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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是最大的道場

紅塵是最大的道場

 

有同奮提問:奮鬥真經的意義何在?

 

這個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說小嘛,其實不必勞煩經典,師尊一句「好好奮鬥」就解釋完了。要說大嘛,我寫了十多萬字的讀經筆記,夠用力了吧?可感覺是還沒說透哩。

 

        回歸經典,同樣的問題其實可以延伸到大同與平等真經。三部經典原本合為一部,境界固然有淺深之分,其實核心意旨為一:奮鬥的關鍵就在自心,而考驗的最大場域,無疑就是腳根底下的紅塵大地。套用經典原文,就是「基塵了塵」,築基於紅塵,日後自然成就於紅塵。正是人間層出不窮的考驗,足以磨礪出最堅強的道心。靜坐前的「上天梯」口訣,不就明白地說道「堅苦修煉,變化重重」,而後乃能「層層世界,竅開關通」。考得過就是「堅苦」卓絕,從此進入更高的新境界;考不過就是「艱苦」啦,從此退志,與修道永別。

 

        試看宋明理學家,其修學過程有很多是「出入佛道」數十年,而後「返歸六經」的,為什麼?佛道的玄妙自有迷人之處,脫離了人間世的奧義終只是懸空的虛說。強調出離的佛教進到中土大地,最後還是濡染了儒家承擔的色彩,逐漸轉向,坦然面對廣大人間,蛻變為當代熟知的「人間佛教」。

 

        佛典號稱三藏十二部,有八萬四千法門。真要成佛,其實只須一門深入,何勞動用八萬四千?經典的教示可以言人人殊,或繁或簡,關鍵其實只在一己能否受用。「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人生最根本的提問,其實無法從他處索得統一而且唯一的解答。與其尋求師父開示,向外求索,不如誠實面對每日每月不斷出現的考題,認真思索,努力修煉。有朝一日,猛然抬頭,擾攘紅塵居然轉成「紅光滿佈」的「極樂窩」……

 

 

 

 

慈悲是忍辱的鄰居


忍辱與慈悲往往是一體的兩面。《菩薩本生鬘論》有極好的範例。

帝釋天王有意測試傳說中仁惠至極的尸毘國王是否實至名歸,命手下毘首天子化為一隻鴿子,自己則變身作老鷹,緊追在後。驚怖萬狀的鴿子飛進國王腋下躲藏,老鷹隨後飛來,在國王面前站定,要求國王歸還它的「食物」。

國王答道,他本有度化一切眾生的心願,鴿子既然飛來投靠,他斷無背叛飛鴿的道理。老鷹的說法卻是:如果一切眾生都是大王愛顧的對象,那麼大王斷然不會棄捨我這個飢餓已極的生命,全活了鴿子,不就意謂著必須犧牲我這隻老鷹?理上不通,說不過去的。

這話說得不錯。國王徵詢鷹王,可否以其他的肉代替鴿肉,鷹王回說那倒無不可。但國王想了想,如果是以其他生物的性命換取鴿命,邏輯上還是講不通的。於是自願以己身之肉瓜代,隨即請手下拿來利刃,從大腿上割下一片肉來。

鷹王拒絕了國王割下的第一塊股肉,堅稱王肉的重量必須與鴿肉相等,方才算得上公平。國王又派人取來秤重的天平,鴿肉與股肉各置一端,看似輕盈的鴿肉一端居然詭異地低垂。國王的刀於是又回到自身,一刀一刀剮下往盤中放,誰知兩臂身上的肉已然割盡,卻始終換不來鴿肉的那一端蹺起。國王正準備把整個身子站上盤中,血流力盡的肉身只賺得失足落地,昏厥良久。

犧牲到極致的時候,正是覺悟的契機。

國王甦醒之後,反躬自省:累劫以來為身所累,因此惹來萬苦,未嘗利益有情,如今正是絕佳時機。悟心一生,喜心亦生。經論說大地為之震動,天宮動搖,天花紛紛。

不斷刁難以試煉的鷹王回復天王原形,讚歎國王苦行功德的不可思議。隨後便問國王的苦痛如何,是否後悔。

國王答道,為求善道絕不後悔。

天王請求見證,國王便說:如果成佛渡眾的心願不虛,此身肢體隨即平復。

國王的誓願頃刻成真。他的身體完好如初。

這是一個充滿血跡的神蹟故事。現代化的解讀,作為佛子,未必需要血淋淋的刀光劍影,但不妨學習佛陀的慈悲與忍辱。正如達賴喇嘛所言,佛法最簡單扼要的心法,就在緣起見與無害行。無害行的定義,不只局限於行為,更在動機,因為心存悲憫而不忍加害,方為真正的無害行。其中層次復分為二,因為不忍加害,增長悲心,最後成就的事業,必然對他人有利;再深一層,小乘由此成就自身的解脫,大乘的修行者,則由於利他事業的圓成,而成就其必要條件:遍智──遍知一切法的智慧。

如果死神明天就到

       

        平常誦念《廿字真經》,念到「以覺與節,而治癡吝」兩句,應該只覺平常,匆忙帶過之後,又急急往其下的經句走。可如果是把它當作日常的「讀經」功課,在這兩句停駐,而後認真思索,那又是如何?

