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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奮鬥成績單

一張奮鬥成績單

黃敏警

在男生還得強制當兵的年代,作班長的對剛入伍的新兵大抵有一套制式說詞:「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

不合理的「磨練」出現的頻率,通常比合理的「訓練」多得多。而且不光是當兵,放眼常民的現實生活,「磨練」同樣遠多於「訓練」。然而也正是在乍看似不合理的磨人境遇裡,才能淬礪出最深的堅忍與最大的能量。

可如果是具足大來根的仙佛種子,是不是一到人間就可以立即發揮斬妖除魔的大用呢?凡人的設想理當如是,可惜事實偏不是這樣。

無形應化有形,還須有形配合無形,兩個世界本來息息相關。無形如果真能一手掌握有形,遇到救劫這般情事,大可在天上運籌帷幄,何苦來大費周章找仙佛下凡?

部分仙佛不敢貿然下凡,背後因由不難想見。從天界下瞰紅塵,固是汙濁遍滿,腥臭難當;可真來到人間,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與眾生一起沈淪的可能性,絕不會因為是仙佛投胎就得以豁免,屆時不但救不了劫,反倒把自己都賠進去了。

仙佛在人間流浪,可從來不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哪。

職是之故,師尊一生的奮鬥,在放進紅塵這個誘惑充斥的背景之後,益發顯得可貴。

他年少失怙。從中學開始,在上海展開求學生涯。在中國公學念二年級時,正逢五四運動,大學校園風起雲湧,青年學子群起罷課,到總統府請願,聲討與日本勾搭,在巴黎和會中出賣國家利益的曹汝霖等人。翌日中國公學召開學生大會,一向木訥寡言的他在會中慷慨陳辭,因此被推為學生會會長,進而在上海學生聯合會中擔任總務部長。

上海在學生運動之後,先是商人以罷市聲援,而後連電燈廠及自來水廠也準備罷工響應——有識者很快發現大勢不妙,一旦上海斷水斷電,局勢一亂,恐怕就很難善了。師尊趕忙出面,極力與水廠、電廠員工斡旋,終於如願阻止水電俱缺的大混亂。

五四運動的結果是袁世凱屈服,曹氏等三名聲名狼藉的賣國賊被罷免,中國政府正式向日本提出嚴正抗議。至於師尊,就因這個機緣加入中國國民黨。

國民黨在今世儼然是曖昧的代名詞,交代這一段歷史,對師尊未必有加分作用,但我只想還原真相,如實記下這一段。

五四運動不論後人如何解讀,對師尊最大的意義是:個人天命奮鬥的起點。

中國公學畢業後,他與志同道合的朋友結伴赴東北、華北考察。後來上海市煙海公賣局長出缺,官方預設的條件是年輕有為、形象清新。沒有特殊人事背景的師尊因為五四運動的表現,就此出線。

上海煙酒公賣局在師尊走馬上任之前,一向採的是包稅制。招商之後,由得標的商人負責催繳稅金,稅款一分為三,除去部分繳庫,其餘的分別中飽了局長與商人私囊。師尊上任後立即大力改革,取消包稅制,全部稅款化私為公,公家稅款立時倍增。因為表現卓越,後來兼任上海財政局長。

一身兼兩官,世俗看來風光得很;以天道的眼光而論,卻是財考加色考。白花花的銀子如果不能讓他動心,那麼應酬場合裡嬌媚的鶯鶯鶯燕燕呢?

師尊輕騎過關。

其間師尊還兼過上海特別市勞資調節委員會主席,為勞資雙方仲裁糾紛。兩方時起爭端,原也是共產黨徒從中挑撥的伎倆所致。一旦官方設置了仲裁機構,主事者又無偏無黨,共黨無從使力,當然恨得牙癢癢的。買通正人君子顯然不可能,那麼就以槍口相向。

當時師尊「榮列」暗殺黑名單第一名。

我用「榮」字。被惡人恨到極點有時是另類的讚美。是反向的揄揚。

話雖如此,暗殺的實際意義卻是:從此以後,總有為數不等的眼睛躲在暗處惡狠狠地瞪著他,一起躲藏的,還有隨時可能致命的黑槍。

面臨生命威脅的當口,還能一秉正義與大勇淡然處之嗎?

