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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一角——大法官(The Judge)

失落的一角——大法官(The Judge

          黃靖雅

他在法庭堅持的必勝哲學,他在酒吧的風流無度,終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療傷儀式。

 

           他們的衝突很快在疾馳的車廂達到極點。怒不可抑的父親高聲嚷著停車停車。負責開車的大哥格蘭一臉無奈地踩下煞車。緊跟著老父摔了車門往外鑽的,是無法停止咆哮的漢克。父子的戰火從窄小的車廂延燒到寬廣的路面,未曾稍歇,只有愈演愈烈。

           鏡頭拉高。俯瞰的鏡頭底下,開往回家路上的轎車無助地停在中央。法官父親順著原先行進的方向氣沖沖地邁開大步,尾隨他下車的律師兒子選擇了相反的方向。怒火燒掉了父子的理智,卻跳過兒子的口才便給。不曾輸過官司的律師兒子沒忘記給剛剛涉入謀殺案的法官父親最後一擊:「你走錯了,州立監獄在另一頭呢!」

           那一幕前後不過幾分鐘,卻是漢克記憶中與父親關係的典型縮影。他們父子漸行漸遠也正是從一部車開始。一場車毀人傷的嚴重車禍。原本得獎無數,極其有望進入大聯盟的哥哥報廢了他的金手臂,聯棒生涯隨之銷聲匿跡。老父把哥哥日後賣輪胎謀生的帳算在他頭上。他知道得清楚不過。不只是心裡有數,而是父親幾度對他咆哮,怪他吸毒吸到神志不清,開車肇事帶累了前途大好的哥哥。

內心深處,他既不想再見到讓自己內疚的大哥,更不想見到厲聲指責他的父親,離家於他,因此是最好的選項。可頂頂無奈的是,即使遠離了家園,父親的形象從來不曾真正遠離。他選擇了與父親一樣的法院生涯。差別只在任職法官的父親一生視維護正義為無可旁貸的天職,他偏偏反向而行,做了無良律師,專在法庭為有錢的惡棍辯護。

          

           母親的死訊,讓他重新推開睽違二十多年的家門。久違的父親仍是記憶中不假辭色的父親,也許該說,父親的嚴苛只是針對他這個逆子。他冷眼看著父親「擁抱」參加母親喪禮的來賓,對他,卻只是冷漠地「握手」。而他,當然也就以「法官」的冰冷稱呼代替「父親」回敬。

     只剩嚴父的家較諸慈母健在的時候更無意義,他當然可以毅然決然地在喪禮過後倉促離去。然而父親捲入謀殺的意外,擋住了他再次離家的步伐。

 

    開庭辯論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被迫丟開成年之後的生活圈,回到原生家庭。眼前的父親與記憶裡的嚴酷印象依然重疊,然而透過弟弟的錄影,他卻看到另一個迥異於刻板印象的父親,以及一對極其親密的陌生父子,那是年幼的自己與年輕的父親——父親曾經是滿面笑容,陪著他釣魚戲耍的慈父,與他記憶裡的冷峻判然兩立。

           他為父親展開法庭辯護的同時,意外修復了他與父親的關係。即便前者是有意為之,而後者看似無心插柳,二者的進行過程卻是極其神似。爭吵。再爭吵。個性一樣火爆的父子經常是在爭吵中釐清案情,也扒開彼此的不滿。

           其間一次開庭,他問坐在證人席上的父親,作為嫉惡如仇的法官,當年為犯案的死者判案,理當六個月到一年的刑期何以離譜到只判了三十天的監禁?父親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才幽幽說道:「我在他身上看見了你。」

 

           他曾經為父親對那些犯案少年的關愛吃味不已。離家多年,有了自己的家庭,也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父親角色的扮演仍然無法讓他對自己的父親多出一點同情的理解。也許因為甜美的小女兒與年輕的自己存在偌大差異,也許更因為在潛意識裡,他根本在抗拒理解父親,只是把他當作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初返家時以為父親偶或的失憶是酗酒的後遺症,後來才知道是化療的副作用。儘管父親拒絕承認大腸癌已到末期,儘管倔強的父親曾經憤怒地推開他想幫忙的手,生命已接近尾聲的父親最終還是接過了他的手。

 

           他百戰百勝的完美記錄竟然敗在自己父親的案子上。

 

    可人生的勝敗究竟該如何定義呢?他輸掉老父的官司,卻意外找回與父親共有可早已淡忘的甜美記憶。他曾經是父親親愛的兒子,更正確的說法,是他一直都是父親心愛的兒子,只是自己參不透父親嚴厲的面具底下,深藏的那顆愛心。作法官的父親一心一意導正他的人生路徑,對老父來說,那就是他對逐漸成長,卻開始步入歧途的兒子最深刻的愛。年少輕狂的自己看不見這些,決絕地選擇了一條背對父親的路,從而看不見父親關愛的目光始終戀戀不捨地停駐在自己桀驁不屈的背影上。

