆砌的灶口透出青紅焰火,而灶上的鍋子早已備水以待,準備以一池溫燙來與包仔粿廝磨。蓋上蒸籠,竹葉間的山林遂被逼迫出來,林野在露水中浸潤,自葉脈間透出鮮新,那鮮新沁入粿身裡頭,片刻,已將竹林的草莽賁張,隨風,驅進總是等候在側的鼻腔──

「又沒人要吃,今年不必做了!想吃,我去買來便是。」母親如是說。

恍惚間,我看見阿嬤的眼神黯淡下來,像老街裡的一盞街燈,有一種繾綣的委屈纏綿不去,卻又不想執起語言干戈,只好溫柔喃喃:「遠仔喜歡吃,每次他都吃很多。」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這是一種量身訂做的盛典。

直到年紀越大,越發現阿嬤對於勞作的堅持並不單純。以包仔粿來說,那原是農村慶祝豐年的儀式,自阿嬤十六歲嫁作人婦開始,歲歲年年,包仔粿都是年節桌上的一道餐點。是以,炊粿象徵著對豐年的感恩;而吃粿則象徵著通過儀式,通過一種恆久不變的習俗。所以「沒有炊粿哪裡像是過年?」阿嬤說。

因此,早早地洗好蒸籠,備妥竹葉與草繩,自顧自地揉起粿糰。阿嬤透過一雙枯枝般的手所推揉的,原是一種對於遠逝生活狀態的溫習;一種對於萎謝生命常態的抵抗。

於是,堅持在葉脈下包裹起鮮朗紅潤的粿身,那是阿嬤最自豪的手藝。透過反覆運作的雙手,阿嬤其實是在奮力吶喊:我的生命其實並未荒蕪、尚可耕作。

可惜,父執輩們從未發現,他們只當作老人頑固,便冷嘲熱諷地笑謔起那一籠阿嬤細心製作的包仔粿。但阿嬤又何嘗不知,取一張已然乾涸的青翠,沒人了解的心情,遂把它像包仔粿一樣,在歷史的葉脈中包裹起來──

一如往常。

阿嬤所言不虛,我一直都是包仔粿的忠實支持者。

包仔粿的口味有兩種,草繩結成十字的是甜,必須將紅豆與花豆混煮,直至糜爛,方可納入攤張開來的粿糰之中;而草繩結成一字的是鹹,那是菜脯與花生米的結合,加上酸菜,典型的農村口味便在此中馥郁。每每將葉脈上的十字解開,輕輕地咬破粿身,那甜膩的餡料遂綿密地竄出,像愛情伊始,思念的滋味細密不絕,既沾黏卻又甜蜜。

但甜者易膩,倒也像是歷久後的愛情。相形之下,那繫縛在一字繩結下的滋味便十足地耐嚼了,在粗礪的口感中透著酸菜的鹹澀,不也像是祖上辛勞一生的寫照?所以我認為那餡料勢必大鹹,一如那些江河歲月,反而粿身的質感必須平淡而且扎實,正好輝映著父祖輩們的生命態度:嚴謹而且踏實。

因此,每當長輩們因為反對阿嬤勞碌,而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時,只有我圓睜著雙眼,不時巡視那炊粿的蒸籠,等待糯米製成的粿身熟透,才好縱肆地大吃一場。

儘管說是縱肆,也不過就是五、六個包仔粿下肚,當然不足以說服父執輩們接受阿嬤年年製粿的辛勞。但是,即使年年勸阻的聲音此起彼落,阿嬤仍然能夠如期地將包仔粿呈上桌面,彷彿,那是我們的一種約定。

