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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真諦—神駒賈普魯(Jappel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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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靖雅

賈普魯肯定是神駒,是馬中的天才,不過這不是一個自始就展現天縱英明的故事。

 

賈普魯系出名門,他是純種賽馬,曾經贏得首爾奧運馬術冠軍,因為傲人的得獎記錄,以馬身獲頒法國爵士勳章。

把賈普魯的故事搬上銀幕,最通俗的假設,必然是一個熱血沸騰的故事,充滿了艷羨的眼光與傲人的光彩。

這個假設並不差,就商業操作手法而言,也的確很有賣點。

不過藝術之所以成為高明的藝術,往往來自更高的視角,從而對人性有更透徹的觀照。賈普魯的故事因此不純粹只是成功的故事,更是成長的故事。

 

還是娃娃的賈普魯掙扎著從母身爬出,來到人間世的第一個瞬間,迎接他的,除了他的生身母親,還有他今生的另一個媽媽:少女拉斐兒。attachments/201310/8559834400.jpg

從含淚帶笑凝睇注視賈普魯出生開始,陪伴著賈普魯一路成長,少女拉斐兒在實質意義上,等同賈普魯的媽媽。這個幼年即失怙失恃的少女在賈普魯身上挹注了她生命全數的能量。

她知道賈普魯的身世,知道他身上流著賽馬的血,即便身量不高,只有區區的一米五八,卻大有跳躍的潛力。她更深知賈普魯的性情奇烈,不會輕易馴服,即便她甘於忍受賈普魯跨越障礙時不時把她摔落馬鞍的痛楚,她還是接受了爺爺的提議,為這匹不世的神駒找尋一個更優秀的主人。

本身善於養馬、相馬,同時也善於相人的爺爺屬意的最佳人選是皮爾。他的父親本身就愛馬,為了自小就接受馬術訓練的愛子,放棄原本的事業,就在附近經營馬術場,既利於推廣他心愛的馬術,也為了愛子便於練習。

爺爺與她一般愛賈普魯,出售只為了他的信仰:千里馬理當匹配伯樂。他開給皮埃的價錢等同半買半相送的白菜價。

可現實並不是千里馬遇上伯樂之後,不但免於「駢死於槽櫪之間」的噩運,甚且立刻時來運轉,飛揚跋扈於賽場。被動扮演伯樂的皮爾最初完全看不上賈普魯,嫌棄他是發育未完全的矮馬,爾後幾經波折,贏得法國錦標大賽冠軍,賈普魯的身價似乎確立了,不幸當他與賈普魯一起披掛戰袍,轉往洛杉磯奧運為國出征,在幾萬名現場觀眾前出了個大洋相——賈普魯順利跨過前七個障礙,他卻在最後一道關卡前飛越賈普魯的背,獨自摔出柵欄。attachments/201310/4417800248.jpg

皮爾跌落如狗吃屎的狼狽相先是引起一陣驚呼,繼而引起一陣譏評。他試圖牽引坐騎的動作只拉脫了賈普魯的鞍轡。賈普魯在驚嚇中拔腿飛奔逃離現場。

原該渾融一體的人與馬分裂成兩個獨立的存在。對皮爾而言,除了現場觀眾與事後媒體的訕笑,賈普魯轉頭不顧的昂揚印證了向來的耳語:他配不上這匹名駒。

那就賣了賈普魯吧,美國買家開出的可是四十萬美金的天價。

號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在這裡加進現實中未有的戲劇元素:從小支持他全心投入馬術競技的父親突然去世。

失去父親的痛苦,與不久之後愛妻為他生下寧馨兒的喜悅交織融合,在心底醞釀出一股巨大而嶄新的能量:他要重新開始。

他的第一步,是找回當初負氣想要賣掉賈普魯時拂袖離去的拉斐兒。

attachments/201310/5621560019.jpg剛買下賈普魯不久,他就發現安撫得了賈普魯的只有拉斐兒,拉斐兒就此從主人身分轉成保母。捨不下賈普魯的拉斐兒不願愛馬遠渡重洋,當著皮爾與賣家含淚遠去。皮爾重新找上門的時候,她終於迸出了長期以來如梗在喉的心裡話:

「你從來沒有關心過賈普魯。你唯一在乎的,只是自己的事業與獎金。」

已為人父的皮爾默然接受拉斐兒的指控。她說的一點都沒錯。就如先前洛杉磯驚天一跌之後,父親曾經語重心長地提點他:教練對他的批評不失公允,他的確是被寵壞的孩子。從呱呱落地以後,他一直都是父母生活的全部。馳騁賽場有成時,他掩不住洋洋得意,認定自己天生是騎馬的料;可失意落魄之際,他又把矛頭指向父親——都是為了成全父親對馬術的熱愛,害得他賠上了自己應有的順利人生…

他還記得父親最後的結論:如果你始終都是抱著如是的心態活著,你永遠不會進步!