    浮沈人生,究竟什麼是成,什麼是敗呢?他黯然看著老父被收押入獄,意外發現自己在乎的不再是官司的勝敗。他暫時失去了與父親共處的機會,卻看見了父親關愛的那個小男孩。

   那個錯以為自己不被關愛的小男孩,一直活在他的潛意識裡,不時跳出來作怪。他在法庭堅持的必勝哲學,他在酒吧的風流無度,終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療傷儀式。當那個受傷的小男孩終於在意識層裡清楚地現身,而且是被老父關愛的光圈團團圍住,那個男孩也就順利地擺脫過去,迅速成長。

 

  職是之故,他在法庭有了另一個敗訴的記錄。幾度與他交手,深知他脾性的原告律師故意問他:「還想上訴嗎?」他表現得雲淡風輕:「輸了就是輸了。」

 

  輸了就是輸了。那可不是他過去的作風。然而輸了的確就是輸了,他的生命因為父親而圓滿之後,失落的一角老早補足。

  職涯偶而輸去的一角,何關緊要?

 

 

體貼——一日一生(Labor Day)

體貼——一日一生(Labor Day

黃靖雅

 

曾引介本土多種文學著作到西方的齊邦媛教授有一次談起箇中甘苦:最大的難處其實不在外界預期的文字轉譯,而在文化。就拿蕭麗紅的《千江有水千江月》來說,西方人就是無法理解:為什麼你們的愛情是「看一眼」就可以滿足的?

電影《一日一生》被國外影評譏諷為「情節蒼白」,以至連凱特.溫絲蕾的超凡演技都無法拯救,大抵也是文化的根由作祟。它的確是西方人拍的電影,可其中的愛情元素顯然是非常東方的。凱特溫絲蕾飾演的女主角愛黛兒愛上男主角法蘭克的心理機轉,與中國小說《賣油郎獨佔花魁女》竟然極其神似。

《花魁女》裡的王美娘雖然流落風塵,憑藉詩才琴藝美貌,有幸得其青睞的,全是有名有姓的衣冠公子。挑擔賣油的秦重得以突破重圍,進入花魁「往來無白丁」的生活圈,當然有其戲劇性的因緣。然而最後秦重贏得美人芳心,卻是因為美人在他眼中是不可褻玩的「女神」,而非美貌的「神女」。

秦重以走街穿巷所得,積攢年餘,好不容易說動嬤嬤,換來一親芳澤的良緣,結果在老鴇眼中等同盡賠老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女神不但醉得不省人事,更且在他唯一的好衣衫上吐得一蹋糊塗。——可秦重心甘情願。

能夠近距離地陪伴她,侍奉她,秦重於願足矣。

秦重把她當成女神,敬她宛如位列仙班的天女,不敢稍事褻瀆;可秦重又把她看作貶謫人間的仙姑,事事設想得無微不至。

他的體貼,終於換來女神的眷顧。美娘自動表態:「我要嫁你!」

 

中國讀者對於花魁女下嫁賣油郎,只當歡喜收場的人間戲劇,不會有太多質疑。類同的元素搬到《一日一生》,要說服西方觀眾顯然須要很大的氣力。對愛情不再懷有憧憬的棄婦愛上越獄來家的逃犯,乃至為了他獨身二十年,只是因為後者的體貼?

體貼原是服務業的最高準則,要說基本職業倫理也行。反正一方出錢,另一方當然也就想方設法提供貼心的服務,這是皆大歡喜的雙贏。在男女的情愛領域裡,仍處於關係曖昧不明的階段,追求的一方使出渾身解數,以贏得對方青睞,本來也在預期之中。然而能不能體貼入「微」,真正深入對方心坎裡,所憑恃的恐怕不只是手段,更有由衷的心眼:有眼,才能看見對方真正的需要;有心,才能揣摩對方最幽微的念想。

法蘭克便是這樣住進愛黛兒心裡去的。在法蘭克眼中,愛黛兒有她最美的模樣,有她最真的情感,也有她源自遭遇不幸之後的無助。他真心讚頌她,也存心呵護她。他與愛黛兒的相識相愛雖然不在預期之內,一切突然得彷彿發生在奇幻夢境,可他也沒忘記現實中的自己是越獄而出的逃犯。偵警出動時,他刻意綑綁了愛黛兒,以免愛黛兒變成警方眼中的共犯。

