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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的智慧—遠大前程的喬伊

無憂的智慧——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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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素樸的喬伊(Joe Gargery)只是電影裡的配角,連第二男主角都排不上。但在我眼中,他卻是《遠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裡最美麗的靈魂。

 

他的戲分不多。電影終場之前還有一小段時間,他的最後一場劇就已經出現。心碎返鄉的男主角匹普正巧趕上了他與畢蒂(Biddy)的婚禮。

飽經滄桑的匹普從銷金之地黯然離去,故鄉近乎原始卻真誠的人與事一路逗引著他。他想起兒時以至年少離家之前,畢蒂曾經熱情地與他分享書中的知識,這個女子的眼,不僅熱情地在書上游移,更常以愛慕的眼神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喬伊,那個一度被他以「優雅」的尺檢視,而且判定為粗鄙的鐵匠,卻是為他還清一身債務後即悄然無蹤的真正朋友。兩人都是善良的典型,都是旅途中不斷召喚他的力量。畢蒂深情的眼轉向喬伊,匹普一時有點失落,可很快就收拾了悵然,歡喜地祝福兩人終成眷屬。

他的歡喜鐵定不會超過我。

明知那是虛構的故事,看著畢蒂手捧新娘禮花,笑逐顏開地追著新郎沿路奔跑,我仍然歡喜得由衷。

真是天生一對!

 

我喜歡體貼的畢蒂,更欣賞知足無憂的喬伊。attachments/201306/4456692813.jpg

 

喬伊以打鐵為業,老婆的凶悍直追蘇格拉底家那一位。他其實隻字不識,卻有極其敏銳的直覺,足以判斷屋頂下的「暴風雨」何時會兜頭降下。而他與悍妻周旋,多半也為了保護年幼的小舅子匹普。

他是匹普的姊夫。按理,父母雙亡的匹普與他只是姻親,親緣關係還比不上他自己的老婆。但這個善良的男子真心疼愛匹普,把匹普當作是生命中最好的朋友。

 

我開始喜歡喬伊這個角色,除了他極力張開羽翼試圖保護匹普,更因為看到他自然流露的悲憫。

attachments/201306/1700249269.jpg被警察追緝的逃犯戴著手銬回過頭來,為了吃掉他家僅有的聖誕派與威士忌真心道歉,喬伊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臉上沒有任何吝惜,甚至沒有丁點不屑,他只是很真誠地說:「上天保佑,不管你犯下什麼罪行,我都不希望你餓死。」

 

匹普十餘歲時意外有了神秘贊助人,準備離開故土展開他的紳士生涯。代理的律師拿出二十枚金幣,當作匹普離開的補償,喬伊臭著一張臉拒絕,卻喜孜孜地目送匹普踏上他的「遠大前程」。

他也曾經假傳話之便,其實是真心想探望匹普,巴巴來到倫敦。躋身上流社會的匹普,「紳士作風」與不時糾正他失禮的言行讓他自卑,更讓他大失所望。他在匹普的言行裡分明看見兩人社經地位的絕大落差,堅持付清餐費後即毫不戀棧地掉頭離去。可等到匹普床頭金盡,甚且負債累累時,用盡畢生積蓄,出面為匹普清償債務的,正是這個甘於在故鄉的沼澤地區埋頭打鐵的魯男子。

 

attachments/201306/8858268696.jpg懷著遠大夢想去到倫敦,終又孑然一身回到窮鄉的匹普,趕上了喬伊的婚禮。他壞脾氣的姊姊已去世多年,善良的畢蒂早先因為心儀匹普,多次出入這個鐵匠之家。兩人相識多年之後,終於因為對匹普的共同關注,產生更多的交集,從而看見對方的美好,決定今生攜手同行。attachments/201306/3784628451.jpg

 

世俗眼中囊篋已空的喬伊,依然是畢蒂屬意的良人。對我而言,他也是全劇裡最富有,也最高貴的人:安於本分,又樂於助人。明知他是英國文豪狄更斯筆下創造的人物,可我就是覺得,他真像老子哲學的典範——一個知足而無憂的智者!

 

 

 

愛過的人,教我的事

愛過的人,教我的事——名媛教育(An Education

                                                        黃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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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規蹈矩的日子多無趣呀,五光十色的生活才叫青春!

 

平淡的日子裡如果能來上一場冒險,那該多美!尤其如果能夠再加上一個迷人的異性,那就更美!

