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覽模式: 普通 | 列表

胳臂向外彎

胳臂向外彎(公)

 

知夫莫若妻,涵靜老人有許多非常人所能理解的作為,套句當年在上海,名列共黨暗殺黑名單「榜首」的「雙槍俠」歲月,智忠夫人那句註解:「他是為公,不是為私。」應該是最為允當的了。

一九五一年九月到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涵靜老人積極投入自立晚報的經營,這十五年,一方面可以看作是涵靜老人為台灣民營報業奉獻奮鬥的輝煌歲月,一方面卻也是他生命中備受人道考驗的艱苦歲月。

當時民營報業在黨營、公營報紙佔盡黨政優勢的大環境下,經營大不易。涵靜老人先是聯合台北市九家民營報社負責人組織聯誼會,要求政府依照憲法精神扶持民營報業,對民營報業的團結也有許多具體的改進措施。一九五二年,涵靜老人因為聯合台北市民營報業代表向政府極力爭取開放新聞紙進口而得罪當局,埋下後來自立晚報兩次被停刊的導火線。十五年中,報社慘澹經營,或是薪水暫支八成,或是延後發薪,或是積欠房租,種種窘況,不一而足。但是在艱難的環境中,涵靜老人仍然一本書生報國的精神,從一九五四年開始在自立晚報撰寫專欄〈天聲人語〉,臧否時政,提出許多時人所不敢言的洞見。

     一九五八年四月,內政部祕密決定修改出版法,涵靜老人認為此舉將對新聞自由形成莫大傷害,於是決定脫離已有四十年黨齡的國民黨,刊登脫黨啟事過後,第二天在自立晚報報頭下方大大地標出「無黨無派,獨立經營」八個字。

解嚴之後,言論自由到可以大膽批評當局、批評總統的今天,我們很難體會戒嚴時期言論限制的嚴苛,涵靜老人不顧身家性命,直言評議國事的風骨,固然贏得許多正義之士的喝采,卻也因此開罪當局,被迫在一九六五年退出經營已由虧轉盈的自立晚報。

中國時報系的創辦人余紀忠先生對涵靜老人有十分公允的評價:「玉老為人治事有所爭,亦有所讓。其所爭者為公義,所讓者為私利。」

善哉斯言!

涵靜老人自己在寫給次子維公樞機的家書中有一段話明白指出:「我個人和社中財務分開,……,我決不藉道斂財,天帝教同奮們送我個人紅包年敬,我立刻交社收帳作為捐款,此為我數十年來一貫作風。只准我為道毀家(這是我的願力),不許我用道上的錢。」

涵靜老人在人道上也像一般人間的老爺爺,久不見兒孫也是想念得緊,然而這一層情感無礙於他在天道的無私。儘管他始終認定自己「只」是上帝的傳令兵,可在人間,一般人還是把他當成教主來看。這個幾乎等同教主的大宗師,如果有點私心,對兒孫多所庇蔭,似乎也講得過去。然而涵靜老人不是這樣。「李家子孫都是先後奉命下凡,到李家跟我一起來救世救人。……所謂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誰也不能享特權,須靠自己培功立德。」

李家子孫誰也不能享特權,生作李家人只是意謂著共同奮鬥,這是涵靜老人在家書中明白表示的。然而這位老先生真的是一生都沒有過私心嗎?有的,他在九十四高齡證道前自承:「我一生自認沒有過私心,假如有過私心,就是誠心哀求上帝的教化,即天帝教重來地球,在台灣寶島復興這一件事。……上帝能讓天帝教重來人間,而在台灣寶島復興,也一定會讓上帝的宇宙真道在台灣寶島這塊土地復興,所有諸天上聖高真都會發揮慈悲,護持台灣這塊土地。假如說我有私心的話,這就是我的私心。」

大宗師的私心以他個人的高標來看是私心,以人間來看,尤其是台灣這塊土地的居民來看,這哪叫私心?正是他的大公與大愛,造福了斯土與斯民。

初一十五的試煉

初一十五的試煉(忍)

 

天命愈大,所要承受的痛苦愈大。這是宇宙的通則,一般人如此,大宗師更是。

智忠夫人從十九歲開天眼,領受蕭宗主渡陰的天命之後,例行性工作是初一、十五超拔陰靈,扮演綏靖無形的助道角色,逢特殊狀況再自動「加班」。渡陰聽起來是既神秘又有趣的工作,很能引人作出許多美麗的遐想。但事實果然如是?