電影集中在法蘭克出逃,與愛黛兒共處的勞動節假期。爾後法蘭克束手就擒,在獄中待過漫長的二十年歲月,只是透過愛黛兒的兒子旁白敘述,簡單帶過。影片結束在法蘭克假釋後輾轉覓得佳人音訊,得知愛黛兒始終單身,終於再續前緣。中國觀眾對此只會解讀成淡中有味,而且滋味雋永;國外影評卻不買帳。西方文化原本不興這一套。他們的愛情,即使現實無法讓戀人「雙飛」,至少先前也要曾經「雙宿」。愛黛兒與法蘭克既然跳過雙宿,雙飛——尤其又是等待二十年的漫長光陰之後才成就的因緣,對觀眾而言實在太過超現實,只好以無味的「蒼白」論斷。

中國的「體貼」,定義向來不在外在的「身體」,而在內在的「心靈」。形諸於外的顯然易見,暗藏於肉眼不可見的,才是個體的真正主宰。秦重之所以迎回花魁美娘是如此,愛黛兒癡心等待法蘭克,也是如此。

這一點,恐怕只有古典的中國觀眾才能深知其味。

 

 

真愛迷思——黑魔女沈睡魔咒Maleficent

真愛迷思——黑魔女沈睡魔咒Maleficent

 

黃靖雅

 

愛是了解,愛是接納,愛是尊重,愛是照顧——愛是年深月久之後終於在心底為那個人築起了一個不容他人逾越的國度。

 

 

公主從此沈沈睡去,一如死去,除非——她得到真愛的吻,把她從無知無感的羅網裡解救出來。

這個真愛的吻從何而來?想當然爾,這個吻來自一個英俊瀟灑的王子,睡美人的故事情節就是這麼安排的。經過童話故事的大力傳播,對於類似的提問,我們當然也就不加思索地認定這是唯一的答案。

 

改編自童話故事的黑魔女顯然對這個所謂的「唯一」嗤之以鼻。電影裡的公主一如童話的美麗優雅,王子也英俊瀟灑,可惜王子的吻喚醒不了已然沈睡的公主。

愛情的力量原來不過爾爾!

 

童話裡的「真愛」,僅止是路過的主子邂逅了閉目的公主。她鮮麗的美貌打動了王子的心,讓他情不自禁地湊近,一親芳澤。這個神奇的吻變成了開啟公主新生命的鑰匙,當然也就意謂著它正是所謂的「真愛」。

設定對象為稚齡兒童的童話思維慣於極簡的化約。青春的肉體,嬌美的容顏,引起異性的悅愛,充其量只是類同《楞嚴經》「因色生愛」的原始本能,卻給貼上了偉大的真愛標籤。

黑魔女顯然不甩這一套。

 

她本身就是真愛魔咒的受害者。雖然從來不曾受過這種浪漫的洗腦,對她來說,她的真實經歷就是愛上了一個人,而且還是經年累月沈澱出來的真情,一覺醒來,卻赫然發現她心之所繫的那個男子,為了個人的私利翦除了她一雙羽翼。

一廂情願認定的愛情不僅擔當不了救拯生命的大任,更有過之的是讓人從此喪失飛翔的能力!

從此只能憑藉雙足在大地行走的黑魔女再也上不了天,她的眼睛只能定焦於腳下現實的人間世:男女兩性,怎可能存在著什麼真愛?

 

這世界的確只有男與女兩種性別。但幸運的是,人際關係並不因此限定在男女悅愛的唯一。她可以因為救拯異類的烏鴉,讓感恩的烏鴉從此對她忠心耿耿。她也可以因為長年與過去詛咒的小公主相處,乃至時不時的照拂呵護,發展出完全不在她預期的情愫。

小公主在她眼下一天一天長大。她的天真無邪,以及她對黑魔女全然的信任與仰望,終於讓黑魔女痛悔她再也收不回的沈睡魔咒。

 

眾人殷殷寄望那位路過的英俊王子成為公主的救贖。站在情感面,黑魔女同樣渴盼奇蹟;站在理智面,她深知希望其實渺茫。被好心的仙女半推半哄地上前親吻公主的王子哇啦哇啦地嘟噥:「我才剛認識她」,場面看似搞笑,卻是編劇的用心良苦。一見鍾情的浪漫,說穿了只是天雷勾動地火的自然反應,與真愛了不相干。這一吻,既是忠實地搬演了童話故事,同時也嘲諷了童話故事:童話故事本來就只是「童話」故事,非關現實。它註定了無力道——沈睡的公主當然不可能因此甦醒。

以深情的一吻破除沈睡魔咒的,竟是黑魔女。靠的不是魔法,而是她由衷的真情。也因為她的真情,掙脫睡魔大爪的公主竟然在無意中為她找回了失去的雙翼。黑魔女又回復了上天入地的能力。

 

此世此間如果有一種力量,足以拔除邪惡的咒詛,黑魔女的編導顯然認定是人與人的真情。它不必然是男女的悅愛,或者說,它遠遠高過異性的愛慕,超然於純粹的生理層面或審美層面,建立在恆久的歲月基礎上。愛是了解,愛是接納,愛是尊重,愛是照顧——愛是年深月久之後終於在心底為那個人築起了一個不容他人逾越的國度。

