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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偉大的愛情

最偉大的愛情

黃靖雅      

           劉向《新序》有一段故事。子張求見魯哀公,沒想到以求賢聞名的魯哀公居然漫不經心,讓子張足足等了七天之後才勉強換來一見。沒好氣的子張於是搬出葉公好龍的故事:

 

葉公子高好龍,鉤以寫龍,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拖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

 

        葉公子高以好龍知名於世,家中器具擺設,不論大小,俱是龍的圖騰。人世中居然有如此死忠的粉絲,傳說中見首不見尾的天龍不禁龍心大悅,於是下訪人間,來到葉公府第。因為個頭太大,擠不進葉公大門,喜孜孜下凡來的龍兒倒也懂得變通,把一顆大頭塞在窗口,再把尾巴拖進廳堂,準備讓葉公瞧個仔細。不想葉公一見露齒而笑的本尊,居然把魂魄嚇掉大半。

        葉公好龍因此變成名實不相稱的代名詞,嘲諷意味甚濃。

        此事置諸人間世,大可從不同面向解讀。金庸《倚天屠龍記》裡,不就有個對張無忌念念不忘的殷離?活在殷離心裡的「阿娜達」,一直都是年幼的張無忌。待到成年的張無忌現身於前,甚至已經明白表示身分,殷離仍然對著眼前的心上人搖頭,坦言她追尋「那個」張無忌的旅程還要繼續。

        想像遠比真實更迷人,距離造成的美感永遠不宜小覷,是以最偉大的愛情總是尚未完成的愛情。中國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如是,西方的羅蜜歐與茱麗葉也如是。

        「愛別離,怨憎會」。摯愛的人兒常遠在天邊,見了冒上一肚子火的討厭鬼卻常近在眼前。可孰為因,孰為果?是因為深愛才招天忌,惹來分離的悲劇;還是因為別離造成距離,因此形成想像的至情?《詩經》對於「所謂伊人」的美麗想像,不正因為「在水一方」,親炙無由,才得以成就其永恆?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因此勢必得以「遂迷不復得路」與「後遂無問津者」收尾。如果桃花源果真存在又如何?封閉的理想世界在繁衍有年之後,精於優生學的現代人不難推估近親通婚的結果。何等殘酷,卻又何等真實。

        近距離相處,缺憾無可避免地看得一清二楚;中文古籍裡似虛而實的書寫,提供了一個極有餘味的反省空間,也許可以讓我們因此學會對身邊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睜大眼看優點,閉上眼忘掉缺點。

 

原刊2006/01/12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邂逅 桃花源

邂逅  桃花源

黃靖雅

        擾攘現世裡,厭膩了眼前林林總總讓人不堪的煩瑣,既看不透,也想不開,雖想索性逃開了去,偏又丟不下,於是在生硬的現實外建構一個虛幻的理想世界。在西方,它可能喚作理想國、烏托邦或香格里拉;在中國,它的名字就叫「桃花源」。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

        陶淵明桃花源記>開頭這段文字,對於稍具中文素養的人,真是再親切不過。

       陶氏安排漁人在無意中發現桃花源,先是讓他在春光燦爛裡渾然忘卻自己平素的營生,暫時丟掉尋覓魚蹤的既定習性後,「忽然」邂逅沿著無人的溪岸兀自開得忘我的桃花林,進而邂逅了與外界隔絕的桃花源。

        如果漁人不曾因為驚艷而「忘」路之遠近,一路尾隨桃林前進之後,在發現隱隱透著光的小山洞時也無法「捨」船,那麼漁人還會不會擁有這段奇遇?肯定不會。漁人在世外桃源小住數日後辭歸返家,一反來時路的了無心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誌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重登舊日營生所用的漁船之後,紅塵中舊有的習性似乎一併回歸。漁人離開桃花源之前,曾經熱情招待漁人的村民語重心長地託付:「不足為外人道也。」顯然對名利薰心的漁人已經起不了半點作用。

然而處處誌之的城府換不來已然因為機心而失卻的樂土。「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

清淨的桃花源以無意得之,因有心而失之。

桃源「記」本是桃源「詩」的詩序,不想詩作成績平平,反倒是無心寫就的詩序喝采不斷。<桃源詩>得以在千年之後還能進入讀者的眼,還拜<桃源記>之賜。打個不倫不類的比方,還真像相親席上,男主角意外相中對面來作陪客的女伴。

人生諸事,原也只能順勢而為,不必存有太多預設。廣大的中文世界,大抵算是真實世界的具體而微,看透了文字,也等同看透了人生。

舊稿。原刊2005/08/25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密碼—蘇東坡的父親與母親

密碼—蘇東坡的父親與母親

         黃靖雅

真正走過千山萬水,過往的一切在悠悠歲月淘洗之後,所剩的僅是釋懷之後的幽幽喟嘆。

所謂母子同心,也許「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不僅止是東坡於江湖風波已定之後的感懷,更且是人生之路走遍之後,靈犀相通的母子共同的心聲。

        一直都愛東坡,他大概是我所知把嘴巴用到最極致的人了:要嘛努力尋覓美食,即便烏臺詩案之後九死一生被貶到黃州,都還可以興致勃勃地盯著四處亂跑的豬,逮了來切成方塊狀送進瓦罐煨上一天,作成教人食指大動的東坡肉;要嘛便忙著臧否人物,即便不是他的主場,他仍然毫不客氣地在別人的作品介紹中軋上一角,讓編者引述他對其人作品的評價,鬧到連尋常學子都知這人多話!