 

皮爾終於向賈普魯伸出從來不曾有過的熱情的手。賈普魯始而轉身不顧,逡巡幾圈之後,終於轉向始終對他微笑張手的皮爾。

重新出發的人馬配,從純奪獎組合轉成愛與成長的組合,他與賈普魯潛心練習,培養默契。賈普魯在賽前十分鐘意外扭傷了腳踝,他不再像先前那樣暴跳如雷,請獸醫檢查過後很快作下退賽的決定:他不想冒任何讓賈普魯受傷的風險。

首爾奧運,他帶著賈普魯代表法國出征。正式出賽之前,他輕撫著賈普魯的鬃毛,又像喃喃自語,又像在安撫賈普魯: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害怕…attachments/201310/7517976724.jpg

 

他們如願贏得奧運金牌。首爾頒獎臺上,奏起法國國歌馬賽曲。臺上,皮爾兩眼熱淚,臺下,偎依著愛馬的拉斐兒也是兩眼熱淚。至於賈普魯,只是一派淡定,在音樂聲中埋魯頭覓草吃。

 

誠如皮爾的妻子娜迪亞在皮爾喪志已極,準備出售賈普魯之際,平心靜氣地說:「別忘了賈普魯在你摔跤之前成功跨過七個障礙,摔倒不是他的錯。」這個婚前也是騎師,為了成就丈夫放棄自己事業的女子,一雙智慧的眼睛深深地看進皮爾:「不論遇到再大的挫折,都別因此抹煞了這兩年你和賈普魯一起經歷的成長。」

天賦異稟,也許可以輕易贏在起跑點上。可人生之路從起點拉開之後,必然是一條迢遙的道路。得意時不必忘形,以為勝券從此永遠在握;失意時也不必喪志,黑暗的幽谷終究不是常態,只要有心,總能找到光明的出口。成功之路,或者意義更廣也更深的成長之路,向來是高低起伏,迂迴曲折,摔得鼻青眼腫之後,儘管嚎啕大哭,可別忘了,一旁始終有關愛的眼不改深情的凝視。擦乾淚水,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也別忘了從失敗的痛苦裡汲取些許透徹骨髓的教訓。

爾後的快意人生,就不見得全來自現實的功成名就,而是飽經歷練切磋之後的圓融。attachments/201310/0959218888.jpg

活下去的理由——阿巴斯「櫻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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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神色陰鬱的巴迪抓著方向盤穩穩地踩著油門前進。男人普遍愛車,開著車四處兜風照理說是生命樂事。不過巴迪的臉上看不見任何悅樂,車對他來說僅止還原成機械意義的工具。

 

 

          他只是想透過車子的快速移動,儘早找到一個死後埋葬他的人。這個人最好非親非故,以免情感牽扯,事前力圖勸阻,事後哭哭啼啼。他最早的構想,是付出二十萬的鉅額代價,這個被相中的代理人,只需在他吞下大量安眠藥之後,來到他事先在櫻桃樹下挖好的坑洞旁,輕喚他兩聲,萬一他後悔,又想回到塵世,那就拉他一把;假設他了無回應,那就埋了他。他連「工作量」都計算好了,但須剷上二十鏟的土,就當為他造的墳。一剷一萬元,這活兒的報酬應該很吸引人。

 

 

          他給的工資的確不低,問題在他低估了人性。

 

他先是相中了一個一臉稚氣的娃娃兵,因為對方長得與自己的兒子極其肖似。半大不小的庫德男孩從軍,固然是為生計所迫,明白了他自殺的企圖之後,嚇得半死的娃娃兵死也不肯,趁機倉皇逃走。而後他又相中了一個工地守衛,是個質樸的阿富汗人。他企圖「誘拐」守衛上車,好讓他帶著去到櫻桃樹下,解釋那份報酬豐厚的工作。然而守衛根本不肯給他「得逞」的機會:他尊重自己的工作,即便是假日,他也不願擅離職守。

 

 

          他找到的第三個候選人是守衛的同鄉,刻正在神學院就讀的年輕人。明知可蘭經明白寫著殺人與自殺罪孽相當,他還是想方設法說服對方接受他的論調:如果一個人活得非常不快樂,寬容的上帝當然會慷慨地容許這個可憐人提前結束人生的苦刑,這怎麼算得上褻瀆上帝呢?更何況,如果願意著眼於現實利益,他提供的報酬足以抵得過年輕人打工半年的薪資。

 

年輕人在神學院學習有年,顯然不肯輕易被他離經叛道的說辭說服。方方引用神學信仰說了幾句,按邏輯推演,稍後進行的將是長篇累牘的說教,他立刻拉下臉:我不需要說教,真要找人說教,我會去找個更有經驗的!

 

                                                              

 

          他需要的確實不是說教。說動他的是一個詩意的故事。

 

最後上車的土耳其老人讓他很意外地一開始就點頭,說他非常樂意領這個活兒幹,因為家中有個重病的孩子急需醫藥費。

 

他心上一顆大石終於落了地。

 

老人安了他的心,讓他更放心的是老人似乎沒有說教的企圖,只是像話家常那樣地講起自己的故事,講他曾經試圖自殺的一段故事。

 

 

認定生命已經走到盡頭,再也沒有留戀之處,他選定在樹林一角上吊自殺。未亮的天色讓他幾度拋向樹上的繩子無功而返,迫不得已,只好勉為其難地爬上樹去。那正巧是一棵桑椹樹,一枚小小的桑椹迎向前來,他忍不住順手抓了送進嘴裡。只是很平常的桑椹,偏偏神奇地挑動他的味蕾,他一邊驚訝於桑椹的鮮美多汁,一邊就忍不住又伸出手去,吞了第二枚,第三枚。桑椹的美味猶在他舌間反覆溫存的時候,他忽而看見一縷陽光穿過桑葉的縫隙,閃動著燦爛的光彩。

 

他求死的念頭居然在剎那間冰消瓦解,因為美麗的晨曦,因為桑椹的滋味。

 

 

活著固然必須承受許多苦楚,可是痛苦的同時也讓我們隨時領受著生命的歡愉。比如說桑椹的滋味,比如說,晨曦中晶瑩動人的朝露。如果見識過夕陽的絢爛,你不會翹首期待明天重新升起的朝陽嗎?