師尊以行動證明他可以。他佩戴自衛的雙槍上班,仍然在這個崗位上兢兢業業,讓勞資雙方皆大歡喜,再無二話。

師尊認定的「天道奮鬥起點」似乎有點古怪對不對?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故事都還在從政生涯打轉呢。

別急別急,生命原是一條很長很長的線,不能光在一個點上就匆忙下定論。

後來他轉任財政部長宋子文的秘書。焦灼於擬不出中國第一部所得稅法草案之際,正巧聽聞南京市二郎廟的芙蓉照相館來了難得的高人。

那天一大早,他從上海搭火車趕到南京,順利見到傳說中的高人。

那位高人正是在天上應允下凡救劫的無形古佛,在人間的身分是天德教主蕭昌明先生。

兩位仙佛以人間的身分初次相見,其間有過什麼深刻的內容交換,本不足為外人語;但是師尊很快為宗主許下承諾,他可以鼎力協助上海宗教哲學研究社的成立。

師尊回到上海,以劍及履及的明快風格展開籌設行動。他找到當時上海著名的慈善家王震先生,與上海總商會會長王曉籟先生,三人聯名作發起人。申請的公文送出,上海市長吳鐵城先生看見三人的名字高掛上頭,那等於是看見了唯公唯義的保證,申請案件很快就過關了。

時間軸拉到這裡,終於豁然開朗。兩位王先生,都是師尊從政建立起的人脈。師尊擔任勞資調節委員會主席時,曉籟先生也是委員之一。

           上海宗哲社成立當天,師尊在政界的人脈與清新的形象,再次發揮了無比的影響力。上海市長吳鐵城先生親自與會主持,各界名流亦共襄盛舉,這麼大的盛會,傳播媒體怎麼捨得漏掉?當時全國兩大報——〈申報〉與〈新聞報〉以極大的版面報導,消息立刻傳到全國。熱鬧滾滾的後續,是宗哲社的名氣爆響,蕭宗主的弟子趁機加緊腳步,紛紛在各地設立宗哲社。

           爾後師尊遵師命與天命至西安辦道。頂著宗哲社招牌,藉免費卻有奇效的天人炁功,打響了知名度。對宗哲社而言,以炁功治病是廣渡原人的方便法門之一;對部分人士而言,不收分文的天人炁功,硬是瓜分了有限的醫療大餅。後來有人藉故尋隙,以宗哲社人員不具醫師背景,卻從事醫療行為,一狀告上去。

一紙回覆的公文下來,通令全國的宗哲社停止運作。

陝西省主席邵力子先生也收到這紙公文。他與師尊原是政壇舊識,對其人的清廉正直素來肯定。師尊在西安的弘道會址,就是他居中介紹成就的。再有一件,一九三六年農曆三月,陝西大旱,師尊曾經動用無形力量,為關中帶來睽違已久的大雨。

勒令宗哲社關門的公文捎來,邵主席面詢師尊,問清原委,那紙公文就暫時擱置,陝西宗哲社仍然如常運作。連帶甘肅省,也比照陝西省模式處理。

陝甘兩省的宗哲社,成了當時天德教僅餘的兩座堡壘。

           潛隱祈禱的八年,倏忽而過。下得華山,回到上海,又遵天命來到臺灣。入道多年,不諳人心險惡的師尊,僅憑老友片面之詞,便決定投資福台公司,以為來臺後的生活與辦道預作準備。興沖沖踏上台灣的土地後,才發現福台公司不但是一個空殼子,最糟的是債權人簡直滿坑滿谷。

等待師尊接手的不是大展的鴻圖,而是理不清的債務——福台公司的,還有他入股時資金不足向親友告貸來的。

           這一屁股的債務終於處理完畢之後,師尊又抱著書生報國的理想,接下當時財務困窘的〈自立晚報〉。從一九五一年接辦開始,因為一秉良知,忠直敢言,報紙兩度遭到停刊的嚴厲處分。一九五八年,意思是師尊已經是五十八歲的老人家了,因為反對政府修訂箝制言論的〈出版法〉,他憤而拋棄已有四十年黨齡的國民黨員身分,燒毀黨證不說,還唯恐天下不知似的在晚報報頭下方昭告:「無黨無派獨立經營」。

           在我們這個時代,一個秩序幾近解體的時代,從某個政黨出走,只如家常便飯。然而師尊焚毀黨證的時代,可正是國民黨當權,所謂白色恐怖的時代,不論認同當權政權與否,許多人更願意選擇明哲保身吧。然而這位已近耳順之年的先生,硬是堂而皇之地表明他對某些政策的不屑!

           後來師尊以八十高齡復興先天天帝教,直至九十四歲證道,十四年間,在台灣各地建立起為數可觀的教院。他證道那一年,天帝教老早擺脫了窮措大的形象,可這位在外人眼中等同天帝教教主的老先生,身後遺產的申報居然是零!近世憑藉宗教歛財的不在少數,師尊即使無有這般嫌疑,但好歹總有些個人的資產吧?這是國稅局的懷疑。聽起來似乎非常合理,至少他們自己這麼覺得。付諸查證的行動之後,結果讓他們非常驚訝。

           這位大宗師的遺產真的是零!

           他的遺產真的是零,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這是世俗的眼光。但追隨過他的弟子都會了然:他留下的絕非只是帳面上的零。他以一生在人間堅苦奮鬥的實績,為弟子示現了生命的實相:

不論來根如何,天命依然得靠一步一腳印的奮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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