 

這個幸福國度的背景音樂,通常不是愛情之歌,而是親情。後者未必全然來自親子的血脈之親,更有可能來自攜手共度激情的男女,經歷了養兒育女或其他種種波折,逐漸走向靜好的歲月。夫妻的熱情早已轉化成沈澱的親情或恩義。當一方陷入無助的大網,真能消災解厄的,也只能寄望於歲月滋養出的深情。

看似古井無波,卻是能量具足。

 

 

理性或信仰孰先?——諾亞方舟(Noah)

理性或信仰孰先?——諾亞方舟(Noah

黃靖雅

以愛人出發的宗教,最後讓信徒假宗教之名進行殺戮之實——這筆帳,真不知該算在誰的頭上? 

 

諾亞方舟固然是改編自聖經的電影。但本文無意討論聖經,只單純討論電影創作。

         諾亞屢次在介於真實與夢境的迷離中看見上帝的神諭:上帝終將以一場彌天蓋地的洪水淹沒大地。祂吩咐諾亞建造方舟,藉以保留無辜的物種,以及義人諾亞一家——最後這一項其實附有但書。諾亞建造方舟,保留物種的階段性任務一旦結束,上帝為他保留的生路,只夠他們一家在水災過後終老,然後無法繁衍的人類從此絕跡於上帝的樂土。 

這是電影中諾亞對於神諭的解讀。人類終將免於毀滅的命運,不拘是誰,必然帶有人類的原罪,或者,假借佛教的說法,是所謂的共業。在罪惡泛濫的土地上,上帝只能無奈地斬草除根,免除人類繁衍之後又無可避免地重蹈覆轍,繁殖大量的罪惡。諾亞對上帝的信,讓他堅信上帝的抉擇;諾亞的義,又讓他清楚地看見自己與家人潛在的惡。換言之,上帝的決策無可置喙。 

他的目標因此確切無疑。作為上帝的「選民」,他所需要的僅止是執行的勇氣與決心。上帝既然要毀滅人類,他當然得阻止任何新生的人口,即便那是天真無邪的新生兒,而且還是自己的孫女兒。 

面對剛剛哇哇落地的嬰兒,諾亞可以憑藉堅定的信仰毫不遲疑地拿起利刃。他相信上帝一個都不留的決定,相信上帝絕不願留下額外的活口。因為相信上帝,他可以不顧子媳的哭喊哀求,一心一意只想完成既定的「天命」。 

電影最終讓諾亞的「人性」戰勝了「神性」。嬰兒純真的小臉讓他無法狠心下手。他畢竟只是上帝揀選的「義人」,不是喪盡天良的狂徒。可因為自認無法有效執行上帝的旨意,諾亞在洪水過後自願選擇遺世獨立的放逐生活。 

自認與神站在一邊,因為堅信「神必據我」,憑藉神佑的靠山而活得信心昂揚,無所畏懼,也許是撫慰人心的良方。可再進一步,一旦認定接通了神諭,因此著意執行,未必是好事一樁。歷來所謂神諭,究竟全然來自神的指示,或者半真半假,甚或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投射,誰知道呢?小至神棍騙色騙財,固然是假借神諭之名而行;大到宗教戰爭,又何嘗不是?

         我忍不住要拋棄前面開篇的承諾,回到聖經。〈創世紀〉裡耶和華為考驗亞伯拉罕的忠誠,要求他以獨生子以撒作全燒祭。虔誠的亞伯拉罕果真帶著兒子到指定的地點準備獻祭。他對上帝的信心強大到毫不遲疑地提起屠刀,準備宰殺兒子。幸而耶和華的天使適時出現,很欣慰地表示他通過信仰的考驗,兒子不必殺了,上帝的祭品老早備置在一旁,亞伯拉罕的屠刀因此轉向綿羊。但亞伯拉罕既然可以為了信奉上帝而犧牲獨生子,耶和華自然有慷慨的回饋:「我必賜福給你,使你的苗裔增多,有如天上的星、海邊的沙;你的苗裔必佔領仇敵的城門。」

宗教強調全心信奉,本來無可厚非。更何況上帝原本的設計也無意讓以撒喪命,然而整個過程仍教我這個裝滿儒家生生之愛的信徒悚然而驚。創世紀裡的一方因為信仰,所以下達一個違背人性的決定;另一方基於信仰,也「義無反顧」地準備執行命令。這一來一往之間,凸顯的正是宗教信仰的至高無上。當信仰抬高到理性無從作用的時候,也許成就了宗教的光輝燦爛,可同時也就開闢了一條無法掌控的歧途。

假借神諭之名,明明幹的是撒旦的勾當,卻可以大言不慚,硬拗成只是替天行道。以愛人出發的宗教,最後讓信徒假宗教之名進行殺戮之實——這筆帳,真不知該算在誰的頭上?