 

        東坡一生命途多舛,除去他亮眼得教人覺得刺眼的才氣,還在他那張停不下來的嘴巴。但東坡的可愛也因為他的多嘴。臧否人物由來都是中國民族性中難以消除盡淨的根性,就他這個人講得特別精采,教後人難以把盯著他評論的眼睛移開。但評論時他畢竟是配角,要講他總還是有點彆扭,真輪到他站上主場,把舞臺上聚光燈全給打亮照在他身上,那可過癮呢!

 

        從千年前的北宋請出蘇學士,講述他生平,那可好,可以從頭認真講起。他有個賢明的母親,自小殷殷為他課讀,教讀《後漢書》范滂那一段,誰不會為這樣偉大的母親肅然起敬?范滂為理想獻身,作為母親的范母卻無半點阻止的態勢,只是含淚送他。小小東坡讀到這一段,抬起聰慧的眼睛看著母親,問母親:「如果我選擇作范滂,母親是許還是不許?」程氏夫人回望小東坡疑問的眼睛,淡淡回上一句:「只准你作范滂,就不准我作范母?」

 

        多麼精采的一段對話!我總想,有這樣賢明的母親,東坡想要不出類拔萃也難吧。在課堂,我興高采烈地講述這段故事,真心為程氏夫人喝采。然後終於有一天,我想起了她與另一個人的牽連,於是沒頭沒腦地問學生:「你們知道東坡的母親是誰嗎?」學生愣住,呆呆地反問:「是誰?」我站直了身子,很嚴肅地說:「她就是蘇洵的老婆呀!」年輕的學子很不客氣地噓了笨老師幾聲:這算那門子答案?東坡是蘇洵的兒子,東坡的母親當然就是蘇洵的妻子,看來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然後給了一個很蠢的答案。然而問題不是如此簡單。我在學生不斷的噓聲中篤定地回答:請不要忘記,蘇軾與蘇轍兩兄弟那位極其光采的母親,與蘇洵背後可憐的妻子,正是同一名女子。

 

        如果真在困頓的婚姻生活中走過一回,誰還敢理直氣壯地說作為蘇洵的老婆不是艱辛至極的事?她在夫婿不到二十歲的時候以名門閨秀的身分坐上花轎,風風光光嫁進蘇家大門,三日入廚下之後便是一段漫長等待的歲月。日後大名鼎鼎的蘇洵是她的丈夫,很快又成為中國文學史上兩顆一等星――蘇軾與蘇轍――的父親,然而他在彼時絕非程氏夫人可以放心依託的良人;「良人」這個詞彙放在他身上顯然太沈重,沈重到與他現實中鬥雞走狗的行徑相互對照時顯得嘲諷意味格外濃厚。站在時間長流後頭的這一端,遠遠望著彼時的蘇洵,他很快會在二十七歲那年大徹大悟:「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不是嗎?《三字經》這麼說的,就某個層面而言,他還可以列入另類成長的佳話。然而我們畢竟只是不相干的旁觀者,可以等閒看待別人迥異凡俗的成長歷程;與他同榻而眠,日夜忍受著他另類生涯發展的程氏夫人可無法聰明到足以預知她的苦難何時會終結。於是日子變成一種苦刑,她一方面得典當舊日妝奩,賃屋營生;一方面又得面對四方關懷她相夫教子的眼光——也許「眼光」一詞用得太客氣了,還得加上「冷嘲熱諷」才算貼切。

 

        蘇老泉終於走到他人生大變的關卡。二十七歲那年,他終於從迢遙得異常的夢境中走回現實人間世,發憤苦讀。這在程氏夫人而言不啻是一種心靈的解放,她從此可以無須忍受旁人善意或惡意的關心了。然而現實的苦難還在持續,夫子回心轉意,回過頭來鍾情於讀書,自然是無益於家中生計的,於是她繼續埋首於一家的經濟課題。嘉佑元年,父子三人來到冠蓋雲集的京華,立即因為粲然的文采而聲動京師。嘉佑二年,兄弟倆得意於科考,兩人的名字閃著耀眼的光華高高懸在金榜前頭。

 

那一年,程氏夫人獨自在故鄉眉山病逝。

 

        老泉日後的集子取名為《嘉祐集》,據聞是紀念二子登科的榮耀。我瞪著這個說法許久,心裡只有不以為然。中國傳統士子正規的出路盡在科考,一舉成名天下知的快意不難揣摩,然而只有這樣嗎?那一年,除去他自身落榜的難堪之外,他的生命真的只能簡單地化約在子嗣金榜題名的虛榮中,而無半點對賢妻辭世的愧悔?如果可以輕易出入於筆墨的源頭是來自對生命的真誠應對,那麼嘉佑二年對老泉而言難道不該是悲喜交集的一年?所以《嘉祐集》對老泉來說,不好紅著老臉向外人坦露的,其實是他以此哀悼結褵的髮妻?於是「嘉祐」兩字宛如密碼,以端整的宋體重重地鑴在集子的封面,訴說著良人秘而不宣的無限哀思。

