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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條的意義

         教條的意義 

     黃靖雅 


       
一直都記得那個奇妙的夜晚。

盛夏的子夜。侷促在大馬路的車潮早已散去,紅綠燈無須再擔負指揮調節的角色,只是眨巴著眼提醒夜歸人注意路口。我目送著淑美的車身逐漸在閃爍的燈號中變小,終於再也看不見。

那是一九九七年,時值七月與八月的交接日。那一天,丈夫開車送術後左手傷殘的我北上,抵達醫院後隨即驅車離去。爾後候診看診直到返回台中的家,全由淑美一手包辦。這個招待還包括最後請動了淑美的先生趙英資開車,出動全家三口一路相送。

這個溫暖的畫面從此遂如勞倫斯博士之於小雁,深深銘記;或如電影鏡頭,就此定格。我至今甚至還能清楚地記憶那晚的氣味,那晚的溫度,沁人的微涼,摻和著一點類同北地初春的暖意。如果還要再說得更露骨一點,那晚的強烈感動曾經被我述說過許多次,透過口語或文字。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人這樣珍惜妳,妳再也沒有自暴自棄的權利!」

二○一一年的盛夏,距離那個美麗的夜晚整整十四年的紀念日,〈汐止〉一文寫成。定名汐止,一來因為淑美和英資的家就在汐止;更大的意義,是淑美的溫情平息了我內在洶湧的潮汐——彼時我其實被那些時不時打來的浪潮打得懨懨,勉力掙扎活著,只為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兩個黃口小兒。

        淑美對著文中歷歷的往事,竟是非常訝異。對她而言,那只是作為好朋友的本分事,許多細節更是老早遺忘了。我聆聽她的反應,忽而想起一個古老的教條,不禁莞爾。

        「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

        老祖宗的教示,有恩於人,趁早忘了吧。佛教論「三輪體空」的布施高標,對一般人而言過於高蹈,不談也罷;然而真能在援手伸過之後轉身即忘,其實是大智慧。硬要把施恩一事記得死緊,偏偏受惠的那人老早丟到九霄雲外,乃至日後恩將仇報,牢記今日之事,平添苦痛而已。可受惠於人,如果銘記於心,不論哪一刻恍然憶起,必然甜蜜至極。淑美的溫暖相伴,於我即是。

「觀功」自然「念恩」,反之,「觀過」必然「念怨」。

        許多道德教誨,乍看極似八股的教條,究其實,卻是老祖宗歷練多年之後的心得總結,殷殷垂訓,只求後人莫走冤枉路。真能如實踐履,不僅利人,更且利己——可惜時候未到,教條就只能是了無意義的教條,怎也聽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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