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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心-靖雅週記20040301

 

        這兩年來,對於某些敏感話題,我逐漸變得比較謹慎,不再如從前那般率爾出口,因為了解有些話實在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一旦解讀有了差池,對彼此都可能造成傷害。然而什麼是敏感話題?對我這個神經很粗,經常是百無禁忌的人來講,現在也學著加大樊籬,納進許多原本覺得無所謂的事項,比如說:學測成績。

        由來都是如此,一旦考試成績發布,必然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的場面,碰到這種時刻,挺好的對策就是什麼也不說,然而我此次「必然」得發言,因為受同學之託,「必然」得說上幾句話,否則就太對不起同學了。

        有人形容此次學測是大爆冷門的一次考試,平日表現不錯的同學居然翻了個大筋斗,也有平日不甚被別人看好,連自己都不怎麼有自信的,突然開出長紅。無論結局如何,我都還是要說,我不覺得意外。考試公平嗎?有時候是的,可有時候又不是的。我不是滑頭的政客,講一些模稜兩可的話來唬弄同學,而是真的覺得天下事完全公平的本來不多,何況是投機性本來就大的考試?我無意否定用功讀書的作用,但是也只能告訴同學: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本質上並沒有錯,但適用率絕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

        我並不擔心學測成績,不論如何震盪,它終究還是要過去的,除去極少數有意申請推甄的同學之外,真正要面對的還是指定考科。而究其實,真正本質的問題是,同學準備好上戰場了嗎?如果你始終都沒有能夠真正投入,這場戰,你會打得異常艱辛。因為不想面對指考,索性拿著不甚理想的學測成績申請推甄,試圖早日結束升學考試的惡夢。

        親愛的同學,如果真要讓我說上幾句話,我想我唯一能夠提供同學的一點小小心得,就是凡事如果「甘心」了,一切也就好辦了。

我曾答應我的老師,為他完成某些外人也許嗤之以鼻,然而我們覺得意義非凡的工作,是以在任務完成之前,我必須摒除許多不相干的外務,以我的承諾為優先。這兩年來,因為忙於教學,課餘忙母親的工作,忙承諾的工作,在外人眼中,我是十足無趣之人,生活極盡無聊,然而也因為「甘心」,我甘之如飴,不覺其苦。

親愛的同學呀,準備考試大抵也是如此吧,如果自己始終都還有許多放不下的牽掛與外緣,這個書會讀得異常辛苦的。反過來說,如果知道這個「過程」畢竟只是過渡,下一個目標在不遠的地方守候著我們前去,眼下的痛苦,自然就不覺得痛苦了。高學歷不一定怎麼樣,這個社會裡多的是拿著傲人學歷,言行卻完全敗壞社會的人。但是有了這樣的惡例,並不表示我們得因此放棄對理想的追求。理想不一定等於學歷,讀書通過考試也不一定是為了學歷,對我而言,那比較像是一種試煉,如果這關熬過了,未來許多未必合理,卻是人生之必須的考驗,也能以相同的毅力熬過。這只是我粗淺的想法,正確與否,還待驗證吧。導師本來就是個尷尬的角色,有些話說了被當成說教,憋著不說呢,又有過分冷漠的嫌疑哩。

祝福同學們,都能早早從學測的震盪來走出來,以平常心,安安穩穩地準備指定考科。也祝福同學們,都能得到你理想的成績。

 

                                              靖雅2004/3/1

 

滄桑-靖雅週記20020306

滄桑-靖雅週記20020306

        有一年,因為開刀左手受傷的那一年,我長途跋涉到台北長庚醫院求醫。交通往返的時間很長,候診的時間也很長,常常是在候診裡坐著,恍惚就有在此終老的錯覺,但醫院終究不是適合地老天荒的地方,為了逃避這種感覺,我開始在隨身攜帶的小包包裡夾進一本小小的書冊,寧可鑽進書本看著作者大放厥詞,也不願在窄仄的白色空間裡變成一棵沒有表情的樹。