她在雨中與他結識。突然來了一場意外的大雨,她忘了帶傘,只能陪著大提琴淋雨,無奈地等候公車到來。attachments/201306/5157248621.jpg

那部車靠向公車站牌,開車的男子搖下車窗,一臉可掬的笑容,還有讓人信賴的談吐:好女孩不可能隨便上陌生男人的車,可高貴的大提琴禁不起大雨肆虐,讓大提琴上車怎麼樣呢?

這個主意聽來不錯。她笑著點頭,讓琴上了車,自己走在雨中,與刻意放慢車速的男子聊天。男子叫大衛,看上去有點年紀,總有四十上下吧,帶著似乎只有上流社會才流行的口音,以及上流社會才有的品味。

幾番問答過後,她對大衛完全卸下心防。她主動開口上車。與大衛聊天實在太有趣,大衛似乎無所不知,她在家門口下車時竟覺意猶未盡。

 

大衛顯然也有同感。很快就在她的生活裡不斷出現。先是名貴的鮮花,而後登門入室。

attachments/201306/7981171754.jpg他成熟男子的魅力不只贏得她的芳心,對她的父母也同樣管用。他們居然同意十六歲不到的女兒隨他外出,深夜遲歸。先是古典音樂會,高級餐館,而後是更遠的倫敦,乃至越洋的花都巴黎。大衛幽默的談吐,闊綽的出手,還有他隨口編派出來即將陪同前行的人物,在在讓她的父母放心。乃至心裡已經開始有些許期待,女兒如果放棄先前的第一志願牛津大學,嫁給大衛也許更美滿!

大衛沒有辜負二老的心思,真向珍妮求了婚。珍妮很美,又有美女少見的聰明,征服大衛似乎也是順理成章。

 

可惜現實人生不等同皆大歡喜的偶像劇。珍妮意外發現大衛已婚的身分,他和妻兒的愛巢,正巧在同一條街上,那就是她先前經常「偶遇」大衛的原因。她偷偷私探對方宅邸的當口,大衛的妻子正好帶著年幼的孩子走出來。儘管她找了理由搪塞,對方還是輕易認出她就是那個受騙的女孩。

她受不了對方同情的眼神,「啊,妳還這麼小!」也受不了對方好奇的提問:「妳沒懷孕吧?」才一分鐘她就匆忙逃開,但也就是短暫的一分鐘,她已經收集到足夠的資訊:大衛顯然是累犯,習慣偷吃,而她絕對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她是無辜的受害者嗎?也不純然是。她很早就知道大衛的收入來路不正。耍詐、順手牽牛,她都曾經親眼目睹。第一次知道真相時,她悲憤交加,很想立刻與大衛分手。但大衛坦誠地告訴她,正是這些「歧路」,幫他開了通往上流社會的大門。賽馬、音樂會、五星級美食,甚至出國旅遊,這些美好而奢華的享受,基石就建立在這些不入流的「工作」上!attachments/201306/9685849108.jpg

她的不安很快就被大衛提供的上流社會抵銷,畢竟比起先前無趣的生活,迷人的大衛真的帶她闖進了一個迥然不同的新世界。她可以對大衛的「工作」故意裝作視而不見,但是大衛竟然已婚,而且有孩子!

她曾經期待,走一條不同於過往的路,她不甘於尋常的平淡,可也不曾希望完全逸出常軌,活在別人鄙視的眼光裡。

 

她匆匆逃離大衛家門,往回家的路上狂奔時,知道自己喪失的,不只是童真,不只是對未來的憧憬,還有對人的信任。

 

名媛教育〉由尼克.宏比(Nick Hornby)編劇,改編自琳恩.芭柏的回憶錄《這堂課:愛過的人,教我的事》,更確切的說法,是書中最早寫成,登在文學雜誌的第二章。劇中的大衛,真實人生的名字叫賽門。賽門無意中教給琳恩的最重要一課,是永遠不要輕信任何人。

attachments/201306/0160773416.jpg琳恩,即劇中的珍妮,在收拾傷痛之後,重新埋首書堆,後來如願進入牛津。電影在這裡結束。真實的人生,則是琳恩最後進入新聞界,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她成為別人眼中的「惡魔芭柏」。

 附圖即原作者琳恩

 

無謂的標籤—盧安達飯店

無謂的標籤—盧安達飯店

                            黃靖雅

 

寬闊的心永遠都會有騰得出的空間,前提只在先把無謂的標籤撕下。attachments/201306/9376337914.jpg

        盧安達飯店在二○○四年拍成,正好是盧安達大屠殺事件後十年。把電影動人的敘事抽離,只看故事發生背景:原本只收「高級」客人的四星級飯店在內戰中轉化角色,儼然守護無辜百姓的堡壘,還拜瘋狂的種族屠殺之賜。attachments/201306/9603983374.jpg

