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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生命之窗──叫我第一名attachments/201404/7898546798.jpg

                   黃靖雅

 

           從六歲發病開始,他一直都是別人眼中的怪咖,噪音的製造者:時不時地扭動脖頸,發出狗吠聲,全然是旁若無人的張狂。

「布萊德,我警告過你了,不准再發出怪聲!」

「我真是受夠你了!你給我出去!」

 

           怒不可遏的高聲嚇阻,然後出現近乎猙獰的臉孔,然後是驅逐出境,這三部曲對布萊德直如家常便飯。他早習慣了別人的異樣眼光,只是,當至愛的父親偶而也禁受不住他的「搞怪」,失控到加入「別人」的行列時,仍然是個孩子的他終於抑止不住冒上眼眶的淚水。

           特立獨行,招搖過市,從來不是他的人生目標,然而他就是身不由己地被貼上這些標籤。

 

           這些標籤經年累月地黏貼之後,厚重如一堵牆,很自然地把他擋在正常的人群外。牆外,特定時段允許眾聲喧嘩,牆內,則是妥瑞氏症控制的他,時不時地製造喧囂,雖然他從來無有干擾他人的惡意。可這些,也只有願意與他一起待在牆內的貴人理解。

 

           attachments/201404/9552624195.jpg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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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從他發病起就帶著他四處求醫,藥石罔效之後,無助的媽媽決定自力救濟。她從來不認為布萊德的失控來自無法接受父母離異的潛意識抗爭,或者只是單純的缺乏教養,即便那是心理醫學「專家」的診斷。她鑽進精神醫學裡,幾經窮索,找到了連醫生都訝異的解答:布萊德的問題根源在妥瑞氏症,顯性遺傳的腦部疾病,抽動與怪聲等常見的病癥來自異常的大腦,與心理素質了不相干。

           他們終於找到病根,可惜對了症卻下不了藥。醫生很遺憾地說:對不起,迄今為止,沒有對治的良方。

           治病的良方也許還握在上帝手裡,挹注能量的天使卻一直陪在他身旁。媽媽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他的期望:是的,她親愛的寶貝的確是有病,可那無礙於他長成一個自信而成功的男子漢!

 

           他立志成為春風化雨的老師,源於第二個貴人,他初中的校長。

           醫師的診斷證明成就不了護身符,他不時發出的怪聲磨光了老師的耐性,流放到教室角落依然無效之後,校長室變成最後的選擇。

           校長堅持他必須參加校內的音樂會。他以會干擾演出為由哀求校長,校長只篤定地回他:「學校不就是讓人遠離無知的地方嗎?」

 

           那場音樂會,校長全程出席,布萊德也是,伴隨著間歇不斷的狗吠聲,一路坐立不安到樂音終於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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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站上舞臺,詢問大家可曾注意到那不斷出現的干擾?──那個聲音正是來自布萊德.柯恩。

           然後校長就讓他在眾目睽睽中走上講臺。

 

           他以為會是另一場當眾羞辱,然而校長只是丟出一連串提問:你喜歡製造喧鬧嗎?如果不喜歡,你難道無法自制?……

           他在止不住的狗吠聲裡拋出一連串的否定答案。「那麼,」校長溫和的眼光落在布萊德逐漸安定的眼眸裡,「我們可以怎麼幫你?」

           他安下心來:「請不要把我當成異類。如果你們能接受我的怪樣,不那麼緊張的時候,我發作的頻率會自動降低。」

           校長回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用眼光與手勢指示他可以下臺了。他走下臺去,原先靜默無聲的全校師生以熱烈的掌聲回應他的自白。

 

           布萊德認為是校長的善巧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門,我的看法,則是校長推倒了那道牆,讓眾人看清躲在他背後作怪的妥瑞氏症。

 

           所以,從此以後布萊德的世界開始了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新境界?

沒有。那道隱形的牆的確被校長推倒了,這個象徵只對當時在場的大眾有意義,布萊德往後的人生路依然是坎坎坷坷。可對於布萊德來說,校長展現的魔法何其神妙:只要多用一些心,幾句話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教育就是可以如此神奇!

他從那時起孵起教書的大夢,經歷了十餘年的光陰,與二十四次的面試失敗,如願成為山景小學的教師,而且在第二年,就奪得喬治亞州最佳新進教師的榮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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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叫我第一名來自布萊德自傳性原著《站在學生面前》(Front of the class),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動人而勵志,非常有可看性。不過我更喜歡把焦點從舞臺上的聚光燈挪開,盯住一旁僅能分享微弱光源的配角。

他們是布萊德生命裡的兩大貴人,媽媽和校長。

是媽媽帶著他去參加妥瑞氏症互助團體,可也是媽媽很快就把他拉出團體。她無法忍受那些媽媽把孩子藏在家裡,把妥瑞氏症視作上帝的詛咒。她也無法接受罹患了妥瑞氏症之後,生命必然黯淡無光,從此只能蝸居斗室的迷思。她全心接納他,喊他寶貝,當他是親愛的小心肝,可又以她無比的信心推著布萊德脫離她溫暖的懷抱,出外找尋自己璀璨的星空。

布萊德說得對。是校長為他開啟了開往新世界的門。通過教育,人類可以脫離無知、偏見與其他種種詭異的預設。那未必需要何等高深的知識,只須同理心,懂得與另一個生命站在同一邊,從而看見他所看見的,聽見他所聽見的,更重要的,感受他的苦痛。然後,張開雙手,提供一個溫暖的擁抱。然後,牽著他往視野更好的高處走。

 

布萊德把妥瑞氏症當成他今生最好的老師。看電影的觀眾倒不須太著意於這個病症,當然,因此對妥瑞氏建立基本認識是好事一樁。我真正想說的是,妥瑞氏症不是重點,每個人的生命裡,或多或少存在著些許缺陷,如何從自身的「妥瑞氏症」學到某些功課,那才是我們真正的課題。再有,如何清楚地看見別人的「妥瑞氏症」,為他開啟天光,一如布萊德的媽媽和校長,那是更大的課題。

生而為人的苦與甘,也許就在這裡。

 

 

 

談「情」說「愛」─輕聲細語

談情說愛─輕聲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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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她一旦下定決心拂袖離去,追隨情人出奔,

原本天高地闊的原野,

必然蛻化成皇天后土量身訂造的牢籠。

她從此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愛情有道理可言嗎?他可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愛上她。

他們第一次通電話,他很快掛了她電話。

好一個霸道的女人!