 

        那回的印象很清楚。看診完畢,我站在醫院外頭的公車站等車,等候的那路公車始終沒來,我於是把包包裡的小書抽出來。書不完全是書,說是剪報無寧是更貼切的說法。我在剪報中讀著陳芳明先生寫在中時三少四壯專欄的篇章,一路尾隨他從台灣到美國,再從美國回到台灣,幾十年的歲月恍然跳躍。我的心思猶在他燃著燭光的斗室中徘徊,一抬眼,龐大的車體出現在敦化北路的林蔭旁,是我等候的公車。我爬上車去,在擁擠的乘客中繼續搖晃被陳先生感染的滄桑。

 

        後來陳先生出書,散文三十年,一套四冊。彼時陳芳明三字於我已有了非比尋常的意義,我買了書,小心翼翼翻開,在其中的「時間長巷」裡流連。然後我記起許久以前曾在年度散文選中讀到那篇文章,當時只覺得文字流麗,充滿淒迷之美;現下重讀,才知舊時的印象畢竟只純作文字讀,寫作者在歲月中的穿梭身影,我不僅是視而不見,簡直是近於全盲!

 

        是到了有點年紀,累積了些許閱歷之後才曉得:想要與某些文字親和,靠的不全是聰明或才氣,還得自己在生命中認真走過一回才能契入於心。就如蘇東坡的母親,從前看她與小東坡對話的那一段,看著她回東坡說:「你想當范滂,我就不能當范母?」那時只懂得笑呀!好一個機智的母親,好一個特別的母親!但是不久前,重讀蘇洵資料時,我突然意識到她同時還是蘇洵的妻子,二十歲不到進入蘇家,而彼時老泉還只是一個喜愛鬥雞走狗的「遊士」,家中生計全然不管的,她還得等,等待夫子到了二十七歲突然發憤讀書。站在歷史的後頭,我們很清楚她還有近十年光陰得等,十年或許不長,但對當事人呢?在辛酸的日子裡盤旋,她哪裡能預知那究竟會是何等漫長的歲月?埋首面對柴米油鹽的時候,幾時可以抬頭重見朗朗晴空?對不起,程夫人不知道,因為不知道苦難何時會終結,痛苦相對顯得難耐。

 

        重新解讀陳芳明,重新看見程夫人,都是在初識其人之後許久以後了,換句話說,就是在我慢慢老去以後了。在週記裡看見有同學說看不懂我上回的週記寫些什麼的時候,我想起這些,於是有點抱歉,又有點好笑:在課堂裡與同學互動既久,有時候還真忘了我們的年齡存在著很大的差距,我一意地傳播自己的體驗,把妳們當成很貼心的好朋友,卻忘了妳們終究只是很天真很可愛的小女生,儘管妳們好奇地張大著眼搜索世界的真相,可有些事情呀,可不是我三言兩語就能讓各位了解的。下回靖雅一定改進,不再說些玄虛空洞的東西嚇唬各位了。

 

        這陣子午休時間靖雅在講桌前杵著,同學安睡的時候我有時看看各位,有時就揣想起自己在同學眼中的形象。此際的靖雅,是像舍監多些呢?還是像牧羊人多些?不管像什麼,大概都好不到哪兒去。我一貫以為:導師是來陪伴同學的,可不是來約束同學的。好生期待同學自己能建立生活常規,而不是導師在後頭跟著叨叨念個不停,念久了,同學生厭,連我自己都覺面目可憎。妳們平日的活潑可愛會讓我在想起妳們的時候微笑,換成在上課時段,我會抓狂的!學會分辨公私領域的迥異,隨之調整自己的步伐,作個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好女孩,這是我深切期於各位的。

 