        所謂「種族」,原只是政治操作貼上的標籤。比利時殖民時期,為便於管理,硬生生把境內同文同種的百姓一刀剖開,劃成全然不對等的兩半。膚色稍白,略有財富的,亦即家中養有十隻牛以上的,就歸作圖西人,比利時殖民政府利用他們權充中低階的管理。進不了這個人為框框的,一律打作胡圖人。

        前者治人,後者治於人,只須些許政治常識,大抵就知比例該如何分配。治人的圖西人僅佔14%左右,境內剩餘的大宗人口幾乎全是胡圖人。

        比利時托管的時期終成歷史,盧安達進入自治期之後,在屠殺發生的一九九四年之前,身分證上仍然清楚地註記種族。大大的胡圖或圖西字樣盤踞身分證,標誌種族的歷史包袱。

        人為終究是人為。血脈相連的同胞撕掉標籤,就再也看不出任何歧異。電影曾經透過一個外籍記者表露。

        即便煙硝味漸濃,記者的職業敏感仍壓抑不下體內的男性荷爾蒙。他與同行的友人在酒吧與當地年輕女子調情。兩名長相肖似的女子笑得花枝亂顫。他在閒聊中問起種族,對方說是圖西人。

「那鄰座那位也是囉?」

女子大笑。「不,她是胡圖人。」

男記者滿臉不解地轉向自己的友人:「天哪,她們看起來就像雙胞胎。可偏偏一個是胡圖人,一個是圖西人……」

他說的沒錯,除了熟識的人,原先就熟知背方身分證上的註記,一般人如何從外表判定對方究竟是歸在哪一「國」?被廣播放送的「民族仇恨」催眠的胡圖民兵,即使認定可惡的圖西人是「蟑螂」,可在攔人砍蟑螂前還得透過人為的證件才能確認。attachments/201306/6894775015.jpg

        瘋狂的殺戮行動進行近百日,死去近百萬民眾,留下十萬名左右無家可歸的孤兒。而盧安達,其實總人口數不過一千萬人。

付出了如此龐大的代價之後,新政府終於取消了愚蠢的種族註記。

盧安達飯店在放映之後,贏得許多掌聲與淚水。熱烈的掌聲是獻給它的藝術表現與人道關懷,感動又無奈的淚水則是為冤死於刀槍的魂靈而流,對我來說,這些感傷的淚水也為人類的愚癡而淌。

人生而平等向來是理想的口號,諸多不平等的存在才是現實的印記。對生命的種種缺憾付以由衷的悲憫,乃至實際的救援,或許是大宗師或少數的奇葩如電影裡的保羅.魯塞薩巴吉納才有的襟抱;身為凡夫俗子,即便不想扛下如此沈重的負擔,至少可以不要落井下石,製造更大的災難。

很可悲的是,這個世界永遠不乏唯恐天下不亂的分子。電影裡的政客與民兵頭子正巧就是這種角色。而很不幸的,把眼睛從遙遠的非洲中部拉回腳下的台灣,也不必太過費心,媒體自然會把可厭的資訊送進千門萬戶。

蕞爾小島,二千萬左右的人口,總有一群政客,一群名嘴,不停地製造標籤,放送標籤。所以台灣不僅有本省人、外省人;還可分成藍色綠色;還有更「等而下之」的外勞、外配……複雜得不得了!

出生地是台灣的我究竟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呢?家中的族譜明白載記,祖先從中土大地逐漸移動,南移至楚,再漸次往東,先是閩南,而後渡海來台。大陸,是餵養先祖的故土;而台灣,是生我養我的斯土。為什麼我就不能同時心向兩地?

        電影有個很棒的結尾,國際紅十字會的安契夫人帶著二十名孤兒想離開盧安達,擔心救援的車輛位子不夠,保羅.魯塞薩巴吉納安慰她:「別擔心,位子一定夠——空間永遠都存在。」

        寬闊的心永遠都會有騰得出的空間,前提只在先把無謂的標籤撕下。

       

 

 

螻蟻—盧安達飯店

螻蟻—盧安達飯店

                   黃靖雅

1

        有錢能使鬼推磨。attachments/201306/6419247134.jpg

他曾經篤奉如是的人生哲學。強大的信仰建立在鐵一般的例證。至少他八面威風的政商關係就是這樣得來,漂亮又賢惠的老婆也是透過這種手段間接得來:他靠著一部福斯汽車賄賂衛生部長,把當護士的俏佳人調到首都,讓他近水樓台先得月。

