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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有情人終成眷屬——愛在午夜希臘時

當有情人終成眷屬——愛在午夜希臘時

           黃靖雅attachments/201406/7050584119.jpg

 

回首向來蕭瑟處,不難恍然那短暫燒起的火苗畢竟只是紙頭點燃的,撐不了多久。

他們終究還是願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1995年,他們在歐陸列車相遇。一見鍾情的兩人一起在維也納下車,四處遊逛。明知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得因為傑西預定的旅程結束這一回的浪漫,掀開的話匣子便如潘朵拉的盒子,再也關不住。

不想落入俗套的兩人,最後還是抗拒不了難捺的吸引力,相約半年之後在原地再會。

 

2004年,躋身為暢銷小說家的傑西,在巴黎書店與賽琳重逢。從新書發表會到上飛機的短暫時刻,他們繼續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其中當然包括了觀眾的疑惑,那年的約定,他們究竟去了沒?

沒有。所以傑西寫了此時》這部半真實半虛構的小說,故事主軸便是他與賽琳的邂逅與相戀。

他寫書召喚賽琳的企圖成功。兩人從巴黎街頭一路聊進咖啡館,再聊上塞納河的遊艇,而後一起坐上原先準備送傑西往機場的私人專車,再轉往賽琳租賃的公寓。

傑西巴著賽琳為他獻唱一首自譜的情歌。帶著笑的嘴角不勝依依。賽琳提醒他:你會錯過飛機。傑西嘴巴回說我知道,身體仍安穩地坐在沙發上。

 

愛在午夜希臘時〉的前兩部曲,情節極簡,說穿了,就是一對佳偶的對話與對話,不時爆出愛的火花。attachments/201406/8634093377.jpg

如果這僅止於表演,它無疑是成功的;深層的思想元素足以撐得起全場,全片不見冷場。如果這僅止於人生中的某個片斷,它依然算得上成功,短暫的交會,迸發的強烈光亮,即便此後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在記憶深處,總會有它頑強佔據的一角。

但下探到人性的更深層面,明明遇上了靈魂伴侶,就只能如此這般嗎?或者,午夜夢迴,懷抱著思念的倩影反覆溫習的時刻,會不會突然憬悟:其實他們的相處,加總起來連一整天都不到!未經現實考驗的眷戀與海市蜃樓相去幾希……

 

2013年,第三部曲愛在午夜希臘時〉推出之際,曾經為先前錯過的兩人低迴不已的觀眾,引領翹盼的是什麼?為影片留下懸念的導演,自己的答案又是什麼?

 

套用最俗濫的語言,他們終於「修成正果」。曾經錯過賽琳的傑西在2004年的巴黎與賽琳重逢,不願繼續他餘憾無窮的錯過,這一回,他選擇錯過返美的班機。

現實中得失互見的自然規律,如實反映在從天上掉落人間的第三部曲。如果不想錯過心繫九年的靈魂伴侶,錯過班機事小,錯過陪伴小孩成長事大。當他選擇了留在歐洲與賽琳雙宿雙飛的同時,他必須結束原先的婚姻。放棄早已走調的婚姻,於他無感;真正有感,而且痛入骨髓的是他必須放棄心愛的小孩。

 

對無法取得監護權的他來說,每一次與孩子短暫聚首之後的別離,恍若硬生生塞進囊中的利刃,原以為收拾得妥妥貼貼,可它偏偏會在目送孩子遠走的時候刺破包藏的皮囊,惡戲似的咧嘴呲牙。即便他與賽琳已生養了一對美麗又可愛的雙胞胎女兒,與親骨肉分離的痛楚仍然無法抵銷。

attachments/201406/9710290151.jpg旁觀者清。賽琳一對銳利的智慧眼完全洞悉他內心的痛。她也愛那個孩子,和孩子處得也不差,但當局者迷的傑西割捨不下,胡亂找藉口鬧情緒的時候,就是他們大吵特吵的時候。

 

「愛在……」三部曲的浪漫成分,每往後發展一步就減少一些,但無礙它成為好電影的質素。而且愈是往現實趨近,愈見它挑戰自我的勇氣與智慧。第一部曲的愛在黎明破曉時〉,身兼編導的李察.林尼特或許只是單純地把他個人偶發卻又念念不忘的人生遭遇轉換成電影敘事,爾後的二、三部曲,片中的男女主角開始加入編劇團隊,電影成為他們三人共同的思想結晶。

三者的才情原本無可置疑,可喜的是真實人生加進了歲月的歷練之後,巧妙地在藝術創作中把浪漫糅合進現實。

愛在午夜希臘時》因此遠遠不及前兩部曲的「賞心悅目」。前兩部即便不是完全跳脫現實,但至少與現實若即若離,可以單純地享有近似形而上的快樂。一俟落到活生生的人間世時,逼到眼前的坑坑坎坎偏就讓人無法忽視。attachments/201406/3219306053.jpg

 