 

 

她從相關的報導發現他,馬語者,一個天賦異稟,懂得如何與馬兒溝通的人。她憑直覺與理性認定他是女兒愛馬朝聖者唯一的拯救者。電話裡,她自然而然地把工作習慣帶到雙方關係裡,即使對方根本素昧平生。她力邀─或者說,半強迫─對方,從所在的蒙大拿州直飛紐約為朝聖者出診,機票錢由她包辦,而且,坐的是豪華的頭等艙。

這個女人的價值觀顯然認為錢可以解決一切。再不,就是她生來習慣頤指氣使。

總之,這是一個渾身霸氣的女人。

 

可他卻因為她的霸氣而愛上她。

 

 

他可以在電話裡拒絕她,卻無法拒絕逕自開著拖車運來馬兒與女兒的她。一個女人獨自開車從紐約直奔蒙大拿,像煞穿越國境的迢遙之旅讓他轉而對這女人刮目相看。更何況,他發現這女人除去霸氣外其實進退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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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在牧場附近覓妥汽車旅館,安頓了女兒與馬兒之後,方才隻身前往牧場,邀請他前去勘馬。

他不能不佩服她的勇氣與毅力。電話裡輕易吐出的「不」被他妥妥貼貼地吞回肚子裡。

 

 

朝聖者與葛瑞絲在積雪盈尺的冬日早晨出行,意外發生之後,葛瑞絲最好的朋友當場慘死,葛瑞絲與愛馬朝聖者僥倖存活。

從死神的網羅掙脫而出,並不意謂著生活從此回復如常,就當這樁意外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死神的確大發慈悲,忽而放開了冰冷的雙手,可人與馬逃脫之際,他沒忘記飛快烙上重重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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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由來都是一體。死神的烙印同時穿透人與馬的身心。

 

所以他開出的處方,是人與馬共同加入療程。

他要求葛瑞絲必須全程陪同。葛瑞絲僅止十三歲,所以連作母親的她也一併加入。

 

 

她原是紐約頂尖時尚雜誌的首席總編,療程進行之初,她偶而分神關注他的治療工作,更多的時間,她用以遙控遠在紐約的編輯內容。時日既久,遼闊的牧場,廣袤的蒙大拿,漸漸擴展了她的視野。綠野清溪,彷彿頻頻發出殷勤的無聲邀請。

他主動替這片美麗的原野發聲,邀她深入茂林曠野。

除了一起騎馬遊逛,她也開始學習做他的助手。她原是玲瓏剔透的女子,不久便學得有模有樣。

除了那張依然非常都會的臉龐,她在牧場工作表現的熟稔,與他互動的默契,在外人眼中,像煞牧人的妻子。

 

 

她下榻的據點,隨著時日推移,也從最初的汽車旅館,開始移向他的牧場,然後,出其不意的,穩穩地盤據他的心靈深處。

她似乎永遠處於運轉狀態的大腦,即使坐定了,也老是搖擺不停的兩隻腳,整個肢體語言透露的全是都會,他了無興趣的棲身之所。然而,來自大紐約,舉手投足盡是都會風格的她卻翻越都市與鄉野的藩籬,跳進他以為早已水波不興的心湖裡,而且,就此積澱不去。

 

 

愛上一個人,不是因為適合與否,就只是愛上了。她拉起大提琴的時候,那幽幽的琴聲鑽進他的耳膜,熟門熟路地逕自往心裡去。他無可抑遏地愛上她。即使知道她不會甘於與他終老於鄉野。

可愛上了就是愛上了。非關理性。他是這樣解讀他與前妻的關係。

至於她,明知帶著女兒前來的她有個丈夫,他不該愛上她,可他就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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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霸氣或許來自她的識人之明,他真治好了朝聖者,還有,原先不在計劃之內的葛瑞絲。她的霸氣還反映在兩人的關係。她不甘從此一刀兩斷,各在天一涯。他靜靜地聽完她的哭訴,方才平心靜氣地提醒她:她果能把如是的決心說予葛瑞絲聽?說予愛她的丈夫聽?

他沒忘記提醒她:她的丈夫是好人。

她賭氣:我從來沒說過他不是。

 

 

心地良善並無礙於洞觀世事的智慧。刻意來接妻女回家的丈夫只在牧場停留了兩天,便發現向來俐落的她收拾行李時反常的心不在焉。

「別急著回家。」他喊住她,不願看她心慌意亂。「我向來知道我愛妳比妳愛我要多一點。像妳這樣的女人,願意與我共同生活,是我的榮幸。」

她怔怔地看著深愛她的丈夫。丈夫繼續平靜地說:「可妳現在已經完全無法確定自己是否還愛我,妳須要花點時間清理自己的思緒……」

 

 

她不認為丈夫是以退為進,只是由此更加確認她辜負了丈夫的深情。即使她甘於老死牧野,甘於扮演牧人的妻子,然而情人說的對:她怎麼對丈夫開口?怎麼對女兒開口?

 

她確乎開不了口。那個曾經短暫遠離的家,有她深愛的女兒,還有深愛她的丈夫。她一旦下定決心拂袖離去,追隨情人出奔,原本天高地闊的原野,必然蛻化成皇天后土量身訂製的牢籠──她從此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於是她只能選擇出逃,在情人目送中,沿著盤旋的山路,含淚回到都會的家──那正是這條意外情路的起點。

 

她終究回到了意外的最初,然而空間的歸零是否等同心情的歸零?淨白的畫布一旦塗上油彩,即使用盡全力擦乾抹淨,回復素樸的原貌,那只是不知究竟的外人所見。對她,經歷了幾番風雨之後的回歸,最後會成為生命裡無法消褪的記憶,一路追隨,直到老死?或者,隨著年深月久,曾經以為深鎸於靈魂深處的愛戀,終究也會逐漸變色,而後消失於無形?