        他叫保羅.魯塞薩巴吉納。任職比利時航空投資的四星級飯店,原本是客房部經理,一九九四年盧安達進行瘋狂大屠殺時,他多了一個角色,有人把他比作盧安達的辛德勒。辛德勒拯救希特勒魔爪下的猶太人,保羅的目標則是胡圖人刀槍隨意亂指的圖西人。

 

2

        他本身是胡圖人,心愛的妻子是圖西人。收買衛生部長,最後抱得美人歸的那段往事,他是在飯店屋頂的露臺對愛妻表述。

        露臺傳情,背景卻是不遠處頻頻傳來的哀嚎與槍聲。那必然不是羅蜜歐與茱麗葉的純情浪漫,而是作為一個丈夫,面對不堪的時局無奈至極的告白。

「親愛的,我們曾經攜手走過很甜蜜的半生。胡圖的軍隊如果來了,千萬不要讓孩子看到我們先死,到時候妳就帶著三個孩子,從這裡跳下去……」attachments/201306/8813055969.jpg

 

3

        屠殺開始未久,他透過自己的關係四處求援。好容易等來國際援助,他開心的笑容綻開未久,便錯愕地發現撤退的車子只接納白人。電話打到比利時航空——那是飯店的經營者——總裁接過電話,「英國,美國,法國…」他接連點了幾個名,而後無奈地下結論,「你們終究是黑人,是非洲黑人,連美國黑人都不是,攀不上選票的事,他們不會管。」

        這個答案對保羅已經不是太陌生,他第一次發現外籍記者拍到赤裸裸的屠殺場面,一則心驚,一則又不免慶幸:一旦這些血腥的畫面在國際傳媒曝光,外援很快就會到來。被他視作恩人的記者卻平靜地否認,「你錯了,畫面的確可以吸引觀眾的眼睛,但他們只會震驚一下,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吃他們的晚餐!」

 

4

        保羅知道那種心情。屠殺開始的時候,他也曾經以為明哲保身才是王道。對門的圖西人被抓,明知那是善良的無辜百姓,可是,「我們又能怎樣呢?」他安慰妻子,「家人才重要。」attachments/201306/9790805561.jpg

妻子正好也是圖西人,而民兵從中國進口的廉價開山刀可巧是認得圖西人的。他不必花上太多時間揣測,殺紅了眼的民兵很快就揮著刀告訴他,不僅是圖西族的老婆,連他這個逐漸浸入圖西族的「蟑螂」都可能一併趕盡殺絕。

外援遲遲不來的時候,他總得保護自己的妻兒。從妻兒無助的眼睛望出去,他從此再難把悲憫的眼睛從受苦的「同胞」——那只是胡圖民兵眼中的「蟑螂」——移開。高格調的四星級飯店逐漸變身成為難民收容所。

 

5

        外頭尚未彈盡,裡頭卻已糧絕。他被迫出外求助,在民兵營裡看見被擄的圖西女子,清一色是年輕有姿色的女子,衣衫少有齊整的,他知道那意謂著什麼,卻也只能無奈地撇過頭去。回程的路上,緊接著黑夜不肯離去的黎明,漫天是看不見遠方的霧氣。車子開得顛顛簸簸,他以為是開出了常規的道路,開了車門,剛邁開腳就幾乎踉蹌跌倒——天哪,地面上全是屍首,有限的視野所見,全都是枕藉橫陳的屍首!

        屠殺讓意外變成常態,死亡不時逼近到眼前,儘管偶而退後,陰影卻布滿在無邊無涯的時空。也許還有甫斷氣的亡靈,拖著或不甘或驚嚇過度的沈滯腳步徘徊在附近。

        從靈魂深處冒出的陰冷讓他打了一個寒噤,繼而鼓動五臟六腑,摧心折肝地嘔出胃液。他不久之後便在露臺上面色凝重地告訴深愛的妻子:他們來了,妳就帶著孩子跳下去!