2014/11/15修正稿

 

未了的功課—今天暫時停止

未了的功課—今天暫時停止

               黃靖雅

         他是個討人厭的自大狂,她卻是個溫柔體貼的美人兒。不是因緣巧合,美人兒的眼睛理當不會停駐在前者身上,遑論愛上。

        然而冥冥中總有人穿針引線,硬是將兩個不搭軋的生命投置在無可逃遁的同一時空。在中國,這個媒介就叫月下老人;在古典西方,它可能是羅馬神話的丘比特,如果是現代電影,它更可能的對應是:魔法。

 

        〈美女與野獸〉透過魔法把狂妄無禮的王子變成野獸,剝除了王子的尊榮,套上與內在本質相應的野獸外衣。他唯一的救贖,只有學會愛人,方能回復人的身分。他與碰巧陷在城堡的美女註定有一番折衝的過程,然後他終於學會愛的功課,乃至為了愛人,全然遺忘自己的時候,這個魔法也就順理成章地解除。

        〈今天暫時停止〉與〈美女與野獸〉無疑具有相仿的原型,只是男主角蛻變的過程顯然優厚許多,他無須像王子那般披上毛絨絨的外衣,完全不復本來面貌。魔法賜予的懲罰,只是他不但離不開那個年年歡慶土撥鼠節的小鎮,甚至離不開土撥鼠節那一天。

 

        他原先以為去到當地後行禮如儀一番,簡單報導過後就要落跑的土撥鼠節,變成揮之不變的夢魘——每日醒來,理當來到的明天再也不肯現身,所謂今天,只是昨天——那個可厭的土撥鼠節——的重複,而且是百分百的重複。他知道下一秒肯定會出現的所有人與事,卻無有預知的快樂,只有不斷重複的厭膩。

        原該線性開展的人生變成不斷回到原點的迴圈,受困於無盡輪迴的生命還有何等選擇?極端的厭惡之後,他先是惡搞,繼而自殺。然而他終究逃脫不了整人的魔法。自殺的翌日清晨,他依然醒在同一個旅店,依然是土撥鼠節那一天。

        他終究走不出那個輪迴。

 

        佛教的輪迴以一生一死為單位,前世的無明轉成今生的業力。〈今天暫時停止〉把一世壓縮成一天,而且讓男主角保留了所有關於「前世」的記憶。他認定的詛咒於是變成女主角眼中的祝福:如果生命可以不斷重來,學習累積的資糧豈不教人羨煞?

        她說的沒錯。既然他有揮霍不盡的今日,過往生命中無暇或不及學習的功課,自然可以在這個周而復始的迴圈中嫻熟,乃至小鎮那些原本被他判定為不相干或無趣的人物,也因為日日不斷不斷的相遇,讓他逐漸從排斥轉而熟悉,終於全心接納。他的喜歡不純只是言語,更有改變對方噩運的實際行動——畢竟,他熟知下一個瞬間即將發生的壞事。

一旦視角轉變,心態隨之轉變。他用不完的今天變成學習的莫大憑藉,看似隨手拈來的冰雕與鋼琴彈奏,在別人眼中是多才多藝,他自己可是心知肚明,那是耗費了多少時日的累積得來的。只是才藝非關至要,對他而言,逐漸熟悉溫柔可人的麗塔,乃至學會站在她寬容的視角看待人與事,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穫。

當他徹頭徹尾地改變了自己,一個煥然全新的生命終於如願吸引了麗塔的眼與心。麗塔於他不再只是一個可欲的對象,他渴慕的也不再只是一夜春風,而是與這個溫柔可人的女子攜手,共渡一生。連同小鎮,在他與鎮民建立起情感的親密聯結之後,這個原本陌生的地方也成了他與麗塔深情凝眸,準備就此白首偕老的小巢。

〈今天暫時停止〉其實是西方魔法包裝的東方宗教電影。佛教講業力,而所謂業力,究其實,只是未了的功課,藉助輪迴反覆練習。一旦過關,業力自如輕舟,萬重山巒瞬忽而過,千里江陵僅須一日即可輕易往還。可〈今天暫時停止〉較諸佛教的業力輪迴說,又少卻許多沈重意味。前世業力帶來的無明讓人在今生沈淪受苦,可又不明所以。〈今天暫時停止〉的男主角卻得天獨厚,他清楚記得每一個宛如「前世」的昨天,一旦視角轉化,每一個重生的今天自然轉成蛻變的無限契機。〈今天暫時停止〉於是變成了大人出演的童話電影,擁有改寫人生腳本的無限可能。

