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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友蘭《論風流》(中)──洞見與妙賞

「是真名士自風流」

敢問風流究竟何物?

馮友蘭先生有謂:

是真風流,必有玄心,

必有洞見,必有妙賞,

必有深情!

 

    就第二點說,真風流底人,必須有洞見。

所謂洞見,就是不借推理,專憑直覺,而得來底對於真理底知識。洞見亦簡稱為「見」。此「見」不是憑藉推理得來底,所以表示「見」的言語,亦不須長篇大論,只須幾句話或幾個字表示之。此幾句話或幾個字即所謂名言雋語。名言雋語,是風流底人的言語。

《世說新語》說:「阮宣子(修)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聖教同異?』對曰:『將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椽。世謂三語椽。」(《文學》)《世說新語》亦常說晉人的清談,有長至數百言數千言,乃至萬餘言者。例如:「支道林,許、謝盛德,共集王家。(許詢,謝安,王蒙)謝顧謂諸人,『今日可謂彥會。時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難常。當共言詠,以寫其懷。』許便問主人,『有莊子不?』正得《漁父》一篇。謝看題,便各使四座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許語。敘致精麗,才藻奇拔,眾咸稱善。於是四座各言懷畢,謝問曰:『卿等盡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謝後粗難,因自敘其意,作萬餘言。才峰秀逸,既自難干。加意氣擬托,蕭然自得。四座莫不厭心。」(《文學》)

支道林、謝安等的長篇大論,今既不傳,是不惋惜底。但何以不傳?大概因為長篇大論,不如名言雋語之為當時人所重視。《世說新語》謂:「客問樂令(樂廣)『旨不至』者,樂亦不復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樂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於是客乃悟。服樂詞約而旨達。皆此類。」(《文學》)又說張憑見流真長,「頃之,長史諸賢來清言。客主有不通處,張乃遙於末座判之。言約旨達,足暢彼我情懷。」(《文學》)

「言約旨遠」,或「詞約旨遠」,是當時人所注重底。真風流底人的言語,要「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真風流底人談話,要「談言微中」,「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若須長篇大論,以說一意,雖「文藻奇拔」,但不十分合乎風流的標準,所以不如「言約旨遠」底話之為人所重視。

 

    就第三點說,真風流底人,必須有妙賞。

所謂妙賞,就是對於美的深切底感覺。《世說新語》中底名士,有些行為,初看似乎是很奇怪;但從妙賞的觀點,這些行為,亦是可以瞭解底。如《世說新語》說:「王子獻(徽之)出都,尚在渚下,舊聞桓子野(伊)善吹笛,而不相識。遇桓于岸上過,王在船中,客有識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與相聞云『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桓時已貴顯,素聞王名,即便回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主客不交一言。」(《任誕》)王徽之與桓伊都可以說是為藝術而藝術,他們的目的在於藝術並不在於人。為藝術的目的既已達到,所以兩個人亦無須交言。

   《世說新語》又說:「鍾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識嵇康。鍾要于時賢雋之士,俱往尋康。康方大樹下鍛,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揚槌不輟,旁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鍾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簡傲》)晉人本都是以風神氣度相尚。鍾會、嵇康既已相見,如奇松遇見怪石,你不能希望奇松怪石會相說話。鍾會見所見而去,他已竟見其所見,也就是此行不虛了。劉孝標注引《魏氏春秋》說:鍾會因稽康不為禮,「深銜之,後因呂安事,而遂譖康焉。」如果如此,鍾會真是夠不上風流。

   《世說新語》說:「阮公鄰家婦有美色,當壚沽酒,阮與王安豐常從婦飲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任誕》)又說:「山公(濤)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于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趙,意與窺之,可乎?』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窺之,達旦忘返。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為勝。』」(《賢媛》)

阮籍與韓氏的行為,與所謂好色而不淫又是不同。因為好色尚包含有男女關係的意識,而阮籍與韓氏直是專從審美的眼光以看鄰婦及嵇、阮。所以他們雖處嫌疑,而能使鄰婦之夫及山濤,不疑其有他。

   《世說新語》又云:「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車騎(謝玄)對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言語》)子弟欲其佳,並不是欲望其能使家門富貴,只是如芝蘭玉樹,人自願其生於階庭。此亦是專從審美的眼光以看佳子弟。

   《世說新語》又說:「支道林常養數匹馬。或言道人畜馬不韻。支曰:『貧道重其神駿。』」(《言語》)他養馬並不一定是要騎。他只是從審美的眼光,愛其神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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