        他隱忍沒說的是:跳樓死亡雖然痛苦,畢竟只在著地的一瞬,終要勝過性侵與開山刀的凌遲。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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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屠殺進行近百日。他以圓融的外交手段守住了飯店,也保住了1268條性命。屠殺結束之前未久,他企求的人道援助終於到來。被政客撕裂的盧安達不再是他安身立命的故鄉,生於斯長於斯的眷戀,在屠殺期間被一刀一槍地砍傷摧毀。他帶著妻兒,連同妻弟留下的兩名遺孤,輾轉飛往比利時定居。

        一九九四年燃起的戰火,在非洲中部的盧安達也許暫時止息了,留在保羅一家心裡的,還會不斷延燒。連同百萬具泰半無法辨認身分的屍體,以及活著的,十萬名孤兒。

 

7

《盧安達飯店》由真人真事改編,電影鏡頭正面呈現的是1994年盧安達大屠殺裡保羅.魯塞薩巴吉納的人道精神,側面卻有一個隱藏的鏡頭,從更高的地方俯瞰,更清楚地凸顯了烽火肆虐下人命的卑微——無可如何,恰似螻蟻。 attachments/201306/3824638320.jpg

 

 

別有天地非人間—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

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

      黃靖雅attachments/201305/0282154667.jpg

           1

眼科廣告龐大的看板高高聳立,上頭只有一對奇大的眼,再外掛一副理當看得更遠,看得更清楚的眼鏡。

           在大亨小傳裡,導演巴茲魯曼把這副眼鏡戴在尼克.卡洛威臉上。

 

           2

           剛從大學畢業的尼克有過寫作的夢,步出校門的時候,正趕上奢華風席捲美國的二○年代,他搭上順風船,學著在追逐金錢的浪潮裡載浮載沈。寫作只能自娛,在華爾街當股市交易員卻能自利,天平將會如何強烈傾斜,當然無須太費思量。

           上班日的白晝,電話鈴與買賣數字充斥,生活被前一通電話與下一通電話推擠著向前。入夜,回到湖畔賃居的小木屋,依然是喧嘩的聲浪橫流,夾著音樂、跳舞的踏步。

那些飽含金錢味的聲響來自隔鄰的超級豪宅。主人是神秘的大亨蓋茲比。attachments/201305/2848185309.jpg

 

 

3

他對蓋茲比幾乎一無所知,偏生後者似乎對他無所不知。蓋茲比知道他的職業,知道他的作息。近似窺伺的打探,最根本的源由是他知道黛西是尼克的表妹。而黛西,是他五年前因為大戰入伍而錯失的戀人。

他的夜夜笙歌,看似布滿鬼魅般的迷幻意象,內裡其實為了一個極度浪漫的夢想:完全不設限的奢華派對,也許有一天會意外引來他翹首以盼的嘉賓,他終能再與睽違已久的心上人相會。

 

4

黛西在他從軍生死不明的時候嫁給當地首富,始於父母脅迫,倒也沒有抵死不從。乾坤日夜長,豪邸裡養尊處優的少奶奶,窮極無聊的日子偶而有丈夫打野食作為引信,挑起隆隆戰火權充調劑。

對於蓋茲比,偌大的城堡裡無數的美人來來去去,終只是船過水無痕。他鍾情的女子住在對岸,每天晚上,船塢的綠燈亮起,隔著湖水瀰漫的霧氣,明晃晃的燈光帶著些許恍惚迷離,像煞引逗著他前去圓滿長年的夢想。有時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看在身後的尼克眼中,活像企圖捕捉記憶裡的倩影……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黛西就住在對岸。這不是偶然,是他有意的設計。他買下湖邊的豪宅,精心擘劃,就只為了重逢的到來。

 

5

尼克成全了他五年的朝思暮想。attachments/201305/1464415775.jpg

五年的時空阻隔,可以讓思念無限膨脹。在尼克的小木屋初次重逢的驚喜若狂,爾後一個擁抱,一度春宵再也無法填塞兩人情慾的空洞時,黛西提議私奔,蓋茲比的巨大財富,足以讓他們走到天涯海角。蓋茲比想的不一樣,他要的是兩人名正言順地廝守,而後披著婚姻的堂皇外衣,回到兩人初次相見相戀的聖地。

公開攤牌的過程不如預期的順利。蓋茲比迎回心上人之後關閉盛極一時的派對,一心一意與他心愛的女子交歡,外面的傳言老早沸沸揚揚。老婆的美色新近添了春色,不甘綠帽罩頂的湯姆掀開蓋茲比假藥商之名販賣私酒致富的秘密……

黛西崩潰。丈夫假意寬宏大量,讓她與蓋茲比同車回家。回程意外撞死丈夫的情婦,又在不知所措中駕車逃逸。

開車的是心慌意亂的黛西,自願頂罪的是蓋茲比。知情的湯姆技巧地撒了謊,把偷情與肇事的責任全賴給蓋茲比,然後自己帶著黛西迅速搬遷,遠離是非之地。

一心一意愛著黛西,出事後仍然等著黛西回心轉意的蓋茲比,只等來死者丈夫的復仇槍響。

 