當王子終於娶了公主,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終只是虛構的幻想。當有情人攜手走過千山萬水,終於做成如花美眷,卻免不了磕磕絆絆,未必意謂著愛情從此遠離。戰火或許一時衝天,但須曳甲卸兵片刻,回首向來蕭瑟處,不難恍然那短暫燒起的火苗畢竟只是紙頭點燃的,撐不了多久。

他們終究還是願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愛,便有了厚度。

偶然之必然—里斯本夜車

偶然之必然—里斯本夜車(Night Train to Lisbon

                                                             黃靖雅

無有對文字魅力的著迷,雷蒙德不會一翻《文字煉金師》之後就無可自拔。

無有人生前半段的規行矩步,里斯本之旅斷難開出如此燦爛的火花。attachments/201307/0870568197.jpg

 

1

        那座大橋巍巍跨過河的兩岸。尋常的上課日,一如準時的歌德,雷蒙德也會分秒不差地在同一時間出現在這座鐵橋,去到任課的學校。

        大橋一端,是他的住家,另一端,則是他的工作。被前妻譏為無趣的他,通常只在兩頭走動。不在學校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家,一個人過活,一個人對弈。

遇到紅衣女子的那一天,他依然是一個人。

 

2

        他撐著傘在雨中疾走,左臂夾著學校的公事包。被雨模糊掉的前景滲透著迷離恍惚的況味。一陣大風吹來,先是頑皮地掀翻了傘面,接著就毫不客氣地捲走整把雨傘。傘在空中僅僅飄蕩數秒,很快就落入河面,順著水流悠悠忽忽地去了。

        掉傘的同時,他在不遠的前方瞥到欄杆上兀立著一個紅衣女子。倉促之間,他來不及審視女子的表情,但不難從站立的位置與姿勢推斷:那是投河自殺的預備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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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飛快向前,抱住了女子。巨大的拉力把兩人推落在橋面。紅衣女子倉皇起身,只匆匆看了雷蒙德一眼,隨即埋頭陪他撿拾飛散四處的學生作業。他這輩子好像還沒這麼狼狽過,趕緊收拾了作業,理了理公事包。那女子卻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只開口要求隨他走一段,跟著他走過大橋,走進教室。

雷蒙德假作不知道學生的竊竊私語,輕描淡寫地說今早不小心出了點意外,來得遲了。

紅衣女子在教室端坐了一會兒,便對雷蒙德比了比手勢,示意要離開,隨即開門出去。他的眼睛忍不住探向窗外,尾隨著年輕女子頭也不回地望前走,回過神來,方才幫她掛好的外套還在。

向來準時上課準時下課的他做了從來不曾做過的事:拎起女子的紅色外套往外走,留下驚訝不置的學生。attachments/201307/2779139275.jpg

 

3

        他沒追上紅衣女子,只能試探性地在外套的口袋找尋相關線索。

        裡頭有一本小書:《文字煉金師》。作者是普拉多,葡萄牙人。

           還有一張當天出發的火車票,目的地是葡萄牙的里斯本。

 

4

        他在瑞士伯恩火車站極目四眺,未見紅衣女子的身影。火車開出的那一刻,他恍若聽見普拉多的聲音在耳畔迴蕩:「如果我們只能依賴內心的一小部分生活,剩餘的該如何處置?」

           他不知道。至少當下不知道。但是去到里斯本也許會有答案。attachments/201307/6233627902.jpg

           雷蒙德就這樣帶著女子的紅衣與普拉多的小書跳上開往里斯本的火車。

 

5

        他意外來到里斯本,意外在尋訪普拉多其人的旅程被撞。僅止是小小的擦傷,麻煩的是配戴多年的眼鏡破了。

為他配鏡的瑪麗安娜醫師不厭其煩地測試不同鏡片,反覆提問:「這樣好些,還是差些?」她問的是視力,可對雷蒙德而言,如此的提問直鑽進心裡去,像煞逼他檢視對於此行的觀感。

到目前為止,他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他情不自禁地對瑪麗安娜背誦起《文字煉金師》的精彩文字,滔滔不絕地傾吐他對普拉多哲思與文采的仰慕。

他的熱情渲染了瑪麗安娜,她在探訪叔父的時候約略轉述了這一段。孤僻的胡安叔父說他與普拉多是舊識,都是革命黨人。

 

6

           attachments/201307/4688911209.jpg瑪麗安娜為雷蒙德換了新眼鏡,透過嶄新的鏡片看出去的世界畢竟大不同;她也為雷蒙德與叔父胡安搭起了一座橋。雷蒙德藉由瑪麗安娜結識胡安之後,順利地拼出普拉多不凡的一生,還有圍繞著他的那些不平凡的人物。

           里斯本的意外之旅結束之前,開啟意外旅程的紅衣女子再度現身。意外讀到普拉多的小書,對她的意義,竟然是解開了祖父去世時眾人無動於衷的秘密。她孺慕至深的祖父,竟是書中革命黨人必欲除之而後快的「里斯本屠夫」。