我們選擇的答案,終只能反映個人內心深處的偏好。無關於戲劇,更無關於現實。 

 

2014/3/13修正稿 

 

假作真時真亦假──寂寞拍賣師(The best 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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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1

隨著三百六十度旋轉儀轉變角度,歐德曼四仰八叉的姿勢有時像煞綁縛在地獄的刑具,只能聽任擺布;有時又像從高空俯微人間的神祇,世事俗情,分毫入眼。

這正好是他進安養院前剛剛經歷的遭遇。

 

2

他曾經是叱咤一方的拍賣官。經手拍賣的是高檔藝術品,連帶他主持的拍賣會都非常藝術。他對每一件畫作與古董如數家珍,精準判定年代與真偽的本事為他贏得尊重,妙語如珠的主持風格則為他額外賺得不少粉絲。這是檯面上正面的歐德曼。

他的背後,一直都藏著一個負面的歐德曼。而這個不為人知的陰暗面,只有他的唯一拍檔比利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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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們聯手在拍賣市場上以遠低於市價的超低價格買進高檔名畫,歐德曼豪宅密室中布滿三面大牆的名畫全以這種方式得來。

歐德曼的眼光夠好,真偽高下立判,所以他懂得什麼是真正的精品,即便甫面世時因為年深月久呈現破敗的面貌。歐德曼的心腸夠狠,他就是敢利用群眾對他的信任,謊稱一流的真蹟只是二流的仿作。歐德曼的手段也夠厲害,他找來本身是畫家,氣質也像藝術家的比利喬裝買家,混在買方喊價,然後順利成交。

買進的高檔貨暗中送進他的豪宅,成為歐德曼的珍藏。負責經手的比利當然也有甜頭:視成交的檔次高低拿到大筆酬金。

 

4

可惜比利要的不是錢。當媒婆雖然有利可圖,他要的是親自披褂上陣當主角兒。

他是畫家,熱中於畫作,他樂於當歐德曼的槍手,看中的從來不是錢;他甘於為虎作倀,為的是歐德曼的眼光。也許哪一天歐德曼的青眼突然凝注在他的畫作上,把他的作品推上拍賣市場,再加美言兩句,以歐德曼在藝術市場的定位,他從此鯉躍龍門,名利雙收。

 

5

比利不只一次暗示歐德曼,他的作品其實大有可觀。歐德曼一逕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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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年等過一年,歐德曼滿室的珍藏一年多過一年,可歐德曼欣賞的眼睛從來不曾落在他的畫作。他老早等白了青絲,卻等不來歐德曼的青睞。有一天他實在急了,明明白白地詢問歐德曼,自視眼光精準的歐德曼也明明白白地給了答案:他的確熱愛繪畫,可那不等於登峰造極的保證──他的作品就是少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6

歐德曼的判斷也許是對的,只是當他用如此傲慢而無情的字眼斫傷比利的當下,他大概無法想像執著於藝術創作的人內心即使少卻他期待的神秘力量,仍然蓄積著一股強大的創作能量,這股力道一旦被他言語的利斧砍破,再加上嚴重刺傷的痛楚,兩者相乘,足以蛻化成破壞力量更為強大的巨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比利經年累月與歐德曼的合作,他學會了歐德曼看似毫無破綻的作偽手法,他也看清了歐德曼熱中於收藏仕女圖背後的心理機轉:在孤兒院長大的歐德曼從來不敢接近現實裡真正的女人,只敢放膽欣賞被他釘在牆上,動彈不得的各色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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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旦摸清了對方,如何讓騙局發展得順理成章,對比利而言並不難。在拍賣市場闖蕩三十六年的歐德曼的確精於估算藝術品的斤兩,可對現實中活色生香的女性,他是全然的外行。比利把歐德曼熟悉與陌生的元素:畫作,古董,拍賣品,女人,豪宅,隱遁等種種元素全數糅雜,製作出高明的騙局。別忘了比利與歐德曼合作的「資歷」,他除了學會作假,還學會耐心等待。

他從來不曾期待歐德曼立刻接受他的作品,同樣的,他也深知騙局不可能一日奏效,他得長期擘劃,步步為營,一步一步招引歐德曼踏進他的陷阱。然後,不可自拔。

 

8

比利歷經二、三十年的等待,等來歐德曼一頓無有天分的喝斥;哄騙歐德曼的大戲,他足足費了一年籌備,而後,再耗上幾個月讓歐德曼上鉤。他也許不是一個成功的畫家,卻是一個精明的導演。對於配合的演員與場景的布置,細節周到之至,足可與歐德曼品鑒的眼光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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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德曼如他所願愛上了那個女演員,在歐德曼眼中「罹患曠場恐懼症的迷人小女人」。然後在歐德曼自以為老來覓得此生真愛,快樂似神仙的時候,狠狠地把歐德曼推下雲端,直墮無間地獄。

比利和他的合夥人─或者說聘來的臨時演員─只花了兩天工夫,就把他畢生的珍藏搬得一件不剩,只留下一幀比利拙劣的畫作。

 

9

歐德曼黯然離開畫去樓空的豪宅,隻身在安養院中不斷反芻與女子相識、乃至歡愛的畫面,那是何其真實,可現實明白告訴他,那又是何其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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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歐德曼架在三百六十度旋轉儀上,近似重挫後的呆滯表情停格在我腦海,我仍徘徊在同情歐德曼被愚弄的哀傷裡。從電影院站起身走到大門外光燦燦的現實人間時,歐德曼不動聲色的欺詐手法瞬間躍上心頭。

歐德曼果真值得同情嗎?歸根究柢,比利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天道好還,報應不爽。上天假借比利的雙手狠狠摑了歐德曼一個耳光。這是作為宗教徒的我在陽光下突而產生的聯想。那麼導過新天堂樂園的導演托納多雷呢?