直到阿公過世,阿嬤才收起炊粿的蒸籠。

那年過年,祖厝簷下,阿嬤握著阿公的手,一雙看盡時代動盪的眼神燦亮起來。只聽見許多往事開始飄飛,關於一個八口之家的細碎,那些回憶盪成細細輕煙,就像往年打開包仔粿的瞬間,一縷清香在空氣裡攀竄,那是歷史厚實的簿記,被阿嬤蒸騰出來,只見阿嬤每敘述完一個段落,便緩緩抬頭,試圖自阿公眼中接軌一段記憶,沒想到阿公的表情很固定,只是茫然地望向遠方,彷彿失去了座標與焦距一般。

就像鬆開的草繩復被結起,那心情的涼薄,想來只有阿嬤自己能夠體會。因此別過頭去,拭去垂泊於眼角的淚水,淚裡的呢喃卻應如是:

「別留下我一個人呵!親愛的夫婿。」

但死生如何能夠與天商量?

阿公走後的某個晚上,年節將至,我忽然想念起吃包仔粿的那些日子,便逕自向妻子提起往昔年節,阿嬤如何製作包仔粿的過程。沒想到歷來頗得阿嬤疼愛的妻子竟立時拿起電話,向話筒另一端的阿嬤說:「今年過年,教我做包仔粿,好嗎?」

於是錨定一個日子,與阿嬤約定好做包仔粿。

揉好粿糰,阿嬤訴說起擀粿皮的法門。她說:「粿要好吃,粿皮必須勻稱,若厚薄相距過大,則風味差矣。譬如人生,倘若厚此薄彼,不免為人詬病。」說完,輕輕地舀起一匙餡料對著妻子說:「料多未必就味美,必須審度粿皮大小,衡量餡料多寡,最怕是皮薄餡多,以至於皮破餡漏,終是貪得無饜之粿。」只見妻子不時點頭,在擀粿入餡間不斷思索製粿的訣竅,偶然停頓,遂會心一笑。我想,該是她也聽出了阿嬤言談中的弦外之音,僅僅只是一個包仔粿的製程,竟時時充滿了人生哲理。

直到攤開洗淨的葉面,阿嬤的動作這才遲慢下來。在彷彿棲止的時間裡,只聽見她兀自喃喃:「以前你們阿公最愛吃包仔粿了!他一生勞碌,沒過過什麼好日子,卻也不曾虧待過我……」

語畢,她轉頭望向妻子:

「遠仔跟他阿公很像,也喜歡吃粿,所以妳要好好學,以後換妳做給他吃。」

忽然間,感覺有些什麼洶洶而來。

也許一直以來,阿嬤的包仔粿就與年節無關;也許對阿嬤而言,阿公過世後,包仔粿的某些滋味就從此被包裹在記憶深處某一片蒼老的葉脈裡頭,只有夜闌人靜,才輕輕地攤張開來,看見歲月裡那癡執的戀慕,就如同包仔粿鮮紅赤豔的粿身那樣……

啊!

阿嬤做包仔粿的手藝傳給了孫媳婦,有薪傳的意義。──張曉風

老薛牛肉麵

老薛牛肉麵         作者:田威寧

來源:聯合報

       

2010.05.20 03:30 am

 

老婆婆的手有點兒晃,因此剝完的毛豆落在盆裡的少,落在桌面的多,因此剝著剝著常常會自己訕訕地笑著,而她一笑,老薛也笑了,我們也跟著笑了……

 

十二歲那年,父親經商失敗,在亟需大量資金周轉卻因門衰祚薄而借貸無門的情況下,竟瞞著家人找了地下錢莊。沒多久,不堪錢莊滾雪球般的利息,且預料即將東窗事發,父親便帶著姊姊和我從原本的生活圈中逃逸,改名換姓在台灣的各個縣市間轉徙流離。那段日子棲身於各個廉價旅社,日裡夜裡的每一個腳步聲都能牽動神經末梢,父親總在床上翻來覆去,翻出了好多白頭髮。

 

幾個月後,終於在台北暫時落了腳,因為父親說:「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那年發生了許多事,都因為過於緊張急慌而如浮光掠影一般轉身即逝,然而至今我仍記得老薛以及那個老舊的麵攤。