靖雅2002.03.06

知音

知音

        且把上回嚴肅的話題擱下。那些滄桑,留給我這個老人家慢慢咀嚼。新學期新希望,說些新的想法吧。

        新學期備課時,方才恍然:有些舊時曾經上過的教材,當時的感動似乎不再了,但是有些新的東西在成形,稍稍整理之後,便化作上課時與同學分享的素材,然而這些個想法呀,以我一貫的說話速度,我真是十分懷疑:除去上課時的分潤,同學真能留下多少呢?就連我這個敘述者本身,當下課鐘響,我自己又何曾能留下些什麼?僅止於當下的會心是一種美,如果讓它留下身影,在日後回味呢?似乎也不錯。

        追隨王維體恤忘年交正溫習經書而獨自離去的身影,穿過靜謐漆黑的灞水,映滿冬夜寒月清輝的城郭其實有著極其淒清的況味。夜登華子岡,月光此際與輞水繾綣纏綿,而遠處,猶有隱約的燈火明滅。幽深的巷弄,放大了一切聲響,夜行的犬吠聲竟擴大如豹吼;而更遠處,一些幽遠的聲響,像是細碎的搗米聲,像是幽遠的鐘聲,翳入耳膜裡自成動人的樂章。以此書寫的景物入畫,不難了然:那位愛說話的東坡先生除去愛說話之外還真有本事說話,他對王維作品「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評語下得多麼貼切!

        但是若僅止是在本文中見識了王維寫景的能耐,那還不能算是知音喔!別忘了,與裴秀才迪書可是邀約為主,寫景為輔的。對友朋深深的情意含藏在「此時獨坐,僮僕靜默」一語裡。

        日劇東京愛情故事裡的癡情女莉香對著好友三上訴說她對完治的想念:「不是因為身邊沒有人才覺得寂寞,而是因為他不在了。」不是嗎?生命中許多重要的時光或場景,我們總期待心裡那個最重要的人兒是在場的。寂寞,不是因為遠離了人群,感覺不到人群的溫度,而是在擾攘的人群中,找不到自己鍾愛的那雙眼。王維靜坐的片刻,僮僕就在身邊侍候著,然而那也只是身邊的一個人,絕計不是心裡的那個人。靜坐的片刻啊,理當一切放下的當下,心裡偏生就只是生出往日「攜手賦詩,步仄逕,臨清流」的那一段。王維,放不下哩!放不下還能稱詩佛?

        詩佛畢竟也只是人間世中一個以詩歌抒寫禪境的人兒。試看王維詩中,空靈的詩境裡不時冒出幾個人,「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後頭卻接有「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清幽的景色裡,還有一群嬉笑打鬧的浣衣女,推開團團的荷葉划動扁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行走人間世既久,若有一點閱歷,那麼便是這個了,可王維那先生接下去卻說:「偶然值林叟,談笑無絕期」,與不期而遇的樵叟一席忘機的談話讓他如此會心!若以禪境本在對境不染著來看他的作品也未嘗不可,然而把這些個禪不禪的丟開,純粹回到人的觀點看王維,我們是不是可以清楚地照見人心深處對真摯情誼的渴望?人可以從自身圓滿中得到完足,但那畢竟是一個太崇高的境界,非一般凡人可以企及,落腳人間世,內裡與人交心的渴求仍然會讓我們在摔得頭硬血流之後,試圖伸出一隻臂膀,尋找擁抱的可能。而那隻頻率可能相應的手,絕計是超乎世俗標準如家世背景、才學、權勢等等的。我親愛的好孩子,妳愈是能在年輕時懂得這些,日後在紅塵中行走,當能了知當年靖雅苦苦引了王維範例的背後,究竟想要訴說什麼。

        祝福各位。

 

 

靖雅2002.02.27

        

禪修歸來

禪修歸來

        寒假伊始,去了一趟三義,聖嚴師父帶領的禪修營。師父要求去到那兒便禁語,斷絕與外界的聯絡。我應聲關上手機,閉上嘴巴,開始五天不言不語的日子。

        在沈默的行住坐臥裡,生活變得無比單純。天濛濛亮時從兩百多人同睡的大通舖走出來,直通禪堂。過堂時分進入另一個空間用餐,而後回到禪堂。一天活動結束,又抄著手沈默地從禪堂走回大通舖。看似單調無聊的日子,心靈卻是一片澄淨,有些曾經讓自己欲生欲死的傷心事偶而在打坐中跌跌撞撞衝回到心裡來,竟奇蹟似地再也生不出任何痛楚,真是很神奇的體驗。