托納多雷只是透過寂寞拍賣師,單純講一個真假莫辨的故事,一如《紅樓夢》的假作真時真亦假?也許他有更大的野心與企圖,寂寞拍賣師畢竟曾經在他腦海裡醞釀十年之久,可最根本的動機──誰知道呢?

這個世界本來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就像歐德曼看畫數十年的心得:即使是贋品,仿作者仍然會有意或無意地留下一點小小的真實註記。

純屬於個人的註記,色彩鮮明,無比真實。

 

 

 

沒有掌聲的舞臺—──亞果出任務(Argo)

沒有掌聲的舞臺—──亞果出任務(Ar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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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靖雅

從地面掙扎著攀爬向上的飛機轟轟如雷響,鎖在密閉機艙的六名美國人質卻聽不見這些巨大的噪音。迴蕩在他們耳畔的,是分貝數十倍數百倍的聲響:來自胸腔的心臟與肝膽,全隨著隨時可能被捉回伊朗的危機轟然炸開。

他們終於在心驚膽跳中飛離伊朗領空,瑞士航空的空姐宣布開始供應酒精飲料。對於完全不知箇中因由的空姐,這只是例行公事;對於伊朗革命軍追捕的六名美國人質,無異於鑽過死神魔掌的縫隙,逃向重生的自由。

他們熱烈擁抱彼此,舉起剛倒滿的酒杯歡慶,就好像這一切除了上天眷顧,全是自己掙來。

可這個最初被視為荒唐的逃離計劃,卻出自中情局湯尼.曼德斯(Tony Mendez)的設計。爾後居中策劃,說服層層長官,爾後聯絡各方資源,直到最後現身伊朗,親自帶領藏匿在加拿大外交官官邸的眾人逃出,仍然是湯尼.曼德斯一手擘劃執行。

 

湯尼此刻就靜靜地坐在機艙的另一角。六人擊掌、舉杯的歡樂聲浪偶而襲來,像煞酒吧裡鄰桌團坐的客人,雖然素不相識,溢出歡樂酒杯的汁液卻時不時潑濺到自己的衣角。他聽得見他們無可抑遏的戲謔之語,聞得到酒汁裡濃烈的氣味,可那些人全然不在乎毗鄰而坐的他,甚且連好奇的一瞥都不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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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心知肚明,這可不是無意踅進去的熱鬧酒吧,他與六人的關係更不是萍水相逢。他與六名人質的確素昧平生,可這六人的生還卻是他幾乎賠上自己的性命換來。救人計劃如果失敗,他得陪著慘死;可像眼前這般成功了,果實的收割也與他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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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老早就洞悟的人生。

 

亞果出任務以一九七九年伊朗人質危機為素材,號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無論在藝術手法或商業票房都取得極大成功。從伊朗機場脫逃的場景剪輯手法尤其漂亮,驚心動魄指數直逼動作片,明知其中不無誇大成份,觀眾與影評仍然樂於給這樣一齣美國大片按個讚!

電影明擺著是伊朗人質危機,拯救人質的背後,凸顯的仍然是美國一貫崇尚的英雄主義。然而亞果的動人,或者說編劇克里斯·泰瑞歐(Christopher "Chris" Terrio)的聰穎,就在他給這個大英雄安排了一個以無聲取代歡呼的結局。

「撤退」任務結束,湯尼交回相關檔案,一路力挺湯尼的中情局上司傑克·歐唐納Jack O'Donnell)迎向前來,臉上帶著賀喜的笑容:上面準備頒給湯尼情報之星的殊榮,不過,這個頒獎典禮只會秘密進行,不會有至愛觀禮,乃至,頒獎完後獎杯會立即回收……

歐唐納最後一語道盡了情報工作的本質:如果在乎的只是掌聲,顯然是入錯了行。

 

           歐唐納說得好:一旦從事情報工作,註定了與掌聲絕緣。可往深裡去,除了演藝界與政治界,哪個行業不是如此呢?即便是五光十色的演藝界,有幸站在聚光燈下的,也不過是為數極其有限的幸運兒,成就這個明星演出的,依然是背後流血甚至流汗,卻悄無聲息的幕後工作者。

           站在舞臺上,享受光影投射與眾人的豔羨,那是一種人生。隱身舞臺之後,安安靜靜成就他人,那又是一種人生。一場成功的演出之後,如雷的掌聲看似全數倒向臺上的演出者,那又何妨?

           人潮散去,光影暗去,與自己素面相見的,依然只有自己。付出與否,踏實與否,真正心知肚明的,恐怕也只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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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寶藏──鯨騎士whale rider

我該看向女孩的眼轉而凝視著他,

是因為那深深的凝睇宛如照鏡,

我在他無望的眼眸裡看見了自己的愚癡

──家中自有摩尼寶珠,我偏要排開大門,千山萬水四處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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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黃靖雅

 

他認定期待的鯨騎士必然降臨。那個帶領毛利族走出現下困境的救星,當然會在酋長家出生,而且必然是出生序第一的男孩。

可惜他的長子不但無此認知,更無擔當,自顧自撇過頭、轉過身,一逕玩他的藝術去了。兒子的藝術品,在他眼中只是可笑的紀念品。兒子似乎頗為自豪的藝術天分,也不過是毛利祖靈亙古以來不變的傳承,通過血液直竄腦門,形塑成靈感之後直奔雙手,化成讓無知的外人驚艷的作品。那些作品族裡有的是,他哪裡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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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救拯全族的希望全押在長子身上,長子卻從來不領情。至於對毛利文化似乎全然投入的次子,可又不曾入他的法眼,列作可能的替補人選──他一心一意認定:救世主只可能以家族的長子身分出現,不可能再有別的候選人!