即便現實人生不可能等同童話,〈今天暫時停止〉的演繹對於現實人生仍然可以擁有無限的啟發。男主角終於走出無始無終的迴圈,重新回到線性的人生,是因為他終於通過愛人的關卡,所以他找回明天。現實人生裡意圖迎來可愛的明天,也端賴今天的功課圓滿完成。

        

活在當下──真愛每一天

活在當下──真愛每一天

                黃靖雅 

           千金難買「早知道」。

       後悔本是人生的常態。對於已經飄然遠逝的過去,一般人也只能在腦中反覆播放那些後悔已極的畫面,不斷假設「如果當時」,而後妄想人生從此改寫。

           可惜天底下沒有這等便宜的好事。既成定局的過去無法喊一聲「NG」,然後從頭開始。生命無法重來,既是理性的認知,也是現實的反映。

 

           可如果人生真的出現另一種可能呢?如果它真的可以倒帶重來?

           身兼編導的李察.寇蒂斯在《真愛每一天》中賦予雷克家族的男丁世代相傳的穿越能力。你對自己的人生不滿意嗎?沒關係,只要握緊拳頭躲在暗室,潛心冥想,很快就可以回到意圖修改的時空,一切從頭來過。

           父親第一次告訴提姆這個秘密,或者說神通時,提姆張大了眼,只當是父親的玩笑。穿越時空不是科幻電影的賣點?怎可能出現在現實人生?然而父親堅定的眼神與嘴角,全無玩笑意味。匪夷所思的穿越乍聽雖像天馬行空的幻想,他卻是上帝眷顧的幸運兒,得以擁有這等神奇的大能。從此人生劇本的操控權不純屬於上帝,它也可以是自己!如果不滿意上帝的寫本,穿越時空的能力彷彿萬用橡皮擦,可以隨心所欲地一擦再擦,直到滿意為止。

           食髓知味的提姆.雷克運用天賦的大能,贏得美人心,與最愛攜手共組愛的小窩;身為律師的他從沒輸過一場官司,因為輸掉的總可以回頭修改結局。

           這樣的人生實在是太美好了!──可這樣的人生,怎會是「人」生?

           如果我們註定得活在人的世界裡,無法離群索居,人生的際遇勢必是交相糾結的連環。當下自以為是最圓滿的結果,站在時間軸的另一頭,可未必會有全然相同的感受。如果至愛的妹妹因為那個壞男人幾乎毀掉自己,他當然義不容辭,他一定得帶著妹妹回去修改兩人最初相遇相戀的劇本。

           他的確改變了妹妹的人生,可也不經意改變了自己的——他心愛的女兒消失了。父親忘了警告他,為人父母之後,他修改劇本可能影響自己的兒女,從而製造出不同的小孩!

           他只得忍痛回去把劇本改回原來的版本,換回自己的女兒。而後與妻子守在因為車禍住院的妹妹病榻旁,癡癡地等候妹妹傷勢好轉。妹妹幾度在恍惚中清醒,催促兄嫂回家休息。兩人很有默契地搖了搖頭,又繼續坐在病榻前瞌睡、陪伴。妹妹看進了他們的堅持與呵護。終於完全醒轉的時候,她主動問了兄嫂:「我是不是該離開那個壞男人?」

           人生劇本的改寫,未必需要神蹟,有時只是需要愛與陪伴。

           妹妹的人生終於因為離開錯誤的伴侶,重新回到正軌。

 

           同樣是時空旅人的父親辭世前與他分享穿越的體會:你可以不斷回到意義重大的同一天,細細品味當時錯過的美好。然而他有自認為更高一層的體會。

           經歷過無數次的回返、更新之後,他決定丟掉手裡那塊萬用橡皮擦。與父親訣別之後,他不再回到過去,就只是安安分分地「選擇」活在當下。每一個此時此地,就當作是未來的自己回到已成過去的現在,而且是此生僅有的一次。他可以笑看愛妻擁著棉被,纏綿於未了的睡夢,自己跳開溫暖的被窩,喚醒沈睡的三個寶貝,為他們親手烹調早點,而後牽著女兒上學去。女兒每一次進校門,揮手告別時綻開的笑靨,對他來說都是絕無僅有的珍貴體驗。

           生命的假設從此不再是「如果當時」,而是「如果生命只剩眼前這一刻」,所以他甘於放掉無甚滋味的身外之物,全心全意地擁抱眼前與至愛相處的每一刻。

 

           擁有選擇也許意謂著自由,但選擇的自由未必是幸福的保證。無涯的大海的確予人遨遊的自在,窄小的池塘乍看處處限制,可一旦確知這是唯一的安身之處,兩眼不再巴巴往外看的時候,便能覷見淺塘裡自有迥異於大海的美好。

 

 

寂寞身後事──唐美雲歌仔戲燕歌行

寂寞身後事──唐美雲歌仔戲燕歌行

                            黃靖雅

近期演出訊息:

                                             

2014/07/05()19:30

臺南文化中心演藝廳

 

 

 

寶劍贈英雄,才子伴佳人,這是最圓滿的假設,即便僅止於想當然爾。世間果有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宓妃,理當配與才高八斗的曹植,而不是竄漢自立的曹丕,方才成就得了天造地設的一對。設若現實悖離了眾人美好的想像,作為人夫的曹丕,當然就是搶走佳人,製造悲劇的破壞者。

所幸《燕歌行》的編劇施如芳並不作如是想!