在靜坐中,我清清楚楚地在心裡觀想念頭的生滅,然後進入一片無法言說的空靈之境。那種感覺也許有些類似襁褓時期,蜷在母親懷裡,外頭的聲響宛然入耳,然而不動心,因為體溫讓我安心,也因為那些聲響只是純然外界的聲響,與我無涉。待法師手中的磬聲響起,我站起身來,理了理蒲團與其他,偶而也拍拍身子,像煞拍除自己滿身滿心的塵垢,而這一切,皆在無聲中進行。無聲的世界,無有擾攘的世界,很可惜前後只有六天,我又得下山回到紅塵來了。

        沈默是金,一個老早被喊濫的教條,再加上以「黃金」的喻象聯結,我小時候從不曾因此感受到任何沈默之好。後來,或者該說有了些許宗教經驗之後,慢慢便能在無語中感受心靈輕盈的震動。一個人走著的時候是這樣的,即便身旁有個人,那人若是個解人,當也能在沉默中領略靜定的滋味,於是兩人的交遊是一場無聲卻華美的盛宴,旁觀者只能見到無趣,深諳其中三昧的卻能清楚感知心靈交會的美好。同學呀,當今晨,我在課堂上數落妳們午休的吵嚷,我無能在情緒激動的當口分享的正是這些。如果有一天,妳真能在靜默中感受一種近似被洗滌的寧靜之美,我會說:好孩子,妳真的長大了!

 

        長長的寒假,有人不信我的行腳只及於三義及花東兩處,巴巴地在週記問起可還去了哪些地方。我真「只」去了這兩處,然而心靈是很滿足的,不曾覺得少了什麼呢。

        年初二去了花東。從甲仙進南橫之後,我一邊飽覽山色,一邊抓著小零嘴往兩名老喊餓的小兒嘴裡送,心裡其實還隱隱約約帶著一點微微的期盼。近南橫盡處,那個叫作霧鹿的峽谷,正是我二弟葬身之處。時隔七年半,我相信即便連二弟本身,魂魄也難得回返故地了,我卻仍想回去看一看。車過埡口之後,南橫起霧,能見度極低,開車的丈夫開了霧燈,一邊還打了不斷閃爍的障礙燈,提醒來車及後車小心。我望向車外,窗外什麼也看不見,我只能隔著玻璃窗上的霧氣,想像那個曾讓我痛不欲生的所在。念小六的大兒子枕在我腿上沈沈睡著,閉著眼的他,宛然仍有幼兒時期的憨樣兒。二弟去世時,他未足六歲,在喪禮中追著小他三歲的弟弟跑,我沒怎麼制止他,心知生離死別的大慟到底不是他的年齡可以懂得的,而此刻,他懂得了嗎?也未必。人生於世,有些功課終究難逃的,若是對人間世的苦難可以晚一點了解,鴕鳥一點看,何嘗不是福氣呢?

 

 

 

靖雅 20020226

人呀人…

人呀人

黃靖雅

要到年齡漸長,才慢慢了解:愈是關心自己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去說我們的不是。

 

        很久很久以前,是剛接這個班不久的時候,我就從週記裡發現:不大說話、甚至不大有表情的勇超,是個天生的詩人。他的用辭是詩人,思維亦然。因為覺得他是個可愛的詩人,校慶集合時見他在圖書館外的走道面無表情地站衛兵,我忍不住站近了去逗他,他當然還是一如從前的一無表情,只是眼睛眨了一下,就只是一下。我就想:這個男孩子,真是可愛啊!