他翹首期盼許久,老大對於生涯的執拗從來不曾因為他的渴望軟化。可沒關係,他在二十多年來愈見窄小的罅縫裡終於瞥見一莖嫩苗。更可喜的是嫩苗不斷抽芽,茁壯,終於開花結果。

兒媳婦逐漸隆起的肚腹裡藏著許諾重來人間的祖靈。她懷了龍鳳胎。

 

意外從天而降的希望來了,又決絕地去了。他趕到醫院的時候,鯨騎士不但早已抽身離開,還在轉身之際順手牽走生身的母親。

祖靈居然連讓媳婦再生的機會都不肯給他,只給他留下了一個毫無用處的女嬰!

鯨騎士的確奪走一切,臨走除了奉送讓他絕望的女嬰,還有諷刺意味超濃厚的提醒。媳婦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剎那,拚盡全力喊出的名字正是鯨騎士的名字:派凱亞。他不成材的兒子堅持以派凱亞為女嬰命名。

他每叫一次孫女的名字,就彷彿看見祖靈臉上露出的嘲諷,藏在他心裡孤苦的絕望就順勢悄悄地膨脹了一點。

 

派凱亞美貌,聰慧,難得的是與她遁離原鄉的父親全然不相類。她熱愛毛利文化,巴著作酋長的祖父傳授給她更多古老的傳說與技藝。可那又如何呢?她終究是女孩。無用的女孩。

他苟延殘喘的希望終於死滅。媳婦死去十年後,兒子當著他苦心覓來替補的人選面前,承認他年來浪跡各國,終於在德國落腳的根本因由:他有了心愛的女人,而且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依然是父親眼中完全無用的女孩。

 

兒子竟然連最後一點火苗都毫不留情地撲滅了。他要嘛從此放棄拯救族人的夢想,要嘛就另起爐灶。

他自認是毛利勇士,後一個選項才是勇士理智的選擇。

 

他找來全族的長子進行培訓。原本最中意的人選黑皮居然為了父親短暫離家落淚,傳統競技又敗給根本不被允許學習技藝的孫女手下,被他毫不遲疑地淘汰了。剩下的幾個,就這麼幾個,為毛利族的前程計,祖靈總願意稍稍委屈,在裡頭挑一個勉強可以的人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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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靈不可能主動告知他們屬意的人選,可他自有抉擇的辦法。

他摘下長年戴在頸上的鯨牙,奮力往海面一拋。誰撈上來了,誰就該是那個鯨騎士。

 

他拋出去的不只鯨牙,更有希望。

祖靈的回覆是他的希望必然從此深埋海底,不見天日──那些男孩全都空手回來。

 

他馱著破碎的希望回家。拖著沈重的腳步面無表情地踅進臥房,逕直往床上一倒,只覺得大部分的自己跟著鯨牙一起死在黯淡的海床。或許,是他太遲鈍了,連當年夭死的長孫都嫌他,所以只帶了賜他肉身的母親一起離開,好讓他留在人間繼續忍受無邊的苦難;為了提醒他必將絕望以終,所以還留下那個女孩,好在他跟前日日轉著,刺激他,嘲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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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哀哀地召喚鯨群,尋求救贖。鯨群終於來了,只是來得很遲,遲得不像是回應他的召喚,而且全困在海灘奄奄一息。這難道真是祖靈的答案嗎?要以群鯨的死亡提醒他放棄垂死前的掙扎?

他不甘心,他要再試一次。可一切的努力終告頹然。

那個絕望的象徵居然又在此時出現了。他感性裡深愛的孫女,理性裡嫌棄無用乃至罪惡的派凱亞。他厲聲要她滾遠一點:「妳的出生就是全族噩運的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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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派凱亞正是傳說中鯨騎士的名字,忘了派凱亞一直熱烈習學毛利文化與傳統技藝,忘了派凱亞一貫的堅持與勇氣。他的怒斥,驅離不了派凱亞。那個女孩在他轉過身之後,溜上帶頭的鯨背,順利脫離淺灘,帶領眾鯨回到大海。

女孩騎在鯨背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他驚詫不置的目光。兩眼含淚的老妻走到他身側,從口袋掏出他以為早已沈埋海底的鯨牙塞進他手裡。他問:「是哪一個?」老妻悲傷的眼看向茫茫的大海:「你以為還有哪一個?」

 

當年帶領族人騎著鯨來到紐西蘭的派凱亞果然如從前應許,重新回到毛利族,只是改換了性別─騎鯨的少年如願誕生在酋長的家族,只是意外地變成了女孩。

 

祖靈承諾的寶藏老早栽到他家後院,只是他從來視而不見,仍然汲汲於四處找尋男兒身。他設定的領導者條件的確全然遵循傳統,最後只證明他的假設全無智慧。

他有毅力,可惜少了眼力。幸而看不見的寶藏畢竟是寶藏,終有遮掩不住,光芒照射的時刻。

 

鯨騎士可以歸類為性別平等的勵志電影嗎?未必不可。電影訴說的畢竟是一個女孩掙脫傳統束縛,而且最後終於挑戰成功的故事。然而我看見的不只是作為影片焦點的「她」,更有那個癡癡守候祖靈重來的「他」──女孩的祖父,族中的酋長。

她的確是天命所鍾,所以生來特異非凡,智慧與毅力亦非常人可比,性別的樊籬終有一天會被她的努力瓦解。她是英雄,註定要成為領袖。領袖本來萬中取一,即使萬眾矚目,終不是人人可能。我著意的因此是平凡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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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守候著希望,等待著救贖。然而當佇望已久的救星終於現身時,他居然無能辨識。女孩耀眼的天賦與才華他並非全然視而不見,只是既有的框架年深月久之後逐漸產生質變,膨脹得過大的框架從龍套霸佔住舞臺,變成唯一的主角,再也無法容受真正的主角兒。