 

7

           雷蒙德的任務終於畫下圓滿的句點。曠職多日之後,學校的工作是否還等著他,他不知道。但是他深知這趟意外的旅程讓他見識了空前未有的張力,原來生命擁有這種可能!

          attachments/201307/0373313839.jpg 他對著來送行的瑪麗安娜哇啦哇啦說著的時候,忽而也意識到:如是的感動他無法與別人分享,甚至在還保有婚姻關係時,他也無法與曾經非常親密的前妻分享。但眼前這位女子,任他沈潛到文學哲學深層後浮出水面吐出各色泡泡,她偏能含笑欣賞,彷彿在其中看見陽光折射的五彩…

           這個怡然含笑的女子,站在里斯本火車站裡,站在即將返回伯恩的他面前,依然滿臉笑意。她定定地看著他:「既然如此,何不繼續留下來?」

           如果留下來,他就更像那個意外的早晨,那把被狂風捲入空中而後掉落水中的傘,從此順水漂流,不知伊於胡底。但到目前為止,脫離了常軌的意外之旅都還不壞,包括眼前這位不肯把「無趣」的標籤貼在他身上的美麗女子。

8

           導演比利.歐葛斯特(Bille August)讓電影在問號裡結束。雷蒙德留下來了嗎?和瑪麗安娜攜手繼續他的意外之旅?

不知道。答案,留給觀眾自己解決。attachments/201307/7309292879.jpg

9

           誠如生死學大師庫伯勒醫師所言:「生命中有些事必然發生。」旁人眼中不經意發生的「偶然」,對當事人而言,其實有更多「必然」的成分。無有對文字魅力的著迷,雷蒙德不會一翻《文字煉金師》之後就無可自拔。無有人生前半段的規行矩步,里斯本之旅斷難開出如此燦爛的火花。

        「偶然」,只是不知所以然的「必然」。


八十上小學——人生八十才開始

                                                       
  
  

八十上小學

                      黃靖雅

對馬魯格來說,「我還活著」遠比「死到臨頭」來得真實,同時也可貴得多。attachments/201307/2121167447.jpg

 

           1

           他頂著一頭稀疏的白髮,手拄長杖,隻身走在焦黃的旱地。一步一瘸的身影宛如踏過鴻濛初闢的宇宙洪荒。

           attachments/201307/6972049901.jpg這個象徵意味濃厚的寫實鏡頭反覆出現在電影人生八十才開始〉。說它是寫實,因為現實人生中的男主角每天必須徒步兩小時去上學;說它是象徵,因為八十四歲的馬魯格在別人眼中,生命已無異是一片荒原;可對他自己來說,已有的學習經驗即使只是寸草不生的惡土,他也要努力耕耘,讓它開出一朵小花來。

 

           2

2002年,肯亞政府透過廣播大肆放送全民都可以憑出生證免費上小學的德政。塞爆各地報名處的人潮裡間雜著一個突兀的身影。

那是馬魯格。一個八十四歲的老人。他對教務人員亮了亮手中的出生證:「『每個人』都可以上學。我也要上學!」

 

3

八十四歲老人的上學之路無疑是坎坷的。他必須一路穿越旁人的不解、嘲諷,乃至對抗。

行將入木的老人為什麼要上小學呢?上學的路途夠漫長,長到每天必然遇到一群訕笑他的半醉村人。上學的路也夠坎坷,坎坷到讓一群不滿他占掉有限資源的家長時不時對他惡言相向,甚至拳腳威嚇。

這群無知的「羊兒」嚇不倒他。他很清楚自己幾歲,也洞悉別人惡意的目光,可他就是堅持要擺脫不識字的痛苦。attachments/201307/2431396135.jpg

 

           4

           珍妮老師也曾試著把他擋在校門外。

他來報名。她說,不行,老人家,我們的名額非常有限。

開學了,他杵在上了鎖的校門外。她溫言說,老人家,我們的桌椅不夠用,您回去過自己的日子吧。

                                                                                                                                                            (附圖為馬魯格本人)
                                                                                                                                                    

 

過日子?那個意思擺明了就是等死。他忿忿地說:「可是我還活著啊!」

過了幾天他又來,穿著藍色外衣,短褲、長襪——那是卡普肯杜伊沃小學校服的式樣——依然理直氣壯地站在校門口。上回教務老師嫌他沒校服,他在二手衣攤買了類似的,自己照樣裁剪,看上去至少有九分神似。

珍妮老師看著一臉堅毅的老人,笑意逐漸從眼裡嘴角湧出。她為他拉開了大門,「以國家賜予我的權力,我准許您入學!」

 

