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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媽媽啟示錄——孔雀東南飛

婆婆啟示錄——孔雀東南飛

              黃靖雅

 

           被沈德潛評為「古今第一首長詩」的〈孔雀東南飛〉,以男女主角「殉情」告終,年少時篤定地界定為「愛情詩」的文學傑作,在多年之後重新審視,居然有迥異的滋味。

艷光照人,又工於女紅的劉蘭芝真是女「主」角嗎?

 

           孔雀東南飛開頭,是劉蘭芝與夫婿焦仲卿在閨房喁喁私語。「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尋常閨女該接受的「媳婦訓練」,劉蘭芝顯然一樣不缺。更有甚者,她還具備古代閨女少見的才藝訓練,彈琴、讀書樣樣使得。然而出閣前的精心調教,或許養出了她些微的優越感,卻不能提供往後現實婚姻生活的保證。

她生命的悲苦從十七歲嫁進焦家開始。

           與劉蘭芝朝夕相處的,不是擔任低階府吏的夫婿,而是敵視她的婆婆。「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她的手腳不可謂不快,偏偏婆婆擺明了就是要為難媳婦。這些苦處,經常獨守空閨的劉蘭芝向誰說去呢?當然只有偶而回家團聚的夫婿焦仲卿。

           焦仲卿當然愛她,論常情,娶進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在媒妁成婚的古代等於抽中大獎。焦仲卿但凡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很難不被這個嬌美的妻子吸引。偏偏他因為工作所需,不常在家,夫妻見不上面既是常態,妻子的美貌更能常保新鮮之感。嬌妻抱怨家務吃重,讓他乾脆稟告公婆休了她去,原本是夫妻之間的枕邊細語,這耳進那耳出,哄哄嬌妻便罷,偏偏EQ不甚高的焦仲卿認了真,第二天便出面為老婆討公道。

「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理直氣壯的焦仲卿認定妻子了無過錯,母親對待媳婦的刻薄顯然太過。聽在焦母耳裡,已大不是滋味。更何況,心直口快的焦仲卿劈頭便表明他有幸娶得劉蘭芝,老早打定主意要「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換言之,不但企圖白首偕老,還要生死以之。兒子果然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對媳婦情深意重,對母親卻只有疾言厲色,這算什麼?

焦母畢竟愛兒子,初始的反應只是嫌媳婦自專自是,趁早休了去,不難再娶個更嬌美的,而且人選她老早物色好了,就是東家的秦羅敷。實心眼的焦仲卿一聽急了,雙膝隨即落地:真休了蘭芝,兒子終身不再娶,就當他一輩子單身漢。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堅貞的愛情告白放在兩人私密的對話極其甜蜜動人,對第三者,尤其是另一個始終以深情的眼凝視其中一方的第三者而言,無疑是刺進心臟的利刃。焦母聞言「捶床大怒」顯然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反應。

 

           一廂情願為嬌妻爭取權益的焦仲卿目睹母親大怒,頓時無語,除了跪地求饒,只能垂頭喪氣地回到兩人暫時相守的小天地。但鎩羽而歸的焦仲卿並不死心,安慰劉蘭芝休妻全是母親的主意,且先回娘家待上一陣,不久便能再度迎娶回門。

           劉蘭芝返家前精心打扮,辭別婆婆,叮嚀小姑,與夫婿依依難捨,誓言「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靭如絲,磐石無轉移」,詩中費了不少筆墨精雕細琢,彰顯的是文學價值,此處暫且不表。

蘭芝回家,任是裝束如何光彩照人,終是被休的媳婦,母親的心痛可知。歸家不久,媒人陸續上門。蘭芝不肯,說是與焦仲卿有約在先,作娘的心疼女兒,委婉地回絕了,偏偏蘭芝的哥哥不服氣。對象不但是初婚,而且有錢有勢,「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哪!世俗條件既然遠勝原先的焦仲卿,為什麼要拒絕呢?詩中未明白表示的潛台詞則是:妹妹這麼好的條件,焦家竟然棄如敝屣,既然有更好的人家巴巴求上門來,從此飛上高枝作鳳凰,也算賞了焦家一個大巴掌!

 

           蘭芝無可奈何地應允了兄長的提議,又被動地在母親催促下含淚裁製嫁衣。新許的人家備辦的聘禮與排場極其可觀,既寫其身分,也表明迎娶的誠意。蘭芝若丟開與焦仲卿的承諾與過去廝守的回憶,在新的婆家覓得恩愛夫妻生活不無可能。然而那個自認今生不可無蘭芝的焦仲卿尋上門來了。

           他完全不理會劉蘭芝的辯解,劈頭就奉送一頓嘲諷:「賀君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靭,便作旦夕聞。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黃泉!」恭喜妳嫁得好人家呀,當妳日子過得愈來愈好的時候,別忘了前夫一個人悲痛地走向黃泉!

           「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劉蘭芝應允他,既然同樣活得身不由己,攜手同歸黃泉總能自主。兩人於是相約殉情。

大喜之日,劉蘭芝投水自殺。至於焦仲卿,告別了蘭芝回到家,又像示威,又像報復,上堂面見母親,預告自己行將結束生命,敬祝母親「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哪!焦母涕淚交流,除了痛哭,也只能再祭出另一個未來媳婦候選人來挽留兒子。

           休妻時曾懾於母親威勢噤若寒蟬的焦仲卿這回倒篤定得很,更何況母親用以設誘他走回人間世的餌委實也不怎麼高明:再美也美不過他的劉蘭芝。

           與蘭芝訣別時聲明即將奔赴黃泉的焦仲卿,兩次預告自己行將不久人世,第一次當然是蘭芝,第二次則是自己的生身母親。但焦仲卿何時付諸行動呢?是確認了蘭芝已死,這才「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人到中年的麻煩,也許是不再輕信年少曾深信不疑的「神話」。蘭芝如果不死,而是在眾人簇擁中無可如何地上了花轎,焦仲卿真會像當初質問蘭芝「賀卿得高遷」時說的那般,要獨自赴黃泉?儘管詩末敘述兩人合葬,兩側的植株不論松柏也好,梧桐也好,都以枝葉交通的形式延續了未了的情緣。但是,我終究要問,設若焦仲卿真愛劉蘭芝,明知自己保護不了心愛的人兒,為什麼不能讓她歡喜迎向另一個可能更美好的人生?

 

劉蘭芝也許是詩裡著墨最多的女主角,全詩幾乎圍繞著她的外貌與活動打轉,但別忘了,蘭芝活在那個時代,只能是一個極其被動的角色。在婆家任勞任怨,被休了除了精心打扮還家,終只能認命於不容於婆婆。返家後不敵兄長逼婚的壓力,也就無可無不可地點頭了。等到前夫質問,以自殺要脅,又被動地回說自己願意同歸於盡。她唯一比焦仲卿積極主動的部分,大概就在再婚之日義無反顧地投奔清池自殺;不像焦仲卿,得在確知她已死之後長嘆徘徊一陣,這才上吊自殺,似乎死得不甚情願!

          

詩末結語「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的對象該是誰呢?是天下有情人,該學兩人殉情永永世廝守?還是放開襟抱,讓真愛昇華為成全另一個人無「我」的人生?

或者,這慎勿忘的對象指的是焦母一般的婆婆?