 

廚藝很好的父親在萬芳醫院旁擺起一個小攤子,賣小吃和熱飲。每天下午三點出攤,晚上十二點收攤。剛開始沒有固定客源,所以生意不太好,一天收入大概只有一兩千塊,扣掉成本,只有蠅頭小利;若又遇到警察開單,簡直所剩無幾,甚至不賺反賠。每到晚餐時間,父親都會炸幾片臭豆腐自己吃,而給我們兩百元去吃晚餐。姊姊和我總是到一家老字號的燒臘店買便當回來,吃幾口便說吃不下,央求父親幫我們解決掉,那時父親總是皺著眉,彷彿在說:「以後吃不下就別買這麼多。」在回家的路上父親的表情總是鬱鬱的,常常一路無話,只聽見雨刷聲以及打方向燈搭搭搭搭的聲音。姊姊和我坐在老舊發財車的前座,常常搖著晃著就擠擠挨挨地睡著了。

 

父親用料非常實在,且待客誠懇,對每一個小步驟都不肯馬虎,因此生意漸漸上軌道。有了固定的客人,營業額比較穩定之後,父親的眉頭鬆開些,並且會在收攤後帶我們去吃消夜──那是一天之中我最期待的時刻。

 

一個冬日的深夜,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前面隱隱有招牌還亮著,上面寫著「老薛牛肉麵」,父親便在路旁停了車。拾著約莫十幾階灰撲撲的水泥階梯而下,滷肉的香氣便撲鼻而來,三人一試成主顧。除了老薛的東西樣樣好吃又便宜之外,雖然這樣說有些奇怪,但去到那裡會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父親在那裡話多了,表情也豐富了,暫時恢復以前幽默開朗的模樣。雖然那時距離出事不到一年,但聽到父親的笑聲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現在回想起來,那家麵攤的位置應該是一個社區的入口處。因為社區位在山坡上,所以攤子就像是在地下室,十分潮濕,但也比較暖和。階梯下擺著一輛高高疊著碗盤的銀色攤車,旁邊有三張小方桌,每張方桌配四張木圓凳;最裡頭的一張桌子上放了台具有錄放功能的黑色收音機,天線伸得很長,但仍然有雜音,收音機傳出的多半是老歌。夜深了,收音機的音量相當節制。

 

半夜一點多,除了我們,沒有其他的客人。老闆戴著軍綠色的毛帽,用一條棗紅色的抹布用力地擦拭攤車面板。那應該就是老薛了。最裡面的那張桌子旁坐著一位和老薛一樣老的婆婆,婆婆矮矮胖胖的,一張孩子式的團臉,深深的雙眼皮,長長的眼角,以及一個塌塌大大的鼻子,嘴的周圍布滿小籠包式的皺褶。老婆婆戴著同樣的軍綠色毛帽,圍著咖啡色格子圍巾,低頭對著一個深藍色塑膠盆剝毛豆。老婆婆的手有點兒晃,因此剝完的毛豆落在盆裡的少,落在桌面的多,因此剝著剝著常常會自己訕訕地笑著,而她一笑,老薛也笑了,我們也跟著笑了。有幾個夜裡實在是太凍了,令人做什麼都提不起勁。那樣的夜裡老婆婆的頭會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然後就這樣停在半空中,過了一會兒,老薛便會慢慢地走了過來,拿下婆婆的眼鏡,說:「天冷,進屋了吧,先睡。」婆婆總是搖搖頭,睜開眼睛慌慌張張地問:「我的眼鏡呢?」然後,老薛會回答:「喏,給你擱桌上。」婆婆聽完後頭又垂了下去。這時老薛會輕輕地撥開毛豆和盆子,換上一個繡著大紅牡丹的枕頭。老婆婆不必張開眼睛也能正確地緩緩地枕在牡丹花上,過不到兩分鐘便會發出鼾聲。祖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也許從婆婆身上看見別的什麼,因為他總擔心這樣睡著會不會著涼,面露關切地望著老薛。老薛說:「她這脾氣,拗的!非要等我,沒辦法。」父親說:「有沒有考慮早點收攤?開太晚了。」老薛不疾不徐地說:「不成不成,總得要讓晚回家的人有熱呼呼的麵吃唄。」這麼一講,父親便沒得回了,因為我們一家便是受惠者之一。在嚴冬的深夜能吃到熱呼呼的麵,喝到熱呼呼的湯,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父親每次一看到老薛的臉,第一句話就是:「一樣。」叼著菸的老薛點點頭,打開小木櫃的綠紗窗,拿出滷菜俐落地切著剁著,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模樣。老薛用的菜刀和木砧板都比一般人用的厚重,豆豆豆豆的聲音規律而厚實,令人聽著便有一種安穩之感。父親點牛肉湯麵,姊姊和我點的是乾麵,麵要寬的──老薛自己擀的家常麵嚼勁十足。姊姊會點一隻鴨頭──滷到骨頭都酥了,可以直接下肚。老薛總是在我們的麵裡加顆免費的滷蛋。老薛的滷蛋特別大,我問老薛是不是只用巨無霸雞生的蛋,老薛瞇著眼,彈了下菸灰,說:「那是鴨蛋哪。」