 

老人哇啦哇啦地開講,宛如吟唱生命的頌歌。方向盤依然握在巴迪手裡,指引方向的主導權已然轉到老人。他示意巴迪往另一條路開去。

 

對巴迪而言,那是一條全然陌生的路,雖然仍在他經常遊動的同一座山上,卻是一條異常美麗的路。

 

 

巴迪的生命之路終於出現轉折,他緊繃的神情開始放鬆——電影進行到這裡,伊朗名導阿巴斯終於讓始終布滿黃土的畫面出現繽紛的色彩。

 

 

老人依舊滔滔不絕。他蒼老卻也不蒼涼的聲音從蜿蜒前進的車子娓娓透出,襯著盤旋而上的山路與大片山景,宛如響在空中的天使之音,或者說,是上帝布道的聲音。

 

 

          巴迪送走老人,又坐上自己的死亡之車。那是他計劃中開往黃泉之路的座車。他沒有開上幾分鐘,便停下車,踅到附近找了一條石凳坐定。他的眼睛「看見」逐漸西沈的夕陽。

 

那是老人口中的美景,上帝賜予的恩典。

 

          桑椹的滋味扭轉了老人的抉擇,從死神已張開的雙手扭頭回到依然充滿挑戰的現實人生。巴迪嘗到的則是櫻桃的滋味,不是來自實際的味覺,純粹是更形而上的。

 

 

          他改變了自殺計劃的若干內容。他放棄吞服安眠藥,出門前還特意添了衣服,搭了出租車到達原先打算揮別人世的地點,跳進早已挖好的死亡之坑,平平穩穩地躺下。

 

他先前開著車盤旋在環山公路,在一大片廣袤的黃土地裡好像完全看不見出口。現在他躺臥在櫻桃樹下窄仄如棺木的坑洞裡,仰望著漆黑的夜空。偶有隆隆作響的輕雷響起,伴隨著閃電剎那的光亮。

 

 

          透過閃電,他看見了生命的可能;透過閃電,我們看見了他眼眶湧現的熱淚。

 

 

活下去究竟需要什麼理由呢?山窮水盡疑無路的時候,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可能未必來 自理性的思辨,不是形而上的,學院大堆頭經典堆砌出的繁瑣;而是純粹形而下的,層次似乎一點也不高的感官。一枚桑椹,內含的盈盈水分竟然可以喚起活下去的希望。也許桑椹還可以替換成櫻桃,無須果實的甘美,只是枝葉扶疏展現的生機;或者是夕陽,在揮別一天之際迸發的光亮;或者就只是孩子天真的笑靨與笑聲

 

 

不必問一枚桑椹如何可能教人重生,生命的底蘊絕不單純,可也沒那麼複雜。

 

 

最美的一天─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送行者

最美的一天──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attachments/201310/5428582370.jpg

By  黃靖雅

 

死者活著時彼此的怨懟與衝突,隨著今生生命的終結,

當死者再也無法為自己抗辯的時候,所有的爭執反而落了地,歸於塵土。

 

「那麼拚命幹什麼呢?最後還不是死!」

兀立在橋上的小林大悟皺著眉頭丟出質問。他的質問乍看像煞奚落橋下溪裡企圖逆流而上的鮭魚,更確切的意義卻是把這個驚嘆號丟給自己。

他原本是東京管絃樂團的大提琴手,頂戴著音樂家的光環,神氣得很。怎知入團僅僅三個月,樂團就宣布解散。他和新婚未久的嬌妻無奈地回到山形縣鄉下的老家,新找的工作是連對自己的妻子都無法啟齒的「禮儀師」。

他的工作註定了與死人為伍。很諷刺的是,這之前,他連棺木都不曾親眼看過。母親兩年前辭世的時候,他人在國外,好不容易兼程趕回,母親早已入土。

 

走進這行,純粹只是誤打誤撞。好不容易擠進去的樂團解散,對他的意義不僅止於失去音樂家的光環,他自己心知肚明,就憑自己那點濫竽充數的本事,職業樂團不可能是他的安身之地。他終究是有家眷的人,總得養家活口。他一開始的確無法把招募廣告登的「旅遊」相關業和殯葬業聯想在一起,然而社長給的酬勞不只豐厚,臉上那種擺明要他入行的篤定也讓他難以拒絕。

 

入行的最初,他的確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入這個頂不光彩的行業。頂戴著「入殮師」的頭銜,宛如就此背上令人嫌惡的符咒,童年的好友毫不掩飾地表露他的鄙夷,愛妻美香直斥他骯髒,乃至羞憤交加地拂袖遠去。

attachments/201310/0398473730.jpg然而他畢竟吞下來了。不想離開這個行業,與豐厚的報酬無關,而是他在看似最低賤的行業裡,看見了最莊嚴的美麗。就像他唯一的同事,入行的理由,是無意中目睹了社長「送行」的肅穆莊嚴,她當下便想:以後自己揮別人世的時候,但願為她打理最後一程的便是他。

 

「黯然銷魂者,別而已矣!」生離死別的大慟,但凡事不干己,也只能在認知的表層以膚淺的理性運作,永遠碰不到感性生命的最底層。可他是「送行者」,即使一開始他只是社長的助手,只能旁觀社長親手為死者淨身、化妝、更衣,他在社長輕緩卻凝重的舉止裡卻看見生命在人間世最後一刻的莊嚴。更有甚者,他有幸看見家屬在死別的剎那,展現的不捨與寬容。死者活著時彼此的怨懟與衝突,隨著今生生命的終結,當死者再也無法為自己抗辯的時候,所有的爭執反而落了地,歸於塵土。 attachments/201310/4807558873.jpg