渡陰的艱辛,絕非外人所能想像。夫人每到例行的初一、十五,手腳冰冷之外,多半還上吐下瀉。隨侍夫人的坤道同奮曾經建議師母把超拔的工作讓她們分攤,師母一聽,瞪大了眼睛:「你們那裡受得了啊?」既然她們擔不起,那麼教內的某位資深乾道同奮呢?他既有陰陽眼,在渡陰的工作上應該比較有根器,讓他來做總可以吧?師母於是請求無形把超拔的紫金光分給他,誰知連他也擔待不起,僅僅超拔一次就病倒在床,氣若游絲的情狀把同是中醫師的妻子給嚇壞了。夫人與夫婿前去探望後不禁感嘆:這個渡陰的重擔,看來是非她莫屬了。

平日一到入夜,一般人忙著補充白日消耗的元氣,夫人的工作卻才剛剛上場,或是求超靈,或是蕭宗主來親和,反正難得一夜好眠。曾有同奮在清晨三四點鐘接到夫人電話,心裡不免嘀咕:師母怎會選在這樣的時間打電話呢?問的倒好,夫人怎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對夫人而言,一旦投入渡陰工作,白天黑夜,就不再具有分別的意義了。

夫人一生渡陰無數,即使跌倒住院,仍默默承擔著無形渡陰的天命,有人看著不忍,苦勸夫人不要再如此勞累,夫人只有一句話:「除非陽壽已盡,否則這個擔子我是不可能放下來的。」

住院之前,她的身子骨就不是挺好,平日必須服用心臟保健的藥物,有時也服止痛藥,初一十五例行性的身心不適,那就更別提了。但夫人全都默默承擔下來,行道助道六十餘年,她仍把這些挫折視作尋常的磨考,並不認為憑她渡陰無數的功德就可以抵銷這些磨難。

在賢伉儷的哲學裡,絕無「一步登天」的捷徑,只有「一門深入」,埋頭做去的道理。

摧心折肝的煉爐

摧心折肝的煉爐(忍)

 

承接天命不等於無災無難的保證,更不要奢想領了天命之後,諸天神媒齊來歌功頌德,從此要什麼有什麼。試看涵靜老人修煉鐳炁真身的例子便知。

天帝教復興之後,涵靜老人奉旨修煉鐳炁真身。鐳炁真身一旦煉就,對涵靜老人本人肉身未有裨益,反倒得運用鐳炁大法吸納人間的戾氣,送進體內轉化——也就是說鐳炁真身實際利益的是眾生,而非修煉的個人。

整個修煉過程中,種種痛苦難當的肉體反應看得隨侍的天帝教同奮膽戰心驚,深恐老人家隨時有喪命的危險。因為鐳炁真身並無在人間修煉的先例,修煉法門還得透過天人交通,逐日指示。眼看老人家被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心焦的侍童幾次探問負責傳訊的侍生:該不會搞錯吧?

後來頒布的〈首席督統鐳力前鋒寶誥〉便有非常貼切的描述:「先天一炁親調和,後天生理勤蒸熬」。如果五內俱焚不是信口雌黃的誇張說法,而是字字逼真的摹寫;更有甚者,此種痛楚不僅止是焚燒,而是把所有臟器逐一拆卸了,既蒸且熬的?