 

從滷菜櫃以及醬料桶推想老薛的生意應該滿好的,不過也許是我們實在是太晚去了,幾乎每次都只有我們這一桌客人。我們應該是老薛最後的客人,但老薛從來沒有在我們用餐時一邊打烊,也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露出勞累整天後的倦容,大概因為同樣做小吃這行,我知道這點相當不容易。一個多月中幾乎夜夜都去老薛那邊報到,每次都是同樣的畫面,溫馨而靜好──「紅泥小火爐」的味道。

 

這樣的靜好突然起了變化──後方那個剝毛豆的婆婆不坐在那裡了。也許實在太冷了,婆婆終於聽話乖乖進屋睡了。過幾天去,老薛的招牌竟然沒亮,趨前一看,果真沒有營業。隔幾天去,午夜的整條街仍是暗的;隔幾天再去,招牌的燈仍然沒亮。「老薛究竟去哪兒了呢?該不會發生了什麼意外?」這樣的疑問相信也出現在父親和姊姊的腦海中,但三人刻意不去討論這件事,因為人多半在面對自己在乎的事時便會變得特別迷信,彷彿一說出口,所有不該發生的事都會發生。

 

不知不覺地,不用再穿外套了,父親將燒仙草的牌子拿下,換上愛玉冰的看板。不那麼冷了,我們就可以比較早收攤了。父親有時候會帶我們去陽明山吃披薩看夜景,有時候會帶我們去貓空喝碧螺春嚼魷魚絲嗑瓜子。

 

一個夜裡,又經過那條街,遠遠就看到老薛的招牌竟然亮著!霎時車內響起一陣歡呼。衝下台階,老薛竟然不在攤子旁邊,原來他坐在最裡頭的桌子旁低著頭剝毛豆。那個畫面有著說不出的突兀,不過我一時之間也無法完全明白究竟哪裡不對勁,坐下時才驚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薛坐著。父親大聲地向老薛打招呼,聲音因為太高興而略略上揚且顫抖。老薛緩緩地抬起頭,僵硬地轉動脖子找尋聲音的來源,雖然仍然斜斜地叼根菸,然而眼神渙散,眼泡浮腫得更大了,灰白的鬍渣像是抹上整盆菸灰。整個人都不對了。老薛旁邊擺著一個木質相框,裡頭裝著一幀黑白相片,我在第一時間沒認出來,因為相片中的人沒有戴那頂毛帽,也沒有圍圍巾,但那人不是婆婆又是誰呢?一樣是孩子式的團臉,深深的雙眼皮,長長的眼角與塌塌大大的鼻子。大概婆婆已經許多年沒有照相了,眼神怯怯的,像個初到新班級的女學生,站在台上,看哪兒都不自在。說來慚愧,我竟然會害怕那張照片,只看了一眼頭便低了下來。