 

佛者,弗人也。修證有成的佛陀已不再是一般凡人,而是境界非凡的大覺者。宗教的修持,說穿了,也就是一條漫漫的覺悟之路。如何覺悟?修持的先行者透露的訣竅,正是守戒,換成世俗的字眼,就是「節」。心量可以容天容地,落於日用常行,卻得時時戒慎,免於踰界之後出軌,從此走上一條不歸路。

 

「節」可以解作守戒,可又不全是守戒。套用孔子的說法,正是「克己」,克制慣有的惰性,那才是修持更常見的挑戰。明知誦誥很好啊,打坐很好啊,可眼下總有別的事得做,所以,等明天再來誦誥吧,明天再來打坐吧。等到眼睛張開,明天真的到來了,總有藉口推到下一個再下一個明天。

反正總有明天等在前頭。

真的嗎?

 

一直很難忘葛優在電影《活著》的那一幕。他的臉在瞬間垮了下來:「都沒有了?」

 

        電影《活著》根據名作家余華的同名原著改編。葛優飾演的男主角,原型人物正是余華的爺爺。三十畝的龐大田產,在好賭的爺爺手上敗得精光。可這並不是《活著》真正訴求的主題,它只是透過其人反映大時代的悲劇。敗家的故事,在電影或小說裡只是一個小小的過渡。然而我就是牢牢地記著葛優的那場表演。

 

        富家少爺特有的弔兒郎當,輸掉田產的漫不在乎,反正家裡財產多到花不完。豪賭的一夜復一夜,輸了錢,只消在帳冊畫記。但那一晚不是。他如前畫了記,準備再下一注,賭場主人卻收起先前從來不曾少過的笑容,「福貴少爺,你不能再賭啦!府上的家產都沒了!」

 

        「都沒了?」「都沒了?」葛優的臉在瞬間垮了下來,「都沒了?」聲音裡帶著驚詫,與更大的悲痛。怎麼說沒就沒了?那麼大的家當呀!

 

        有形財富必然有限,無形的生命同樣也是。但是對絕大多數的人而言,它終只是停留在知識面,而不是個人清楚的「覺知」。如果真能覺悟生命的有限性,芸芸眾生大概就不會虛擲生命,乃至揮霍生命,必得等到死神現前,方才痛惜不已。經文「以覺與節,而治癡吝」的「吝」,指的不是「吝嗇」,而是「憾恨」。覺知可以對治愚癡,節制則可對治悔恨。面對生命的有限性,確知手上的時光不但一點一點在流失,而且遠非想像的,總有用不完的一大把。

 

死神明天就可能現身,乃至下一刻就突然到來。

 

理解生命的終點必將到來,而且通常是在無可預期的情況下到來,會讓我們對當下可以掌握的時刻多一點珍惜,因此多一點節制,從而也就少掉一點悔恨。

 

 

當終點到來

一直都記著葛優在電影《活著》的那一幕。他的臉在瞬間垮了下來:「都沒有了?」

        電影《活著》根據名作家余華的同名原著改編。葛優飾演的男主角,原型人物正是余華的爺爺。三十畝的龐大田產,在好賭的爺爺手上敗得精光。可這並不是《活著》真正訴求的主題,它只是透過其人反映大時代的悲劇。敗家的故事,在電影或小說裡終只是一個小小的過渡。然而我就是牢牢地記著葛優的那場表演。

        富家少爺的弔兒郎當,輸掉田產的漫不在乎,反正家裡財產多的是。豪賭的一夜復一夜,輸了錢,只消在帳冊畫記。但那一晚不是。他如前畫了記,準備再下一注,賭場主人卻收起先前從來不曾少過的笑容,「福貴少爺,你不能再賭啦!府上的家產都沒了!」

        「都沒了?」「都沒了?」葛優的臉在瞬間垮了下來,「都沒了?」聲音裡帶著驚詫,與更大的悲痛。怎麼就沒了?那麼大的家當!

        我從其中聽見的,不只對有形財富消逝的痛惜,更有對無形生命的。「吾生也有涯」,莊子的名言,有名到讓許多人都可以脫口而出。但是對絕大多數的人而言,它終只是停留在知識面,而不是個人清楚的「覺知」。如果真能認清生命的有限性,世間芸芸眾生大概就不會虛擲生命,乃至揮霍生命,必得等到死神現前,方才痛惜不已。宗主說「以覺與節,而治癡吝」(《廿字真經》),一旦清楚的覺知建立,驅走愚癡的同時,對待自己的生命必然會有迥異的態度,因此多一點節制,從而少一點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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