 

        設若有那麼一天,程夫人的魂魄回返故居呢?在蘇家宅第中看見線裝書上的卷帙名稱,她解得密碼嗎?知道辜負她半生的良人以此與業已遁入幽冥的妻子交通,企圖傳達一點悔意與愛意?我寧可相信她會知道,但那畢竟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真正走過千山萬水,過往的一切在悠悠歲月淘洗之後,所剩的僅是釋懷之後的幽幽喟嘆。所謂母子同心,也許「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不僅止是東坡於江湖風波已定之後的感懷,更且是人生之路走遍之後,靈犀相通的母子共同的心聲。

 

(舊稿。原刊中央日報)

 

看哪,滿天的星星—國學研習有感兼懷宗教導師涵靜老人

            黃靖雅

   六

    黑格爾以為人的思辨過程,大抵要通過正反合三個階段:先是不加思索的以是為是,轉入反叛的以是為非,最後乃能是其是,非其非,而自成其大,照見生命的圓融。與中國禪學講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的三階其實有相呼應之處。據此看我的宗教經驗,倒是相當吻合的。


    說來荒唐,我走進天帝教大門還是外子引的路。披著現代女性的外衣,其實我骨子裡還深藏著傳統教化女性三從四德的「遺毒」,那是我在許多年後才恍然發現的。外子在醫學院老師的引介下皈依天帝教,回到家來要求我也接受他的信仰。因為「出嫁從夫」,為了表現我的「溫柔賢淑」,我乖乖地隨著丈夫到教院辦了皈師,成了天帝教的「同奮」。


    「同奮」?好怪異的名詞,即使外子耐心地解釋同奮是取其「共同奮鬥」的寓意,大約有整整一年,我仍然打心眼裡排斥這個前所未聞的名詞,總覺它和天帝教的導師一樣不倫不類!


    那之前我對所謂宗教界「高人」的刻板印象是:仙風道骨,飄飄有出世之志。我初識涵靜老人時,對他曾毅然放棄上海鹽政局長誘人的高薪貴職,攜眷至華山苦修八年的經歷毫無所悉,只覺他未免對政治太過投入,尤其看了他不惜在報上大登廣告,宣告上帝詔命:天命在某,天命在某,直要教人暈倒。我側耳傾聽教外人士撻伐,教內同奮議論,心裡好怨:李老先生,您可行行好,不要太過入世,可以嗎?


   


    我對涵靜老人的幡然改觀,正巧也是對聖人誤解冰釋的那一年。


    涵靜老人證道後,我莫名所以地跑去閉關,對宗教、尤其對涵靜老人,開始有了嶄新的認識。


涵靜老人一生以宗教人自許,但從來不是素隱行怪的自了漢。即使未至不惑之年即已放棄月入五百八十大洋的厚祿高官,退處江湖之遠,他心心念念所繫,仍在看似毫無瓜葛的天下蒼生。他在八十歲的高齡復興天帝教,為天帝教揭櫫的最高理想即是以「不為自己設想,不求個人福報」的精神促成大同世界的實現。如果逕以傳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生命共同體的觀念視之,那也未免小看了老人家的胸襟;熟悉涵靜老人內心世界的人會了然:他是純以大宗師的悲憫在看待天下蒼生,無關乎利益的。只是置諸碌碌塵世,陳義過高的理想,更像是不切實際的教條。但涵靜老人可貴之處就在這裡:他不惜傾其一生的歲月,只為理想的落實。


 


   


    風起雲湧的五四時代,涵靜老人以中國公學學生代表身分投入學運,執掌上海學生聯合會的總務大政;1927年,涵靜老人接掌上海特別市勞資調節委員會主席,仲裁全市勞資糾紛,與潛伏的共黨黨員展開鬥爭,遂致名列共黨暗殺名單之首;輾轉來台後,接辦〈自立晚報〉,以書生讜論報國十五年;八十耄耋之齡,有感於人世的殺盜淫妄充斥,起而復興先天天帝教,以救拯人心為職志;至九五高齡歸證,近一世紀的人生,寫滿了兼善宗教與社稷的璀璨與莊嚴。


    作為傳統文化哺育出的士人,他曾身居廟堂之高,而不忮不求,思竭其智;掛冠求去後,在接辦〈自立晚報〉時期,以知識分子的風骨迭出讜論,全然無視戒嚴時期的種種禁忌,一秉良知良能,言所當言,行所當行,兩度遭停刊處分後仍無所懼色。至政府干預新聞自由的出版法一出,涵靜老人索性放棄三十餘年的國民黨籍,以燒毀黨證抗議之外,翌日隨即登出退黨聲明,〈自立晚報〉報頭下,從此昂然站著八個大字:「無黨無派,獨立經營。」


    此事置諸九十年代的時空實不足為奇,但它發生的背景在白色恐怖的四十年代,不能不教人為他的風骨擊節讚賞。


    事實上,主持〈自立晚報〉時期,涵靜老人的大勇固然引來不少掌聲,其人的大智也表現得淋漓盡致;今天見諸於輿論的許多反對言論,其實難脫當年涵靜老人在社論上大聲疾呼的內容。我曾苛責涵靜老人過於投入政治的疑惑後來在他的言教身教中找到解答,他說:「宗教徒與其追求明天的天國與樂土,不如先愛生我、養我、長我的國家和本土。」棄絕了現世的斯土斯民,自私地求得一己來生的甘旨,對某些人而言也許深具魅力,對我親愛的涵靜老人而言,絕非不能,而是不屑為也!