真正見識過涵靜老人修煉的難忍,見識過智忠夫人承擔天命的艱辛,回過頭來看看自己,想想兩位老人家交付給天帝教同奮的功課,相較之下,實在輕鬆得微不足道,這時真不禁要為自己的幸福感到深深的慚愧了。

上帝這座大靠山

上帝這座大靠山(信)

 

第三期師資高教班培訓期間,涵靜老人憶及華山八年的山居生活,一時興起,撩起褲管秀給在場的弟子看。

兩隻膝蓋上,盡是他八年長期誦誥祈禱跪出來的疤痕。

山居期間,涵靜老人屢以靜參所得,送給胡宗南將軍參考。因為屢有感應,胡將軍不但親自上山造訪,並且在華山的入山口玉泉院設置定點,派有專員長期駐守,每半個月左右,收集涵靜老人靜參所得,以日本在華北、長江、珠江一帶動態、佈署大略,轉往中央參考。胡將軍後有親筆專函致謝:「先生遊心物外,冥契玄中,心靈與造化參通,精神合天地交感。凡所啟示,均有端倪,……」

一九三八年二月,日本大軍直撲信陽,胡宗南將軍奉命增援,但作為軍運要塞的潼關鐵橋早為日軍擊毀,欲渡無門。幾度想要修復,對面的風陵渡日軍立即還以大炮伺候,根本無從下手。主司其職的隴海鐵路軍運指揮使周嘯潮將軍,趕忙派遣軍站司令張英仲與警務段長王儉持函上山求助。

涵靜老人見信,靜坐祈禱之後,很肯定地回覆來人:「三日之內,天必將降濃霧以助,應即準備搶修工程車,可於三十六小時內修竣通車。」這個答覆不是嘴巴說說而已,還是白紙寫黑字,反悔不得的。王儉面對如此肯定,卻又如此大膽的答案,實在按捺不住滿腹的狐疑。臨行下山,還不斷回頭對涵靜老人說:「您老人家可千萬別開玩笑呀!」

不僅是王儉,即連一向信心堅定的賢妻智忠夫人,這回也有頗大的疑問,忍不住為夫婿擔心起來。但涵靜老人自有他信心不惑的理由。

那天晚上,涵靜老人獨自在北峰頂面對潼關靜坐祈禱,先前修煉出的封靈太靈殿主等則上崑崙山求援。子時左右,師伯雲龍至聖與崑崙山性空祖師突然降臨,涵靜老人急急想起身行大禮,兩位地仙請涵靜老人坐下,安心等候,必有顯化。涵靜老人於是又打了近一個小時的坐。待兩眼睜開,只見濃霧已從遠處逐漸生起,原本可見的中條山不見了,黃河不見了,淮河不見了,慢慢地連己身所在的地方都生起霧氣。這位勇於承擔天命、對上帝具備無比大信的弟子,於是安心返回住處,告知賢妻:「濃霧已起,可以安心睡了。」

翌日華山籠罩在一片濃霧中,能見度極低,這一天無人上山,因此亦無從知曉山下狀況。第三天,隴海鐵路警務總段長全嶽青派遣王儉再度上山,這回是專誠致謝。謝函中如是說:「昨晚天降大霧,對岸敵砲失去目標,工程如期搶修竣工,軍車全部東行增援。」

這真是太神奇了!前兩天猶然滿腹疑惑的王儉,面對如此神奇的結果,實在不能不佩服眼前這位年未四十,卻已自稱老人的大膽先生。這一奇妙的因緣,讓他從此歸於涵靜老人座下,成為他的忠貞弟子。

愈老愈堅定

愈老愈堅定(信)

 

涵靜老人駐世時,曾經以無比堅定的語氣告訴弟子,天帝教既負有特殊使命,對於領命而來的同奮,勢必得先加以一番考驗,以確定未來不致於所託非人。能戮力奮鬥者,方有能力改造命運,上天也才敢放心交付特定的使命;至於禁不起考驗者,一蹶不振之後,也許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涵靜老人所以敢如此勉勵弟子,當然不是出於盲信瞎從,因為一廂情願地相信,就以自我的想像建構出一座空中樓閣,而是數十年的經驗累積所致。