她筆下的甄妃依然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依然傾心於曹植橫溢的詩才,對一代才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有女性半出於虛榮、半出於真心的竊喜。當小叔曹植巴巴捧來墨跡未乾的詩稿殷殷請求賞鑑,她心下了然:在不世出的才子眼中,她除了是艷冠群芳的異性,還是深諳弦外意的知音。

           為此,她深深動容。

           然而她沒能忘記,官渡戰後,兵荒馬亂中,拯救她於危亡的,是現在的夫君曹丕;一路亦步亦趨護持,愛戀的眼眸不曾或離,送她轉往曹府安居的男子,也是曹丕;與她同床共枕,生養嬌兒曹叡的,依然是曹丕。

           一日夫妻百日恩。轉換時空背景,若把哥哥子桓轉成了弟弟子建,或許會是一樁更理想的姻緣,然而掌管人間男女情愛的月神把她交給了愛她惜她的曹丕。作哥哥的曹丕詩才容或不如弟弟曹植,對她傾注的深情卻是神人共鍳。

           曹植給她的只是一雙傾慕的眼,曹丕卻是伸出一雙溫柔的手,從四面八方輕輕兜攏過來,給她以最溫暖的護持。

           作為被愛的女人,她懂。可那個深愛她的男人,有時卻是懵懂的。

曹丕是真的懂文學,他在手撰的《典論.論文》裡把文學抬高到空前的地位,直比為「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可也就是懂文學,他很早就知道掌握如椽大筆的父親曹操心裡更看重的,是「言出為論,下筆成文」的弟弟曹植。他大可在《典論.論文》裡擺出極其客觀的態勢大談「氣之清濁有體」,「巧拙有素」,可也難免在現實中黯然神傷:「不能力強而致」不僅止於文學成就,同樣可以運用在人間情緣:父親賞識與寵愛的眼,從來就與他無緣。

他情感的唯一出口,只能是枕畔的愛妻。

可讓他心難平氣難和的,是弟弟曹植的詩才曾經那麼輕易地擄獲了父親的心,眼下似乎又襲擊了他的閨閫。子建捨兄嫂的傳統稱謂不顧,甜蜜蜜的宓姐一聲喚過一聲。妻子的確謹守人倫分際,毅然轉過身撇過頭去,可他怎麼知道那背對他的美麗容顏無有半絲眷戀與不捨?

施如芳的巧心,讓曹丕與甄妃從帝王之身與絕世佳人還原成「人」的原初面貌,燕歌行也因此變得動人。不堪愛妻心向才子的曹丕決心斬斷夫妻情緣,也斬斷一切對情感的渴慕,轉往權力之路。

搶得漢家天下,頭戴帝冠的曹丕儼然天下至尊,然而內心深處,他只是一個因為深愛所以生出大恨的男人,無法得其所愛的傷口經常刺得他隱隱作痛。他三番兩次調動曹植封地,乃至以七步不能成詩便要取走性命相脅,雖然無法取得外人諒解,透過施如芳的精心鋪設,卻可以讓觀眾有同情的理解。至於深居冷宮的甄妃,一雙慧眼看透了夫婿的心思,七尺白練結束了自己的一生,也結束了夫君的猜疑。

           撇開歷史傳說,觀眾不禁要問:佳人究竟心向何人?甄妃死後,洛水之上「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的洛神,終究只能讓眼見的曹植哀嘆「人神之道殊兮」,從而寫就傳世的《洛神賦》。因為愛妻自縊,從愛恨交加的夢境轟然醒來的曹丕,卻在天人交感中依稀看見悄然來歸的甄妃,依依以人妻的身分出現在夫君半真半夢的幻境。

           曹丕得年僅四十。他死得太早,卻還來得及看見弟弟宛若歌詠愛妻的作品。對愛妻的痛悔讓他保留了《洛神賦》,好讓後人從中覷見愛妻的嬌容。至於自己,即便因此淪為破壞才子與佳人姻緣的「第三者」,他也心甘情願。憑藉僅餘的一口氣,曹丕傳位給他與甄妃生養的嬌兒曹叡,而後一心一意等待已故的愛妻前來接引。

           權勢向來誘人,《燕歌行》並不否認這個世俗的假設,然而在一般的假設之上,其實有更迷人的物事。它可以是文學,曹家父子畢竟是文學史上不僅留名,而且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可回歸現實人生,編劇施如芳卻有更深層的認定,那是作為一個人的「情感」──是愛與被愛。

           權勢可以旁落,文學也可以拋在身後,唯獨至深至親的情愛,註定永難割捨。

 

附錄:曹丕《燕歌行》原文

其一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落露為霜,

群燕南翔,念客遊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忘。

不覺淚下沾衣裳,援鳴弦發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
爾獨何辜限河梁?