 

對人世多歷年所,回頭解讀孔雀東南飛,也許會推出主角是焦母的結論。焦仲卿的優柔寡斷,大抵是焦母的教育養成。焦母是不是寡母?詩中的表述不得而知。然而可以肯定的一點,焦母即使不是守寡多年,在焦家,她肯定是大權在握的一方。她對兒子的愛,一如焦仲卿對劉蘭芝,是絕對佔有的愛。焦仲卿無法忍受劉蘭芝琵琶別抱,焦母同樣無法忍受寶貝兒子的眼睛只有老婆。焦仲卿的執著固然是兩人俱死的原由,更深的,或者說比較不容易看見的,卻是焦母。

她不容媳婦搶走自己的心肝寶貝,敵視媳婦的種種舉措的確讓她順利趕走眼中釘,可惜日後的發展可不像她打的如意算盤,去了這個換上那個就行。就像奪走小孩玩具,小孩當然放聲大哭。有的小孩啼哭只須另一個新玩意兒出現便自然停止,有些死心眼的異數可不會。

她碰巧生了那絕少的異數。

刻意踐踏媳婦,卻在不經意的同時踩死了自己的寶貝兒子。這是愚昧的焦母事先怎也想像不到的結果。

      對我,孔雀東南飛算不上愛情詩,只能算是人性現形錄,更精準地說,是婆婆啟示錄。

作婆婆的若肯從感性出發,愛屋及烏,學著多愛媳婦一點,至不濟,也學著對媳婦多一點接納;要不,從理性層面著眼,試著把胸襟放寬一點,自然可以順順當當地擁有其樂也融融的全家福。

           何樂而不為?

 

救救孩子——中國文教學測驗改良芻議與嘗試(下)

 

國立台中文華高中 黃靖雅

 

五、可以預見的難題

 

法國大學入學考試曾經出現過這樣的題目:「透過勞動,我們獲得什麼?」「所有的信仰,都和理性相悖嗎?」這是給文科學生的考題。至於理科生,有另一組題目等著:「如果沒有國家或政府,我們會變得更自由嗎?」「每個人都有追求真理的責任嗎?」

我們的大考題目不必出現這種「深奧」的哲學題目,僅須大量回歸形式素樸,可卻需要思考分析的表達能力測驗,大抵就可以預知可能出現的反彈聲浪。一定有家長馬上站出來質疑評分的公平性,甚至開罵:那是考資優班的,不適合考我們的孩子。而補習班呢?他們會樂於迎接可見的蓬勃商機,摩拳擦掌準備開設「表達能力衝刺班」或「必勝班」。

補習班以商業利益為重,原本就是追逐利益,見縫插針,我無意置喙。但是我內心深處的懷疑卻是:親愛的家長,為什麼要為了齊頭式的平等,遷就於壓制孩子深入思考的選擇題?昇平時代,燈光聲色的誘惑原本就不少,更何況是在智慧手機人手一支,隨時可以在線上遊戲找尋慰藉的今天,把學校的正規學習搞得索然無味,孩子會乖乖就範才是怪事。

 

 

六、試以文華高中期末考試題為例

 

如果不想拿選擇題,尤其是文法與修辭的選擇題來「荼毒」孩子,我可以在校內的考試作點什麼?100學年度的高二期末考,個人嘗試另類考題,以相聲的文稿形式,置入考題。因為種種主、客觀因素,不敢逕自採用全手寫的表達能力測驗,改採折衷方式,除了小部分默寫題外,其餘以近似選擇的配合題出現。學生答題時,只要對於考試範圍有基本的熟悉度,配合相當程度的閱讀能力,就可以從上下文句的邏輯關係找出正確答案。換言之,整個測驗的目標定位在「閱讀理解」上。

如果再深究一層,個人其實還有「置入性行銷」的用意在。透過試卷的閱讀,讓學生在其中溫習中華文化、人生哲學,或者是課本之外的補充教材,如胡適的〈論短篇小說〉,司馬遷的〈報任安書〉。對我來說,出題其實等同一次上臺宣講的機會——當然,學生買不買帳,是不是因而受用,恐怕就因人而異了。

考卷實際施測之後,同仁不乏溢美之詞,當然,這不能排除背後極大的可能:中文系人溫柔敦厚的教養,再加上面對一個共事多年的工作夥伴,大概也說不出什麼刻薄的評語來,是以客觀的參考價值應該有限,此處不必贅言。至於學生,反應其實兩極。

以出題老師身分巡堂時,泰半學生報以會心的微笑,尤其是自己任教的班級,慷慨地爆出響亮的笑聲。私下徵詢,學生的回答是考卷很活、很有創意,感覺非常新鮮,因此寫起卷子來不會有平常制式考卷的煩悶感。可反面的反應有沒有呢?當然有。比較溫和的,只說「看到整張考卷都是字,嚇到腿軟」,「卷子的形式大異尋常,讓人心慌」,「跳脫既定格式的考法,很難猜答案」;最激烈的一個,聽說是嚷了聲「太難寫了!」隨即把試卷撕毀。

撕卷的強烈反應我很能理解。學生十餘年來早已習慣了制式的卷子,習慣從四個選項或五個選項中「找尋」答案——或者,「淘汰」答案——對這種長篇累牘的提問方式恐怕會吃不消。再者,身為資深教師與兩個孩子的母親,我自己也心知肚明,這一代孩子的閱讀習慣一如我們的經濟環境,也是近於雙峰化。鑽得進經典、而且樂在其中的固然不少;習慣輕薄短小的速食文化,只挑簡易版的恐怕也不在少數。一旦被迫面對長篇考卷,如此激烈的反應其實不足為奇。

撇開極端的反應,再怎麼說,那終究是少數,而且是唯一的案例。平心而論,事後回頭審視這份卷子時,當然也看出命題時渾然未覺的盲點。比如說,因為原先公告的範圍極少,又擔心全在課本內的題目考不出鑑別度,命題時刻意往範圍外的相關大方向傾斜——對應試的學生而言,那意謂著超出的範圍比例太高,試卷的難度相對便大大提高了。

類同的心態,我相信是許多工作夥伴在出題時曾經閃過心頭的。擔心出的卷子太過簡單,不具「鑑別度」,以至於自以為容易至極的題目,卻招來遍地哀嚎的反應。

試問:明明公告了出題範圍,可試卷實際出現的卻是範圍外的,如此作法,究竟是讓學生體會到學海的浩瀚無涯,因而生出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仰慕之心;或者只是加深學生飽受挫折的無力感,從而排斥國文的學習?

老師的期待理當是前者,可對學生而言,他們真正的反應卻常常是後者。

相較於其他考科,國文的「投資報酬率」實在太低了,誰要喜歡國文呢?

與其指責學生的「短視近利」或「現實」,不如回歸人性之常。除了極少數的奇葩,可以全然不在乎分數,一般學生當然期待「有念有分」,能在考卷上如實反映自己努力的成果。可如果國文測驗一定要如此「超然」,那就很難期待學生「配合演出」。

要進到教育環境,成為學習的領航員,教育心理學不但是必修,而且理應是高分通過的學科。適度提供學生學習的反饋,不只是在平常互動時給予有力的情緒支持,更應在原先冰冷的試卷上給予實際的成績回饋。適度的「甜頭」非但必要,正確的「打賞」更可以引領學生往理想的學習方向大步前進,何樂而不為?