三十四歲那年,他領了宗主轉達的天命到西北行道,需要一筆資糧辦道,向直屬長官宋子文請求調職西北,宋子文不肯,半個月不到,宋子文離開財政部,新任部長孔祥熙批准了涵靜老人的請調。中日抗戰八年,他赤手空拳守華山,對岸即是虎視眈眈的日本大軍,憑的也只是一股對上帝的赤誠。

一九三八年春,日軍佔領晉陝兩省交界的風陵渡,大砲對著潼關猛轟,黃河渡口幾乎不保,一時人心惶惶。在這樣緊急的當口,他冷靜地低吟「且坐山頭舵把穩,笑他不敢渡黃河」,認定日本坦克大軍過不了黃河;三天之後,又寫出「早奉天公賜合同,一方淨土留關中」這般自信滿滿的詩句,把關中許為上帝認可的淨土。兩首七言詩絕非為自己壯膽的遊戲筆墨,而是煞有其事地題贈給當時第三十四軍集團軍總司令,人稱「關中王」的胡宗南將軍。

結果中日戰爭持續了八年,黃河居然非常配合地不肯循例在嚴冬凍結,一直覬覦得以在冬天從厚實冰層上驅遣坦克大軍直搗西北的日本兵始終不曾如願,這場原先被日方設定「三月亡華」的戰爭就結束了。

抵台之後,涵靜老人轉向為台灣祈禱。當年風雨飄搖的台灣後來如何以經濟起飛及政治安定贏得世界的注目自不待我多言。即連共產勢力正盛時,天帝教不斷在迴向時大聲誦念希望共產集團垮臺的文字,當年看著活像笑話的祈禱詞,後來也以事實證明它的大用:共產集團真的垮臺,一九九一年之後,蘇聯已成歷史名詞;而中共,早在一九九二年七中全會時,就宣布「放棄共產主義修正路線,推行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外衣似有若無,而實質老早抽換了!

類似的顯化其實不勝枚舉。涵靜老人因此以無比堅定的語氣自述,他以上帝的傳令兵自許,既只是一個「兵」,當然只有服從命令的分兒。天帝教核心精神「不為自己設想,不求個人福報」,根本是他如實踐履多年之後,總括的心得報告,豈只是憑空得來?他自認當年能夠毅然決然辭官上山,是源於「對上帝的絕對信仰」,乃至這些年來,他「對上帝的信仰愈益堅定」,我相信那絕非信口開合,而是如實的見證。我敢於如此大膽下斷言,當然也是因於本身的驗證,只是與大宗師相較,實在微不足道,此處便不再多言,就讓涵靜老人轟轟烈烈的一生作為最有力的見證吧。

誰管你是執政黨

誰管你是執政黨(義)

 

     一九五一年,涵靜老人以在野之身,接辦自立晚報。自智忠夫人以下,四個兒子與媳婦全數投入,人稱李家班。

除了書生讜論報國的理想,涵靜老人同時還有一個非常純真的夢想:藉著報紙公開版面討論《新宗教哲學思想體系》,此即後來獻給天帝教作為教義的《新境界》。

     自立晚報時期,涵靜老人因為爭取新聞自由,開啟民主政治思潮,三年之內兩度遭到停刊處分。一九五八年,又因為政府決定修訂出版法,涵靜老人認為這是開民主的倒車,幾番抗議無效之後,乾脆燒掉國民黨黨證,徹底拋棄三十餘年的黨齡。更絕的是:在白色恐怖時代,涵靜老人焚毀黨證之後,還堂而皇之在晚報報頭下方標示「無黨無派獨立經營」!