落地的片刻,無有撞擊的聲響,只有一片沈寂的靜默。岑寂中瞬間長出一叢寧靜美麗的花兒。

        那些花兒未必全隨著死者去到天國,他們也在死者的家屬心裡活著,連帶目睹死別的小林大悟也霑潤了花的寧靜氣味。

       

        有一回從喪家走出,死者的丈夫快步追了出來,原本嚴峻的臉上兩眼含淚:「謝謝你們,這是內人生命中最美的一天。」

        他對男人深深鞠躬示意。最美的一天?男人口中的美,也許只是因為死者生前經歷了長期的病苦,在他的巧手打理妝扮後一改先前的枯槁,呈現煥發的光彩。可對他自己來說,最美的不只是死者精心打扮的妝容,而是別離的彼刻,所有的怨恨被釋放於無形的莊嚴。

        是,那的確是最美的一天。

 

        他愈來愈愛這份送行的工作,願意以全身心投入來印證他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即使生命另一個至愛,愛妻美香為此遲遲不願返家,他都在所不惜。

        然而宇宙運行自有一種無形的善性循環,不但因為他的兢兢業業把愛妻送還給他,更把在他六歲就拋妻別子離家遠去的父親還給他。

 

        從他童年以迄成長,一路缺席的父親,孤單地死在一個遙遠的漁港。他所能看見的,終只是一具已然冰冷的屍體。然而父親終究是他的父親,既有生身的親,還有六歲以前,父親尚未愛戀另一個女人前,帶他練琴嬉戲的親。已故的母親特意為他保留了當年父親送他的石頭,就放在兒時的琴盒裡。他清楚地記得父親給他石頭那晚的月光,若有若無地閃動在粼粼的河面上。他也一直記得那晚母親坐在一旁的溫柔笑靨,記得父親說過石頭代表贈者的心情,而且此後年年都會給他一顆石頭的承諾。然而那之後父親就帶著另一個女人遠走高飛了。父親的面容,竟然就此從他的記憶裡消逝。

        attachments/201310/8525249210.jpg他為亡父打理時意外發現父親緊得幾乎掰不開的拳頭裡竟然捏緊一顆小小的,圓形的石頭。那是兒時的他送給父親的。

        漁港的人說父親隻身來到這裡,極少言語,只是埋頭拚命幹活兒,他拒絕支薪,只接受漁會分配的住房。看見石頭的那一刻,他懂了。父親以半生的辛勞為他當年的棄子拋妻贖罪。他手中緊握的石頭,是他生命裡最無法釋懷的愛與罪。

        他低著頭流下淚來。在亡父剛剛剃淨的臉上,他突然清楚地想起那晚的月光下,父親清俊而慈祥的面容。

 

        那是他今生中最美的一天,三十多年的憾恨,突然蒸發於無形。那也是他記憶中父親最美的一天,沒有罪孽,沒有牽掛。

        生命所有的痛楚在此安息。

 

 

 

愛的印記─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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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黃靖雅

 

少女的藤井樹從現實轉而沈潛至他靈魂的最深處,

在他生命的底蘊安棲,

不管他離真正的少女藤井有多遠,她的分量從來不曾稍減。        

 

 

        他和她,都叫「藤井樹」,而且,曾經在同一個班上。attachments/201310/2210381778.jpg

 

藤井樹在意外收到渡邊博子的信件前,幾乎已經遺忘她的成長歷程裡曾經有過一個同名同姓,只差性別不同的國中同學。對她來說,與藤井樹近三年的同學經驗,唯一的交集似乎僅止於相同的姓氏與名字,以及因為同名同姓引來同學的捉弄。從此以後,兩人便是橋歸橋,路歸路,各走各的陽關道。

她甚至對他失足跌入山谷喪生的新聞報導一無所知。

 

渡邊博子是藤井樹的未婚妻。藤井死後三年,家裡為他舉行追思儀式。三年的歲月,足以讓許多生者當初失卻死者的痛楚逐漸變淡,乃至消逝。但不包括博子。

藤井俊俏的面容與內斂的舉止一直活在她心裡,天人兩隔的現實讓她活得懨懨,她無法說服自己參與眾人追思後的飲酒作樂,藉故離開。與她同行的還有一個放不下藤井的女子─藤井的媽媽。attachments/201310/1922379657.jpg

媽媽在家中找出藤井的國中畢業紀念冊,故作輕鬆地敘起往事:藤井沒在那所國中待到畢業,因為他們搬家了,舊居如今只怕已成馬路……

 

她趁媽媽進廚房準備點心的時候偷偷抄了藤井舊家的地址。藤井在那兒出生、成長,他的魂魄也許曾經一度流連其地。對她,那意味著藤井的天國。

她把無盡的思念放進寄到天國的信:「你好嗎?我很好…」

 

博子浪漫的幻想忘了媽媽說過藤井沒在那所國中畢業的事實,通訊錄上不該有他。即便是媽媽,也從來不知道,藤井的心裡,一直藏著一個美麗而溫柔的身影,那是少女的藤井樹,那個跟他同名同姓的女孩。

因為愛她,對她藏著一股不想與外人分享的深情,他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言說,包括媽媽,死黨,乃至與她長得極其肖似的未婚妻博子

少女的藤井樹從現實轉而沈潛至他靈魂的最深處,在他生命的底蘊安棲,不管他離真正的少女藤井有多遠,她的分量從來不曾稍減。直到他遇見博子,那個相貌與少女藤井一模一樣的女孩。他頓時遺忘自己身邊還有個死黨秋場,只看見博子閃耀著少女藤井一般的華光,他立刻靠向上前去。秋場詫異於從來不肯主動接近女孩的他竟然一反常態,博子則動容於他的一見鍾情。

