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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的烙印

謊言的烙印

                                                                          黃靖雅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原來既薄且脆,像是早秋的霜白,禁不起朝陽照射,隨即化為雲煙。attachments/201308/1616371451.jpg

          

眼看悲劇在眼前無垠無際地延伸,洞悉一切的你明知受害者絕對是無辜的,卻無能阻擋從四面八方惡意投擲而來的石頭與亂箭——那是什麼滋味?

 

從克拉拉童稚的眼裡望出去,盧卡斯是十足迷人的男子。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也是幼稚園最受歡迎的老師,高大英挺,而且完全了解她。她天生畏懼地上的線條,為了躲避那些「路障」,不小心迷了路的時候,如果幸運地遇上盧卡斯,盧卡斯會替她解圍:「喔,那麼我來看地上,妳負責看方向。」然後牽著她的小手護送她回家。

attachments/201308/1962636752.jpg她認定自己愛上盧卡斯。煞費苦心地包裝心型摺紙偷偷夾在盧卡斯的辦公桌,在小朋友和他嬉鬧詐死時趁亂趕上去獻吻。她一心以為,盧卡斯會像每一次她迷路那樣接納她,但這回盧卡斯退回她辛辛苦苦製成,而且慎重其事簽了名字的禮物,還正色告訴她:「除了爸爸媽媽,妳不可以親別人的嘴。妳把禮物帶回去給爸媽……」

 

興高采烈地把秋千往前方送去,原以為自己會飛向幸福的天空,哪知是墜落在萬丈深淵。跌得鼻青眼腫的剎那,突然恨起那個不肯熱情伸手擁抱自己的人。

既然摔痛了自己,總要叫對方也付出些許代價。

如此狠毒的心思,依編導湯瑪斯凡提柏格的看法,並不局限於成人世界。五歲的克拉拉也會瞬間生出。

 

就在不久之前,十來歲的哥哥曾在無意中對她展示過色情照片。克拉拉力圖報復盧卡斯的當口,那個醜陋的映象浮上來。她告訴園長:她討厭盧卡斯,盧卡斯很醜,而且她還看過他站起來的雞雞,像根柱子一樣……

謊言像極病毒,不但可以瞬間突變,而且傳染速度不可思議地快。從原先只是露鳥,很快自動質變成性侵;受害者也由克拉拉一人,迅速擴散到幼兒園的男童。指控盧卡斯染指的孩子如雨後春筍,一夕飛竄而出。

對於這種「變態」男子,十目所視,十手所指還不足以懲罰他的罪行。同仇敵愾的小鎮居民毫不掩飾他們的厭惡鄙視,而且付諸實際的報復行動。盧卡斯丟掉工作,好不容易爭取到監護權的兒子也因為他「令人作嘔」的罪行,讓前妻斬斷父子同住之路。他被列為超市的拒絕往來戶,尋常的生活物資即使有錢也無處買。attachments/201308/5557816590.jpg

自視坦蕩的盧卡斯即使走投無路,仍然不願輕易屈服。更何況,真上了法庭,法院的判決還了他清白。被害的小孩異口同聲描述他的罪行,也描述他家地下室的壁紙與沙發——但盧卡斯的住所從來不曾有過地下室!

 

attachments/201308/1192588365.jpg謠言的流布原是不可逆的進程。謊言的烙印一旦上身,也許隨著歲月消逝稍稍變淡,但不可能完全還原成清白樣相。法院的判決與無罪開釋解救不了盧卡斯,群眾眼中有罪的惡人終究是該死的惡人。人命不可隨意輕奪,狗命卻無法律保障——盧卡斯父子視若珍寶的愛犬芬琳變成代罪羔羊。

 

現實中不存在的事件可以經過眾人的口水交相餵養,茁壯成龐大的怪獸,穩穩盤據現實的空間。孕育的胚胎源自童稚的小嘴——一般假設絕無說謊可能的天真孩童。

我們一廂情願的假設究竟有多少可靠性?透過鏡頭,俯瞰盧卡斯的遭遇,洞悉的心眼直如悲憫的天使。可一旦抽離鏡頭,讓我們轉化成置身其中的凡人呢?attachments/201308/4146221362.jpg

 

「人山人海的市集若有猛虎出現,敢問閣下信不信?」戰國時代的龐恭陪同魏太子出行趙國作人質時,曾經如此提問。魏惠王的答覆反映了十足的人性:如果只是一兩人嚷嚷,他不信;可要指證歷歷的人多了,教他如何不信?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原來既薄且脆,像是早秋的霜白,禁不起朝陽照射,隨即化為雲煙。僅止三人三張嘴,鬧市的猛虎出沒就可能從無有合理基礎的謠傳搖身成為不爭的「事實」。眾口足以鑠金,積非足以成是。

傷人的謠言小則讓人身敗名裂,大則動搖國本,最初的根源卻可能非常廉價

——只須一點惡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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