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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跟民粹說不——西門豹的領導統御

勇敢跟民粹說不——西門豹的領導統御

黃靖雅

西門豹是戰國時人,魏文侯在位時因翟璜推薦派作鄴令。西門豹到任之後,慎重其事地拜會了幾位耆老,以便了解民生疾苦。幾位老人家回說年年苦於為河神娶媳婦,因此貧困不堪:管事的三老、廷掾每年以河神娶妻的名目向百姓課稅,一年要收上幾百萬,真用來幫河神辦喜事的其實只有二、三十萬,剩下的全部放進私人口袋去了。再有一個,經濟能力稍微好一點的人家,為了免於女兒被相中的厄運,老早逃往他方,地方的財政因此益形艱困。

        至於百姓,雖然對這種既要課重稅,又要賠上女兒的習俗嘖有煩言,但礙於不幫河神娶妻就會漲大水淹死人的傳言,也一直莫可奈何。

        西門豹凝神聽完細節,沒有作出任何評斷,只說:「將來新娘準備到河上行大禮的時候,請公告周知。三老、廷掾及諸位長老一律列席,我本人也會親自到場。」

        河神娶妻那天,西門豹果真現身。連同當地大小官員,有頭有臉的地方父母,以至一般百姓,把河邊的會場擠得滿滿的。粗略算算,總有二、三千人之譜。主事的巫祝是個七十歲左名的老太太,後面跟隨著十來個女弟子,一字排開,架勢十足。

西門豹環顧四周,很快就下令:「把新娘叫來,讓我先相一相。」盛妝的新娘被帶到西門豹面前,西門豹看了兩眼,便回頭對那幾個頭頭說:「這姑娘不夠漂亮,恐怕河神不會中意。拜託大巫去跟河神報告,就說我們會設法找到更美的新娘,過兩天再送去。」西門豹說完,隨即下令,要身邊的吏卒把老巫婆丟進河裡。

        過了好一會兒,西門豹說:「這老巫也去太久了吧?再派個人去催一下。」便派人丟進一個女弟子。才一會兒,西門豹就嫌去太久,下令再「派」個弟子去。連投了三個女弟子之後,西門豹又大聲宣告:「巫婆的弟子全是女流,恐怕辦不了事,麻煩三位大老去跟河伯報告!」於是把三老也丟進河裡。西門豹對著河面又站了許久,在場幾位有點身分地位的,心裡已經開始發毛了。

沈默一陣,西門豹回過頭去,又像自言自語,又像發問:「老巫師徒跟三老都不回來報告,這下怎麼辦?」他的眼光轉向廷掾和一名長老,那意思顯然是要兩人入河報告。被掃到的兩人嚇得面如死灰,不停磕頭求饒,鮮紅的血流在蒼白的臉上,格外觸目驚心。

        西門豹精心導演的這齣戲,到這裡終於準備收尾了。他自動幫兩人找了下臺階:「看樣子河神很喜歡這群客人,打算留下他們好好款待一番。各位就請先回吧。」

        被西門豹嚇壞的鄴地官民趕忙回家,從此不敢再提河神娶妻的事。

    破除迷信的大戲演完,西門豹開始著手處理鄴地的水患。他發動民工開鑿十二條人工河渠,準備引河水灌溉農田。百姓被迫參與水渠開鑿,莫不怨聲載道。西門豹不愧是優秀的領導人物,聽到那些抱怨,乃至詛咒他的言語時,仍然「老神在在」地搬出他的領導哲學:「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百姓智識有限,眼光也有限,看不到長遠的未來。等到渠道築成,可以享受灌溉的大利時,他們自然會很開心;乃至百年之後,大大小小都會懷念我今天的決定——可絕對不是現在!