附帶一提,這張形式相對新穎的試卷裡依然出現了非常「傳統」(說穿了叫「死板」)的「默寫」題型,看似矛盾,對我個人而言則不然。理性的閱讀與思辨,不必然與「背誦」衝突。學習歷程本來就是「輸入」與「輸出」的有效轉換,無有適度的「輸入」,空言「啟發」,敢問「無」中如何生「有」?背誦本身絕非罪惡,其間的判準在「內涵」。易言之,背誦是否得利,關鍵在於我們要求學生背誦的是「什麼」。

能夠進入教科書的文言文早已歷經時代洪流的千錘百鍊,「經典」地位的建立有其客觀性,不論是「形式」與「內容」,都值得肯定。背誦如是經典,對學生的長期發展而言,絕對有正面的收益。堵死學生腦袋的背誦,絕不是這些經典大作,而是一大串無謂的「資料」。

上下五千年的國學當然博大精深,值得深入認識。但莫忘學生的「胃納」與「時間」有限,企圖全部塞進學生腦袋的結果,就只能是索然無味的資料。無有故事性的資料,任憑「身世」偉大得驚人,對學生而言仍然只是一堆沒有意義的「符號」,乃至腐臭逼人的「屍骸」。更別忘了,我們如今活在一個高科技的時代,這些資料,學生上網「谷歌」一下,便可一覽無遺,就饒了學生吧。

 

 

七、調和現實與理想的教學現場

       

雖然對於修辭與文法霸佔試卷極為反感,但不表示,我反對教學現場完全屏除兩者的存在。只是前提必須把兩者建立在「工具意義」,而不是「目標導向」上。

        文言文與白話文畢竟存有不同的屬性,部分語句須要透過修辭與文法理解。舉最簡單的例子,范仲淹的名篇〈岳陽樓記〉,其中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逕以常見的單一句式理解,便難見其中奧義。如果學生能夠知道有所謂的「互文足義」,因此深刻了解古之仁人不因外在遭遇或個人得失而或喜或悲的境界,雖然受限於年齡與閱歷,了解仍然有限,但至少對於文字的解讀是比較貼近原義的。

        再如文法,文言文中常見的倒裝句法,透過老師簡要的說解,學生能有基本的認識,日後相關的閱讀即不成問題。一言以蔽之,文法與修辭一如字義與字音字形,都只是築基的工具。而工具畢竟只是基礎,基礎一旦建立,即能向上成就文意賞析的更高建築體。老師在課堂上的說解,千萬不要喧賓奪主,讓文法修辭等工具反客為主,變成教學與測驗的主要目標。

        當然,文法或修辭等工具性的講解,很容易讓學生留下大量筆記,從而製造汪洋宏肆的教學印象,至於是否等同學生真實受用呢?只怕未必。大陸北京四中特等教師張子鍔曾提出非常切當的教學心法:「要給學生一杯水,自己要有一桶水。」

        筆者相信能夠站在講臺上的工作夥伴,每個人背後都備有好幾桶水,等著以愛心與耐心為學生澆灌。只是弱水三千,舀出的該是哪一瓢呢?

        我個人篤信的消極原則是:千萬不要迷信「多即是好」,亦即不要讓大量「資料」倒盡學生胃口。資料是死的,「活」的故事才能真正與學生的「生活」,乃至「生命」產生交集。如果不得已,為了遷就現實,資料性的知識非得提供不可,那麼能少則少。課堂中老師的引導,當在深入現有的選文,建立學生探索的興趣,進而延伸到相關的優質作品。換言之,老師扮演的角色近似深諳營養學的大廚師,端出來的菜色如果是既營養又好吃的「好料」,學生自然「胃口」大開。也只有在閱讀的「質」與「量」兩者俱進之下,學生的國語文能力方能有效提昇——不管是在國文本身的測驗,或者作為其他學科的閱讀理解基礎。

 

 

結語:高中國文老師的悲歌

 

據聞佛陀在證道前,曾與魔鬼有過一段對話。

預備在佛陀涅槃之後擾亂僧團的魔鬼自信滿滿,可佛陀絲毫不為所動:教法、組織一應俱全,魔鬼的騷擾不可能撼動佛教已然穩固的根基。魔鬼聞言,露出猙獰的微笑:閣下弄錯了,我不必苦苦從外圍攻進,只需穿上僧衣,混在僧團裡,自然有辦法讓您的組織從根爛起。

這個故事的結局,據說停格在佛陀婆娑的淚眼。魔鬼用的固然是賤招,卻也是無可抵擋的高招。

身為資深的中學老師,面對教改之後層出不窮的種種怪象,沈重的心情直如當年的佛陀吧。然而既然身在教學現場,如果只能發出一聲徒然的浩嘆,依舊無濟於事。

我想說的是:不論教改怎麼改,作為國文老師,我們最該著意的,當是撇開升學與考試的短期目標之後,放眼大未來,省思學生真正能帶著走的究竟是什麼?

國語文也許只是「工具」學科,是「升學」考科;但對每一個深愛這個志業的工作夥伴來說,孩子願意在離開課室,離開考卷之後,對文字承載的內涵仍然保有熱情,從而誠實面對自己的生命,與美好的作品交相激盪,成就一段餘韻無窮的樂章,相信那才是國文老師靈魂深處最大的期待。

 

 

 

 

 

救救孩子——中國文教學測驗改良芻議與嘗試

 

 

國立台中文華高中 黃靖雅

 

 

請試著想像這樣的場景。

 

孩子正興高采烈地大啖美食,身為家長的您走過去,問他裡頭都是些什麼成分?又具備什麼養分?孩子剎時瞪大了眼。您走過去,搶過孩子手中的美味,冷冷地說:「答對了才准吃!」

 

筆者或許有引喻失義之嫌,然而這卻是現今台灣的中學國文教育走的路線:把原先極具美感的教材大卸八塊,分裝在測驗題裡,又是文法,又是修辭的,逼著孩子吞進去。奪走孩子胃口的大人眼看孩子的胃納快速變小,未曾深究背後緣由,便發出一聲長嘆:哎,現在的孩子語文能力真差!

 

可真的是這樣嗎?

 

 

 

一、先問為何而戰?

 

 

「高中國文」等於「大學中文系」的「先修班」嗎?

 

不不不!

 

 

二○○二年,筆者有幸參訪了北京幾所重點高中的國文(他們稱之為「語文」)教學,精采固然有之,印象最深刻的卻是北京師範附中林福智校長的一席話:「什麼改革都可以失敗,教育的改革不准失敗。」

 

          教育攸關人才培育,而人才正是國家命脈所在,因此只准成功,不准失敗。改革只能由「點」的嘗試,逐漸及於「線」與「面」。

 

相對於林校長的睿智與審慎,回頭檢視台灣推動教改的粗率與武斷,有時真讓人心驚。我有時忍不住要想:這些「大人」如此率性而為,究竟是緣於無知的膽大呢,還是出於麻木不仁——反正死的都是別人的孩子?

 

不管是前者是後者,站在教育現場的第一線,眼見孩子受苦,魯迅藏在〈狂人日記〉那句吶喊總會不期然冒出來:「救救孩子!」

 

 

不論時代如何變遷,這個世界必然存在著「常」與「變」。書寫工具可能千變萬化,感動人心的佳作卻有著驚人相似的性質:或真誠、或優美、或擲地有聲,或者兼而有之。試問高中,或者更廣泛地涵括所有「非」大學中文系的國文教學,我們究竟要透過國文一科培養學生什麼能力?

 

          國文教育未必在培育作家——一流的作家其實不是「培養」出來的。這話絕不是推卸責任,別忘了,「老天爺賞飯吃」在每個專業領域都適用。事實上,一個多元社會的組成,也不必人人都成作家。中學國文教育最具普遍性的意義,應該被視作「工具學科」,亦即透過合格的國文教學,讓每一個學生——不論他未來從事或鑽研的是哪一門學科領域——學會「閱讀」與「表達」的能力。通過「閱讀」,了解文本的指涉;復通過「表達」,正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不論是通過口語或書寫

 

換言之,國文學科最後應該指向與「人」或「文本」溝通的能力。與「人」的溝通,對象不拘是古人或現代人,前者在傳承淵遠流長的文化智慧,後者已無須個人贅言。至於與「文本」溝通的能力,且容我從反面舉證。信不信?有些學生在數理科目的障礙,與該科能力無關,而是無法弄懂文本。更直白的敘述就是:學生的問題出在根本看不懂題本或課本在說什麼!