    宋七力、妙天等人藉道斂財的事件爆發後,幾乎人人聞宗教而色變,我冷眼旁觀,一則以懼,一則以喜;宗教即使不能扮演最後救贖的角色,至少要能提供一個心靈的桃花源,是走進了宗教,就開啟了明心見性的門扉,得能身心安頓,回到滾滾紅塵後,重又鼓勇向人道與天道的種種困厄挑戰。習於速食的現代人或許在宗教上也妄想以金錢換得數十年的修持成果,落得跳腳連連。涵靜老人卻是全然的逆向操作,把一切眾生的福祉懸於一己福報之上,祈禱迴向,盡是為天下蒼生;天帝教中唯一號稱可為己祈福的經典,開經之初仍是為天下蒼生祈福,我在初次閱讀這些經文時不禁笑開來,什麼是「吾道一以貫之」?那一刻我真是為涵靜老人暗暗喝采。


涵靜老人證道後,國稅局追查他的遺產,赫然發現一教之尊,遺產竟然掛零,大呼不可思議。尤其那時的天帝教,經過十來年的耕耘,教院遍佈全省,老早脫離了窮措大的形象,涵靜老人的零遺產,未免啟人疑竇。我要說的卻是:如果看過他華山八年修行所在的窄小簡陋,看過他平日飲食起居的清淡簡約,就不難了解:這位先生,究竟抱持著何等清靜莊嚴的心情在看待他的宗教事業了。


 


   


        大四的畢業旅行,我在天祥的夜空下爬上山坡。一抬眼,啊,滿天的星星!我在心底驚呼。當年乍見熠熠星光的驚喜在我隨著涵靜老人走上天人大道,重拾儒道文化時又躍上心頭。中華文化與涵靜老人對人間的大愛,一如滿天的繁星,即使有時隱晦不見,仍默默在夜空中散放著溫柔的光芒,一旦捐棄了莫名的偏執,平心看待傳統思想,看待正信宗教,那種感受一如走入曠野,一抬眼──


    啊,滿天的星星!


 


 


寫於1996年涵靜老人證道二週年紀念日/原刊於1997年社教季刊


看哪,滿天的星星(上)—國學研習有感

看哪,滿天的星星—國學研習有感兼懷宗教導師涵靜老人

 

                       黃靖雅                                           

   

    打我還是個小小孩開始,大人就一再耳提面命:做人要懂得留餘地,說話也一樣,千萬不要講死了,說絕了,弄到最後無法收拾。真的嗎?我的心裡常會升起一個大大的問號。

    唸書時聽過一個笑話:有個女孩信誓旦旦地強調她最討厭姓蔡的,更討厭姓賴的;不幸的是她交的第一個男朋友姓蔡,紿婚的對象就姓賴!我當時固然聽得哈哈大笑,但隱約有點不安:因為我也常大剌剌地宣稱,將來一不嫁什麼,二不嫁什麼;這…,果不其然,後來的結婚對象兩樣齊備!上帝繞了幾個圈,仍然和我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話果然不能說死,這個道理我總算有點懂了,可惜之前我講過太多太絕的話,那是怎麼收也收不回來了。

 

   

    年少輕狂,唸師大國文系時,我曾那樣武斷地判定:經典非但是中華文化的雞肋,直如糟粕,去之不但不覺可惜,反覺暢快。二十歲的年輕生命,看不到經典的可貴,只是直覺地認為那只是一灘供在神壇的死水,犯不著陪上美好的青春去朝拜;我心目中的古典中國在江南,在曉風殘月,在低吟淺唱的詩詞中;絕非那些板著臉孔說教的所謂「聖人」留下的任何心傳或言教。經典,經典,即使擺上了廟堂又如何?端上了國文系的殿堂又如何?我偏就要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轉過身去。但因為是必修,我仍乖乖地在課堂如坐針氈,很沒出息地只盼「低空掠過」,過關即可,未來傳道授業的重擔,我全寄望在那些迷人的詩詞上。

    踏出校門的時候,我自信滿滿,一心以為自此可以將那些煩人的聖人一腳踢進臭水溝裡,永不相見,那知國中的國文課本一攤開,天哪!可惡的「剩人」大大方方地在課本上對著我微笑,好吧,聖人聖人,算是讓你將了一軍,我任有再多情緒,可不願砸了老師這塊招牌,那可是我從小立定的志願。上了課堂,講結構,講修辭,一堂課上下來看似舌粲蓮花,但我自己模糊地覺得:這其中終究還少了些什麼,至於是什麼,我始終不甚了了,這口氣,我決心留給自己,反正是和那些個聖賢賭定了。

 

   

    前年因為生涯轉換,我重拾那些曾經鄙夷兼忽視的高中國文課本,然後奇妙的事發生了;我意外地發現:原來這些聖人如此可親又可敬!