    他相信自己的堅持是對的,十二條灌溉的水渠在百姓抱怨不斷中繼續開挖,事實也證明他是對的。直到西漢初年,這個水利工程依然運作不歇,感恩戴德的地百姓為西門豹立起紀念祠,至今依然是河南省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領導不等於民意調查。順隨著民粹走的政治,經常是順了姑意逆了嫂意。食髓知味的百姓一旦摸清了領導者的斤兩,動輒吵著要糖吃。順從民意推出的政策往往只是討好了少數的既得利益者,而非善良的大眾。站在制高點上,高瞻遠矚的領導者除了看得夠遠,還得硬得下心,吞得下冷嘲熱諷。「民可與樂成,不可與慮始」也許有愚民政治的嫌疑,具足了為國為民的政治智慧,便知奉此為圭臬,在心底築起無形的大壩阻擋民意的狂潮。

    這一點,兩千年前的西門豹的確深諳其妙。褚少孫在《史記.滑稽列傳》的贊語「名聞天下,澤流後世」,確實深中肯綮!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黃靖雅

     隔著大牢僅有的縫隙望出去,白天的陽光被壓得極扁極薄,借助這唯一的光源,韓非看清了眼前的鴆酒。

    如果是為了正義,為了堅持自己的原則而死,那當然是榮耀。蘇格拉底如此理解,遂了無怨尤地飲下獄卒送來的毒酒,而後平靜地躺下等候死神來臨。

韓非服毒的場景與蘇格拉底表面神似,實則迥異。

 

曾經大發喟嘆:若能結識此人,從此「死不恨矣」的秦王,見過本尊之後未久,忽而反目。他心中雪亮,全是同班同學李斯搞的鬼。他早就知道李斯窄小的心眼容不下任何擋路的石子,只是從來不曾設想自己會變成那顆礙眼的石子,最後葬身在他手裡。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談不上平靜,可也說不上憤懣。這個世界果然不出他所料。人與人之間,除了利害關係,全無真情實感可言。

 

有關韓非的生平,世人所知甚少。他留下的唯一著述《韓非子》本為政治課題而作,個人史料與之了不相干,自然無有入文的機會。即連為他立傳的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對他個人的生涯也僅止於蜻蜓點水。透過《史記》,我們知道他是韓國的諸公子,貴族出身迥異於同時代平民背景的百家諸子,視角自然大不相同。再者,司馬遷清楚地點明韓非有口吃的毛病,可大舌頭之外他同時擁有犀利非常的健筆──韓非無礙的辯才,只限馳騁於書簡。

韓國的積弱,韓王的心支力絀,冷眼旁觀的韓非壓不住從心底燒起的焦灼,透過如椽大筆化作燎原大火。只可惜,這場燒在書冊的大火照徹遠方的秦廷,讓秦王雙眼為之一亮,近在咫尺的韓王卻視而不見。那廂捧著韓非的大作搖頭嘆息,只道是古人的遺世絕響,恨不能生逢當世,有幸結交;這廂只當是一個落魄公子的咄咄空談,了不在意。

透過厚重的簡冊承載的,是與刀筆同樣深刻有力的內涵。這一點,細細逡巡過文字的秦王心知肚明。可跳過著述,韓國人眼中的韓非,不過就是一個講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公子。一個連完整的語句都無法順利形成的人,腦袋怎麼可能醞釀什麼深刻的思想?

 

韓非有幸,生就一顆善於分析的聰明腦袋瓜兒;可韓非又不幸,落地時靈動的因子集中在雙眼,一雙眼對人情冷暖看得分明,可被冷落的舌頭硬是運轉不來──因為口吃,前述的亮點在韓非的成長過程全變成了幽暗的陰影。

口吃的韓非若正巧是個愚鈍之人,腦袋裡生不出非凡的思想,也許他會因為口拙而甘於安分守己,在眾聲喧嘩中一逕保持沈默;然而他異常穎異的心與眼都無法忍受現下層出不窮的愚蠢,只好頻頻發出不平之鳴。可惜他既鈍且重的舌頭全然跟不上大腦運作的速度,他使盡全力發出的隻字片語只能像斷了線的珠鍊。大智者看得出滿地亂轉的全是價值不菲的珍珠,可愚庸的凡人看著,就只是毫不值錢的魚眼。

他的睿智,最後只能換來揶揄或更甚的嘲諷。

 

韓非在語言世界的笨拙,與他在文字世界的靈巧恰成一百八十度的強烈對比。他在思想世界的優勢,無法為他在現實人間加分。國人,乃至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反覆的冷言冷語,終於徹底冰封了韓非的心靈,形塑了他的世界。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韓非師承主張性惡說的荀子,或許是巧合,更大的可能卻是另類的「情投意合」。就《韓非子》的立論來看,韓非對於人性黑暗面所見,與其業師相較,是典型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荀子看見了人為慾望而流於爭奪,因此力主隆禮重法;識盡冷暖百態的韓非輕鬆刨開慾望這道牆,挖出人性底蘊:無有其他,只有赤裸裸的爭名與逐利。乃至更直截了當地挑戰情感,明白點出情感只是空中樓閣,人與人之間,存在的終究只有利害關係。