6

為蓋茲比送終的只有尼克。曾經流離派對的名流無人前來,槍響之際,仍然被蓋茲比以無比深情念著的那個名字的主人也沒來。

在尼克眼中,下葬的不只蓋茲比的軀體,還有他一廂情願的、只為對方的純潔愛戀。還有,包圍著蓋茲比的,美人醇酒,紙醉金迷,全都一併入了土。

 

7

眼科廣告龐大的看板依然高高聳立,一對張大的眼,還外掛一副視野分明的眼鏡。

那分明是上帝冷冽的眼。

桃花流花杳然去,剩餘的天地再也回不去熟悉的人間。

 

看山又是山—威尼斯早晨

看山又是山—威尼斯早晨(Monday morning 

                                  黃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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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法國

 

鬧鈴痙孿般地響起,他翻身跳下床。簡單盥洗過後,近乎無意識地把無味的早餐塞進嘴裡。拖著兩條與大腦一樣不大情願醒來的腿,步下十來級階梯走到庭院,丟出一把飼料餵那群呱呱叫個不停的雞——和他相比,那群雞顯然活得興味盎然得多了。

他拉開車門,一屁股塞進駕駛座,甩下拖鞋留在車門外。

倒車,開車離家。再換車,先巴士後火車。終於來到廠房外。在大大的禁煙標誌旁抽完最後一口,把煙拈熄,頂著一張撲克臉趕在上工鐘響的最後一分鐘踅進工廠。

工作開始。午餐鐘響,工作暫停。午餐結束,工作繼續。

又是漫長的一天。

下班的鐘聲總算響了。

把原先上班的程序倒轉一次。搭車。換車。開車。車子開回家中的院落,拉開車門,伸出腳,早上那雙被他遺留的鞋依然在原地等他,連姿勢都沒變。

而後第二天,第三天,無數天。前一段的節奏依然適用,總有一個按表操課的人,總有一雙安靜等待的鞋。

終於有一天,複製完前半段的行程,置身廠房外。他依然面無表情地站在禁煙告示旁,依然抽著不算眷戀,只是不甘心丟下的最後一口煙。大門準備要關上了,滑輪滾動的聲音響起,他轉頭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兩條腿絲毫沒有移動的意思。關門的警衛對他作勢比劃了一下,進來嗎?他皺著眉頭肯定地搖了搖頭。

警衛無可無不可地把門關上。他也把日常的行程一把闔上。

出走。他決定從這種百無聊賴的生活出走。

去哪兒呢?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威尼斯,他沒能圓成的畫家夢裡經常出現的夢幻地標。在他有限的知識背景裡,多水的威尼斯理應與浪漫聯結。

 

二、義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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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失望,而且顯然有一個充滿美好象徵的起點。從法國開往威尼斯的火車,對面就坐著一個靜靜讀書的美麗女子,優雅的形象與家中肥胖而瑣碎的老婆顯然是強烈的對比。這應該是個好兆頭。

他還遇到一個熱情的義大利男人,這也很符合他的浪漫想像。他們很快交上朋友。熱情的主人帶著他在威尼斯的五臟六腑四處鑽,看人,也看風景,甚至翻到屋頂觀賞塗抹各式色彩的水都。總而言之,對他來說,擺脫了原先乏味的蒼白,這一切都是色彩斑斕的。

朋友帶他回家。兩人在窄仄的客廳裡繼續喝得爛醉,一宿過後,瘋狂的假期自動結束了。主人的老婆叫醒自己的丈夫,該去上班了。他想跟去看看異國的工廠,朋友回說上班的地方無趣之至。他不改其志,堅持非去不可。

廠房門口依然樹立著禁煙標誌,只是文字換成了義大利文。

朋友對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那道門,廠房的大門很快關上了。那個在假期帶他四處瘋狂的男人,在禮拜一早上被打回原形,回到原先的生活軌道——與他在故鄉的作息竟然有著高度的相似性,只差換了不同的文化包裝。

工業革命已經無所不在。無聊,原來是無可逃於天地之間的。出走,至多不過是從一種無聊掉入另一種無聊。attachments/201305/0582616168.jpg

 