 

博子對藤井的眷戀讓她提筆寫了信:「你好嗎?我很好」,她以為已成新路的舊址會讓這封信理所當然消失,就權作寄往天國。然而她收到了從這個地址寄來的回信,對方的署名正是藤井樹。

 

從一開始的錯愕不置,到惡戲的懷疑,爾後確認彼此身分,開始一連串的魚雁往返。博子的提問始於對少年藤井的好奇,少女藤井則是在被動回應時,逐漸在回首前程的記憶裡看清了緘默的少年暗藏的滿腔柔情。這個答案,對她來說來得出奇意外,對旁人卻是順理成章。

少年藤井曾在國中母校借出許多冷門藏書,只為了能在借書卡上留下借書人「藤井樹」,當年的少女以為只是叛逆少年純粹出於無聊的舉動,看在多年以後同樣在圖書館當圖書委員的小學妹眼裡,卻清楚看見那三個字出於少男的手筆,意義卻屬於少女。

少年藤井寫的是少女藤井的名字。那三個美麗的字,意謂著愛的圖騰。attachments/201310/8735912726.jpg

 

少年藤井還曾在少女喪父請假在家的時候,巴巴跑來要她幫忙還書。為什麼?少男只是三緘其口,不曾給出說法。多年以後,那群洞悉學長深情的小學妹尋上門來,笑盈盈地捧著當年那本借書。

「學姊,把借書卡抽出來,然後,請妳翻到背面。」

少年藤井在書卡背後畫了少女的素描。穿著制服,綁著馬尾,神韻宛然。attachments/201310/6045975937.jpg

那是他愛的表白。

 

        大多數的人習慣把情書寫在信箴上,少年藤井不然。他的情書,寫在借書卡上。一筆一筆端端正正的「藤井樹」,是他心裡最在乎的三個字,遠勝一切。

        對於少女藤井樹來說,遲來的表白與少年藤井的死訊同樣來得意外,但他們畢竟曾經在她的生命駐足,而且此後勢必以另一種形式活在她的心裡。就如她自己大病初癒之後,曾經冒著大雪背著她一路趕往醫院的爺爺指著庭中的大樹,笑說那是她出生的那年,為她親手栽下的。爺爺為她取名叫「樹」,那棵與她同一天在藤井家出現的樹,爺爺為「它」取的名字,也叫「樹」。
       爺爺的樹與少年藤井的簽名一樣,對她都是愛的印記。 
       她抬起頭看向樹身,大樹不僅早已亭亭而立,更有參天之勢。懷抱著愛的溫暖長大的生命會有格外強旺的能量,就像樹,就像她。

       

 

成全與妥協──王全安得獎作品﹤團圓 ﹥

成全與妥協──王全安得獎作品﹤團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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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靖雅 

分隔六十年後,劉燕生的家書意外地翩然飛來。作為收信人的玉娥兩鬢早已飛霜,一臉漠然地側坐餐桌一角,似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外孫女有一搭沒一搭地念著信上的文字。年輕的外孫女一手抓著信喃喃誦念,一邊忙著吞食眼前的湯品。發信人對她而言是個全然的陌生人,只道是外婆的前夫,即便分離長達六十年,六十年對她仍然只是模糊的數字,了無意義。

她念到寫信的那個人叨叨訴說別後種種,從上海慌忙撤退,抵台五年後娶了一個善良的台灣女子,夫妻相依五十餘年,前年老妻去世,他現在很想回老家看看……

 

玉娥霍然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踅進廚房。她和現任丈夫老陸生的大女兒卻沈不住氣地大叫起來:「什麼意思?他老婆死了才要回來找妳啊?」

相較於做女兒的「敵我分明」,理當全力抗拒「情敵」的老陸卻是一派熱誠,表現得完全「人如其名」。他叫「善民」,果然是個心善行善的良民。兒輩哇啦哇啦嚷嚷的時候,他綻開一臉笑容,很誠懇地說:當然歡迎遠離故鄉多年的遊子早日返家!

 

不幾日,劉燕生在敲鑼打鼓聲中走進老陸窄仄的門戶。迎接他的,是結縭僅止一年就被迫在動盪的大時代中被沖散的老妻,與她精心備辦的佳餚。老陸的笑容看起來比玉娥欣喜千倍萬倍,尤其相較於與燕生素無一面之緣的親生兒子建國,直有雲泥之別。老陸歡歡喜喜地勸酒勸菜,臨了還大大方方邀請燕生就在家中落腳,方便老妻玉娥與外孫女陪著在新上海四處遊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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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的想念,其間夾雜著撤退時被拋棄的怨恨,與文革時期國民黨軍眷身分帶來的恐懼,玉娥初見劉燕生時只是冷若冰霜。然而燕生卻是她情感生命最初的依戀,她曾經義無反顧地拋下家人投向他的懷抱。六十年間即使有恨,有過讓她痛不欲生的鬱結,隨著劉燕生現身,牽著她在破敗的老街古巷尋訪舊時記憶,少女的愛慕,新婚的喜悅,全都掩然而至。尤其當劉燕生凝視著她已灰已暗的雙眸,一往情深地說願意把所有退休金送給老陸當作補償,他只要帶著她一起回台灣,就在寧靜的花東海邊執手偕老,六十年前驚心動魄的愛潮,立時將她淹沒。

 

照說,兒女早已成人,她內心深處以為的人道重擔早已不復。然而,浪潮打昏理智之後,終有退潮的時候。她想起了善良的老陸。那個為她犧牲了解放軍大好前程的好人。雖然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對老陸,她心存感恩,五十年的夫妻情分,不可能毫無恩情。可是,除了「恩情」,面對自己的情感,她坦然對兒女與老陸表述:我老了,總想為自己的「感情」活一次!