 

我以為父親會問老薛的近況,沒想到父親還是向老薛說:「一樣。」這次的聲音沉了下去。老薛放下毛豆,將雙手在藍圍裙上抹了抹,然後緩緩而重重地點點頭,便走到攤車旁打開綠紗窗。一陣豆豆豆豆之後,老薛端上一盤豬耳朵和海帶豆乾的小拼盤。之後,又端來三碗餛飩麵。老薛又回去剝毛豆,頭低低的,手有些發晃,毛豆落在盆裡的少,落在桌面上的多。小拼盤中的海帶和豆乾滷得相當入味,但豬耳朵本應切成條狀卻沒切斷。雖然麵裡依舊多放了顆滷蛋,但不知怎麼吃著吃著眼睛便霧了。三人默默地吃著,除了吸麵條時發出的窸窸窣窣聲之外,沒有人有一句話,並且知道彼此心裡都想著同一件事:老薛這裡也許再來也沒幾次了。

 

又來了一桌客人。一位中年男子大概是喝了酒,大聲吆喝著:「老薛,來三碗牛肉麵,一碗乾麵。來個拼盤,隨你拼。要鴨頭。」另一名男子突然說:「你前陣子怎麼啦?我好幾次專門開車來這,跑哪去啦?還以為你賺飽了不幹了。」老薛也不朝那人看,機械性地拿起大圓勺舀湯。滷鍋咕嚕咕嚕地燉著,老薛掀開鍋蓋,香味隨著煙霧瀰漫,老薛的輪廓在煙霧中模糊了一下下。鄧麗君在嘶嘶嘶的雜音中輕輕地唱著:「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2010/05/20 聯合報】@ http://udn.com/

酸                           蔣 勳

酸,做為一種氣味,是大家都經驗過的。古人有「望梅止渴」的故事,說明酸在生理上產生的反應。時至今日,我們看到、甚至聯想到鳳梨等酸性水果,還會口生津液,齒頰皆酸。

 

在酸、甜、苦、辣、鹹五味之中,酸卻並不是最重要的。常人云:鹹為五味之首。基督教聖經也有以鹽證道的說法,如「鹽若失了鹹味,還可以稱為鹽嗎?」

 

人體失鹽到一定程度,便要生病;以致中國古代有鹽商鹽梟出現,鹽之貴重,竟造成商業的包攬與壟斷,可知「鹽為五味之首」所言不虛。

 

五味之中僅次於鹹的,恐怕是甜罷。中國的烹調作料中,除了鹽之外,也屬糖最重要了。

 

甜是普遍受人喜愛的一種味覺。甜也因此逐漸由味覺引申為與寵愛、幸福、享受有關的感覺,如甜蜜、甜美……等;英文的「甜心」(sweet heart)更是直截了當的一種說法;可見甜之作為一種感覺,雖不如鹹那樣有實際不可或缺的功能,卻代表了生命最美好享樂的滋味。

 

醃魚、臘肉皆是極鹹之物,一方面可以保持長久不壞,另一方面,因為鹹,無法多吃,無形中,也發生了節制的作用;鹽又是失汗的補充物,因此,據說,嗜鹹的地區也往往較貧窮勞苦。

 

甜與鹹相比,自然使人聯想著富裕、安逸、享樂。小時候,常有用白糖豬油攪拌稀飯為早餐的,在那經濟不富裕的年代,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了。

 

酸,在重要性上,顯然不及鹹與甜。

 

在自然中,酸有時並不是受歡迎的味覺,選擇水果時,許多人便常取甜而捨酸。白居易二十東院詩說:「老去齒衰嫌橘醋」,用「醋」來形容橘子的酸,而這酸,正是他所不喜的。

 