           5

          attachments/201307/5995152183.jpg 馬魯格的手拿過鋤頭,年輕的時候,他曾經是一個安分的農民;他的手也拿過槍,他曾經是抵抗英國殖民政府的茅茅黨人;現在,他是校內最老的小學生,歲月刻鏤了無數縱深的手笨拙地拿起鉛筆,嘴裡喃喃念著珍妮老師的口訣,開開心心地在練習簿上寫下平生第一個認得的字母:a

他對著矮矮胖胖又長著尾巴的a笑了,宛若看見自己剛剛哇哇落地的孩子。

 

6

耄耋老人現身在小學校園,身旁圍繞著一群稚齡娃娃,不論是上課學習或下課玩耍,都是極其動人的畫面。路過的當地記者無意中發現,放到媒體後很快引來國際傳媒。馬魯格成為免費小學教育的活教材,聲名大噪。attachments/201307/7582899465.jpg

第二年他應邀到聯合國總部演講,主題是「教育的力量」。對當時僅受過正式教育一年的他來說,這個任務不算艱鉅。他深信只有教育才能改變無知,從而提昇國民素質,帶動國家進步。

這些話像極了八股的教條,卻是他由衷的信仰。

 

7

           被金氏世界紀錄列為年齡最大的小學生馬魯格,在他企望數十年才如願走進的校園裡只待了四年多。升上五年級時發現罹患胃癌,手術後不久即撤手人寰。

           依那群好事者的邏輯,可能丟出如是的冷言冷語:「早就跟你說了吧:你都快死了,何苦讀這書?」對馬魯格來說,「我還活著」遠比「死到臨頭」來得真實,同時也可貴得多。

他不須「活到老學到老」這種勵志名言來勖勉自己勠力向學。一生失學,隻字不識,從而阻斷更高更遠的求知之路——這種痛楚,他懂。

 

 

情到濃時情轉薄—愛在巴黎日落時(before sunset)

 attachments/201307/9960220862.jpg情到濃時情轉薄

                                      黃靖雅

情到濃時情轉薄。有時是因為年深月久,相看兩厭,深情自然轉薄;

有時卻是因為愛到深處,痛到無可負荷的時候,只能強逼著自己看淡,假裝不在乎。

           他們並肩走進中庭。與幾個鄰居愉快地寒暄過後踅進樓梯。賽琳領他一步一步走上通往住處的階梯。鏡頭裡,兩個人移動的身影比例刻意縮小,畫面的焦點反倒是背景的大片牆面,原本素色的牆上,盡是歲月的跡痕斑斑。attachments/201307/0577435222.jpg

           相對於維也納初相識的單純,九年的歲月,也在他們身上、心裡留下許多磨蝕的斑痕。他們依然可以一眼認出對方,熟悉的感覺也依舊,但有好些一時無以名之的東西畢竟變了。

 

           設若那年的約定成真,兩人在九號月臺重新聚首,也許天雷繼續勾動地火,烈焰燎原之後,兩人逐漸轉進日常柴米油鹽的平淡無味。也或許思念的強大膨脹成龐大無比的巨人,逼得現實中重相見的實體矮化成侏儒,於是兩人決絕地走上各人的陽關道與獨木橋。

    總而言之,這個故事也就終結了。

         attachments/201307/3865375603.jpg  然而,那畢竟是一個未完成的見面。懸宕了九年之後,摻和了失望、絕望、疑惑種種元素之後,浪漫的童話故事便難以再維持單純的原貌。

           歲月至少讓他們學會了偽裝。

          

           傑西否認他曾經迢迢赴約。賽琳否認她自譜的歌曲是寫給傑西。對於曾經可能成真的會面,最後僅成無盡的懸想,他們也努力表現得雲淡風輕,宛若船過水無痕。然而一任談話隨著互動的頻率茁壯,終於有了自己生命的時候,有些真實的感覺便無可遁形地冒了出來。

           attachments/201307/1265550672.jpg維也納街頭漫遊時,賽琳就曾經向傑西談起她的情感經驗。情感的巨大失落只會讓她傷害自己,而且為時甚長。巴黎再度相會,她坦承她會不由自主地深陷到每一段情感裡去,而且愈是熟悉一個人的細節,她就愈無法自拔。比如說傑西,她記得他下頷的鬍子,藏著微微的緋紅,那天清晨,在維也納月臺送她上車的時候,晨曦斜斜地探照過來,他的髭鬚閃耀著旭日的微紅。

           她一直都記得。

 

           如果連這些微小的細節她都記得如此清晰,傑西忍不住問:她怎會忘記那一夜的雲雨?