    初讀文天祥的〈正氣歌〉時,我猶是個青澀的少女,當時有過什麼程度的感動,如今已不復記憶;但重讀〈正氣歌〉時,我不僅早已不是感月吟風的少女,且已為人妻,為人媳,為人母,歷盡滄桑雖談不上,但自忖當人生有了一些真實而深刻的閱歷後,生命的深度與廣度的確會有差異。那年我手捧〈正氣歌〉,恍然化身為天祥,在侷促於蒸漚歷瀾的穢室兩年後手書〈正氣歌〉,一字一字寫下那些深銘於心版中的典型:齊太史因直書崔杼弒其君而致殺身的血慢慢淌下,匯合了三國嚴將軍的斷頭血,晉嵇侍中的護君血,正義的血流隱然成形,復在吸納了張睢陽、顏常山的不屈之血後壯大成河。哲人的腳步固然已遠,但血流浩浩,怒吼之聲猶歷歷在耳側,惟我天祥,一旦為楚囚,竟是連一死明志亦不可得!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天祥自問,這個問號他打得夠大,大到充塞天際;也打得夠響,響到千古之後震得我掩耳頓首。他終究在〈正氣歌〉完成一年之後,意氣洋洋地遂行了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夙願。那麼我呢?在滾滾濁世中浮沉的我,究竟所學何事?

    從〈正氣歌〉的悸動中清醒後,我不禁啞然失笑:我何德何能?竟然膽敢與天祥相提並論?天祥原為大宋的狀元宰相,飽讀詩書自不在話下,這樣的問題,他問得起呀!我呢?在聖賢書前,曾那樣幼稚而狂妄地絕裾而去,何曾蓄得一點資糧?且別問所學何事,先讀了聖賢書再說吧!

 

   

    重回聖賢懷抱的滋味─啊,那只能以「絕美」形容,只是在無限甘美中帶著一點遺憾,含英咀華,其實是早在二十歲就可以體會的,只因無知的偏執,讓我要在年過而立之後才初識滋味的美好。親炙聖人,以心印心,才知這群留名史冊的英雄,不僅是偉大言論的製作人,更是以身力行的實踐者。他們可敬之外,多半可親又可愛。我在左忠毅公撥眥怒斥史可法輕身昧義的動人畫面中,含淚看見忠恕之道的體現;復在史可法寒夜戍守,起身振衣時冰霜迸落的鏗然聲中轟然聽見中國的希望與榮耀。我不禁揣想:這些史冊中令人動容的典型,他們不畏死生的精神活水究竟源自何處?除開教科書上刻板的說辭之外,有沒有來自生命印證的說法?我慌慌地捧著大惑就教於我敬愛的宗教導師,在他留下的言教資料上居然找到和教科書上不謀而合的說法:中國文化的精髓,就在儒道思想!

 


    台中圖書館開辦儒道思想研習,對國文系人而言,不無炒冷飯的味道,但我仍歡歡喜喜地去參加。溫故知新之外,更大的意義是想去聽聽那些曾被我視如敝屣,必欲去之而後快,如今卻奉為典範的聖人,在別人口中又是何面貌?


    很喜歡張瑞芬教授的說法:以政治的現實面而言,孔孟一心提倡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立足於理想層面上固然是可以臨風顧盼的巨人,一落入現實面,卻是不折不扣的侏儒;歷史的朱筆輕輕一批,等閒就可以把我們的聖人劃入政治的悲劇英雄之列。但中國政治自有一套崇尚悲劇英雄的價值觀,太史公寫項羽,對其落敗寄予無限同情;孔孟學說在政治上雖不幸落敗,卻贏得無數人的心,在春秋遞嬗中,濡養著中土大地。


    儒家的溫厚與堅持,豐富了中國文化的理想面。蘇東坡在貶謫途中,明知早已無力回天,卻仍殷殷上書神宗,力陳國是,如果不是背後有著儒家「知其不可為而為」的精神支撐,何以致之?


    東坡對儒家的溫厚,有一段非常精闢的說法:「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眾;勇悍之風,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把這段話和俄國普列漢諾夫的看法並列,對道德仁義的提倡或許會有比較正面的印象:「兒童不是被自己決定,而是被社會決定;慾望取決於對象,而非內心。」普氏輕蔑個人心性的說法乍看難以令人信服,但仔細思量,仍不無幾分道理;放眼當今,舉世滔滔,上下交征利的歪風瀰漫中,試問我們能給孩子什麼樣的典範?身為傳統中堅的知識分子,我們又何以安身立命?


    我常會想:在我們這個世代,人心未必盡皆糜爛至不可挽,只是少了一些可式可法的典範,人性中許多美好的一面未能被誘發而已。聽過陳金木老師講述一代大儒錢穆先生在晚年毅然帶著老妻遷離素書樓的風骨,有位年長的學員後來在心得分享時慷慨陳辭:他原本為退休後是否歸還教員宿舍大傷腦筋,聽君一席話後,茅塞頓開,自問治學固然較諸錢大師弗如遠甚,宿舍歸公一事,卻是己力所能的。陳老師上完課的那一晚,他迅即作下歸還的決定,而後睡了一個難得的好覺,自覺輕鬆之至。臺下學員紛紛報以熱烈的掌聲,我雜在其中,也使勁地拍手,心頭好暖好暖。相較於文天祥的時代,我們的確是更有「資格」說「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但我寧可相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在這個看似灰頹的年代,仍然存在著一些不廣為人知的典型,只是蒼生無緣得知而已。