     熟悉涵靜老人性格的人不會太意外這樣的舉措。一九二七年,因為共產黨徒頻頻煽動,上海工潮迭起,上海市政府於是成立勞資調節委員會,指派涵靜老人為主席委員,仲裁勞資糾紛。共黨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後快。家中的母親與祖母聞之惶惶終日,不斷苦勸心肝寶貝趕緊辭了這官別幹了,不想平日看來溫婉的智忠夫人這時卻力挺涵靜老人:「兩位老人家不要怕,他是為公,不是為私,上天會護持他的。」

     這就是涵靜老人與智忠夫人。不問利益如何,只單純就義理著墨,拿了義字這把尺丈量一下,測測究竟該不該——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勇敢做去;至於個人安危,那就一邊休息去吧!


渡我良人

渡我良人(德)

 

沒有智忠夫人就沒有天帝教,沒有智忠夫人也不會有涵靜老人。這是涵靜老人駐世時不斷耳提面命的一段話。對一般天帝教同奮而言,智忠夫人亦步亦趨扶持夫婿,始終是天帝教道場裡最動人的經典畫面。然而這個畫面有沒有可能更動,是智忠夫人走在涵靜老人前頭的?

有的。涵靜老人以非比尋常的天爵領命下凡救劫,然而他在人間得以認識無形,還拜智忠夫人之賜。

涵靜老人迎娶智忠夫人的時候,位居要津,身兼上海煙酒公賣局局長與財政局局長。因為年少得意,對修道興趣缺缺,反倒是對期貨的投機交易極為熱衷。婚後涵靜老人無意中從親戚處得知智忠夫人少女時代因為濟佛祖引渡,得開天眼、祈雨化劫等等通靈奇事,心生好奇,主動向夫人問起。夫人為引渡夫婿,遂與夫婿相約,以期貨交易獲利得失為憑,「測試」無形是否真的靈驗。

測試的第一天,涵靜老人應酬返家,打開置放在濟佛祖神案前的信封,一眼覷見其上書寫的數字,三位數字與附帶的小數與當天所得幾乎是分毫不差,涵靜老人有點訝異,但是嘴上只淡淡地說:「巧合而已!」

第二天,與前日幾乎雷同的戲碼又演了一遍,只是這回,濟佛祖在數字之外加了一句善意的提示:「見好就收。」

第三天,涵靜老人不待智忠夫人提醒,一進門就逕直向神案走去。信封一打開,仍是預測神準的數字,外加一行:「高處不勝寒,一場空歡喜。兩天賺來,一次吐光。」

涵靜老人從此絕跡投機交易。

智忠夫人與涵靜老人文定之後,濟佛祖曾有詩相贈。詩一開頭便說:「坤德重柔順,善待李夫子。」觀乎智忠夫人一生,的確無負於濟佛祖的期待。一路走來,始終以夫為天的智忠夫人,以她的溫柔順勢推了涵靜老人一把,這一推就把涵靜老人推進了修道的大門。

涵靜老人駐世時曾提及渡人是莫大的功德,如果渡的是大善或大惡之人,功德更大,一人可抵好幾個。話聲甫落,涵靜老人那位從天上一路追隨到人間的頑皮侍童光行同奮,當下便指著他渡來的光成樞機,笑問涵靜老人:「這個要算幾個?」涵靜老人也笑著回他:「五百個!」

以此推算,智忠夫人引渡了涵靜老人這位超級大原人,還真算不清到底可以抵得上幾個了!