我該看向女孩的眼轉而凝視著他,是因為那深深的凝睇宛如照鏡,我在他無望的眼眸裡看見了自己的愚癡──家中自有摩尼寶珠,我偏要排開大門,千山萬水四處跋涉…… 

只緣身在此山中─李安臥虎藏龍

愛情有什麼道理?─李安臥虎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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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父親死後,總管鑣局的重責大任由她一個女孩兒掌管。大江南北,三教九流,對於俞秀蓮而言,不啻無可逃脫的大網。然而鑣局既是亡父心願所繫,她也只能責無旁貸,以柔弱的仔肩堅毅扛起。

然而人生的通則慣常就是有得有失。她失去了可以仰賴的父親,失去了作為掌上明珠當有的呵護備至;然而她得到了人情練達的智慧。

她的心上人李慕白顯然遠不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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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厭倦了江湖恩怨,下足決心央求俞秀蓮護鑣到京城時把青冥寶劍送給向來關愛兩人的貝勒爺,約定兩人就在貝勒府上相會。他原本的如意算盤,是以送出青冥寶劍作為退出江湖的非正式宣告,從而讓深諳人情世故的貝勒爺主動為他提親。他與俞秀蓮相愛由來已久,只是兩人始終隔著一層薄紗,含情脈脈的眼神很有自制地停留在紗屏這一端,誰也不願逾越。他心底渴求送劍之舉成為足夠分量的暗示,就讓貝勒爺提劍徹底刺破那薄紗吧。

 

理想終歸是理想,現實可不會按圖索驥,乖乖地循著夢想的藍圖規行矩步。

他在貝勒爺府上邂逅正巧來訪的九門提督千金玉嬌龍。

 

玉嬌龍的確是人如其名:身如金玉,面容嬌俏,言談舉止盡是官家千金的雍容大度,大眾看不見的背後,卻是矯若遊龍的武林中人。

她從小隨著江湖上惡名昭彰的碧眼狐狸習武,喊喬裝打扮在她家幫傭的碧眼狐狸作師娘。隱身玉府的碧眼狐狸雖是女流,心腸之毒辣遠非異性可比,李慕白的師父便是死在她手中。玉嬌龍從她那兒學到的不只是武術身段,還有她對人性負面的偏執解讀。

 

貝勒府中親眼見到大名鼎鼎的俠客李慕白,此其前,玉嬌龍已經結識送劍到貝勒府的俞秀蓮。江湖俠客的深情固然動人,從俞秀蓮手中搶走李慕白卻是更吸引人的挑戰。作為玉府千金,她當然不能明目張膽動手搶人,卻可以乘著月黑風高憑藉不凡的身手盜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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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劍原屬李慕白,這是江湖普遍的認知。盜走青冥劍,也就等同搶走了李慕白。

 

俞秀蓮表面不動聲色,實則以她一貫練達的慧心不著痕跡地說服玉嬌龍送回盜走的寶劍。這意外的插曲原本也就到此為止,可李慕白情不自禁地對玉嬌龍動了心。

 

玉嬌龍的嬌美,玉嬌龍的身手,玉嬌龍的叛逆,玉嬌龍的亦正亦邪,像一塊強而有力的磁石吸引著李慕白。他知道自己心裡最愛的理當是青梅竹馬的俞秀蓮,那個讓他又憐又敬的女子,可在感性的另一端,那塊磁石煥發的吸力讓他根本無法招架。

對此,他有非常冠冕堂皇的包裝:玉嬌龍非經導正,勢必壯大成危害社會的毒龍。而他,武當傳人李慕白,當然義無反顧得扮演導師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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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秀蓮勸阻的忠告他當然聽不進去。他一廂情願的設想,只是葬送了他個人的生命,也讓俞秀蓮的深情一起陪葬。

 

試問李慕白無有智慧嗎?也未必。他曾經如得道老僧般「開示」俞秀蓮:「抓緊拳頭,你什麼也沒有;放下了,你就擁有一切。」聽來是悟道之語。然而反觀他現實中的作為,恐怕這些睿智之語不是個人解脫的徹悟,而是從哪本道書偷來的名句。

更直白的說法,直如鸚鵡學舌。

悟道者通常能轉識成智,由定生慧。李慕白的心,自從邂逅玉嬌龍之後,常如他與玉嬌龍竹林交手那一段,竹篁幽影深深,看似寧靜,兩人憑藉不凡的輕功在其上追逐交手之際,林梢終不免微微動搖。

李慕白的心,無可抑遏地擺盪在俞秀蓮與玉嬌龍之間。他既捨不下與俞秀蓮年深月久的情感,更放不下玉嬌龍新來乍到的鮮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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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這個旁觀者來說,李慕白唯一超越俞秀蓮的,大概只是他的劍術,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那把青冥劍讓他在武術略略勝過俞秀蓮。俞秀蓮為什麼會愛上一個幾乎樣樣不如自己的男子呢?

李慕白的確神情俊朗,武藝高強,人品也端方,如果撇開一般士人圈子不論,江湖中人,李慕白確實是鶴立雞群,所以連玉嬌龍也要一見傾心。俞秀蓮與李慕白又同在一個師門,日久生情,更糟的是,家裡為她訂親的未婚夫為了營救李慕白而死,兩人的情愫在愧對亡夫與亡友的禁忌下反而加速成長。

 

愛情有什麼道理?

這個提問與俞秀蓮愛上李慕白一樣愚不可及。旁人拈斤論兩的現實盤算,終究抵不過無可理喻的情感滋長。

擺上利益的檯面,條分縷析,斤斤算計,浪漫因子一樣一樣剔除之後,所剩幾何?不論它叫什麼,反正成不了愛情。

所以說,愛情有什麼道理?

其實也沒什麼道理。這個問題,旁人當然無權置喙,至於當事人,恐怕也不甚了了,套句劇中玉嬌龍的話:「愛上了就是愛上了唄!」

只緣身在此山中哪!