 

          誠如哲學家尼采所言:「只要給我『為何』,我就能忍受『任何』。」唯有在弄清究竟為何而戰的同時,我們才能平心檢視現今的國文教學,從而了解它的沈疴所在。

 

 

二、國文測驗的實質——以花俏包裝偏頗

 

 

考試領導教學,不論如何為人詬病,自古至今都是普遍存在的事實。

 

教改之後的國文測驗,看似充滿「創意」,卻常見化整為零,全然不知為何而戰的拙劣技法。

 

所謂「創意」,如果僅止定義於題型變化多端,或者是拆卸文本,如外科手術般條分縷析,從而讓學生攪盡腦汁苦思不得其解,也不得趣味,久而久之,即如前述的小孩,原本吃得津津有味的樂事突然變成苦差事。筆者曾經有學生如此表述:「我喜歡國文老師,可是我討厭國文——只要拿起國文課本,一看見某個句子,我的腦袋馬上蹦出問號:『這是什麼修辭格?』……」

 

如此誠實的表述引得筆者心中惻然。不是嗎?九年一貫之後,大量白話文進駐國文課本的同時,修辭與文法也大量充斥在坊間的參考書中。不要說學生,即使是我自己,看著「新式」的國文試卷,心中真是五味雜陳。若不是「吾生也早」,躲過了這一「劫」,當年怎可能在大學聯考把中文系當作第一志願?經歷了如此這般的洗禮之後,年少的我怎麼可能保有對中國文學純粹的熱情?

 

文法修辭測驗大量入駐中學已讓我心驚,更聳人聽聞的是孩子從「國小」階段就得開始接受「修辭格」的洗禮(李家同教授即曾在2009年投書抗議,為可憐的小學生請命),從而養成近乎反射性的反應:「這是什麼修辭格?」

 

修辭格的熟練,如果等同書寫能力的提昇,筆者自然無話可說。然而文筆矯健與否,絕非得力於修辭格的熟稔。更有甚者,習於拆解文本之後,只會讓孩子「見樹不見林」,局限於片斷文句的分析,卻無法理解通篇的真義,更遑論欣賞更形而上的奧義。

 

層層演進的結果,是孩子既學不好書寫,連帶閱讀的能力與興趣一併葬送。而閱讀,無疑是望向另一個更廣大世界的窗口。這個窗口,卻硬是被這些奇怪的測驗堵死。

 

          敢問這是筆者在危言聳聽嗎?只要看看以大量文法教學為主的台灣英文教育,再比對台灣學子在托福與多益的成績表現,便知真假。

 

 

三、現行測驗的局限

 

 

大考測驗題分選擇與非選兩大部分,手寫的非選部分經過多年改良,主要測的是學生的表達能力,與個人認定的中學國文教育目標一致,此處暫且撇開不論。

 

選擇題內容,大致涵蓋形音義、文法、修辭、文化常識與文義理解。文義理解以閱讀能力為測驗指標,問題雖然相對較小,但在選擇題的框架限制下,仍有相當的陷阱存在:學生必須「剛好」站在與出題老師同一立足點,才可能看見相同的視野,從而作出「正確」的選擇。

 

中國自古即有所謂「詩無達詁」的傳統說法,至於西方,作品在問世之後,詮釋權即交給讀者,亦即作者已喪失閱讀主導權的「作者死亡論」亦有相當的擁護者。但題型一旦局限在選擇題——對不起,這些理論全都喪失辯證性,學生需要的,僅止是一個符合出題老師角度的標準答案。

 

至於文法、修辭,那是遠比文義選擇更綁手綁腳的設計。試以94學測為例:

 

 

陶淵明〈歸去來辭〉一文中「策扶老以流憩」的「扶老」一詞是指「枴杖」,「扶」是動詞,「老」是名詞,「扶老」為一動賓(即動詞+受詞)結構,但是整個詞結合起來作為名詞用。下文「」中的語詞,也具有同樣語法結構的選項是:

 

A)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B)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C)「屏風」有意障明月,燈火無情照獨眠。

 

D)喉間猶是哽咽,心上還是亂跳,「枕頭」上已經濕透,肩背身心,但覺冰冷。

 

E)有了「靠山」做主,就是八隻腳的螃蟹一般,豎了兩個大鉗,只管橫行將去。

 

 

          這一題正確的答案是ACDEB錯在哪兒?因為它是「形容詞」與「名詞」的組合。

 

 

          人的一生大抵可以分為三個階段,詩的年齡,散文的年齡,論文的年齡,由詩般的浪漫美麗逐漸往論文的邏輯理性發展。前述的考題中,題幹的選文與前三個選項原本都是極美的敘述,正處在詩歌一般美麗階段的高中生如果能從中體會情感的抒發,從而得到性靈的涵泳,大抵就算功德圓滿——但顯然如此假設並不符合大考的篩選標準。問題是,近似焚琴煑鶴的「分析」之後,學生對於閱讀還能保有什麼胃口?

 

 

再如97學測:

 

現代漢語有一種名詞詞組,是名詞加上名詞組合而成,後面的名詞為量詞,對前面的名詞具有補充說明的作用,例如:車輛。下列選項中,二者均屬於上述組成方式的是:

 

A)米粒,麵條(B)雪花,汗珠(C)書本,紙張(D)人口,心扉(E)馬匹,槍枝

 

 

正確答案是ACE,因為BD選項的花,珠,口,扉不是量詞。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些題目不算太難?這話也沒錯,如果讓學生長年「泡」在相關題目的訓練,答題的難度的確不算太高。問題是面對類似的題型,我的心裡常升起一個疑惑:我們究竟是在考學生的「本國語文」程度,還是在考大學中文系的「文法」課程?如果是後者,該放到中文系的課堂裡去;如果是前者,似乎已完全遺忘把「語文」當作「工具」的初衷。

 

 

至於修辭,如100學測試題:

 

詩人描寫事物時,往往兼顧視覺與聽覺,以達成「有聲有色」的效果。如王維〈山居秋暝〉:「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便是藉由「視覺聽覺、聽覺視覺」的交錯書寫,以營造意境。下列寫法完全相同的選項是:
(A)
岸上北風急,紛紛飛荻花。賈船停擁浪,江戍遠吹笳
(B)
雨後明月來,照見下山路。人語隔谿煙,借問停舟處
(C)
古剎疏鐘度,遙嵐破月懸。沙頭敲石火,燒燭照漁船
(D)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本題的正確答案是
D。難嗎?對優秀學生,或者是飽經「訓練」(還是「摧殘」?)的學生而言,也許不算太難。我的疑惑在於:把好好的作品「解剖」,不是學者放在論文裡玩的花樣嗎?為什麼是全面下放,搞得中學生昏頭轉向?
         
平心而論,歷屆大考題中,這些讓我忍不住充滿問號的測驗題所占比例並不大。然而請別忘了,學生在磨槍準備上陣的過程裡,只要歷屆試題中曾出現一題修辭,為免挂一漏萬,必然上窮碧落下黃泉,把修辭書上的修辭格網羅殆盡。換言之,為了「出人頭地」,即便只是僅有的丁點可能,也必須在考前費上千百倍的練習。而這個加入練習的龐大陣容,當然包括學校與補習班。一般試題無有大考中心製題的資源與嚴謹,模擬出的試題極易流於刁鑽,對於原本就無趣的文法與修辭學習而言,無異雪上加霜。於是乎,學生就在幾乎淹死人的文法、修辭練習裡,一點一點喪失對國文的熱情與胃口。

 

         

 

四、我們究竟需要什麼樣的測驗?

 

 

誠如前言,中學學生的能力指標當落在「閱讀理解」與「表達能力」上面,要符合這個目標,最可以測出實力的,其實只能透過手寫的寫作能力測驗。把既定的框架丟開之後,學生可以自由表達思想,暢所欲言。但如此一來,評分會不會失去公正客觀的準據?