韓非以衛靈公與彌子瑕為例,色衰則愛弛的說法雖然讓人觸目驚心,戀人情變畢竟是人間常態,無可非議。但韓非批判點名的不只是一般的情愛,更把矛頭指向有血緣關係的親子。同是懷胎十月所生,生男則大喜,生女則殺之,說穿了只是生男有利可圖。人倫至親尚且如此,無有血脈牽連的人際關係又能指望什麼?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主張人性本善的孟子把仁義禮智四端看作人性與獸性的分野,韓非則徹底抹滅這道分隔,全然回歸生物性的本質。人性既然受制於名利的動機,就以進化版的馴獸法制約人性,一切訴諸於以賞罰為手段的「法」,所謂情所謂理,大可省卻!這正是戴上有色眼鏡的韓非所看見的世界。

 

韓非臨死前一刻,端起盛著毒液的酒杯,湊近大牢那道僅有的微光,李斯的嘴臉清楚映在杯底。透過他的有色眼鏡,尋常人等只不過是貪利、畏威、好名的兩腳動物,李斯尤其是箇中典範。

他到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仍然相信自己那套世界觀絕對正確。

這個陰冷的世界,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

 

兩隻老鼠——李斯的人生導師

兩隻老鼠——李斯的人生導師

                                        黃靖雅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李斯的童年,大概不興這樣的童謠。他出身楚地,自有滿載山鬼河伯想像的內容可以入歌。他的成長沒有兩隻老虎沾溉,卻有兩隻老鼠成為他的生涯啟蒙。

 

李斯年少時為郡中小吏,在吏舍髒兮兮的廁所看見棲身其中的老鼠,吃住條件甚差不說,一聽見半點風吹草動,還得倉皇逃竄。可進了糧倉,裡頭的老鼠個個肥頭大耳,見了人來依然腆著大肚自在來去,好不快意。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李斯從廁鼠與倉鼠迥異的際遇得出結論:有沒有出息的關鍵未必在才幹,而在選對地方,跟對人!

 

兩隻老鼠深深啟發了李斯。吏舍於他,亦如臭穢的糞坑,遂毅然轉投荀子門下。學習有日,自認已盡學帝王之術的李斯,心裡飛快拈過國際情勢:祖國楚國勢不可為,至於積弱已久的六國,那更不必提了。他躋身倉鼠的快意人生,唯一的可能僅止於秦國。

荀子以性惡說聞名,認定追逐利益是人性之本。他調教出來的兩名大弟子李斯與韓非顯然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李斯與老師辭行,表明將要西進秦國之際,絲毫不掩逐利的本性,大喇喇地表明他的人生哲學:「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

生而為人,貧困窘迫是最大的恥辱。李斯的表述從反面切入,轉成正面的現實意義,則是唯有富貴,才是真正的遠大前程。

李斯的腦袋裡,必然同時顯現兩種意象,正是小吏生涯的那兩隻老鼠。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就是廁鼠的倉皇落魄;至於官廩中肥滋滋,活得有滋有味的倉鼠,才是他生命的最高典範。

 

李斯的倉鼠計劃,先是盯上了秦相呂不韋,順著這條晉身之階,得以親近秦王。一席統一天下的大計,博得秦王好感後,一路由長史而客卿而廷尉,步步青雲。二十餘年後,秦順利統一天下。志得意滿的「始皇帝」策封李斯為相。

李斯從此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倉鼠哲學果然管用。

 

耗費數十年光陰,李斯終於如願從沒沒無聞的廁鼠成功轉換為躊躇滿志的倉鼠。大抵來說,利慾薰心的名利客,一雙眼睛往底下滴溜溜轉上兩下,不難揣度阿諛奉承的假面之下,必然藏有竄奪取代的禍心。李斯不可能輕易遺漏箇中訊息。

他鞏固地位的第一招,搖起焚書的狠毒大纛。

秦皇雖毒,即位之初未必有意與天下為敵。焚書的觸發因由,只是朝臣周青臣與淳于越爭論郡縣制與封建制的利弊。兩人各持一說,言之亦成理,秦皇一時難以抉擇,遂交付丞相議決。單純的政治課題,李斯可以把它無限上崗到文化課題。「道古害今」、「虛言亂實」的大帽子一扣,「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顯然是不可原宥的罪行。而一切的一切,源頭就在典籍為害。從今以後,除了「種樹、卜筮、醫藥」三類與民生相關的實用書籍,其餘一律送官焚毀!