        這個學期的週記,我找到擁有相同慧眼的知音。有人發現了勇超的詩人特質,在週記裡大大地讚揚了一番。這個禮拜,另位男士也有相同的發現,並且以他一貫的甜蜜口氣說勇超是讓他歡喜來上課的動力呢。

        這回還看見一句很棒的話。有位曾參加民歌的同學在已喪失決賽資格的時候,很有氣度地說他要「成為台下的熱情觀眾,為所有參賽者尖叫鼓掌。」我從來不是那種會尖叫的聽眾,但是知道有人必須從臺上走到臺下,卻依然保有如此寬闊的胸襟時,我的心頭是極度溫暖的。

        與一個人的相處真的是很像讀一本書的,遠看是一種印象,近看了可能又是另一種。有人是耐讀的好書,是禁得起一讀再讀,而且是愈讀愈有興味的,我很高興班上有好些這般的「好書」,讓我覺得可以來到班上上課是很大的福氣哩。

        可也有不是很舒服的時候。我知道有些同學不是有意為之,但是長久以來,這個問題始終存在。自動延長下課時間,自動把午餐時間挪後,於是乎早修除非考試,否則導師未出現前都不算正式開始;午休是會餐時間,不管有多少同學渴求在這個難得的時段稍事補充睡眠,還是會有少數人旁若無人地閒聊。如果有同學因此受到干擾,而且已經為之發出求救訊號的時候,我覺得我這個導師似乎不能置之事外,繼續裝襲作啞。出面干預會討人嫌,但是不出面,對我而言那意謂著不盡責,而且對絕大多數守秩序的同學而言很不公平。同學,我想你會注意到:我們相處近一年來,我不只一次提到這個字眼。是的,公平,天下沒有絕對公平的事,然而如果可以,我很期望可以藉著我微薄的努力,盡量使能力所及的地方維持一點起碼的公平。

        我是導師,與同學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因為有點距離,但又不致離得太遠,那使我得以保持一種相較之下客觀的態度看待同學的反應。我有時會覺得:同學責「人」(當然也只限某些人)頗嚴,但是律己卻未必。對學校的行政如此,對我們班的數學老師也是吧。儘管他的表達方式不盡如人意,但仍然可以聽聞到許多前屆的學長姊提及他的好,他是那種必須要花上很多時間之後才能習慣的老師,而且是一旦習慣了之後就會愛上的老師。如果不幸,到目前為止你都還沒能產生這種感覺,那麼可不可以不要在他嘗試講笑話的時候噓他?他容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卻還是一個相當敏感的人,如果在臺上感覺不到被接納,我們如何期待他能有更精彩的演出?我自己執教多年,至今尚未能夠免除被學生反應牽著走的窘況。學生在臺上冷漠如死去時,我會因為心慌意亂而喪失流暢表達的能力。對數學老師而言,他難道不會?同學面對他的時候,不妨認真思維你們真正的需要。你們只是希望可以忠實表道自己對他的不滿,讓他在上課的時候每下愈況呢,還是很希望他可以在一個比較和諧的氣氛裡真正發揮他的所長?

        有同學提及學校考試太多,這點我不否認。但是來到文華之後,我衡量過學生的狀況,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要求學生考試。我自己在求學階段,尤其是高中一二年級階段,對小考只能說是聞所未聞,但是班上到了高三以後,學號前十餘名都是學姊!我初至文華任教時,還傻傻地把從前的舊思維帶進來,放任學生自行準備的結果是我的班級成績爛到不行。之後學著調整,一邊給學生考試一邊嘆氣:那不是我的初衷,可是在文華,這似乎變成不得不然的大趨勢。

        除去學業成績與秩序,有位同學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我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兒?大哉斯問!這其實是一個很普遍的問題,只是有人願意對我提,有人不願,或是暫時還沒想到而已。我對這個問題有清楚的答案,也許不足以說服各位,然而我自己很相信。找個適合的時間再和各位分享吧。

 