檸檬是特別以酸為特色的水果,也頗受人喜愛,但是,製成果汁,還是要加糖的;能夠單純嗜好酸味的人,還是並不多見。

 

酸和甜,有不可分的關係。酸味的作料,有不少來源於糖類物的發酵氧化,例如醋,即由含糖液體氧化變酸製成。中國烹調中,酸也常和甜相混合。糖醋類的菜肴就取酸甜的諧和,別成一種滋味。

 

零食中有許多是酸的,如話梅、李乾、杏脯……等等,可以生津止渴,可以解油膩,可以刺激食慾,懷孕的婦人藉以遏止嘔吐;酸味的零食,是生活中的點綴,很少可以成為正餐的。

 

甜,無論中外,大概都引申為美好享受的意思。

 

酸,卻似乎只有在中國,特別引申為「嫉妒」。

 

「吃醋」的說法大概始於唐代,是把味覺上的「酸」與「嫉妒」聯結的開始。

 

唐人又有「醋大」的說法,專指貧寒失意的讀書人。唐 蘇鶚「蘇氏演義」說:「醋大者,或有抬肩拱臂,攢目蹙眉,以為姿態,如人食酸醋之貌,故謂之『醋大』。」

 

把食酸醋的感覺表情,引申為不得意者的嫉妒,自傷自憐,故作姿態,是唐人的一大發明。

 

唐高宗武后時,盛行科舉,因為考試,使讀書人成為社會上一種特殊分子,群居終日,無所事事,不得意時,更相互以訕謗譏嘲為樂,足夠形成一種特色,故有「醋大」名詞的出現。「醋大」以後誤讀為「措大」,又加上個「窮」字,演變為「窮措大」,近代口語中還時有所聞,可見是頗具歷史的一項傳統。

 

一般人以為「吃醋」專指嫉妒,但是,唐人所指的「醋大」,近代所說的「窮措大」,卻不只是嫉妒,也包含了生命在不得意、無自信的長期停滯下,逐漸轉而發酸腐敗的一種現象。

 

而酸與讀書人,在中國竟結了不解之緣。

 

宋朝人的詩文中多有「酸」與「書生」相連的例子,范成大詩:「洗盡書生氣味酸」,陸游詩:「書生老瘦轉酸寒」,蘇東坡詩:「豪氣一洗儒生酸」;不幸,「酸」竟成了中國讀書人的一種特殊氣味,揮之不去,掃之不盡了。

 

「酸」,比任何複雜的形容更準確地描繪了中國讀書人不得意、無自信、自憐又自大、好嫉妒的個性。

 

「酸」是食物的敗腐,「酸」是過多情緒在心中積存漚聚成的氣味,「酸」,是生命開始敗腐的表徵。

 

一個民族最精華的知識分子,以最優秀的頭腦與精力,孜孜於個人間小小的嫉恨、爭鬥、口角是非、永無寧日;一個民族的讀書人,失去了發揚奮厲的進取精神,日日沉溺陶醉於訕謗譏嘲之中,這民族昂揚雄健的性格,也勢必被這酸腐之氣腐蝕,日甚一日地敗壞下去。

「酸」與中國讀書人相連一千年之久,真是中國的悲哀啊!

 

在許多處所,在擁擠著知識分子的地方,仍時時散發著個人心中小小的嫉妒、自怨自艾,不能發而為昂揚奮進的力量,便如積存在胃中不能消化的食物,醱酵變酸,放出惡臭的氣味,以為在傷害他人時,卻使自己可貴的生命澈底腐爛敗壞了。

 

我寧願去品嘗辛辣的憤怒,憤怒潑辣中仍不失狂放的熱情;我也寧願去深深咀嚼苦味,苦味中還有深沉的傷痛與悲哀,可以痛定思痛,有猛省的作用;唯獨酸腐,只有餿臭敗壞一途,是生命最無意義的浪費啊!