她當然沒忘。連帶那一晚的紅酒,那一晚的天空,從黑幕低垂到天光漸亮,她全都記得。假裝遺忘,只是想一併遺忘讓她迸發全數生命能量的那一段

從熱烈期待重逢到希望成空,日久年深,轉成了絕望之後,赫然發現自己的愛原來已在那一個晚上全數傾注在傑西身上,她從此再也無能付出了。attachments/201307/3833584487.jpg

所以她得去找一個無法經常陪伴在身旁的情人,就像現在的戰地記者男友,缺席是常態。他出勤的時候,她是自由自在的單身女郎;偶爾現身的時候,她享受一下久別勝新婚的喜悅。如此而已。

 

情到濃時情轉薄。有時是因為年深月久,相看兩厭,深情自然轉薄;有時卻是因為愛到深處,痛到無可負荷的時候,只能強逼著自己看淡,假裝不在乎。attachments/201307/5524399522.jpg

希臘神話裡的尼俄柏,在連喪七子七女之後,終於變成堅硬的石頭。遍體鱗傷之後,幻化成無頭可破,無血可流的石頭,從此永離悲傷,未始不是安全的選項。

 

交會時互放的光亮—愛在巴黎日落時(before sunset)

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愛在巴黎日落時(before sunset)                                     

                                                                         黃靖雅

       生命中某些物事,像煞前生註定,驚心動魄的是如此,擦肩而過的也是如此。

       即便捶胸復頓足,它就是錯過了。

再回首時已百年身。

稍堪告慰的,也許只是——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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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六月,維也納火車月臺,依依難捨的兩個戀人相約半年之後在此會晤。為免落入俗套,他們決定壓抑強大的思念,不留下任何聯絡資訊。

           「愛在黎明破曉時」在此處作結,留下懸念。

 

           續集「愛在巴黎日落時」的序幕拉開。晴好的向晚,安靜的街道。睽違九年,他們終於再度相見,在賽琳眼中巴黎最好的書店。她的身分依然是假日在書店消磨永晝的愛書人,而傑西,已是新書座談會上的暢銷書作者。attachments/201307/8033854833.jpg

           他的新書,取名叫「This Time」,寫的正是兩人邂逅,攜手同遊維也納的半天一夜。

 

           她早在一個月前就從書店海報看見他會出現的訊息。座談會進入尾聲時,她悄然走進書店。曾經在九年記憶中反芻無數次的身影,乍然在現實中現形,傑西呆了半晌。幸而座談會已進入尾聲,主持人出來打圓場。他看見賽琳之後心不在焉的尷尬不必維持太久。

           兩人離開書店,趕著在傑西搭飛機返美之前喝上一杯咖啡。賽琳帶他去了自己常去的咖啡館。兩人一路走,一路聊,一如九年前在維也納的街頭遊逛,只是這回場景換成了巴黎。attachments/201307/2887963436.jpg

 

           「那年的約定,你去了嗎?」賽琳提問。她自己是爽約的那一方,因為親愛的祖母去世,而且喪禮正巧就在約定的那一天。傑西一開始否認,「當然沒有」。賽琳先是慶幸,九年來經常盤旋心頭的愧疚,就是準時赴約的傑西在火車站臺悵然守候。可另一個疑問馬上浮上來:「為什麼你沒去?你得找一個好理由!我可是一心想著要去的!」

           傑西的臉上閃過一點游移,聰明的賽琳成功地捕捉了這個訊息:「天哪,你真的去了!」

           傑西坦承他跟老父借了兩千元,從美國巴巴飛到維也納。苦等不到佳人之後,唯恐遲來的賽琳找不到他,在月臺立了牌子,留下旅館地址與電話。電話鈴的確響過幾次,他滿懷希望地拿起來——全都是色情行業。

          

           錯過的,終究是錯過了。無法分身前去赴約的賽琳,在祖母的喪禮哭得一塌糊塗。可是,究竟哭的是再也不能見到溫暖的祖母,還是一心一意巴望著重逢的傑西?她沈默了半晌:「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然而他們錯過的又豈只一回?賽琳講起96年到99年紐約的留美生涯,傑西驚呼:當時他就在紐約。就在他以為必然永遠錯過賽琳,決定和大學同學安定下來的那一整個月,他瘋狂想念的,還是賽琳。結婚當天,朋友載著他進城迎娶,隔著車窗,他在濛濛細雨中,彷彿還看見賽琳收了傘,走進百老匯與十三街交口的一家熟食店。

           賽琳幽幽地接了口:「我當時就住在百老匯與十一街口。」

 

           attachments/201307/4436024626.jpg他們當時為什麼堅持不留聯絡電話呢?事過境遷,折返原初時間點的提問,只能推說是年輕不懂事的呆笨嗎?或是還有別的因由?也許就像賽琳的推論:年輕的時候,你總以為自己這一生還會不斷地遇見怦然心動的人,沒想到有些絕妙的邂逅竟然成為絕響,從此只能在夢境不斷回味,或者痛惜。

           反覆出現在傑西夢境的,是他隻身站在月臺,而賽琳,坐在火車上不斷地經過又經過,他終只能不斷地反芻錯過的滋味。或者是,賽琳終於如願躺在他的身側,他伸手摸著賽琳柔軟的腳踝,意識到那只是不可能成真的夢境,傷心的淚水流在現實的夜晚。淚眼婆娑中,他清楚地看見自己的老婆就坐在不遠,然而他的熱情就是無法分潤給眼前這個既漂亮又聰明的女人。

 

           現實的殘酷就是他再也不可能與她相見了,然而那一晚的一見如故,宛若找到靈魂伴侶的震撼始終召喚著他,恍如深深銘刻的印記,他開始設想:也許他可以透過文字書寫轉換成尋人的秘碼?