2003/5/1

又,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相處近一年來,不知同學是否已摸清了導師的脾性?我容或不是一個很可愛的導師,但基本上並無挑剔同學、找同學麻煩的怪癖。有時候,逼不得已一定得糾正同學,我往往得在心裡掙扎許久之後才能付諸行動。就我自身而言,我很清楚禁止某些同學從事某些事情並無惡意,然而刻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同學很難不作如是的聯想。如果在相處的這一年中,我無意冒犯同學、傷及同學自尊,那請同學原諒,那真的不是我的初衷。到了我這把年紀,人與事向來分得清楚。我喜歡某些人,並不意謂著我同時可以忽視那人的缺點,當然,如果是無傷大雅,我通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如果是牽涉到大眾,或是很可能會傷害你自己,對不起,我會硬著頭皮出面制止。

像是上個禮拜,我當眾責怪旻阡,指責他當風紀股長不盡責,這是實情,我無法忍受他利用午餐時間打球,午休時間放著秩序不管自顧自吃午餐。對班上而言,他不盡責有傷他身為風紀的職守;對他個人而言,中午延遲休息下午便打瞌睡,絕非好事。我當眾罵了他,然而各位,你們當中有人會認為我討厭旻阡嗎?我不只不討厭他,心裡還挺喜歡他的,只是常為他浪費上好的資質不肯好好讀書惋惜而已。

        這幾天還嘲謔了我們的班寶皓之。他交了一張很像從破爛堆裡撿回來的「週記」,因為深知他不會因為我損他而誤以為老師敵視他,我也就毫不客氣地在班上嘲弄他。皓之是那種極端會關心別人的好人,兼且個性開朗,我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因老師說他而以為我找他麻煩。

        同學,與人的相處其實很單純的,至少,和我的相處,各位可以放心,我容或會扮扮黑臉,說說同學的不是,但絕無惡意。要到年齡漸長,才慢慢了解:愈是關心自己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去說我們的不是。日後同學遇有老師板著臉的時候,請你千萬記得,我在乎的是你做錯了「事」,請你就此事加以改進,可沒有因此為「你」貼上標籤,把你打進地獄的意思。

敬祝各位在瘟疫橫行的時候平安快樂!

 

2003/5/6

收集幸福

收集幸福

黃靖雅

週末中午,一切例行事務完畢,我暫時放下母親角色,飛車趕往魚池道場。道場開設採訪課程,可能動用不少關係,請來一位在廣告界任職的前輩前來授課,負責課程的朋友極力推薦,直說那是不可錯過的課程,我接下她的好意,把其他應行事務一一提前完成後飛車前去。


一路狂奔,進得道場,預計在入口處淨身,我關掉一路陪伴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激越的男高音還在最後一個樂章與不斷上衝的音符難分難捨哩。


到達教室時下午二點剛過,課程二點三十分開始,講師已西裝筆挺在講臺前測試相關設備,好生敬業的!為趕時間,我自動跳過午膳,兼且一路飛車,到達現場後原就不怎麼配合的身體開始抗議:腦袋明明是昏沈的,心臟卻意外地處在亢奮狀態,我只好趴伏在桌上假寐。閉上眼,有些感官作用暫時停止了,耳朵方才活躍起來,這才發現原來教室一直都有音樂。伏臥的身體被樂音輕輕包圍,很溫柔的觸感,於是我享有一個美麗而短暫的午寐。而後上課,講師果然名不虛傳,藉著多媒體與生命經歷帶領我們與生命相遇,很棒的經驗!