  2014/10/20修正稿

 

 

 

 

 

 

 

打給天國的電話─柏林影展得獎作品寒鴉情深 Kauwboy attachments/201311/3279659878.jpg

                        黃靖雅

如是的鏡頭反覆再三。

十歲的Jojo拿起電話,對著彼端的媽媽嘟嘟噥噥。可電話那端的媽媽似乎一直都是冰冷的存在,Jojo不久便把電話掛了。

他的思念向來都是單向的輸出,觀眾感受不到彼方媽媽最基本的噓寒問暖。

媽媽通常只以聲音出現。胖胖的Jojo按下音響按鍵,媽媽清靈的歌聲隨即響起,在窄仄的空間裡游動。Jojo遂心滿意足地鑽進被窩,在媽媽的歌聲裡恬然入睡。

 

Jojo還有同住的爸爸。陰晴不定的爸爸心血來潮的時候願意耐心地陪著他玩耍,卻又經常無端發怒。Jojo體貼當警衛的爸爸要趕早出外值班,利用爸爸不在的時間幫忙洗衣服,不諳操作洗衣機的結果弄得滿室狼藉,回到家的爸爸不分青紅皂白就揍他一頓。或者說,爸爸原想下廚弄義大利麵給爺兒倆吃,結果只弄得四溢的肉醬飛到牆上,怒不可抑的爸爸索性把麵鍋也砸了。

小小的Jojo奮力把牆上的肉醬抹淨了,連同地面四處橫陳的義大利麵。

他還是打電話給媽媽:媽媽,今天爸爸作了很好吃的義大利麵……

那頭沒有回應。Jojo很快又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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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小Jojo必須找尋出口。他無意中在家園附近的大樹下撿到一隻從巢中掉落的小烏鴉。

Jojo掀起外衣下襬,用嘴角咬住,替小烏鴉做了一個臨時的小搖籃。他奮力攀著枝枒爬回樹上,不幸功敗垂成。還是黃口小兒的小烏鴉從他半點不牢靠的搖藍裡掉了下去。

Jojo撿起小烏鴉,盯著牠尚未全開的眼,愛憐地說:「可憐的小烏鴉,你的媽媽不懂得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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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告奮勇當起了小烏鴉的媽媽。

 

小烏鴉變成Jojo全心呵護的小孩,更是他傾訴心聲的知己。他把對媽媽的思念全數說與小烏鴉聽,也不管小烏鴉究竟聽進幾分。

無端發狂的父親從此多了一項理由。他不許Jojo養烏鴉,該在大自然裡自由自在飛翔的生命不該圈在屋子裡。

屋子原只是小烏鴉替代的窩,陪伴Jojo一起聽著媽媽的歌聲入睡。他沒讓小生命受限於窄小的屋子,躲開堅持放走烏鴉的父親,他找到另一個僻靜的小地方安頓自己與小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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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設法教牠飛,為牠終於能夠展翅翱翔歡喜。

但過不了多久他便重溫了與母親死別的痛。小烏鴉從樹上俯衝下來的時候,一頭撞在Jojo追逐的單車上。

 

小烏鴉還在的時候,Jojo嘀嘀咕咕不停地說著媽媽的故事,他一直沒肯透露的,是那些故事全屬於過去式。從不肯提起媽媽的父親,喜怒無常的根由,也只是無法承受喪妻之痛。父子各以自己的方式療傷。Jojo假裝媽媽依舊在大海的另一端隨著樂團巡迴獻唱,父親則偽裝成這個家本來沒有媽媽這個角色。兩人各自在自己想像的軌道持續運轉,偶而在現實無可避免地交會的時候,是擦出溫暖的火花或迸出刺人的火苗,端賴父親當天的心情而定。

小烏鴉的死迫使父親看見Jojo心裡含藏的悲傷。Jojo不願返家,只是抱著已死的小烏鴉四處亂跑,就當牠依然活著,與他處理喪母的方式如出一轍。

他在兒子的偽裝裡看見自己的偽裝,也看見厚重的防護罩底下那顆脆弱的心,不論是兒子的或自己的。他終於找到離家的Jojo,懷抱著心愛的小兒,含淚道出他心底的虧欠。

父子倆聯手為已死的小烏鴉籌辦喪禮。父親親手為小烏鴉挖鑿墓穴,連同樹立的十字架。Jojoj把小烏鴉放進悉心裝飾的小小棺槨,珍而重之地入土。父親讓Jojo致詞,算是送小烏鴉一程。Jojo抬起頭望著父親:「就像在媽媽的喪禮說的那樣?」父親對他點點頭。Jojo低著頭看著墓穴,很輕的聲音,卻又是很肯定的語調:「我很遺憾你離開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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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小烏鴉,同時也告別了媽媽,Jojo從此不再須要打電話到天國。

刻意掩埋不想處理的傷口即便不見,仍然隱隱作痛,而且因為傷得太深,血水不時會從未曾縫合的傷口汩汩冒出。即便凝結成塊了,依然聞得出濃厚的血腥味,流竄在可感的空氣中,變成無法漠視的具體存在。只待哪天終於無法消受,痛下決心掀開覆蓋的傷口,該割的割,該剮的剮痛到最深處──這痛,終於也就過去了。

 

正視了媽媽已遠離的事實,人間世裡與他一般深愛媽媽的父親從此醒轉。揮手祝福此身已在彼岸的人兒,而此岸,是仰賴他攜手,一步一步向前走的稚齡小兒Jojo

生命就此也無風雨也無晴嗎?當然不。只是因為至愛遠去的巨痛撫平之後,每一個前進的步伐因此不再踉蹌,從而也就走出了嶄新的可能。

 

將心比心—讓愛延續(Mary and Mart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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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黃靖雅
 
上帝不能照顧每一個孩子,所以祂創造了母親。可如果有一天上帝臨時起意,提前,而且是無預警地把孩子帶回了天國,卻把母親孤獨地留在人間呢?
瑪莎悲傷的眼深深望進瑪麗——那是另一個同病相憐的母親——的眼:「我已經習慣了作母親,沒有孩子可以照顧的日子,教我怎麼過呢?」
 