三、法國

可出走未必全無意義。親眼見證了異地,意識到生活無關於地域,只在心態,看似歸零的旅程,便有它不可抹滅的意義。再回到原本以為單調乏味的生活,竟而有了不同的視野與詮釋。從「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回歸,「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展現的不僅是歸零,更有迥異的意義。

           尋常生活的無味,終於徹底擺脫。

 

 

2014/5/6修正稿

遠方的鼓聲

attachments/201305/9097898244.jpg遠方的鼓聲

黃靖雅

 

     

那沈沈的鼓聲先是模模糊糊地響起,而後逐漸清晰。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地方飄來,阿Sid也剛剛從遙遠的地方回返。那是香港,他成長的地方。

睡夢中的香港依然燈紅酒綠,瀰漫的煙霧,流竄的熱音有他的貢獻,那是此起彼落的鼓點。當然,還有豪宅裡青春肉體的交歡,和那個他以為和自己全心相愛的女人。

       鼓聲很固執地持續。他從迢遙的香港瞬間趕回,迎接他的不只一聲響過一聲的鼓聲,還有從窗外照進的淨白陽光。

        那是一個充滿象徵意義的早晨。鼓聲像陽光,將領著他走出習慣出沒的黑夜,步入白晝。

          

        他很小就開始打鼓,啟蒙的老師是流行樂團的青春鼓手。最早的擊鼓只有單純的快樂,聽著鼓棒落在不同的鼓面,躍出或低沈或高昂的聲響。

      可惜這種天真的快樂沒能維持太久,就像童年。外人眼中瘋狗一般的父親懷疑母親和鼓手關係曖昧,不倫的一對戀人從此消失不見。

他開始沒日沒夜的打鼓,只是為了對母親的遺忘與對父親的對抗。

 

禪鼓山的鼓團打鼓,可又不打鼓。不打鼓,正是為了成全打鼓。

他們靜坐,齋戒,雲腳,挑水,作飯,在尋常的行住坐臥裡從事一些看似與打鼓了不相干的活動,重點在沈靜。

把紛紛亂亂的凡心找回來穩穩地安在腔子裡。

這是大家共同的功課。

也有個人的。對飛揚跋扈的阿Sid而言,他的功課是背石頭。

自稱專教不打鼓的嵐姊給他出的功課,是從溪裡撿上四十顆巴掌大的石頭,放在布袋裡,隨身攜帶。他到哪兒,石頭就得跟到哪兒,即使是路途遙遠的雲腳行程,這個規定也不能豁免。

       四十顆石頭重得不得了,他偷偷丟掉大半。嵐姊似乎也默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只堅持他必須一直帶著。至於他曾大聲爭辯的,「這跟打鼓什麼關係啊?」嵐姊並不置一詞。

          

         山中的歲月靜好,遠離塵囂的地點只是原因之一,更大的,來自善待每個成員的師父與嵐姊,還有眾人透過諸多功課形成的氛圍。

他在山上過了一個很特別的生日。隆重而簡單,一如禪鼓山上日常的作息。餐桌上擺了一個小小的生日蛋糕,他還得到一份生日禮物。是他平常背的那個石頭布袋。

        裡頭原本尖銳的石頭已全數磨去明顯的稜角。嵐姊給了他一個新的名字:「阿道」。

       他在香港的時候可是闊少爺,要什麼有什麼,開著名貴跑車,吆喝父親手下的嘍囉,除了偶而畏懼父親,大可不必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然而一袋磨圓的石頭卻讓他覺得珍貴無比。為什麼先前嵐姊一直堅持讓他帶著?他懂了,石頭是他,他是石頭。通過長久的衝撞與磨合,他可以釋放內裡那些扭曲的記憶,他終於可以真正開始打鼓了。

      鼓棒拿起的時候,他是鼓棒;落在鼓面的時候,他又是鼓面。鼓聲沈沈響起的時候,他是鼓聲。那一聲一聲清楚響著的鼓音,曾經在遙遠的山上引領著他一步一步走向改變之路,現在鼓聲從他的內心深處清晰地響起,變成覺悟的嘆息。

       他來到台灣,原本帶著被放逐的怨恨與悲情而來。現代貶謫的奇妙居然一如古人的曲折。

    始於放逐,甘於定靜的時候,終會抵達——一個從來不曾預期的目的地。

知己

一日心期千劫在──寫在京劇「知己」首演前

引自聯合報 辜懷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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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兆騫,清順治舉人,「江南科場案」為人所陷,謫戍寧古塔(今黑龍江省寧安縣)。摯友顧貞觀四下奔走,營救無門。至康熙15年,吳已流放關外十八年,顧貞觀 還在奔走。他把對吳的思念化為流芳百世的金縷曲〈季子平安否〉。太傅明珠之子、文武雙全的納蘭容若(性德)讀後,深受感動,引為知音,譜下另一首〈金縷 曲〉相贈,宣示友誼。