           他彷彿灌注了全部生命能量的書寫,成就了書本的生命,也成就了書本的銷量。他一路從美國到歐洲巡迴,心裡暗自期待賽琳會現身在某一場發表會上。

           他真的等到了賽琳。attachments/201307/8308633587.jpg

       那場曾經錯過的約會,終於因為書寫而成真。

 

           可是他們依然還是錯過了!賽琳美麗的眼眸含著淚:「你那該死的書喚醒了我曾經有過的浪漫,可是你卻是帶著已婚的身分前來…」

 

attachments/201307/9291114217.jpg生命中某些物事,像煞前生註定,驚心動魄的是如此,擦肩而過的也是如此。即便捶胸復頓足,它就是錯過了。

再回首時已百年身。

稍堪告慰的,也許只是——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單純的幸福——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

attachments/201307/7079856714.jpg單純的幸福——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  黃靖雅

 

           他們的故事,始於一列疾馳的火車。

 

           車廂裡拱著一座愛情的墳墓。深陷墳裡的怨偶,無奈地毗鄰而坐。做丈夫的舉起報紙放在眼前,恰似築起防禦工事。不幸強悍的老婆沒饒過他,幾番舌槍唇劍過後,索性憤怒地扯掉他手中當成銅牆鐵壁的報紙。

     隔著火車過道一心想安靜閱讀的賽琳難擋女人發飆的聲浪,只好無奈地起身,走向遠離爭吵的另一端。

 

她落座的地方,隔著走道,仍然有乘客,是車廂裡另一個捧著書的乘客。那男子問她:「知道他們在吵些什麼嗎?」

她不知道。只知道吵架的夫妻講的是德語。但是,她頓了一下,「隨著夫妻相處日久,彼此的溝通能力會變差。男性會逐漸聽不懂高音,女性則會忽略低音……」attachments/201307/3046493022.jpg

 

他們的問答模式大抵如此。從眼前事件觸發,一路往下深掘。那種信手拈來的深度,也許來自平日的學養,就像他們初相見時手上拿的書,反映的正是日常的閱讀趣味;但另一種根由,則是天性的聰慧,再加上遇到一個「磁場」相應的人,因此源源激發出的天機與靈感。

電影的故事就此開展。全篇鋪排的,盡是兩人的交談;唯一的變化,只在場景。剛從布達佩斯探望完祖母的賽琳原本要返回巴黎,準備從維也納下車搭機返美的傑西捨不得放下一見如故的賽琳,說服她在維也納一起下了車。

因此場景仍然是單純的,隨著兩人漫無目的地遊逛,鏡頭始終不離維也納。

它是維也納的童話故事。attachments/201307/3167536849.jpg

 

童話故事兩大元素,一曰單純,二曰浪漫。「愛在黎明破曉時」的單純,讓它在純粹的對談之外,屏除了一般電影起伏迭起的戲劇情節。它的單純,除了場景,還有服裝——兩人都是一套戲服從頭穿到尾。極簡的哲學,還反映在拍攝手法。電影像極了跟拍,似乎是一部攝影機扛著,在「無意」間「相」中了一對美麗的男女之後悄然尾隨,遂有如此渾然天成的佳作。

它的浪漫,則建構在兩人於維也納都是異鄉人。遠離原鄉,似乎也意謂著可以暫時擺脫背景,不管是生涯或情感的,因此毫無罣礙地穿梭在夢想與現實之間。

 

attachments/201307/3493475816.jpg兩人從日落時分走到午夜,再從午夜共渡到翌日的黎明。站在天已大亮的街道,傑西想起了他當天即將飛回美國,想起他寄放在朋友家的小狗,竟爾無限懊惱——他們終究得被迫回到現實。

「愛在黎明破曉時」翻得極美,只是原來的片名「Before Sunrise」—日出之前—恐怕更直白。即使是再相知相惜的美麗故事,浪漫的存在,畢竟只能與現實保持相當距離。日出之後,太陽露臉,被黑暗遮住的現實必然隨之現形。

           回到現實的戀人回到火車站,兩人同時還得回到預定的日常。讓人慶幸的是,他們相約半年後在火車站再見。

      電影便在這裡戛然結束。attachments/201307/2925478207.jpg

          

           他們會再見面嗎?在約定的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六點,九號月臺?你期待的答案會是什麼?

           他們終於再見,而且修成正果,兩人結了婚,隨著熱情消逝,兩人愈來愈受不了彼此的惡習,終於變成火車上那對惡臉相向的夫妻,就像傑西畏懼的那樣?或者是他們陰錯陽差地錯過了彼此,從此緣慳一面,只是留下無限的懸念與嘆息,不管是觀眾或當事人?