善良的老陸聽著她率直的表白,怔怔地回說自己只是個大老粗,不懂什麼叫「感情」。對他來說,玉娥好他就好,只要玉娥歡喜,他也就歡喜──他說的可半點不假,一生省吃儉用的他為了款待劉燕生,一隻要價百元的螃蟹一聲不吭就把攤子上的貨全掃回來,讓玉娥數落個沒完沒了──既然玉娥想跟著劉燕生回台灣,那行,他們可以先去辦離婚,好讓玉娥乾乾淨淨地走。

他一心一意要成全玉娥,為了離婚手續折騰了好一陣:他們當年漏掉了結婚登記,算來婚姻無效,其實離婚手續大可省了。直心直腸的他不肯,硬拗著辦事人員想法彌補。結果是先去拍了結婚照,補辦了結婚手續,再攜手去登記離婚。

理性層面全心全意只想呵護玉娥的老陸的確是歡喜做,甘願受;可他終究是個「人」。既然生而為人,終免情感的攝受。玉娥說她對他只有恩情沒有感情的直白刺痛了他。那種痛不像心臟病發作,忽然就彌天蓋地而來,瞬間把人擊倒。那種痛像牙痛,暗地裡在根髓處作怪,只是隱隱作痛,因為不明顯,只要神經夠粗,理性夠強,似乎也就輕易掩蓋過去了。可它終究是痛,只要積累得夠久,從底部翻騰躍出的時候可夠瞧的。

老陸在齊聚妻小,「慶祝」離婚成功的時候中風倒地。

 

原本計劃遠走高飛的老戀人當然知道箇中緣由。

 

他們攜手返台的計劃變成同心照料臥病的老陸。而後,只能滿懷不捨地互道珍重。

 

電影的最後一幕落在一年之後,老陸和玉娥搬進先前預訂的新家。非常舒適的大房,只是團圓節日,任是滿桌精心烹煮的佳餚,卻只有孤單的二老,與向來同住的外孫女。玉娥不掩落漠,叨叨念著房子變大了,兒孫卻不願回來走動了。坐在輪椅裡的老陸依然吃得開懷,他的人生哲學向來是吃飽了才有力氣──他沒說的潛台詞是吃飽了才有力氣應付人生的種種困厄──他放口大嚼,一邊安慰老妻:搬得遠了,不方便哪!

 

電影掛名的主演是盧燕與凌峰,亦即玉娥與劉燕生。然而故事裡的真正主角,至少對我來說,是陸善民。電影透過一個台灣老兵返鄉表現了兩岸分治造成的時代悲劇,但那終只是表象。更核心的內裡,是陸善民一角展現的中國傳統美德。中國人不興在口頭宣告愛意,卻透過日常的處處成全體現真正浪漫的情愛。

老陸同時也在不經心的言行間表達了傳統看透現實、與現實妥協的智慧。「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理想確乎如是,然而置諸現實,無可否認的卻是分離足以造成情感的阻滯。劉燕生的再娶,玉娥的再嫁,緣於「時間」的阻隔;陸家遷居後兒女不常走動,緣於「空間」的距離。這些,看似粗獷的老陸全看在眼裡,看在心裡,然後轉化成雲淡風輕的「吃吧吃吧」。

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42號傳奇

   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傳奇42號
                                黃靖雅       
          
布蘭奇.里奇氣定神閒地半仰躺在他舒適的沙發辦公椅上,「我老了」,他淡淡地說,「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那是1945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的年代。號稱民主的美國依然陷溺在種族歧視的超級大缸裡,連帶講究實力的棒球運動也無法跳出這渾水。明知黑白的樊籬高大如喜馬拉雅山,已經如孫悟空翻身一躍,跳上最高點的里奇講得淡定,講得理所當然:「我準備簽下一名黑人球員。」

 

          里奇不是閉門自守,渾然不知外在情勢的迂儒,他是紐約道奇隊的老闆。精明的生意人對錢財的嗅覺向來敏銳,他對外宣稱的理由便是:黑人棒球觀眾極多,簽下黑人球員,有益票房提昇。

          即便金錢至上的商業機制,用如是幌子虛晃一招,連外行也騙不過。黑白種族分明,連公廁尚得區分顏色,黑人僅能在「黑人」聯盟打球的年代,里奇何以敢於下此險棋,甘犯眾怒?面對大眾公然叫陣,黑函滿天飛,里奇依然老神在在,不改初衷,為什麼?

          他相中的天才黑人球員傑基.羅賓森多次提問,里奇終於在傑基被對手惡意踏傷時給了真正的答案:四十多年前,在他還擔任球員兼教練的時候,隊上有過像傑基這樣的好手。那個青年憑著天才球技冒出頭,卻因為暗沈的膚色不斷被辱罵被打擊。他一旁看著,自我安慰說他已經盡力了,可又心知肚明,不,他從來沒有真正用過心,使上力——他只是強力自我催眠,表現得愛莫能助,然後眼睜睜看著同伴一路被打壓,一步一步走向陰暗的幽谷,終於崩潰倒下。

 

          活到某個年紀,回首來時路,過往的有些遺憾可以輕輕放下,因為清楚知道自己終究是無能為力的;然而有些痛楚會留著,靈性清明的時候,它很快就會回頭過來,不時地咬嚙心頭,讓人酸一陣痛一陣的。里奇不想帶著如是的遺憾往下走,他要嘛狠下心,把過去一腳踢開,就當從來沒發生,與自己了不相干,可如果做不到,他就得幫不時踅回來的遺憾找到解脫的出口。