    研習結束的那一晚,我帶著滿滿的感動走出圖書館,門外的寒風悄然掩至,我心頭一凜,想起這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正是我最敬愛的宗教導師─涵靜老人,亦即知名報人李玉階—證道兩週年的日子。 

 

生命的階梯

生命的階梯

           黃靖雅

 

咱們家孔爺爺有一段話,因為歷來極受出題老師青睞,稍稍有點教育背景的人大概都可以琅琅上口: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孔爺爺說他十五歲開始立志向學。根據我的了解,孔爺爺對於為學的解釋從來不是讀書考試,而是把為人處事列為優先,行有餘力,方才學文,兼攝學術的融通。這當然是一門必須以一生成就的功課,只是依著功夫淺深,自有階段性的差別。一門深入之後,十五年大成,三十歲的時候,略有幾分卓然自立的架勢了。可真正到了堅如磐石,那還得再下十年工夫。臨到四十歲,一個偉岸的巨人誕生。人生經歷具足,智慧通透,魅力當然不遑多讓。

那雙看向滾滾紅塵的眼,既有同情的了然,復有悲憫的寬闊。

我猜孔爺爺那時一定迷死人了。

如此再十年,該如何承擔個人特有的天命,自然心知肚明。天命?孔爺爺的確不喜歡談論怪力亂神,可並不否認天的存在—後來的出土文獻證明:他的「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確有其事,乃至練就高達七成準確率的卜算工夫—五十大關來到,過往的人事磨折與因而生出的種種智慧,讓他終於可以清楚看見自己的天命:因著時代背景與個人特質結合成的特定使命。

如此再十年,六十花甲,眼觀芸芸眾生,心裡只有更多的寬容,於是耳根清淨:聽的是好話,固然歡喜;聽的是惡言,也因為悲憫的過濾,再難堪的言語也無半點殺傷力。

如此再修個十年工夫,七十年的人生修為全數轉化成生命的內涵,於是舉手投足,動靜語默,無一不從心所欲,自在到了極致,可又盡皆合度到了無勉強的化境。

看似尋常不過的生平自述,放到今天的時代背景來細細審視,竟爾散發著不凡的光芒。

孔爺爺是聖人,可也不是生下來就是聖人,箇中淬礪艱辛,也只有他最解其中味吧。然而平實如階梯展演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在不同階段有不同成長的人生歷程,一階一階拾級而上,最後走上一個豐足而美麗的人生。只可惜,在這個追求不老的時代,或者說是以數字丈量一切價值的時代,借助媒體的推波助瀾,我們早已忘卻,忘卻反身思索,思索自己真正可以安身立命的出路,終於在巨大的誘惑裡迷失。

在追求時尚的瘋狂競逐裡,青春美麗的價值掩蓋過一切,抵抗外貌衰老儼然人生最終極的目標。於是理當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老婆婆仍然汲汲於豐胸,馬英九市長如實反映年齡的眼袋、皺紋,也可以成為整型外科醫師覷覦的商機。看在孔爺爺眼裡,不知道會不會以佛弟子的口氣,無限悲憫地嘆一聲:

真是顛倒啊! 

 

原刊20050505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生死之間──蘭亭集序

生死之間──蘭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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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的生命,直如一首哀婉的悲歌,

蘭亭集序最早出現的盛會之樂,只能算是冗長哀樂裡極短的副歌,

畢其全力衝上雲霄之後,

很快就認清現實跌落苦難不斷的人間世。 

黃靖雅

           有天下第一行書美名的蘭亭集序,形成的過程就是個美麗的傳奇。

據聞真蹟用的是極為罕見的鼠鬚筆與蠶繭紙。王羲之當年酒酣耳熱之際,提筆一揮而就。爾後酒意盡退,定睛審視既成的篇章,對於遣詞用字無意重建,倒是筆墨揮灑,甚覺大有斟琢處。可怪的是此後重新揮筆千百次,俱不及酒後逸興遄飛之際草草寫就的作品。

           這幅蘸著酒香、微風拂過、竹枝掠過的作品,漂過歲月之流,最後安靜地躺臥在深愛它的唐太宗陵寢裡。

撇開傳奇不論,蘭亭集序的文學成就足可與其書法成就比肩。然而短小的篇章裡表達的情感轉折,遠非時空距離奇大的現代人所能理解。

 

           置換成現代的時空,不妨假設那是文藝氣息濃厚的野外party。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暮春三月,聚集會稽山陰蘭亭,既有崇山峻嶺茂林脩竹為伴,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更何況老天爺又賞臉得很,當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野外踏青的上好條件全數具足。飽餐了山光水色的自然饗宴,復有人文的高層心靈交流。與會者幾乎全是一時之選,謝安、孫綽、李充、支道林等一干雅士名流全數在座。

王羲之自己也承認,一觴一詠之間,足以暢敘幽情。

           然而人事地物種種美好條件齊備的蘭亭集序起於喜樂,卻以大悲告終。

 

           王羲之若單純只是個耽於審美情趣的藝術家,曲水流觴之類的雅集或許有益於他成就翩若遊龍的書法韻致,卻肯定寫不出跌宕起伏的人生感嘆。年少坦腹東床大啖其餅,或者筆書道德經換取道士籠鵝,畢竟只是生命中少有的插曲。晉室倉皇東遷的流離歲月,他既是出身名族巨室的儒者,清醒時分,怎可能看不見混亂的時局,與賤如草芥的芸芸眾生?