 

九年後拍成的續集當然會給我們答案。我在這部無有答案的小成本電影裡卻已看見更深刻的訊息。

童話的動人,雖然多半不切實際,但細想來原也只是許多單純的元素構成。電影如此,生活更是如此。

單純的快樂,或許只是來自一席直見心性的對話。更或許,不假詞說,只是素面相見,不僅照見了對方生命最美的那部分,也從而點燃起自身的。

 

可單純容易嗎?也不盡然。前提還得——在對的地方遇到對的人!

 

 

 

定格的時鐘

定格的時鐘

             黃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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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匹普坐在馬車上,第一次看見那座豪邸。他驚訝不置地指著外牆掛著的大時鐘:「它壞了!」一旁的叔叔嚇阻了他,要他別亂嚷嚷。他勉強閉上嘴,目光游移向整座建築。這裡的時鐘怪,古堡更怪。明明乾坤朗朗,可古堡偏氣色灰敗,似乎極力在抗拒燦爛的陽光。

 

2

精雕細琢的大門鎖著絕不搭軋的粗鐵鍊,大門內,一座荒蕪的庭園明白展示著主人的頹廢。

attachments/201306/4416093745.jpg這是一個怪得徹頭徹尾的地方。匹普從晦暗的樓梯走上去,坐在妝臺前的女子霍地轉過身來,露出詭魅的笑容。

幾乎不透半點天光的高堂大屋,尋常日子,女主人竟然披掛一身正式的婚紗,連同頂戴的頭紗都不缺。

 

3

瞥見匹普走進,她翻下一層頭紗罩面,拿起長柄放大鏡擱在頭紗外,細細打量這個她開了條件找來「玩耍」的小男孩。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詭異。花錢找人來玩,因為看人玩耍是她的樂趣。可她還有更大的樂趣,她明白說了:「看見身邊的人痛苦才是我最大的樂趣!」

古堡像煞一座超大的囚房。甘於自囚,又樂於折磨人的郝薇香除了唯一的養女伊斯黛然,相伴的只有她依然驚人的財富,以及為了追逐利益而來的窮親戚。attachments/201306/0386771611.jpg

 

4

多年之後,匹普終於知道古堡的秘密。年輕貌美的郝薇香曾經追求者眾,她愛上的那個男人,卻在婚禮當天惡意缺席。那個男人愛的只是她的錢,設計捲走她的大筆投資之後,用以表示一點歉意的,只有一封寥寥數筆的書信。

她接到信的時間,正是八點四十。

古堡的時鐘,從此定格在八點四十。古堡的布置,也從此定格。連同五層的婚禮大蛋糕、婚宴的擺設。即使老鼠四竄,灰塵滿布,都改變不了她不變的決心。

 

5

她的人生,從此停滯在那個心碎的八點四十分。

八點四十分在鐘面上形成一個狹小的夾角。先是愛情的失落,再後是背叛的仇恨,她的生命,從此被塞進這個進退失據的角尖。

 

6

她堅持不肯褪去婚紗,其實是另類的宣示:她決不褪去仇恨。不單是對那個負心男子,更擴大到全天下的男人。她要天下有情人都不成眷屬!

 

7

失去戀人之後的郝薇香再也沒有「心」,沒有心的人無法感知別人的痛苦。這是伊斯黛拉的解讀。而事實卻是,她失去的是愛的能力,因此只能把復仇的快感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唯有別人痛苦,她才能稍稍扳回當年被背叛的痛楚。

職是之故,即使她愛伊斯黛拉,她也喜歡匹普,她仍要拆散這對相愛的戀人。非理性的直覺驅遣著她劈開兩對脈脈含情的心與眼。

 

8

飽受愛情折磨的郝薇香因此只能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黛玉孤女的眼睛看進的始終是「嚴相逼」的「風刀霜劍」;郝薇香在情變之後亦然。她透過面紗看出去的世界,也註定是仇恨遍滿的世界。萬一仇恨的因子太少,滿足不了她幸災樂禍的心理,她就自行製造。

 

9

她困在八點四十分的窄角裡,拖著那身繁複的婚紗蹣跚行進。她希望時間因為時鐘的靜止而停止向前,但客觀的事實是,她的美貌在逐年流逝,她塞進婚紗的仇恨也逐年加重。

終於有一天,燭台倒塌,猶在燃燒的燭火戀戀撲向婚紗笨重的長襬,飛快纏綿而上。attachments/201306/4021886832.jpg

她執意不肯離身的婚紗,此刻引著熊熊烈火,執拗地拉著她走向死亡的國度。她長年拒絕的陽光,此刻由火光瓜代,向她演示光明的意義。

她終於在嚥氣的一刻,對匹普連聲擠出對不起!