 

我必須坦誠回答:不無可能。即使客觀的評分標準建立,見仁見智的可能依然存在。

 

但如果一定要從所謂的「公平」提問,更核心的問題應該是:真有「絕對公平」的考試嗎?

 

建立在理想層面的答案,很明顯應當是肯定的;很不幸的是,質諸現實層面,「絕對」公平的考試並不存在。這個不公平,從「出題」到「閱卷」都有可能。自古至今,考試除了真正的「實力」,多少須要點「運氣」,這個認知在檯面上也許不被承認,實則廣為盛行——試問諸多考生,乃至標榜絕對理性絕對不迷信的現代家長,在大考前巴巴上文昌廟、孔廟禮拜的原因何在?最基本的是祈求應考時有神明加持,因而福至心靈;更大的願望,大概就是祈求出的題目正好是孩子熟悉的,拿手的;到了閱卷老師手裡,又完全合乎閱卷老師的脾胃,因此贏得一張漂亮的成績單,順利擠進明星大學的窄門。

 

現行大考裡沒有預設標準答案的非選題,即便已在極其縝密的程序下操作,必然就是百分百的公平嗎?只怕未必。那麼提供「標準答案」的選擇題呢?撇開人為閱卷的主觀因素,就必然公平嗎?在浩瀚的國學之海裡千挑萬選,眾裡尋他千百度,「相」中之後擺上試卷的那一個,可能是幸運的考生正好擁抱已久的,卻也可能是倒楣的考生正巧疏漏的。幸與不幸之間,反映的不正是出題可能的不公?

 

許多家長,甚或老師,或許還是偏好不必在閱卷時大費思量的選擇題,但標準答案的框架既立,學子的思考必然相對受限。容我分享一段教學經驗。

 

那年參訪北京,領教過當地重點高中的師生高質量的你來我往,回到台灣的教學現場,我也想要如法炮製一番。很不幸的是,我在臺上興沖沖地拋出開放性的問題之後,發現學生居然瞠目以對,於是又想方設法,迂迴前進,學生依然不動如山。我正在苦思如何誘導之際,終於有學生開口了:「老師,妳可不可以提供幾個答案?」啊?我張大了眼,學生看我沒答腔,很快又自動補充:「我的意思是說:妳把問答題改成選擇題……」

 

習慣了選擇題「餵養」的學生很難自發性地延伸思考範疇,而思考,不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熱切期待的「創意」的源頭?也許諸君會在心裡嘀咕:「是學生程度太差吧?」但那個孩子成績並不差,他一直都是班上的前三名,後來應屆考上清華大學。

 

我們的測驗方式,如果要局限在以選擇題為主流,必須付出的代價其實就是犧牲了孩子自由思考的能力,連帶的可能,還有學習的快樂——試問不斷揣摩「上」(出題老師)意的答題有何快樂可言?

 

如果改以表達能力測驗為大宗,除去前述可能的小障礙,敢問正面的效益何在?

 

理想作品的前提建立在「內容」與「形式」,易言之,前者必須言之有物,後者必須條理分明,兩者結合才有創造上乘之作的可能。而言之有物必須透過質量兼備的閱讀完成,條理分明除了文字的暢達,更須清楚的邏輯分析。歸根究柢,我們期待的是孩子對於文本的理解,流利的表達,還有,從質量俱佳的閱讀發展出的理性思考能力。

 

 

 

 

去問孔爺爺


去問孔爺爺

      黃靖雅

      
中國的國學熱正夯。

中文的學習熱也許才剛剛從世界各地燃起,然而在這股熱潮之前,隨便找個老外問問,最熟悉的中國哲人是誰,十個有九個會回答是孔子,而且印象還是非常正面的--這可真是非常出人意表的答案。在台灣,孔子固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多的是對他冷嘲熱諷的後生晚輩哩!

       熟識的學生大抵都知我從前最愛東坡,現時感情依舊,只是上頭還加了位孔老爺爺,時不時便踅到人家的店裡偷點寶貝。

       是呀,我愛孔夫子,當然不是從小就愛,愚頑如我,沒這個慧根,而是有了些許人生閱歷之後,突然回頭想起那位老先生,進而發現原來許多自以為大不了的困惑,人家老早給過答案了。

       在我們這個人際關係錯亂的時代,孔爺爺可曾提過什麼良方?

有,仁。仁是愛人,這只是原則性說法,換成孔子高弟曾子的解說,實踐的層次就落在「忠恕」兩個字。

       忠恕?哼!很教條對不對?對許多人來講,忠恕與禮義廉恥,或者再加上些什麼,反正通通可以歸納成兩個字:八股!

是呀,從小聽膩的東西當然很八股,但敢問什麼叫恕?呀,誰不知道,考試會考,每個人都會背:「推己及人」。

       什麼是推己及人?

       「將你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這是我們中國人的「恕」。

       如果我們因為愛上了某個星球的一朵花,那麼望向滿天的繁星時,我們便會心滿意足,因為確知其中有著自己心愛的那朵花。這是小王子對玫瑰花的深情,換個說法就是西方的推己及人。

       許多字眼,原是行之久遠之後,逐漸與本義漸行漸遠;或者根本只是被遺忘的珍寶,風吹雨淋有日,原先的面目全然走樣,可內裡不曾質變。就像是前述的恕,就像是常與恕字掛在一起的「忠」。

       「忠」比「恕」更沒人緣,更惹人厭。可什麼是「忠」?千萬不要狹隘地解讀成只有忠君愛國。《詩經》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忠,那是一個男子對於妻子生死以之的深情;《紅樓夢》裡,寶玉對黛玉的表白:「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儘管世間迷人女子如此之眾,我仍只鍾情於妳,這不也是忠?

忠是什麼?不過是對於生命──也許是別人,也許是自己──最真實的深情,哪裡可以膚淺沈腐的教條視之?

       在這個人際關係極其錯亂的時代,如何找到與人對應,乃至與自己對應的解答,也許該向古老的中文世界探索,也許該去問問,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孔爺爺。

封建祭壇的犧牲~魯迅祝福裡的祥林嫂

 

封建祭壇的無辜犧牲~我讀魯迅小說「祝福」

                                                                 黃靖雅

 

舊的一年已去,新的一年到臨,

所有發生過的不公不義,只要不是應在自己身上,總是會過去的。

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讓他橫眉冷對的封建社會。

 

祥林嫂列傳的贊語

 

「祝福」若搯頭去尾,整篇小說直如一篇「祥林嫂列傳」。魯迅以史家之筆,在小說中段穿插了一段贊語。

       

        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裡,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乾乾淨淨了。

 

祥林嫂在文中一出場,恰是她在人世間最後一次現身。那時的祥林嫂已完全是一個丐婆子模樣,向敘事者提過一些讓人莫名所以的問題之後便選擇自我了結。她自殺之後,敘事者「我」逮到機會向祥林嫂先前作傭工的魯家打聽死因,那位短工漠然地回答:

 

        「怎麼死的?——還不是窮死的?」

 

        一個孤苦伶仃的丐婆子選在歲暮年終自殺身亡不是大新聞,短工的冷漠充其量只是社會冷漠的反映。但是祥林嫂的「窮死」,在魯迅筆下其實有更豐富的內涵。

        以中國文化背景看「窮」,「窮」不只是財富的付之闕如,更大的可能是指際遇的不順。祥林嫂只是一個純樸的鄉下婦人,她的不遇固然不能拉抬到與文人「懷才不遇」一般的層次,卻可以理解作無法被社會接納,因此選擇了自我了結的道路。

 

逼死祥林嫂的三元凶

       

魯迅寫祥林嫂被社會逼迫至死,這個社會在小說中以三個清楚的具象呈現:一是魯四爺,二是柳媽,三是面貌模糊、言詞刻薄的一般街坊。

 

四爺

 

魯迅寫魯四爺與柳媽其人,筆調是極端諷刺的。魯四爺是「講理學的老監生」,家中書房的對聯有一邊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案頭上是「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註和一部四書襯」。魯四爺是舊社會中的知識分子,不僅是被一般社會認可的知識分子「老監生」,而且還是更高層次的「講理學的」。然而這位先生典籍未必讀得通透,魯迅以他的案頭「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典籍作了暗示。

這個在外受人尊敬,在魯迅眼中卻顯然沒把書讀通讀透的魯四爺,在祥林嫂自殺身故之後的反應是什麼?