          可他終究是個上了年紀的聰明人,即使心懷愧疚,也不是隨便找個黑人球員充數了事。他在堆積如山的個人資料裡一一過濾,最後雀屏中選的千里馬是傑基.羅賓森。

幼年被父親遺棄,靠打工的母親含辛茹苦養育成人,領獎學金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傑基是多項運動天才,棒球長技可以打進校隊,同等優異的程度可以跨足美式足球、籃球、田徑各領域。棒球場上,他在壘上像煞舞蹈的靈活身手,成功盜壘的記錄不在少數。

傑基的成長背景讓他出人頭地的意願特強。身為黑人,不甘只因膚色被歧視,也讓傑基成就一身不輕易認輸的反骨。

里奇尤其看中最後這一項。

不管是小聯盟大聯盟,黑人在遍目盡是白人球員的球場中必然得遭受超強的壓力,心理強度無法擴張到極限,勢必在噓聲浪潮掩至時淹沒。他願意力挺羅賓森,可也要他同時完成兩項任務:用球技證明自己是優秀球員,用無懼強壓的坦然自在證明自己是巍巍挺立的紳士。

羅賓森以行動證明里奇的慧眼。他有過面臨巨大惡意而軟弱的時候,然而絕少。他的風度與球技,先是贏得觀眾的青睞,繼而是贏得同隊伙伴的欽敬,而後推倒了種族的樊籬。

黑人打棒球不但不再是神話,而且堂而皇之進入殿堂。1962年,傑基進入棒球名人堂。十年後,42號球衣在道奇球隊缺席,意謂著42號球衣隨著傑基一起走進光榮的歷史。1997年,為紀念傑基進入大聯盟五十週年,大聯盟所有球隊跟進,42號球衣一概退役。2009年開始,每逢「傑基羅賓森日」,所有大聯盟球員個個身穿42號球衣,站成一列向傑基致敬的長城。

 

為這座巍巍長城砌下第一塊磚的,正是相中千里馬的伯樂——布蘭奇.里奇。

「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信哉是言!

可再轉個圈回頭想想,真有了伯樂,無有可相的千里馬,這齣動人的傳奇還是演不下去。韓愈的名言,更多的反映了那個時代裡,士人普遍懷才不遇的苦悶,因此一路傳誦至今。世人習焉而後不察,只道伯樂不常有,卻忘了先反身自省,自己究竟是不是千里馬的料。

42號的傳奇,布蘭奇.里奇固然居功厥偉,卻千萬別忘了,無有傑基.羅賓森出神入化的球技與忍辱負重的超強EQ,它只可能在當時變成一個笑柄,而後

在滾滾歷史長流中變成一個隨起隨逝的泡沫。

 

 

愛的神主牌——梅西的世界

愛的神主牌——梅西的世界(What Maisie Knew)

                        黃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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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巡演巴士搖搖晃晃地開進海濱別墅區,配合蘇珊娜一貫喧鬧的搖滾樂,驚醒已闌的靜夜。至少,先就驚醒了已經入睡的梅西。

母親嘈雜的樂音完全彰顯個人的行事風格。對梅西而言,那些超齡的樂音近似催眠曲:音樂大聲放送的時候,媽媽通常也在,只要不是和同樣喜怒無常的爸爸在一起,媽媽畢竟還是可愛的媽媽,她習慣把孺慕的雙眼戀戀地定焦在媽媽迷人的臉上。

六歲的梅西在睡夢中接通了音樂的秘電,迅即睜開眼,歡喜不置地拔腿飛向屋外的媽媽。attachments/201308/7377611619.jpg

 

蘇珊娜依然在巡演途中,她只是不願女兒梅西「落」入旁人懷中,特意趕來攔截。

梅西瞪大眼聽著媽媽擬定的「托兒」計劃。她坐上巡演車之後,會有陌生的保母,每日更換的臨時住處。媽媽不曾提到,可根據梅西的經驗冒出小小腦袋的,是媽媽隨時可能在情緒來的時候,隨意找個理由把她丟開……

她看著眼前的媽媽,重逢的喜悅被過往的棄置經驗淹沒大半。她轉過頭,看見背後的廊簷亮起了燈光,是林肯和瑪歌。兩人都是爸媽離婚後的新歡,都有合法的婚姻關係。而且,爸媽都說,都是為了照顧她,才和眼前這一位結的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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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林肯來說,認識梅西,是因為她是妻子與前夫的小孩。只要忙於事業的蘇珊娜一通電話打來,他就得放下手邊的一切去接梅西。至於瑪歌,梅西原是她的服務對象,她的工作就是照顧梅西。拋開結識的因緣不論,有過朝夕相處的情感,梅西在他們眼中不是誰,就只是個單純可愛的小女孩。他們樂於犧牲自己的時間照顧她,陪伴她——只是從來不曾開口說愛她。也因為對梅西的愛,在婚姻關係裡得不到真愛的他們終於走到一處。

           梅西從離婚的父母那兒倒是聽過無數次超廉價的「愛的表白」。兩人都說非常非常愛她,但誰也不願為她委屈求全,讓家庭少一點交鋒的戰火,多一點忍讓的和諧。兩人都口口聲聲宣稱「這個世界我最愛的就是妳」,可在和女兒極其有限的相處時刻,這對怨偶做的最多的,是難得有志一同地在女兒面前批判另一位。