           亂世的生命,直如一首哀婉的悲歌,蘭亭集序最早出現的盛會之樂,只能算是冗長哀樂裡極短的副歌,畢其全力衝上雲霄之後,很快就認清現實跌落苦難不斷的人間世。

           「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呼應的只是那極其短暫的歡樂音符。眼下的盛事確乎是把人間喜樂的可能條件兜攏了,歡快之餘,或許暫時遺忘老之將至。可等到所愛所喜推到極致,驀然醒覺,為之手舞足蹈的熱情不知何時早已消亡;又或者,不是自己變了,而是深情所繫的那方,瞬間已成陳跡,徒留灰飛煙滅後的殘骸引人憑弔而已。

           即便二者俱非,深情猶在,至愛尚存,可又奈何呢?死亡的威脅一直都在。彼時大盛的玄學,企圖從談玄中「乘天正而高興,遊無窮於放浪」。真能齊物齊壽夭齊死生的莊子早已作古,一部南華真經,真能變成生死大限的過渡,從而遺忘死生大事?

 

           理想如是,可惜現實不然。是以現實中的王羲之求助於修煉長生的道教,企圖自服食練丹尋求解方,晉書便明言「王氏世事五斗米教」。而蘭亭詩酒盛會方酣,王羲之手書眾人詩作集序之際,即便酒興正濃,依然要發為「豈不痛哉」的哀嘆!

           

婆婆媽媽啟示錄——孔雀東南飛

婆婆啟示錄——孔雀東南飛

              黃靖雅

 

           被沈德潛評為「古今第一首長詩」的〈孔雀東南飛〉,以男女主角「殉情」告終,年少時篤定地界定為「愛情詩」的文學傑作,在多年之後重新審視,居然有迥異的滋味。

艷光照人,又工於女紅的劉蘭芝真是女「主」角嗎?

 

           孔雀東南飛開頭,是劉蘭芝與夫婿焦仲卿在閨房喁喁私語。「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尋常閨女該接受的「媳婦訓練」,劉蘭芝顯然一樣不缺。更有甚者,她還具備古代閨女少見的才藝訓練,彈琴、讀書樣樣使得。然而出閣前的精心調教,或許養出了她些微的優越感,卻不能提供往後現實婚姻生活的保證。

她生命的悲苦從十七歲嫁進焦家開始。

           與劉蘭芝朝夕相處的,不是擔任低階府吏的夫婿,而是敵視她的婆婆。「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她的手腳不可謂不快,偏偏婆婆擺明了就是要為難媳婦。這些苦處,經常獨守空閨的劉蘭芝向誰說去呢?當然只有偶而回家團聚的夫婿焦仲卿。

           焦仲卿當然愛她,論常情,娶進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在媒妁成婚的古代等於抽中大獎。焦仲卿但凡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很難不被這個嬌美的妻子吸引。偏偏他因為工作所需,不常在家,夫妻見不上面既是常態,妻子的美貌更能常保新鮮之感。嬌妻抱怨家務吃重,讓他乾脆稟告公婆休了她去,原本是夫妻之間的枕邊細語,這耳進那耳出,哄哄嬌妻便罷,偏偏EQ不甚高的焦仲卿認了真,第二天便出面為老婆討公道。

「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理直氣壯的焦仲卿認定妻子了無過錯,母親對待媳婦的刻薄顯然太過。聽在焦母耳裡,已大不是滋味。更何況,心直口快的焦仲卿劈頭便表明他有幸娶得劉蘭芝,老早打定主意要「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換言之,不但企圖白首偕老,還要生死以之。兒子果然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對媳婦情深意重,對母親卻只有疾言厲色,這算什麼?

焦母畢竟愛兒子,初始的反應只是嫌媳婦自專自是,趁早休了去,不難再娶個更嬌美的,而且人選她老早物色好了,就是東家的秦羅敷。實心眼的焦仲卿一聽急了,雙膝隨即落地:真休了蘭芝,兒子終身不再娶,就當他一輩子單身漢。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堅貞的愛情告白放在兩人私密的對話極其甜蜜動人,對第三者,尤其是另一個始終以深情的眼凝視其中一方的第三者而言,無疑是刺進心臟的利刃。焦母聞言「捶床大怒」顯然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反應。

 

           一廂情願為嬌妻爭取權益的焦仲卿目睹母親大怒,頓時無語,除了跪地求饒,只能垂頭喪氣地回到兩人暫時相守的小天地。但鎩羽而歸的焦仲卿並不死心,安慰劉蘭芝休妻全是母親的主意,且先回娘家待上一陣,不久便能再度迎娶回門。

           劉蘭芝返家前精心打扮,辭別婆婆,叮嚀小姑,與夫婿依依難捨,誓言「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靭如絲,磐石無轉移」,詩中費了不少筆墨精雕細琢,彰顯的是文學價值,此處暫且不表。

蘭芝回家,任是裝束如何光彩照人,終是被休的媳婦,母親的心痛可知。歸家不久,媒人陸續上門。蘭芝不肯,說是與焦仲卿有約在先,作娘的心疼女兒,委婉地回絕了,偏偏蘭芝的哥哥不服氣。對象不但是初婚,而且有錢有勢,「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哪!世俗條件既然遠勝原先的焦仲卿,為什麼要拒絕呢?詩中未明白表示的潛台詞則是:妹妹這麼好的條件,焦家竟然棄如敝屣,既然有更好的人家巴巴求上門來,從此飛上高枝作鳳凰,也算賞了焦家一個大巴掌!