週日上午,草坪上開展一場辯論:這個世界究竟是光明還是黑暗?主持人要我們就立場排開座位。這個世界究竟是黑暗還是光明?我自有答案,判然兩立的辯論我從來不愛,作為思考邏輯訓練倒好,用來看待真實人生那可是窒礙難行的。然而不管怎樣,在這樣的場合裡我必得選邊站。太陽已經開始慢慢爬高了,長長的大腳伸得斜斜的,我抓起椅子,往有遮蔭處躲去。我所在的一方是贊成黑暗的,嗯,所以此刻我與撒旦同在一個陣營。


靜觀兩方交戰,我在自己的心裡揣摩起我的太極圖說。這個世界一如太極圖,看似由黑白兩條純色的魚兒構成,但黑魚有白眼,白魚有黑眼,兩者並不是全然無涉的。一如我自己,真正到了有些經歷之後,再也無法以全黑或全白的單一色調描繪世界。外在的世界正是內心世界的投射,人心中一向都是道慾並存的,如果這個名詞太玄奇,那麼我換個說法會不會好一些?人心中一直都是同時存在著天使與魔鬼的,遇事時兩方交戰,於是明明是同一個人,在某個場景可能大惡不赦,換了另一個舞臺卻可能是一個善良的可人兒。世界不也是這樣,因為組成世界的人心不同而呈現迥異的樣貌?或者也因為當下個人的心情不同,解讀世界的眼光便不同?


我沒能躲過辯論。主持人在辯論近乎終結的時候開始人,那些不曾開口說話的我被坐在前方的朋友「陷害」,從後方的座位被逮起來發言。言不由衷對我而言難度太高,兼且又來不及打草稿,我只好把放在心裡已久的那套太極圖說掏出來應卯──非黑亦非白的說法乍聽倒像平日社會裡最常被唾棄的騎牆派。


最後一堂來了位大眾傳播碩士,她帶了些得獎廣告影片。先是香港的,粵語發音,外加生活背景差異著實太大,明知那其中夾帶著些訊息,任憑搜索枯腸,我只能莫名所以。台灣的好得多,那是我們熟悉的生活場景與文化,看著便莞爾。然後回到自身的教學經驗,日後真得在上課舉例,靖雅可得多考慮各位的「背景」:任是如何貼心,那些因為時代、年齡懸殊形成的差異可不會因為感情因素就可以化為烏有的,下回可千萬別再對著各位談起一些艱深古奧的東西了。


我的週末生活報告完畢,來回應各位的週記。有一位很可愛的女生提供了她在網路上看到的好方子:紅糖(台語說成黑糖的那種)薑汁,平日可以用來保健,治頭痛生理痛有奇效的,若是生理期,可以加上紅豆熬湯喝,非常管用的。這位可愛的女生列印了方子在週記上,叮囑我必得向同學報告,而且還特別提醒:千萬別說她的名字,免得她不好意思,真是可愛!但是我還是有點想「出賣」她哩,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折衷一下好了:「禁語」,射一人名,這個謎底就是她的芳名。


有同學在週記上寫敘文老師論高中三階,說是一年級的學生最可愛,二年級的是可恨,三年級的可就不是人了!我看著週記笑,真是有趣的說法,二三年級倒也不盡如此啦,但是一年級的「小朋友」的確很可愛。當導師雖則是很辛苦的工作,很多老師寧可教授更多課程,在課堂上聲嘶力竭,也不願蹚這種「渾水的」。但是當一年級導師算來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為一年級的孩子的確很可愛,相對使得這苦差事得快樂許多。就像去年年底,我去參加剛畢業時教的學生的婚禮,遇見一些多年不見的臉孔,當年天真可愛的樣貌多數已轉成「入世」頗深的社會人士。我一則感慨,一則又暗自為自己的職業慶幸:身為中學老師,最幸福的事當是工作環境中面對的,是如此天真純稚的臉孔,或說是純真的吧。這些可愛的孩子一旦離開學校,進入社會染缸既久,保有初心的畢竟是有限的少數。異時相對,這些舊時回憶便顯得何其珍貴!