 

10

           老子深明「五色令人目盲」的大義。對郝薇香而言,令她目盲的是愛情,或者,也可以說是仇恨。輕者只傷在一時,短暫的目盲之後還能重新張開眼。重者只便隨郝薇香一般,靜止在仇恨的時間點裡,聽任仇恨宰割。

直到死神來臨。

 

 

夢裡不知身是客—遠大前程觀後感

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

                                   黃靖雅attachments/201306/7027626279.jpg

 

「在山泉水清」。一旦重巒疊嶂阻隔了青山外的繁華,清泉也許便甘於只是清泉,兀自在林間歡快淺唱。

 

如果自始至終,安守在自家屋宇,匹普Pip日後理當成為一個快樂的鐵匠,就如他的姊夫兼師傅喬伊那般。

attachments/201306/4008986143.jpg然而幸運之神似乎特別眷顧他,近乎遺世獨立的貴婦想找個可愛的小男孩去玩耍,他雀屏中選。

 

           豪華的大宅邸透著森森鬼氣,連帶女主人都是。尋常日子,不見光的所在,她居然披著一身繁複的婚紗。

然而陰森的廢棄花園裡自有美麗的鮮花怒放,而且是僅有的一支。那是主人郝薇香小姐的養女伊斯黛拉。

 

           他進到豪宅接觸的第一人,就是性情古怪的伊斯黛拉。嬌美的少女一臉倨傲,領他進見主人。她走在前頭,循著階梯一步一步走向光影漸暗的所在,彷彿他未來命運的象徵。匹普的腳步有點遲疑。伊斯黛拉回過頭來吆喝他。

那張俊美的小臉從此鎸在他的心版,連同她不自覺流露的貴族氣質。

 

           古堡生涯只是他童年時期一個意外卻短暫的插曲。他不久就被迫褪掉作客的正式衣衫,拿著一筆不算菲薄的酬賞,與豪宅裡偷偷萌發的初戀,回到沼澤旁的陋室,追隨喬伊日復一日地打鐵。

           只是他已喪失快樂的本能。伊斯黛拉曾經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粗糙的靴子,嘲笑他過於勞動的手。愛上伊斯黛拉的匹普即使離開了她,卻已經學會用她挑剔的眼光檢視自己的貧困。attachments/201306/6738059393.jpg

 

           幸運之神曾經向他伸出歡迎的手,可惜收回的時間太短。但是祂畢竟沒有忘記匹普,幾年之後,假神秘人士之名重新到來。

 

           神秘人士透過中介的律師,提供了一筆豐厚的酬賞,目的只有一個:讓匹普成為紳士。

           由儉入奢的過渡有點困難,初期的確有點手足無措,但有銀子作後盾,再加旁人略加點撥,習慣上流社會的豪奢無須耗費太多時日。名流富少的封閉社團,那種喝過酒順便摔破酒杯的作風,他始則瞠目結舌,繼而也丟擲得順理成章。

玻璃酒杯碎地,一脈鏗鏗鏘鏘,那是金錢衝撞出的浪漫樂章。有人覺得刺耳,更多的人是心生艷羨。至少,匹普當時是這樣解讀。

 

栽進紙醉金迷的暗夜有日,從簾外突然跳躍進來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回神定睛一看,他已床頭金盡。

attachments/201306/6354140996.jpg提供大把資金供他揮霍的神秘資助人不是他一廂情願認定的貴婦郝薇香,而是他童年無意間巧遇的逃犯。對方因為匹普偷了家中聖誕派與威士忌酒供他飽餐,填飽了轆轆多時的飢腸,暗自許諾:有生之年,所有掙得的財富全數奉送善良的少年。

流放異地的逃犯始終心繫匹普,巴巴逃回故土。不是捨不得已全數相贈的家產,而是放不下昔日恩人。追緝他的警察如願逮到逃犯,連帶沒收他辛苦積累的家當。

 

匹普的財富似乎回歸原點,可又不全然是。他有恃無恐的豪闊出手,如今不僅讓他一文不名,還欠下一屁股債務。

 

他曾經暗自慶幸,即使躲在窮鄉僻壤,幸運之神的眼睛並未遺漏他。然而這終究是眷顧還是捉弄?也許要在多年以後,隔著相當的時空距離方才看得清楚。

 

           電影的最後幾經轉折,已嫁給首富的伊斯黛拉喪偶後主動重回匹普懷抱。彼時的匹普,洗過財富三溫暖之後,已回歸平實人生,與好友安安分分地經商。讓始終維持單身的匹普終於等到如花美眷,如是的結局雖然皆大歡喜,可未必接近真實人生。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偏偏前者通常是少數,後者才是常態的多數。如果搯掉電影的歡喜結尾,截取匹普在倫敦開始露臉,又黯然退場的一段,活生生便是李後主式的感傷:「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活在夢裡的匹普,不會只出現在狄更斯的孤星血淚,也不會只出現在改編成的電影遠大前程。他就活在我們生活周遭——也許我們自己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