 

焚書令布達之後,一時沸沸揚揚的景況不必我多說,造成的文化浩劫亦不必我多費言詞。至於李斯個人,認定焚書的愚民政策足以安內,繼而便安心攘外。

李斯從未為焚書感到些微不安。就像他當年陷害同窗韓非,所有的謀略考量,僅止於個人利害。凡是可能阻擋他大步往倉鼠之路前進的,格殺勿論。至於傷人害人,干他何事?

試問李斯有過不安嗎?有。他個人聲勢最隆時,長子李由貴為三川守,兒女一概與皇室結親。李由曾經告假賦歸,李斯設宴,光赴宴的車輛就有上千之多。冠蓋盈庭之際,離鄉多年的李斯忽而想起當年曾經決絕辭別的業師。

李斯想起荀子的教誨:「物禁太盛」。他一介布衣,一路平步青雲,如今富貴已極。可物極則衰的通則他必然躲不過,將來會是何等下場……

 

物極必反的確是世間的通則。李斯的反省終也只能停留在此,他聚焦於名利的眼睛始終無法再往下深探。

 

始皇三十七年,嬴政在巡狩途中駕崩,李斯的靠山倒塌。矯詔要仁厚的長子扶蘇自殺,令大將蒙恬交出兵權的陰謀,李斯也參了臨門一腳。憑李斯的政治智慧或為人最基本的品格,明知此事絕不可為,在趙高遊說之後,李斯還是硬著頭皮蹚進這渾水裡。理由無他,摸透了李斯性格的趙高,只須曉以個人利害,李斯豈有不從之理?

趙高得勢之後,唬弄年少的胡亥,假二世之名大肆整肅異己。李斯原有意勸諫,等到發現趙高居中挑撥之後,自己早已岌岌可危,立即改換立場。一篇表文寫得洋洋灑灑,極力攛掇二世遠離仁義節儉的忠臣烈士,方便為所欲為;但須嚴刑峻法,自然天下太平……

李斯昧著良心,只為鞏固個人利益的建議,使二世龍心大悅。此後嚴刑益嚴,峻法愈峻。放眼行路的百姓,泰半是受過刑的殘疾人;至於因小罪致死的屍骸,則在行刑的市集成堆擺放。

 

李斯立志作倉鼠,他也的確成功了。然而倉鼠哲學不僅後繼有人,而且更有過之。李斯不願韓非出頭,讒言之後毫不留情地以鴆酒毒死,絲毫不顧同窗之誼。趙高則以李斯參與沙丘改換太子的陰謀,完全洞明自己的居心叵測,一心一意要除掉這個眼中釘。

大內高手趙高,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成功地鬥臭鬥垮一門顯赫的當朝丞相李斯。

 

趙高隻手終結了李斯一門三族。當年不可一世的長子三川守李由老早死在秦末群雄爭霸的戰場,陪著李斯上刑場的,只有次子。

李斯臨終的一幕是極度淒涼的。這隻風光多年的倉鼠,臨了流著淚對一同綁赴刑場的兒子說:「我真想跟你再牽著家裡的老黃狗一起出上蔡城東門去追逐狡兔,如今看來已經不可能了……」

 

如果留在故鄉楚國,留在上蔡,偶而偷閒,跟兒子帶著黃狗出城打獵?如此單純的快樂,在當初一心一意進化成倉鼠的李斯眼中,恐怕直如廁鼠逐糞而居。

 

李斯絕對是一個聰明人,他在政治、書法、文學的成就皆卓然可觀,〈諫逐客書〉與〈上二世表文〉更以全文收錄在司馬遷的《史記.李斯列傳》裡。只是文采粲然的背後,仍然立足於逐利。

李斯的悲劇,從來不在無才;真正的問題出在兩隻老鼠啟迪的人生哲學。老鼠畢竟不只有圂廁與官倉兩種去處,以李斯的才幹,大可提出其他的選項,從而活出不同的人生。

是的,「人」生。李斯也許忘記了:他畢竟是人,不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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