 

 

臘肉的滋味

臘肉的滋味

作者:伍湘芝

 

農曆春節的腳步一天天接近,路過一家標榜「正宗煙燻湖南臘肉」的黑漆漆商店,看到店家把一條條的豬腿肉片,就那麼大剌剌地掛在騎樓懸梁上風乾,任川流不息 的摩托車、烏賊公車用排放出的廢氣,把豬肉「燻」出「煙」味,想起有多少家庭的圍爐年夜飯將出現這道菜餚,我不禁掩起口鼻快速通過。

要說湖南臘肉,不是我吹牛,爸爸燻製的湖南臘肉可是一等一的好滋味。剛開始燻製臘肉,爸爸是為了醫治自己的思鄉病。每每在寒流不斷的冬日裡,當我們發現飯 後的水果餐餐都是橘子或甘蔗,就知道他的思鄉病又犯了。他不只規定我們餐後一定要吃水果,還要仔細地把橘子從中一分為二,剝下兩塊完整的橘子皮,削下來的 甘蔗皮也不能丟棄,要和橘子皮衣一起洗淨、放在陽台上,讓鄉間無污染的空氣自然風乾。他要熟稔的豬肉鋪子為他留下最漂亮的五花肉和後腿肉片,放在大鋁盆 裡,用粗鹽、八角、花椒粒汗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料醃浸著,待肉片完全入味,再一條條用粗棉繩穿過肉片,吊在芭樂樹和桂花樹架著的長竹竿上風乾。

他在公家分配的宿舍後院,以紅磚砌了一個小小的窯,把風乾得恰到好處的醃肉架在磚窯裡,倒進曬乾的橘皮和甘蔗皮當柴薪,然後開始挑燈夜戰。燻醃肉的火一定 要控制得宜,只能讓火悶悶地在果皮堆裡燒,既要見到煙氣,又不能見到火苗,就這樣用絲絲縷縷悶在窯裡的煙,慢慢地、慢慢地把生的醃肉勳熟,足以要三天三 夜,才能大功告成。

而從起窯的那一刻開始,爸爸便寸步不離地守在家裡,牌搭子找他摸八圈也不去了;即使到了夜裡,每隔一、兩小時,他就要到窯邊巡視一回,有時添些薪柴,有時 用長竹枝挑動爐火,以免一個不小心,煙燻豬肉成了猛火烤肉,或是火苗竄出磚窯,後果就令人不堪設想了。在那些挑燈夜戰的日子裡,爸爸心甘情願放棄了溫暖的 被窩,累了就蜷縮在竹椅上打盹兒,而不時傳進我酣睡鼻孔裡煙燻橘皮、蔗皮的甜香,一次次為我的好夢添附了至今難忘的芬芳。

爸爸的辛勞是有代價的,燻得紅豔豔的臘肉擱在飯鍋裡蒸一回,蒸軟了肉質也一併蒸去了油膩,稍涼後逆著肉絲的紋路斜斜切成薄片,再和新鮮的青蒜苔一同下油鍋 快炒,不必鹽巴、味素,盛起裝盤就是一道道渾然天成的好滋味。爸爸一口白飯和著一筷子臘肉、青蒜,在細細品嘗的同時,吞嚥下肚的還有道不盡的鄉愁。

爸爸親製的臘肉,也成了新春時節最誘人的伴手禮,嘗過的親友莫不嘖嘖稱讚,紛紛要求爸爸代為燻製,卻不知這樣的人間美味,要犧牲掉爸爸多少個夜晚的睡眠。

年近中年才異地安身立命,加上四個求學中的孩子,經濟境況常捉襟見肘的爸爸突然心生一計:既然大家愛吃,不如多做些來賣吧!於是,爸爸敲掉了原來的小磚 窯,親手拌水泥、糊磚頭砌了一個更大的;他在家裡的廚房、過道、甚至客廳的牆緣架上長竹竿,一排排整齊掛滿串了繩子、抹上調味料的豬肉、豬舌或是豬頭皮。 常常我心不在焉在家裡晃盪,驀然便會和一個剖開的豬頭撞個滿懷;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黑漆漆的屋裡吊著一個個吐出的長舌頭,還以為是噩夢裡的妖魔鬼怪全飛 出來嚇人了。