人生無常的,不是嗎?天真的孩子會長大成不再可愛的大人,然後衰老,舊時的記憶變成一種幸福的夢幻感。這些感覺也許不敵現實,可是人活著,在冷得發顫的時候畢竟還是需要一點溫柔的慰安,正如有位同學說的:她喜歡收集幸福的感覺。


收集幸福?很棒的嗜好。幸福的感覺可以在幾米的圖文裡找,在其他人的作品找,在自己過去的記憶裡找,如果能認真活在當下,在當下裡品嘗平凡的幸福滋味,那就是真正的長大吧。又來了,我好像又要開始說教了,就此打住。


靖雅20020313


發刊辭——遇見年輕的你

發刊辭——遇見年輕的你

 

人到中年,回首漫漫來時路,最快樂的生涯當數在文華高中任教的十三年:美好的環境,友善的同事,還有,課堂裡經常帶著可愛笑容的學生。

文華書簡保留的,大半是導師生涯中寫給學生的共同週記,小部分則是針對個人的特殊提問。下筆的時候只是很隨興地配合小朋友的節奏一篇寫過一篇,並無保留的想法。有些篇章為爭取時效,甚至是直接在辦公室的公用電腦打字,列印後逕行刪除,自然無有電子檔。至於在自家筆電操作的,三易筆電之後,其實也所剩無幾。有幸留在部落格重新問世的,僅止是極少數的幸運兒。

面對人生過往,瀟灑揮手才是王道。然而不經意從零落的雜什中發現這一筆舊物時,靖雅仍有重見故人的歡喜。那就隨順因緣,讓倖存的記憶重新出土吧,也許哪天,曾經在課堂莫逆於心的小朋友,偶然踅進來,於是你驀然撞見當年青春的自己,與未老的靖雅……

感情這東西

感情這東西        
 

親愛的A

    我常想:這世界最麻煩的東西莫過於感情了。

    胡適的名言:「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的確適用於某些層面,可惜人生的弔詭,向來都是再怎麼理直氣壯的名言,也不可能放諸四海而皆準。有付出有收穫是人生的常理,更合理的說法是那往往只是反映了我們一廂情願的期待。我們常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夠得到等價的報償,退而求其次,至少可以不要「血本無歸」,空留遺恨。但是,人生的真實面真是如此嗎?

    別的不談,就拿眼下妳們最在乎的成績來說,真是愈用功就可以換得更好的成績嗎?與自己相較,也許是的,認真的時候「通常」可以拿到比較理想的成績——但有時也不盡然。至於以之與別人相較,那真是教人氣結!有些人明明不大念書,考試的成績卻比我們這些讀得手腳發軟的人好得多,這又從何說起呢?感情亦然,有的人看似漫不經心,身旁卻總有一大票死忠的朋友,而我們這些誠懇的人又如何呢?自古多情空遺恨!

親愛的,我深深相信妳是那種對人極好極好的女孩,但妳也得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每個人都具足了等同的智慧,可以真正「看見」妳的好。誠如妳的朋友所說的,妳是那種必須透過時間相處之後才能好好珍惜的好人,有妳這樣好的朋友,是人生很大的福氣。從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是那個幸福的人,當妳的導師一定很幸福,因為妳是那種對人真心付出的好人啊。但是別忘了我畢竟是「有點年紀」了,人世間的坎坷見識得多了,要在人群中辨識出像妳這樣的好女孩不難,與妳同齡的女孩卻未必喲!

    親愛的,有些事情是須要等待的,比如說:等待別人看見妳的好。如果經過長久的相處之後,那些人仍然不能真正看見妳,要嘛是她們的智慧不足,要嘛就是她們故意視而不見。如果是後者,那麼我要說,有些人這一生是註定要與我們擦肩而過的,面對無緣的人,那就學著放下不捨的心吧。當下看似艱難,可這項功課一旦學成了,自有海闊天空的大自在。

    親愛的,我知道妳一貫以誠待人,對人總是好得不得了,但是我也很想提醒妳,對人好不是壞事,如果能在不委屈自己的前提下為之,對妳會是更幸福的事。利人的同時,至少不損己,與人的對應才會是輕鬆愉快的。妳懂嗎?我親愛的好女孩。讓靖雅給妳一個熱烈的擁抱。然後,等妳轉過身去以後,願妳能有更大的勇氣去面對當下,面對未來。

 

靖雅2001.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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