 

其二

別日何易會日難,山川漫漫。
鬱陶思君未敢言,寄浮雲往不還。
涕零雨面毀顏,誰能懷憂獨不嘆。
展詩清歌聊自寬,樂往哀來摧肝。
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戶步東西。
星月觀雲間,飛晨鳴聲可憐。
留連顧懷不存。

樣板,還是典範?──警察日記

樣板,還是典範?──警察日記

 

黃靖雅

    電影在資深記者華偉剛剛起草的一小節報導文字裡結束。滿座的觀眾裡有一小撮輕輕地拍起手來,聲音不大,很節制的聲響,輕巧得近乎零落。

    我的位子就在中間,完全不妨礙兩側的觀眾離席,遂安安心心地留在座位,享受郝萬忠其人其事帶來的感動。

 

    面對來人的微笑、握手、懇求,孫亮飾演的「大筆頭」華偉仍是一臉冷峻。等到聽清了對方的來意,他拒絕得爽快。為準格爾旗公安局已故局長郝萬忠立傳這事根本不必再提。準格爾旗既是產煤大縣,公安局長又是何等肥缺,他現下照著官方給的資料塑造出的英雄形象,只消網民人肉搜索一番,立時消失於無形。

    不就白忙一場?何苦來哉?

 

    然而來人沒有輕易退卻。他與郝萬忠既是同事,也是舊識,對已故同僚所知甚詳。人肉搜索的確存在已久,也摧毀了不少英雄與聖賢,不過這無礙於為郝萬忠立傳。郝局長的為人,不論人前人後,完全禁受得起廣大網民的放大鏡檢視。

    他提供給華偉的資料,也不是什麼官腔官調的官樣文章,就只是郝萬忠從警十七年的工作日誌。極方便攜帶的二十四開本,寫了厚厚的六十八冊。

 

    導演甯灜把工作日誌當作敘事線索。華偉最後首肯,同意一試,正是因為那一大箱的工作日誌;電影情節鋪排的基準點,也建立在工作日誌。華偉畢竟是記者出身,日誌裡展現的鐵漢形象雖則動人,他還得一一求證。甯灜透過人與日誌的巧妙交織,勾勒出郝萬忠既愛民又清廉的現代包青天形象。而且,很重要的是,她呈現的郝萬忠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活在官方資料裡那個曾在十七年裡破獲二千二百餘起刑事案件的「十大破案標兵」或「十大北疆衛士」。

 

        電影動人的餘韻未遠,我意外聽到不同的聲音。好爛的電影!根本跟現實脫節,擺明了是樣板,為公安打宣傳的。我愣了一下。是,贊助單位的「嫌疑」還真不小:開列的名單裡的確有公安部宣傳局、內蒙古自治區黨委宣傳部、內蒙古自治區公安廳、鄂爾多斯市委宣傳部,可因為這樣就得為它定罪嗎?

大陸的貪官的確不少,稱得上舉世聞名吧。可貪官處處有,想必也不局限於中國一地。難道因為現實多的是貪官污吏,所以電影從業人員就得立志拍「社會寫實片」,好如實反映社會的黑暗?如果反其道而行,以暗夜中罕有的光亮為素材,就得被貼上「樣板」的標籤?

藝術的意義,當然可以透過真實的描摹表現。可描摹的對象,必然是同流合污的絕大多數嗎?污濁池裡開出的清蓮所以格外令人動容,不正因為其出污泥而不染?為什麼就不能透過藝術的表述來加深它的影響?

 

電影,或者說藝術,究竟該反映現實或表述理想?如果因為典範難得,因此率爾貼上樣板的標籤,大加嘲諷,背後反映的又是什麼樣的心理呢?是不是可以如此推估:時代既然污濁如此,而個人力薄,既然無力可回天,所以索性隨波逐流,與時浮沈。一旦東窗事發,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辯稱:舉世不都如此?

那個「典範」既是樣板,從而也就失去了時代的意義,只能供在廟堂之上,不在「舉世」的定義之內。願意進廟膜拜的也許是像我這樣的傻瓜,一廂情願地相信斯世而有斯人,因此心嚮往之;更多的恐怕是嗤之以鼻,報以譏諷的眼光與口水,更有甚者,也許根本不屑一顧,遑論譏評。

 

亂世之所以為亂世,或許正因為典範的光環不再,淪為樣板的意義,正意謂著價值的嚴重失落吧。

 

 

2014/4/17修訂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