臘肉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爸爸的睡眠時間相對地也越來越少,不過,獲得的利潤卻微薄得令人皺眉。原來爸爸不好意思賺鄰人的錢,一斤臘肉的定價只比生豬肉多加個二、三十塊錢,但是豬肉經過風乾、再加上燻製的過程,早就掉了不少斤兩,如此計算下來,爸爸做的根本是虧本生意嘛。

雖然如此,爸爸的道地湖南臘肉不消多時便打響了名號,甚至有外縣市的湖南老鄉,大老遠驅車循址找上門來,抱回滿滿一個行李箱的家鄉味。這樣的盛情厚意,更 讓爸爸不敢乍然停掉賠本的臘肉生意,他咬著牙年年在春節前依個月就開始醃製臘肉,年年廉價地販賣鄉情,年年把自己折磨得疲累不堪。

直到有一年,一個冷冷的週末夜晚,正在台北讀大學的我轉了三、四個小時的車返家,沒有點燈的屋裡殘留著煙燻臘肉的香氣,卻不見昔日豬肉霸佔屋內的盛況。一 股寒意自心中升起,我納悶地輕喚爸媽,突然媽靜悄悄出現在黑暗中,我順手捻亮了日光燈,她揉揉紅腫的眼勉強對我擠出一個笑容,問我餓不餓?想吃點什麼?我 搖搖頭,自顧自探頭尋找爸爸的身影。

「爸呢?」我著急地問。

媽躊躇著,半晌終於吞吞吐吐地告訴我,爸爸一晚為窯裡添過一爐火後,回到屋裡不消多時竟突然口歪眼斜,左半身頓時失去了知覺,天沒亮便急急送進了台北某大醫學院的加護病房,媽媽回來,是要為爸爸收拾一些換洗衣物,準備和病魔長期抗戰。

那一年,是我們最後一次吃到爸爸親手做的臘肉,也是全家第一次在醫院裡過年。中風後的爸爸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一向自詡鐵漢的他,如今卻一次次為失去了身體的自主權,激動得淚濕了枕巾。

憑著爸爸堅韌的意志力和媽媽悉心的照料,醫師口中再難復元的爸爸硬是站了起來,重新開始說話,重新練習使用麻痺後的左半邊身體。在我眼中他像誤飲了愛麗絲 的魔法藥水,一夕間由硬朗的巨人萎縮成舉步維艱的小老頭,在這個不生產長大魔水的世間,他變得沉默又閉鎖。而後的多年,二度中風、心臟病、糖尿病,然後是 肝癌,病魔毫不留情的重擊他,一次次企圖帶他離開這個世間。

我不知道高齡的他是用怎樣的計謀還擊病魔,就像多年前他在家人疑惑中栽下的一枝無根變葉木,熬過奄奄一息的冬日後,一天突然在耀眼的陽光下伸展出亮麗的碧綠葉片。世間難覓的魔法藥水,我猜其實就藏在他任病魔也無法攻克的心中。

又是冷得刺骨的時節,爸爸手製的臘肉香也像變葉木般在我腦子裡生了根,卻年年在這時盪出了記憶,挑逗著我的嗅覺。打發我的味蕾並不困難,然而我要到哪兒才能找到一塊到道地地的臘肉,醫治爸爸比病痛更難痊癒的鄉愁呢?

來源:http://mag.udn.com/mag/reading/storypage.jsp?f_MAIN_ID=388&f_SUB_ID=3810&f_ART_ID=279259

書名:鹹奶油蛋糕
作者:伍湘芝
繪者:閒雲野鶴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0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