 

           蘭芝無可奈何地應允了兄長的提議,又被動地在母親催促下含淚裁製嫁衣。新許的人家備辦的聘禮與排場極其可觀,既寫其身分,也表明迎娶的誠意。蘭芝若丟開與焦仲卿的承諾與過去廝守的回憶,在新的婆家覓得恩愛夫妻生活不無可能。然而那個自認今生不可無蘭芝的焦仲卿尋上門來了。

           他完全不理會劉蘭芝的辯解,劈頭就奉送一頓嘲諷:「賀君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靭,便作旦夕聞。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黃泉!」恭喜妳嫁得好人家呀,當妳日子過得愈來愈好的時候,別忘了前夫一個人悲痛地走向黃泉!

           「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劉蘭芝應允他,既然同樣活得身不由己,攜手同歸黃泉總能自主。兩人於是相約殉情。

大喜之日,劉蘭芝投水自殺。至於焦仲卿,告別了蘭芝回到家,又像示威,又像報復,上堂面見母親,預告自己行將結束生命,敬祝母親「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哪!焦母涕淚交流,除了痛哭,也只能再祭出另一個未來媳婦候選人來挽留兒子。

           休妻時曾懾於母親威勢噤若寒蟬的焦仲卿這回倒篤定得很,更何況母親用以設誘他走回人間世的餌委實也不怎麼高明:再美也美不過他的劉蘭芝。

           與蘭芝訣別時聲明即將奔赴黃泉的焦仲卿,兩次預告自己行將不久人世,第一次當然是蘭芝,第二次則是自己的生身母親。但焦仲卿何時付諸行動呢?是確認了蘭芝已死,這才「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人到中年的麻煩,也許是不再輕信年少曾深信不疑的「神話」。蘭芝如果不死,而是在眾人簇擁中無可如何地上了花轎,焦仲卿真會像當初質問蘭芝「賀卿得高遷」時說的那般,要獨自赴黃泉?儘管詩末敘述兩人合葬,兩側的植株不論松柏也好,梧桐也好,都以枝葉交通的形式延續了未了的情緣。但是,我終究要問,設若焦仲卿真愛劉蘭芝,明知自己保護不了心愛的人兒,為什麼不能讓她歡喜迎向另一個可能更美好的人生?

 

劉蘭芝也許是詩裡著墨最多的女主角,全詩幾乎圍繞著她的外貌與活動打轉,但別忘了,蘭芝活在那個時代,只能是一個極其被動的角色。在婆家任勞任怨,被休了除了精心打扮還家,終只能認命於不容於婆婆。返家後不敵兄長逼婚的壓力,也就無可無不可地點頭了。等到前夫質問,以自殺要脅,又被動地回說自己願意同歸於盡。她唯一比焦仲卿積極主動的部分,大概就在再婚之日義無反顧地投奔清池自殺;不像焦仲卿,得在確知她已死之後長嘆徘徊一陣,這才上吊自殺,似乎死得不甚情願!

          

詩末結語「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的對象該是誰呢?是天下有情人,該學兩人殉情永永世廝守?還是放開襟抱,讓真愛昇華為成全另一個人無「我」的人生?

或者,這慎勿忘的對象指的是焦母一般的婆婆?

 

對人世多歷年所,回頭解讀孔雀東南飛,也許會推出主角是焦母的結論。焦仲卿的優柔寡斷,大抵是焦母的教育養成。焦母是不是寡母?詩中的表述不得而知。然而可以肯定的一點,焦母即使不是守寡多年,在焦家,她肯定是大權在握的一方。她對兒子的愛,一如焦仲卿對劉蘭芝,是絕對佔有的愛。焦仲卿無法忍受劉蘭芝琵琶別抱,焦母同樣無法忍受寶貝兒子的眼睛只有老婆。焦仲卿的執著固然是兩人俱死的原由,更深的,或者說比較不容易看見的,卻是焦母。

她不容媳婦搶走自己的心肝寶貝,敵視媳婦的種種舉措的確讓她順利趕走眼中釘,可惜日後的發展可不像她打的如意算盤,去了這個換上那個就行。就像奪走小孩玩具,小孩當然放聲大哭。有的小孩啼哭只須另一個新玩意兒出現便自然停止,有些死心眼的異數可不會。

她碰巧生了那絕少的異數。

刻意踐踏媳婦,卻在不經意的同時踩死了自己的寶貝兒子。這是愚昧的焦母事先怎也想像不到的結果。

      對我,孔雀東南飛算不上愛情詩,只能算是人性現形錄,更精準地說,是婆婆啟示錄。

作婆婆的若肯從感性出發,愛屋及烏,學著多愛媳婦一點,至不濟,也學著對媳婦多一點接納;要不,從理性層面著眼,試著把胸襟放寬一點,自然可以順順當當地擁有其樂也融融的全家福。

           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