 

四叔且走且高聲地說:「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好一個「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老監生!一個曾在家中賣過命的老傭工面臨窮途末路,選在過年前夕自殺,換不回老雇主丁點憐惜,只是徒然招來一陣無情的怒斥。自殺反應只是其一,試看這位「雖然讀過『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忌諱仍然極多」的魯四爺,怎麼在小說中展現他的「講理學」。

魯四爺第一回看見紮著白頭繩的祥林嫂便皺眉,魯迅透過四爺的妻子四嬸交待他嫌惡祥林嫂的原因:

 

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婦。

 

祥林嫂二度喪偶,連再婚後生養的兒子都被野狼吞吃之後,再度進入魯家作傭工,魯四爺更是嫌她;然而迫於形勢,「鑑於僱用女工之難」,也就勉為其難地用她。但是暗地裡又告誡四嬸說:

 

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菜,只好自己做,否則,不乾不淨,祖宗是不喫的。

 

祥林嫂喪偶,再嫁,喪子,等等堪憐的境遇無一是她可以左右的,但是這筆「敗壞風俗」的帳,「事理通達」的魯四爺全算在祥林嫂頭上。

 

柳媽

 

柳媽是害死祥林嫂的第二個間接凶手,但是她在一般人眼中與戲臺上的大壞蛋可大相逕庭。

柳媽理當不是壞人,因為她是「善女人,喫素,不殺生的」。但是這個吃素的「善女人」只肯讓嘴巴吃素,心裡可是不吃素的。因為祥林嫂「不乾淨」,碰不得「祝福」的祭禮,柳媽被請來幫忙。她與祥林嫂只是短期共事,就有本事攪得祥林嫂已然無波無浪的心湖再度掀起滔天巨浪。

她聽過祥林嫂被迫再嫁,在拜天地的廳堂上寧死不從的那一段,偏要特意尋了來作文章。

 

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疤上,不就是那時撞壞的麼?」

「我問你:你那時怎麼後來竟依了呢?」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願意了,不然……」

「我不信。……你後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

 

柳媽對祥林嫂有一套自以為是的解釋,祥林嫂答與不答,柳媽的解讀都不會因此而有任何變動。這個吃素的善女人咄咄逼人地扯出一堆問號與解答之後,露出「詭秘」的神色唬弄無助的祥林嫂: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

 

活著的現世不算,死後到了陰司地府還有另一場鬥爭等著,這已經讓純樸的祥林嫂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殺生」的柳媽卻還要製造異常可怕的意象來嚇唬她:

 

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

 

這些可怕的處遇在出身山村的祥林嫂而言自是「聞所未聞」,「她臉上就露出恐怖的神色來」。但是作為社會認可的善女人,柳媽不能只是恫嚇,還得善盡職責,提出她的解決方案: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這便是柳媽。作為社會善良百姓的代表,她認定再嫁,即使是被迫再嫁,一樣是有罪的。生前作過兩個男人妻子的女人死後註定不得平安,必定得想法子為自己贖罪——唯一的救贖之道便是花錢消災。

祥林嫂依言作去,但顯然柳媽提供的方法並不管用。她賣命工作一年之後終於有能力捐出一條門檻,天真地以為她從此可以洗清世人認定的罪惡,但明知她已捐出門檻的女主人一發現她碰觸祭品之後嚇得趕緊攔下。女主人以行動證明了她認定祥林嫂依然是不淨的想法,這個反應徹底擊垮了祥林嫂。

祥林嫂在自殺前夕遇見敘事者「我」,向他提出許多奇異的問題:有無靈魂?有無地獄?死後的一家人都能見面嗎?一個純樸善良的婦人怎會在基本生活無著的背景下提出如是的問題,說穿了,還不是拜「善女人」柳媽之賜?

 

魯鎮街坊

 

作為逼死祥林嫂的第三個間接元凶,魯鎮的街坊面貌模糊,但嘲弄祥林嫂的嘴臉則是清晰而一致的。

祥林嫂再嫁後喪偶喪子,再度回到魯鎮工作。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

 

祥林嫂反覆她失去兒子阿毛的故事,這群好奇的聽眾先是「陪出許多眼淚來」,或是「歎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待到反覆的次數多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她一開口,那群厭煩的聽眾就「立即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

魯迅在這裡有一段小小的評註: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鑑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彷彿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

 

祥林嫂和共事數日的柳媽聊過一次之後,許多人對她額上的傷疤重新產生興趣,紛紛來逗弄她。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麼竟肯了?」

「唉,可惜,白撞了這一下。

 

祥林嫂被迫出嫁時原想以她的力量與命運抗衡,但是她一個女人敵不過三個強押著她聽命的男人,她的傷疤是勇敢向命運抗爭的註記,不幸她的抗爭不僅是失敗,甚且因為這個不幸的註記,招來那群眼冷心冷的觀眾無情地澆灌——他們在傷口上澆的是高濃度的鹽水!

痛徹心扉的祥林嫂在現世找不到立足之地,於是轉身走到盡頭,走到另一個世界。

 

悲情女主角——祥林嫂

 

在這個冷漠世界找不到存活空間的祥林嫂,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第一次出現在魯家,作者透過四嬸的眼光寫她:

 

「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

 

雖是男主人討厭的寡婦身分,但因為看上去還挺牢靠的,女主人便不管男主人的皺眉,執意把祥林嫂留下來了。

事實證明四嬸沒有看錯。

 

「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閒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

 

祥林嫂的「耐勞」,不僅是試工期間貪圖表現,好讓主人家留下好印象而已。接續的日子,她依然還是那副勤快的樣子。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她的做工卻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裡僱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要勤快。」

 

        勤於動手的祥林嫂並不勤於動口。

 

    「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纔回答,答的也不多。」

 

        因為不愛說話,別人只能約略探知她的背景。但是三個半月後,她那「嚴厲的婆婆」便帶人尋了來,魯家這才知道她原來是逃家出外謀生的。但是祥林嫂為什麼逃家?看她在魯家工作的表現,顯然不是因為在婆家吃不了苦。

 

「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這個愈是勞動愈見笑容的純樸婦人,被婆婆帶人強行捉回去之後被迫再嫁。魯迅以中人衛老婆子之口寫她的反抗:

 

「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墺,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擒住她還拜不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

 

        反抗無效,她認命和丈夫作了夫妻。這回算是交了好運,一來家中不但沒有「嚴厲的婆婆」,而且是根本沒有婆婆;丈夫也不是上回婚姻裡小她十歲的小丈夫,而是一個願意幹活的殷實男人。但是好運沒能持續太久,不過三四年光景,丈夫死於傷寒。堅強的祥林嫂「幸虧有兒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著,誰知道那孩子又會給狼啣去」。夫死子喪,自有的屋子被婆家的大伯收了去。她又落得孑然一身,只好再度來到魯鎮謀生。

        魯迅寫祥林嫂兩度在魯家現身,刻意以衣著來描寫她的困窮。她第一次在魯家出現:

 

「頭上紮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

 

及至第二度出現:

「她仍然頭上紮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

 

        兩次出現,衣著全然相同,一則固是因為新寡,一則也是因為除去這僅有的外出服之外,一無所有的祥林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套來了。

        被命運擺弄的祥林嫂第一回出現在魯家,「臉上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到了第二回,臉色依然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

祥林嫂抗婚的事件始末,及至後來失去丈夫與兒子的悲劇,透過衛老婆子的大嘴放送,魯鎮的居民不難知曉。但是她孤單地回到魯鎮之後,魯鎮的居民給她的並不是一個成熟的社會該有的溫暖支持。他們把祥林嫂的遭遇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待到這個材料既冷,繼之便是厭煩與無情的嘲弄。

祥林嫂受到街坊鄰居的種種威嚇,自認是不淨之身,偏又無法洗清之後:

 

「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獃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髮也花白了……」

 

祥林嫂必死。在這個封建與迷信的社會威逼之下,祥林嫂只有死路可走。她在臨死前與敘事者的會面:

 

「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莫過於她的了:五年前花白的頭髮,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彷彿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祥林嫂從一個堅韌的女人,到淪為丐婆子,最後無聲地墮入陰司地府,誰該負責?

 

魯迅的批判之筆

 

魯迅藉由祥林嫂之死批判了社會,除去前述代表封建與迷信的魯四叔、柳媽及街坊之外,魯迅狂厲的筆鋒所至,兼及其他課題。

魯迅筆下的傳統社會是男尊女卑的社會。魯鎮年終的祭祀大典祝福,照例由女人準備雜什,真正可以在儀式拜請福神降臨的卻只限男人。

在男尊女卑的框架下,傳統社會既定的婚姻觀,女子等同是夫家的財產。祥林嫂的第一任丈夫小她十歲,意思便是祥林嫂是童養媳,從小被賣在婆家勞動及至與小丈夫圓房。她喪夫後離家,婆婆尋了來,一邊擄人一邊向主人家賠罪,魯家便把祥林嫂辛苦勞動的薪水全數支給婆婆。祥林嫂被擄回之後,被「精明強幹」的婆婆賣到聘禮較高的深山去,婆家拿了這筆聘金為祥林嫂的小叔娶妻,辦完喜事之後還有盈餘。也就是說,傳統社會根本只把已婚女人當作婆家的財產,是可以隨意處置的。

這個社會對不幸的女人給予清楚而嚴苛的評價,對於是非卻又顯得模稜兩可。敘事者在文中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然而遇到嚴肅的課題卻無力回答,生怕過於精準的答覆惹來是非,自己無能承擔後果,索性使點小聰明,給個模糊的答案:「說不清」,這個答案頗類胡適先生所謂的「差不多」。好處便在:

 

「明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麼事,於我也毫無關係了。」

「說不清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於給人解決疑問,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遙自在了。」

 

        一推了事。乾淨俐落,什麼責任也不必負,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

 

魯迅筆下的民間信仰,是一個類同交易式的「信仰」。百姓「殺雞宰鵝」,「致敬盡禮,迎接福神」,為的是「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福氣」。在這個交易裡,我求你給,一來一往的前提是「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也就是說,只要花得起錢,就可以買到來年的平安。天上的眾神在乎的是老百姓能不能供得起祭禮,公理正義全然拋諸腦後,是以在祥林嫂孤獨地死去之後,天上眾神可以無視於魯鎮人民的無義:

 

「天地聖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預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在魯迅眼中,天地聖眾不能自外於逼死祥林嫂的共犯結構,即連魯迅本身,作為故事的敘事者,他也把自己放進這個吃人的社會。他聽聞祥林嫂自殺後,初初心裡還有些不安,但是社會的空氣普遍如此,他的自省很快也就隨著消逝無蹤:

 

「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嬾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

 

        舊的一年已去,新的一年到臨,所有發生過的不公不義,只要不是應在自己身上,總是會過去的。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讓他橫眉冷對的封建社會。

 

 

 

 

 

 

一把智慧劍—李寄斬蛇

一把智慧劍—李寄斬蛇

                 黃靖雅  

中國民間,固有把希望託之於神明的傳統,但歷來始終並行不輟的,是明於天人之分。

只有人力所不可知,所不可及的,方歸之於「天」,歸之於「命」。

易言之,在無奈地託負於「他力」之前,是「自力」的全心付出。

         「李寄斬蛇」典出干寶的《搜神記》。對岸老早就把它當成「語文」(相當於台灣的「國文」)教材使用,來頭不小,在學子間的知名度遠遠高過台灣。李寄斬蛇最近突然出現在台灣學子眼前,還拜末代基測之賜。

「最後一次」國中基測,國文考題的「最後一題」,用的正是這個英勇少女的題材。

 

                李寄是閩中將樂縣人,閩中即今天的福建省,當時隸屬越國。將樂縣有大山名庸嶺,住著一條巨蟒,不時出沒作祟。巨蟒身量驚人,食量當然也異常驚人。地方主管早先曾經以理性的武力企圖為民除害,奈何七八丈長、十餘人合抱身量的巨蟒遠非一般武器可以輕易對付。人蛇幾次交戰,敗下陣的始終不是巨蟒。        人力既然對抗不成,只好轉向民俗信仰。但牛羊獻祭終究也只能換取一時苟安,貪得無厭的大蛇先是透過百姓託夢,在百姓將信將疑中又透過巫祝直接降下旨諭:「我要十二三歲的童女!」

                十二三歲的童女?蛇精開得了口,地方官一開始可不依。然而蛇精自有它耍賴的本錢,只要持續作怪,我看你給不給?

 

實在迫不得已,非得順著蛇意以童女之身換取大眾的安寧不可,問題是——誰家捨得讓女兒白白送死?

那就「抓」,抓原本就不幸的苦命女子:或者是家生婢子,反正是一投胎就註定身不由己的;再不,就抓罪犯的女兒。

年復一年,抓女獻祭的悲劇年年上演。如此九年匆匆而過,今年為「蛇」作倀的爪子該伸往誰家?

 

少女李寄挺身而出:「不必抓。我願意!」

 

李寄既不是家生婢子,也不是罪犯眷屬。她是士人李誕的女兒,上有五個姊姊,家中並無男兒。她就以這個理由勸說父母:既然生女無用,就讓女兒出面祭蛇,換得的薄酬就當女兒的孝養。

李誕當然不依。李寄說服不成,半夜偷偷逃家,獨自到官府應募。

 

這個女孩離家的畫面遠遠悖離了舊有的模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拋不完生離死別的悲痛。她堅毅的眉眼看著主管的地方官,請求「前置作業」:她要求數十斗灑了蜜的米糰,幾條把蛇當作死敵的狗,還有,一把利劍。

獻祭當日,她在蛇洞前的廟中安坐在犧牲的床位。堆放在蛇穴前的蜜米糰散發誘人的香氣,巨蟒果然聞香而出。李寄一旁冷眼旁觀。難怪巨蟒威力驚人,一顆蛇頭大如米倉,兩隻大眼活像兩尺直徑的圓鏡!

巨蟒直直撲向米糰,恣意飽餐。直到米糰已被巨蟒吞噬殆盡,她這才放出狗群。腹中填滿米糰的巨蟒身手不復靈活,幾隻大狗聯手攻擊之後,李寄拔出揣在懷中的利劍,往受創的蛇身補了幾劍。痛不可抑的巨蟒終於拖出猶藏在洞穴的蜷曲後身,在廟埕跳踴而死!