……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裡。然諾重,君須記。

納蘭性德把顧貞觀接回家裡,以上賓待之,並竭力協助救吳。五年後,吳獲釋返京。據詩詞形容,當年無數的放逐中,這樣的赦回是極少的例外。然而吳兆騫回京後某日,與顧貞觀發生了口角。顧貞觀離開京師,回鄉耕讀終老。

費盡二十載時光、千萬次磨難去營救一個朋友,那是何等的交情!奈何在一次口角之後,倏然分手?善於捕捉戲趣的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名劇作家郭啟宏由此切入,將口角的原因合理推估為「顧貞觀發現吳兆騫變了」,變得諂媚、怕死,不復昔年錚錚。簡單地說,顧貞觀發現他心目中的「知己」吳兆騫已不復在,救回來的是個貪 生怕死的陌生人!他失望了,自我放逐。

而吳兆騫留在京城,後來究竟如何?史上沒有太多記載。他比顧貞觀大五歲,按理二十年冰凌、澇旱、惡風,加上冬季均溫攝氏零下十四度的寧古塔所摧毀的,不只是傲氣與骨耿,他的身體可能也好不到哪裡去了。套用流行用語,他應是「偷笑」地「撿回」了餘生。

話劇《知己》在北京首演時,我和李寶春去觀摩。次日郭啟宏找我聊天,我們探討什麼叫作「知己」。郭啟宏是悲憫的,他替吳兆騫這種經過冰天雪地非人生活的蒙冤者申辯,指他們的改變未必是個人因素,乃環境與造化使然。知己若不再作得成知己,就是緣滅,不要責備。這很明顯地指涉大陸文革前後的某些人情況味。我提出:還有一種「知己」,是明知對方想的是別人、做的努力也是為著別人,卻仍不離不棄,一路情義相挺,甚至犧牲自己的福祉與尊嚴,助他圓夢。

我認為顧貞觀心儀(要救)的,是他印象(理想)裡的那個有志氣有文采的完美偶像,不是一個有長處也有短處的「人」。當半生追逐的偶像經不起現實的考驗而墜 落時,顧貞觀選擇孤身遠隱,確實保持了理想主義者可貴的情操。但他可曾想過:萬一吳兆騫如此苟活,是為了留一口氣回來見他?放逐之日,他與顧貞觀約好在酒 館相見,不料在顧貞觀趕到之前,差官就逼他上路了。他難道不重然諾?

更重要的,對吳兆騫失望了的顧貞觀倘若看看身旁為他奮不顧身營謀運作的納蘭性德(戲裡還有默默陪伴噓寒問暖的雲姬),他會發現在現實生活裡,他有知己── 知他,而不要求他的朋友。納蘭性德不要求他完美(如他之要求吳兆騫),只風雨同舟同進同退,他很幸福。幸福,原在不起眼處啊!可惜他的眼睛只往高處聚焦, 以致理想破滅時,只能遁世,連帶辜負了身邊人的然諾與真情。

當晚郭啟宏寫了一首長詩給我,大概有一百多行。他同時將《知己》的京劇演出權相贈,指定由李寶春執筆改編。李寶春宣布他不演「男一號」顧貞觀,而要主演由 眼高於頂變成膝卑如泥、由可敬變到可鄙的吳兆騫!郭啟宏開心了:「這才叫大師格局!好,隨你改!」身為李寶春工作夥伴的我也著實開心:祝福李寶春透過《知 己》的編導演,把他少年時所經歷的種種至今難以與人分享的磨難,全面昇華!「他認為他懂得吳兆騫的變,就像我們懂得顧貞觀的不變。」吳兆騫的變化究竟是 「誠於中,形於外」,還是一個已經拿不下來的鐵假面,我期待看李寶春的詮釋。

李寶春真的把戲改了。第一稿就請郭啟宏過目,「獲得巨大褒獎。」他把顧貞觀的部分寫為崑曲,藉由表演技法的不同,區隔人物,同時也在京崑兩路音樂上力求融合,請了名震遐邇的崑曲小生溫宇航擔綱。

好戲即將登場!盼望本月最後一個周末您達達的馬蹄,能在【新舞台】門口停下。讓我們珍惜難得的緣會。君不見,月如水。

2013/05/22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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