         瑪莎作為人母的資歷足足二十四年,瑪麗則只有短短的八年。十六年的差距,或者說三倍的懸殊,並不意謂著瑪麗喪子之痛可以因此削弱成瑪莎的三分之一。與孩子訣別的痛,不會因為母子情緣的長短而略減一分一毫。抽離了孩子在人間世有形的存在,就像從母親身上瞬間抽走全數的骨髓血肉,乍然一空之後,遂只剩徒具形式的空殼。
可這空殼又不全然像空殼。空殼並無感知的能力,喪子的母親形確如槁木,心則半似死灰,從此活得了無希望;可又半似烙鐵,時刻陷於超高溫鎔爐的熾痛。
       正是同樣錐心的痛,讓她們走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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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莎與瑪麗從裡到外都像不同上帝的製品。瑪莎傳統,性格溫厚,有若地母的身形好像隨時準備給人溫暖的懷抱。她是無微不至的母親,二十四歲的兒子匆忙趕著出家門前還會黏著媽媽問他的襪子在哪裡。瑪麗現代,眼神堅毅,身材瘦削,剛硬的線條完全呼應她剛強的性格。她不願兒子喬治鎮日與電子遊戲為伍,又不甘喬治在校被霸凌,一逕殺到學校興師問罪之後,隨即生起自己教育兒子的念頭。而且是劍及履及,即刻辦好相關手續,帶著喬治一路往遙遠的非洲去。
         瑪麗滿懷憧憬的成長之路,竟變成喬治的死亡之路。
 
非洲略為原始,又全然陌生的環境的確帶給母子迥然不同的嶄新生活。瑪麗暗自慶幸自己作了正確的決定,只是這同時她也低估了四處肆虐的瘧蚊,即便先前已有醫師警告過她,不曾親身見識的瑪麗仍把喬治發病初期的不適錯認成普通的流感。
瑪麗事後的解讀,正是她的一廂情願,親手把孩子推向死亡。
她無疑是害死孩子的凶手。
 
失去兒子的母親蛻化成一具空殼,少了喬治的豪宅同樣也是空殼,儘管時尚而豪華的擺設依舊。
人去樓遂空,樓空未必因為所有的人影俱散,只是最具意義的那個人從此不在了。
 
瑪麗無法活在已看不見喬治身影,卻充滿喬治回憶的住所,那同時也是讓她滿懷內疚的處所。
她隻身回到與喬治重遊的舊地。在歡樂的非洲鼓音中,她的鬱鬱寡歡顯然是突兀的休止符,硬生生搯住了鼓點節奏的跳躍流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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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淪落人,瑪莎輕易捕捉到瑪麗臉上的訊息,趨前致意。
這是兒子喪生前最後流連的土地,瑪莎從兒子寄回的照片裡反覆看過無數次。她不想待在嗅聞不到兒子氣味的空屋,決定親履其地,看看孩子曾經熱愛的土地。
她們生命的交集,就從喪子之地開始。
 
         帶走她們孩子的瘧疾在此地並不罕見,她們很快接觸到罹患瘧疾而瀕死的病童。醫生滿頭大汗與死神拔河,加諸孩子肉體的電擊,雖然出自專業與善意,卻是十足的殘忍而血腥。力圖把孩子從彼岸拉回此岸的慌亂與粗暴,看在瑪莎眼中,宛若親證兒子死亡前的掙扎,讓她回歸與兒子死別的現場;看在瑪麗眼裡,則是瞬間失去兒子的巨痛再次重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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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莎決定留下來,陪伴兒子生前付出諸多關注的孩子。瑪麗選擇回到美國的舊居,那個已然失去兒子的空房。與瑪莎重溫至愛的死亡之旅後,她很清楚地知道接下來自己該做什麼。
 
         她的兒子已經穩穩站在死亡的另一頭。她深知站在這一頭,目送兒子飄然遠去的刺骨之痛。可她又同時看見,後面還有許多孩子被迫推向死亡之路。那些孩子與她心愛的喬治一樣,原本擁有無限的夢想與可能,可當死亡猝不及防地降臨時,他們只能無奈地放手。與她站在這一頭的,無助撒手的幾百萬個父母,望著孩子頃刻消失無蹤的痛,她全懂。
 
         她的將心比心不願只是停留在感同身受的消極層次。如果知道帶走孩子的是什麼,她絕對要起身捍衛。瑪莎的陪伴孩子是一種選項,但影響畢竟有限。作用力更大且更全面的對治,當然得透過政治運作。
 
政府資金是一塊有限的派餅,睜大眼的各方莫不爭相分食。了無政治背景的瑪麗居然「妄想」從中搶得一塊,而且是挹注與選票並不相干的海外?
即便在深愛她的丈夫眼中,瑪麗都只是企圖擋車的小螳螂,註定無功而返。在政府工作的父親眼中,更是!
 
全心全意支持她的是同樣天真的瑪莎。
 
         兩個喪子的母親憑著一腔熱血,以客觀的數據與感性的訴求,成功地爭取到可觀的支援。一年至少可以減少五百萬個孩子死於瘧疾,那也意謂著,有五百萬對父母可以因而免於喪子之痛。
 
         蚊帳一車一車送往非洲的同時,瑪麗與瑪莎重歸舊時傷心地。兩人看著一群孩子在球場上跑跳歡快的笑臉,相對莫逆而笑。
         回歸天國的孩子的確不在了,可兩個母親在助成更多孩子留在父母身邊的同時,清楚地覺知自己孩子的存在。
         「如今生命最大的喜悅」,瑪麗與瑪莎都如是說:
「是歲歲年年,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感覺到兒子依然活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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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承受過撕裂靈魂的巨痛,遂能將心比心,助天下愛其所愛。他們死去的孩子也因此復活,以另種形式活在更廣大的世界裡。
 
2014/4/7修訂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