聽過父母深情地告白「我好愛妳」之後,梅西經常得面臨的下一步,是爸媽忽而又有了非去處理不可的大事,所以她得在另一方的公寓大門苦苦等候,因為另一方完全不知情,來不及「接」住突然被丟出來的女兒。attachments/201308/3538925715.jpg

 

深夜海濱的蘇珊娜,藉著梅西身後林肯與瑪歌點起的燈光,終於在梅西驚疑不定的表情裡「看見」女兒受的傷害。她原先熱切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天哪,妳怕我,妳怕我!」

 

           我們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假愛之名,祭出愛的神主牌,或是假正義之名,假什麼之名,祭出什麼神主牌,而後自我催眠,恍若所有的作為都只是獻祭的犧牲。可神主牌未必是真,傷人卻一點都不假。

謊言的烙印

謊言的烙印

                                                                          黃靖雅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原來既薄且脆,像是早秋的霜白,禁不起朝陽照射,隨即化為雲煙。attachments/201308/1616371451.jpg

          

眼看悲劇在眼前無垠無際地延伸,洞悉一切的你明知受害者絕對是無辜的,卻無能阻擋從四面八方惡意投擲而來的石頭與亂箭——那是什麼滋味?

 

從克拉拉童稚的眼裡望出去,盧卡斯是十足迷人的男子。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也是幼稚園最受歡迎的老師,高大英挺,而且完全了解她。她天生畏懼地上的線條,為了躲避那些「路障」,不小心迷了路的時候,如果幸運地遇上盧卡斯,盧卡斯會替她解圍:「喔,那麼我來看地上,妳負責看方向。」然後牽著她的小手護送她回家。

attachments/201308/1962636752.jpg她認定自己愛上盧卡斯。煞費苦心地包裝心型摺紙偷偷夾在盧卡斯的辦公桌,在小朋友和他嬉鬧詐死時趁亂趕上去獻吻。她一心以為,盧卡斯會像每一次她迷路那樣接納她,但這回盧卡斯退回她辛辛苦苦製成,而且慎重其事簽了名字的禮物,還正色告訴她:「除了爸爸媽媽,妳不可以親別人的嘴。妳把禮物帶回去給爸媽……」

 

興高采烈地把秋千往前方送去,原以為自己會飛向幸福的天空,哪知是墜落在萬丈深淵。跌得鼻青眼腫的剎那,突然恨起那個不肯熱情伸手擁抱自己的人。

既然摔痛了自己,總要叫對方也付出些許代價。

如此狠毒的心思,依編導湯瑪斯凡提柏格的看法,並不局限於成人世界。五歲的克拉拉也會瞬間生出。

 

就在不久之前,十來歲的哥哥曾在無意中對她展示過色情照片。克拉拉力圖報復盧卡斯的當口,那個醜陋的映象浮上來。她告訴園長:她討厭盧卡斯,盧卡斯很醜,而且她還看過他站起來的雞雞,像根柱子一樣……

謊言像極病毒,不但可以瞬間突變,而且傳染速度不可思議地快。從原先只是露鳥,很快自動質變成性侵;受害者也由克拉拉一人,迅速擴散到幼兒園的男童。指控盧卡斯染指的孩子如雨後春筍,一夕飛竄而出。

對於這種「變態」男子,十目所視,十手所指還不足以懲罰他的罪行。同仇敵愾的小鎮居民毫不掩飾他們的厭惡鄙視,而且付諸實際的報復行動。盧卡斯丟掉工作,好不容易爭取到監護權的兒子也因為他「令人作嘔」的罪行,讓前妻斬斷父子同住之路。他被列為超市的拒絕往來戶,尋常的生活物資即使有錢也無處買。attachments/201308/5557816590.jpg

自視坦蕩的盧卡斯即使走投無路,仍然不願輕易屈服。更何況,真上了法庭,法院的判決還了他清白。被害的小孩異口同聲描述他的罪行,也描述他家地下室的壁紙與沙發——但盧卡斯的住所從來不曾有過地下室!

 

attachments/201308/1192588365.jpg謠言的流布原是不可逆的進程。謊言的烙印一旦上身,也許隨著歲月消逝稍稍變淡,但不可能完全還原成清白樣相。法院的判決與無罪開釋解救不了盧卡斯,群眾眼中有罪的惡人終究是該死的惡人。人命不可隨意輕奪,狗命卻無法律保障——盧卡斯父子視若珍寶的愛犬芬琳變成代罪羔羊。

 

現實中不存在的事件可以經過眾人的口水交相餵養,茁壯成龐大的怪獸,穩穩盤據現實的空間。孕育的胚胎源自童稚的小嘴——一般假設絕無說謊可能的天真孩童。

我們一廂情願的假設究竟有多少可靠性?透過鏡頭,俯瞰盧卡斯的遭遇,洞悉的心眼直如悲憫的天使。可一旦抽離鏡頭,讓我們轉化成置身其中的凡人呢?attachments/201308/4146221362.jpg

 

「人山人海的市集若有猛虎出現,敢問閣下信不信?」戰國時代的龐恭陪同魏太子出行趙國作人質時,曾經如此提問。魏惠王的答覆反映了十足的人性:如果只是一兩人嚷嚷,他不信;可要指證歷歷的人多了,教他如何不信?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原來既薄且脆,像是早秋的霜白,禁不起朝陽照射,隨即化為雲煙。僅止三人三張嘴,鬧市的猛虎出沒就可能從無有合理基礎的謠傳搖身成為不爭的「事實」。眾口足以鑠金,積非足以成是。

傷人的謠言小則讓人身敗名裂,大則動搖國本,最初的根源卻可能非常廉價

——只須一點惡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