抗暴雙槍俠(正)

 

隱身山林清修,算來不易,然而將滾滾紅塵的紛擾全數屏絕在外之後,如此修行較諸世俗之中相對容易得多。綜觀涵靜老人一生的奮鬥,在放進紅塵這個誘惑充斥的框架之後,益發顯得可貴。

他以少年失怙的背景,從中學開始,在上海展開求學生涯。念中國公學二年級的時候,正逢五四運動,大學校園風起雲湧,青年學子群起罷課,遊行至總統府請願,聲討與日本勾搭,在巴黎和會中出賣國家利益的曹汝霖等人。翌日中國公學召開學生大會,一向木訥寡言的他在會中慷慨陳辭,因此被推為學生會會長,進而在上海學生聯合會中擔任負責執行的總務部長。

當時上海在學生運動之後罷課不斷,連向來唯利是圖的商人也罷市聲援,以具體行動支援學生的訴求。及至進一步消息傳來,連電燈廠及自來水廠也準備罷工響應,這下子大事不妙,一旦上海斷水斷電,局勢一亂,恐怕就很難善後了。涵靜老人聞言,向親戚商借汽車一部,極力與水廠、電廠員工斡旋,最後終於取得共識。

五四運動的結果是袁世凱屈服,曹氏等三名聲名狼藉的賣國賊被罷免,中國向日本提出嚴重抗議。也因為這場學生運動,涵靜老人加入中國國民黨。

國民黨在今世儼然變成一個曖昧的代名詞,交代這一段歷史,對涵靜老人是加分或減分暫且不論,我只想還原真相,如實記下這一段。

五四運動不論後人如何解讀,政治也罷,學術也罷,但涵靜老人個人的解讀則是:參加五四運動是他個人天命奮鬥的起點。

中國公學畢業後,他與志同道合的朋友結伴赴東北、華北考察,後來上海市煙酒公賣局長出缺,官方預設的條件是年輕有為、形象清新,沒有任何特殊人事背景的涵靜老人因為五四運動的表現,就此出線,成為新任局長。

上海煙酒公賣局在涵靜老人出任局長之前,一向採包稅制。招商之後,由得標的商人負責催繳稅金,稅款一分為三,除去部分繳庫之外,其餘的分別中飽了局長與商人私囊。涵靜老人上任後立即大力改革,取消包稅制,全部稅款化私為公,公家稅款立時倍增。因為此一卓越表現,後來兼任上海財政局長。一身兩官,看來風光得很,以天道的眼光而論,實則正是財考加色考。白花花的銀子如果不能讓他動心,那麼應酬場合裡嬌媚可人的鶯鶯燕燕呢?

涵靜老人輕騎過關。

其間涵靜老人還擔任過上海特別市勞資調節委員會主席,為勞資雙方仲裁糾紛。兩方時起爭端,原也是共產黨徒從中挑撥所致。一旦官方設置了仲裁機構,主事者又無偏無黨,共黨無從使力,於是恨得牙癢癢的。買通正直的涵靜老人顯然不可能,那麼就以暴力相向。

當時涵靜老人「榮列」暗殺黑名單第一名。

我用「榮」字。被惡人恨到極點有時是另類的讚美,是反向的揄揚。

暗殺的意思是:從此以後,總有為數不等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但是那些個眼睛躲在暗處,一起躲藏的,還有隨時可能致命的黑槍。

面臨生命威脅的當口,還能一秉正義與大勇淡然處之嗎?

涵靜老人以行動證明他可以。他佩戴用以自衛的雙槍上班,仍然在這個崗位上兢兢業業,讓勞資雙方皆大歡喜,再無二話。

扛起眾生的重擔上路

扛起眾生的重擔上路(明)

 

馬克吐溫有一句名言:「戒煙有什麼難的?我已經戒過幾百次了!」套用他的創意,我們也可以大剌剌地說:「發願有什麼難的?我已經發過幾百個了。」

常笑說鐳力阿道場是個最容易引誘人發願的地方,因為直承天上的靈氣,利他的本心剎時透發無遺,於是發過一個又一個自覺覺人的大願。等到真要落實在紅塵中,碰過幾次壁之後,願力便如縮頭烏龜。上得光殿,只好很不好意思地對上帝道歉,對仙佛道歉:「對不起,上次發的願可不可以作廢?」

在紅塵中一步一步如實走過,當知發願的確不難,真正難的在實踐。也正因為自己在光殿上開過太多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回過頭來審視智忠夫人與涵靜老人在華山的生活,格外感佩。