 

李寄從已空的蛇穴搬出九副散置於地的少女屍骨,低頭對著屍骸喃喃自語:「可憐的女孩,是怯懦害死了妳。」她的言語表面是對女孩的悲憫,骨子裡卻是對眾人的責備。但哀憐也罷,責備也罷,她很快就在觀眾驚訝不置的讚嘆眼光中從容步行離去。

巨蟒從此在現實中銷聲匿跡,轉化成歌謠的材料。它當然只是歌謠中的配角,真正的主角是智勇雙全的少女李寄。

 

李寄在《搜神記》的結尾是封后。殺蛇的故事太動人,編成歌謠傳唱的傳播速度尤其快速。耳聞如此風流人物的越王特意下聘,李寄成為一國之母。至於其父李誕,還有五個姊姊,個個俱有爵賞。非常符合傳統故事「大團圓」的歡喜想像,可讓我表示個人意見的話,我真要說:唉,十足的畫蛇添足!

 

《搜神記》雖是志怪小說,李寄斬蛇透顯的,卻是中國傳統的人文精神。李寄之前,犧牲的九名少女,說是民間畏神、媚神的典型也可,說是在無可如何之際的妥協也行。無有李寄,如是的解決模式會持續進行,乃至永無絕期。但是李寄一出,憑藉其非凡的智慧——別忘了,她只是十二、三歲的少女——與沈著的精神,幾經籌劃之後,一舉解決了連仕紳耆老都棘手的問題。

中國民間,固有把希望託之於神明的傳統,但歷來始終並行不輟的,是明於天人之分。只有人力所不可知,所不可及的,方歸之於「天」,歸之於「命」。易言之,在無奈地託負於「他力」之前,是「自力」的全心付出。

 

至於李寄斬蛇,若脫離神怪色彩,純粹當作寓言解讀,當有更深刻的意義。當代飽受破壞的自然環境養不出文中的巨蟒,祂要嘛早早葬身人腹,要嘛拖進工廠蛻盡蛇皮,製成要價不菲的精品,總之不可能安享天年,更別提修煉成精。李寄揮劍除掉的「蛇」在今天不妨轉作象徵,大至困厄,小至煩惱,皆無不可。

面對諸多阻厄,我們唯一能寄予厚望的,也只能效法李寄,聚焦在自己手中的智慧劍。

 2014/7/10修訂稿

 

 

附錄:搜神記卷十九 李寄斬蛇原文

東越閩中,有庸嶺,高數十里,其西北隰中,有大蛇,長七八丈,大十餘圍,土俗常懼。東治都尉及屬城長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禍,或與人夢,或下諭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長並共患之,然氣厲不息。共請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養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齧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

 

爾時預復募索,未得其女。將樂縣李誕家有六女,無男,其小女名寄,應募欲行。父母不聽。寄曰:「父母無相,惟生六女,無有一男。雖有如無。女無緹縈濟父母之功,既不能供養,徒費衣食,生無所益,不如早死;賣寄之身,可得少錢,以供父母,豈不善耶!」父母慈憐,終不聽去。寄自潛行,不可禁止。

 

寄乃告請好劍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詣廟中坐,懷劍,將犬,先將數石米餈,用蜜麨(音同「炒」)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頭大如囷,目如二尺鏡,聞餈香氣,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齧咋,寄從後斫得數創,瘡痛急,蛇因踴出,至庭而死。寄入視穴,得其九女髑髏,悉舉出,咤言曰:「汝曹怯弱,為蛇所食,甚可哀愍。」於是寄女緩步而歸。越王聞之,聘寄女為后,指其父為將樂令,母及姊皆有賞賜。自是東治無復妖邪之物。其歌謠至今存焉。

閒者便是主人

      閒者便是主人

       黃靖雅 

這究竟是最好的時代還是最壞的時代?我不知道。我所確知的,是我們正活在一個被商品包圍的時代。

人在家中坐,廣告天上來。無所不在的商業廣告不斷對消費者耳提面命,什麼叫時尚,什麼是高貴。在這個自命為自主自由的時代,大部分的人不斷被教導何謂主流價值,而後不由自主地捲入時代的洪流中,盲目地忙著追逐與追逐,消費與消費。

        如果物慾真有盡期,如果人生的幸福美滿可以物質來滿足,那麼恭喜,我們真是空前幸福的一代;只可惜事與願違,真實的現實遠非如此。陷入無底洞般的物慾求索中,換來的只是更加空虛的心靈。正如心理學家馬斯洛說的:「人的靈性需求若無法滿足,只好轉而求助於物慾的飽足。」

活在這樣一個時代,願意聽聽東坡先生給我們的解答嗎?

 

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

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世間美好的物事何其多,不必硬把自己卡上主人的位置,企求擁有一切;只便退而求其次,安安心心作一個旁觀者,純粹以欣賞的眼光讚歎世間難得一見的美善。天賜的清風明月固然可以如是,人為的藝術品也不妨如此看待。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當個人的所有權已經被過度強調,可又換不來預期的快樂時,也許該回頭就教於古人的智慧。

我還是要捧出我心愛的東坡來。烏台詩案後貶到黃州,躲過意外飛來的死劫,帶去的已經是一縷歷盡滄桑的魂魄。那一夜,他與同樣闔不了眼的謫臣張懷民漫步於承天寺中庭。

庭下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

踩在清明的月景中,足踏搖曳的竹柏影像,心境也因之清明,讀者對於東坡筆下如水的月光,可曾生出半點羨慕之想?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

真正令人艷羨的不在景觀,而在心境。

東坡這句話裡固然有現實中因貶謫而被迫作「閒」人的無奈,更多的卻是看破世情的曠達吧。

容我援引朱熹的<觀書有感>一用:

 

半畝方塘一鑑開,

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渠哪得清如許?

為有源頭活水來。

 

我們真正欠缺的從來不是名山勝水,而是清淨的心田。一旦心湖朗澈,何患照不見世間的真善與至美?

 

原刊2005/09/22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出世與在家的密會

出世與在家的密會

黃靖雅 

從高處望向低處,以智慧的眼在現實的人間世裡,為困頓的生命尋覓出口,闢就另一個迥異的人生。

 

           中國文學裡,有一個非常奇妙的現象:出世與在家的親密交會。

           一旦選擇作避世之士,在遠離紅塵的方外清修,似乎意謂著與軟紅十丈從此劃清界線。然而中國文學裡所見的方外之士卻往往有出人意表的作為。忙著埋頭苦修之際,同時也試著騰出一隻手來,探向紅塵,接引有緣。兩方的手互握的意思未必全是化渡之後往方化去,而是以一對滿懷悲憫的眼睛,為俗世浮沈的眾生提供一劑清涼。

           因此在《紅樓夢》一書裡,每逢有重大災厄發生,常有一僧一道適時出現。這一僧一道,看在稍有悟境的人眼中自是「骨格不凡,丰神迥異」;在凡俗眾生眼中卻只是「癩頭跛足,瘋瘋顛顛」。兩位先生在卷首出現,只憑一首〈好了歌〉便渡化了貧病交攻的甄士隱: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甄士隱聽罷,慌忙趨前請教,怎的只聽見滿口盡是些好了好了。那道人便笑:「你若果聽見了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要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徹悟,即時口占一首,為〈好了歌〉作注: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曾經富貴一時的,繁華總有散盡的時候;落魄潦倒的,時來運轉,也有可能翻身,甚至直上青雲,前後判若雲泥。人生的本質一向如戲,哪裡只是紙上空談?曹雪芹安排甄士隱在作註之後隨著一僧一道而去,暮年喪失愛女之後的種種痛楚,似乎一併銷融在出走中。然而〈好了歌〉的方外思想未必全在鼓勵讀者出走,只是透過僧道與紅塵存在著相當距離的眼,由彼岸看向此岸,了然世情變易的本質;或者也可以說是由高處望向低處,以智慧的眼在現實的人間世裡,為困頓的生命尋覓出口,闢就另一個迥異的人生。

 

舊稿。原刊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