山居生活清苦,那絕非只是透過簡單的文字描摹之後,憑空想像一番,就以為可以模擬出真貌的。涵靜老人上華山的第一年,蕭宗主親自登臨,探望心愛的弟子。當時涵靜老人一家就住在北峰,與供奉真武大帝的道觀商借得幾個小地方,權充落腳所在。蕭宗主看得萬分不捨,曾經詢問弟子,可有意隨他轉往南方的黃山修行?涵靜老人謝過宗主,以天命在身婉拒,仍然堅持留守華山。

山居生活據說十分清苦——到底如何清苦?

飲水仰賴平日蓄積的雨水,用水則從山下挑上來。上個廁所得翻一座山坡或是下一個山頭。

一天僅得兩餐。平日吃雜糧麵粉和製的窩窩頭。今天吃雜糧麵粉是流行,是健康取向,當年的意思卻是窮困,聊供吃不起白麵的窮人裹腹的。罐頭算是無上的珍饈,平日哪裡捨得自己享用?難得有人奉送,當然得留著招待客人。

用電一概全無。後來胡宗南將軍麾下常有人上山拜訪,偶而送個洋蠟燭就是很大的人情了。涵靜老人的四個小孩有時偷偷在夜裡點起一根,圍著燭火講故事,興奮得不得了。

娛樂只有最陽春的下棋,僅須棋枰一張。涵靜老人本身喜歡下圍棋,小孩下軍棋,也下西洋棋。四子維剛樞機的年紀最小,卻是技壓群雄。上山的將軍為了討個好彩頭,常常得先巴結這個最小的孩子,求他高抬貴手讓一讓,免得上山輸了棋,下山打仗也一起輸掉。除了下棋,其他的娛樂一概免了;當然,如果不嫌累,由整座花崗岩形成的華山倒是很好的登山訓練場。涵靜老人的四個孩子當年就常滿山遍野地跑,次子維公樞機就曾因為一個不留神,掉落萬丈深淵。幸得無形護持,安然無恙。

如果不是二○○四年真正去到華山,我想留在我自以為是的想像裡的,一定還是涵靜老人一家苦中作樂的形象多些。我們可以濫情地使用許多形容詞:甘於澹泊啦,勇於承擔啦,日與天游啦,冥心物外啦……,等等非常正向的辭彙;然而逼人的現實還是得去正視。

現實是什麼?現實是即便在如此簡樸的物質環境裡,所有的吃穿用度仍然有相當程度的花費。當年從上海到西安帶來許多值錢的東西,八年的山居生活中一項一項變賣:首飾、皮衣、紅木家具……。典當得差不多的時候,中日戰爭結束,返回上海的費用還是仰賴涵靜老人的叔父援助解決的。

撇開物質層面,修行人本不該以簡陋的用度掛懷的,不是嗎?至少華山是個鍾靈毓秀的好地方,歷代在此修真成聖的人不少。然而精神層面真是了無牽掛?

非也。一九四六年,中日戰爭結束的第二年,維生首席陪著母親智忠夫人上華山大上方整理卜居所在的種種雜項。當年帶上山的線裝書一千餘冊留藏在玉皇洞,涵靜老人讀書札記與天人親和記錄百餘冊窖埋在華蓋柏下。維生首席眼尖,覷見母親從櫥櫃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景泰藍錦盒,小心翼翼地把其中的三小包沙狀物倒入泥土裡,便問那是什麼?智忠夫人以一貫溫婉的口吻答他:「是砒霜。我們不再需要它了。」

涵靜老人奉天命守華山,然而一旦虎視眈眈的日本大軍真的渡過黃河,關中失守?上華山時,在西安買好的紅砒霜早已安置在隨身行囊中。涵靜老人和智忠夫人相約,關中失守日,即是殉國殉道時。如果這一天果真來臨,這盒毒性極強的砒霜就是他們一家最後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